書境
《永夜城第二季1:月芒》(6)
和你一起喝杯可樂
1
in the warm New York 4 o'clock l ight we are dr ifting back and forth
【我們漫步在紐約凌晨四點溫暖的微光下】
between each other l ike a tree breathing through its spectacles
【彼此之間像一顆樹透過它的葉子唿吸一樣】
and the portrait show seems to have no faces in it at al l,just paint
【這幅畫中所有人都沒有面容,只有顏料】
you suddenly wonder why in the wor ld anyone ever did them
【你突然會問為什麼世界上會有人這麼做】
I look at you and I would rather look at you than al l the portraits in the wor ld
【我看著你,我寧願看著你勝過世界上所有肖像畫】
……
“非常感人。”莉茲站在索爾書房的門邊,極為制式地拍了幾下手掌。
“謝謝。”索爾站起身向莉茲的方向略微躬了一下腰,像是在百老匯表演完《吉屋出租》後向久久不願意離場的觀眾表達謝意一樣,滿臉的自豪與榮耀。
“你知道這首詩不是你寫的吧?”莉茲緊了緊披在身上的杏黃色流蘇披肩,一臉無辜地看著索爾。
“這一點很重要嗎?”索爾還沒來得及收回曲起的手臂,就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話煞到,剛才那抹得意的笑容只能尷尬又逞強地掛在他的臉上。
“弗蘭克·奧哈拉[1]應該覺得這點很重要。”莉茲徑直走到書房的窗臺邊,“儘管他的詩歌根本沒有什麼邏輯和哲理可言。”
“他把這首詩命名為《和你一起喝杯可樂》。”索爾聳了聳肩,作出一副無所謂的輕鬆姿態,“由此可見,這首詩的使命就是用來哄女孩子開心的,我只是幫他完成這個心願而已,我想他知道後應該更高興才對。”
“其他聽到這首詩的女孩子高不高興我不知道。”莉茲抱著雙臂似笑非笑地看著索爾,“據我所知,至少妮娜好像不太高興。”
“她不是不高興……”索爾立即爭辯到,“她只是,她只是沒有立即表現出我預期她所應該出現的反應。”
“比如聽著聽著就感動得熱淚盈眶,然後給你一個擁抱?”莉茲順著索爾的思路說下去。
“也不是非得這麼強烈。”索爾歪著頭思考,他臉上的五官幾乎全部擠到了一起,以便於努力尋找著他想要表達出的感覺,“至少這首詩值得換來一個吻,哪怕不是法式熱吻。”
“而妮娜的反應呢?”莉茲似乎並沒有感覺到索爾想繞過這個話題的意圖,依舊按照自己的思路單刀直入地將話題進行下去。
“她……”索爾閉上眼沉默了好久,終於開了口,“她沒有反應。”
“一點兒都沒有?”
“沒有。”
“哦!”莉茲故作遺憾地撇了撇嘴,“這可真傷人,尤其對於一首號稱最能打動女孩兒的美國現代情詩來講……”
“弗蘭克·奧哈拉應該會很受傷。”索爾轉過了身,“因為這首詩言過其實,並沒有發揮它被寄予的效果。”
“對,他應該比你還要受傷。”莉茲點頭表示贊同,“畢竟,他失去了想靠一首詩就騙取一個女孩兒熱吻的大好機會。”
“嘿,我不是騙子好吧。”索爾急忙解釋到,“我沒有想騙妮娜,從頭到尾,我都很坦然地面對這件事。”
“也包括你很坦然地咬開自己手腕強逼著妮娜喝你的血這件事?”莉茲終於將話題引到了她最感興趣的方向上來。
“你就不能考慮一下我現在的心情?說話的時候,我不知道要怎麼形容……”索爾有些語無倫次,“說話的時候,你的語氣和措辭就不能稍微那麼婉轉一點嗎?”
“像你朗誦那首失敗的蹩腳情詩一樣婉轉嗎?”莉茲抬起頭不解地看著索爾。
“我朗誦的時候很深情……”索爾爭辯到。
“沒錯,深情到妮娜一下子就聽出這首詩不是你寫給她的。”莉茲微笑著說。
“你非得這麼直接嗎?”
“抱歉,或者我應該模仿你念詩時的語氣這樣說。”莉茲清了清嗓子,“妮娜聽著這首詩,只要聽著這首詩,就不想再聽到,從你嘴裡說出的任何一個單詞。”
“哇哦!”索爾點了一支菸,狠狠地吸了一大口,“你還是繼續之前直接的風格吧……還有,我沒有你說的那麼糟糕。”
“你還想怎麼糟糕?”莉茲向後輕輕一躍,坐到了窗臺上,“我和梅林牧師進來的時候,你的嘴上,妮娜的脖頸上,書桌上,地毯上……到處都是血。你當時沮喪的表情就像是一件對你最重要的東西突然間死掉了一樣。”莉茲輕輕地搖晃著搭在半空中的雙腿,“我們看到那個景象和你的表情後,會誤會你也不足為奇。”
“所以梅林以為這間書房成了我又被始祖之血附體無法自控去吸妮娜鮮血的悲劇發生現場?”索爾無奈地問到。
“至少他沒有想到那是一個表白失敗的現場。”莉茲及時補充到。
“誰會想得到呢……”索爾自嘲地笑了笑。
“可是,為什麼?”莉茲依舊沒有打算就此放過索爾,“原諒我沒有詩人那樣豐富的想象力,我實是無法將情詩表白和強行喂血這兩件不相關的事聯絡在一起。”
“表白失敗了,記得嗎?”
“所以呢……”
“你這麼感興趣乾脆直接跑到我的大腦裡看一下好了,你可以做到的不是嗎?”
“索爾,我不是偷窺狂。”莉茲將雙腳也放在窗臺上,雙手環住雙膝,像個孩子一樣看著索爾,“除非你想讓我看到,否則,我不會去看,也沒有興趣去看。”莉茲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我對於還處於青春期的躁動少年心中懵懂又青澀的感情沒有任何興趣。”
“可是你之前不就總是出現在我潛意識的走廊裡?”索爾挑了挑眉毛,“還很熱心地充當為我答疑解惑的導師角色。”
“那不一樣。”莉茲似乎已經厭倦了再向索爾解釋這個她看起來一目瞭然,而索爾卻總是糾纏不清的問題,“你的潛意識中,準確地說是你的血液中存有對於我的記憶,儘管你自己本身並不記得我……所以,它會在你最無助的時刻,直接跳過你的主體意識,主動聯絡我,所以我才會感應得到,並以聲音的形式出現在你的走廊內幫助你。”
“你是說,是我先騷擾的你?”
“差不多。”
“可是為什麼只有聲音?”
“因為我們的關係沒有你在走廊裡看到的那麼熟絡。”
“如果你主動向我發出感應呢?”
“除非是你也同時回應我發出的感應,否則……”莉茲嘆了口氣,“我什麼也不會感應到。”
“也就是說。”索爾試圖將這些看不見觸不到的紛亂事實,整理出一條他可以理解並且能實際應用的規律,“只要我主動,我想,我就能感應到你並且得到你的回應,而你卻不能像我一樣,單方面完成這一過程。”
“事實上,任何發生在兩者間的感應都需要彼此相互關聯的,必須感應的雙方都有意願,這場感應才會成功發生。”莉茲在紙上畫著單向和雙向的箭頭向索爾解釋著,“你在向我發出感應的時候,如果我拒絕回應,你也會什麼都感應不到,也就是沒有長廊,沒有聲音……但問題的關鍵是……”
“我每次都可以感應得到你。”索爾微笑地看著莉茲,“雖然只有聲音。”
“沒錯,因為我無法拒絕你。”
“因為我是始祖之血的繼承人?”
“你終於進入了我的世界。”莉茲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言歸正傳吧,你和妮娜的重口味血腥告白現場到底怎麼回事?”
“梅林已經盤問我一遍了。”索爾攤開了雙手,“你還要再來一遍?”
“你也可以選擇別的方式。”莉茲指了指索爾的頭。
“不用接觸嗎?比如拉個手什麼的?”索爾也走到了窗前。
“如果你願意,給你個擁抱也是可以的。”莉茲別有深意地看著索爾,“不過,我不能保證,那是你所期待的妮娜應該給你的那種擁抱。”
“你說過,只要我想,就可以……不用非得接觸的。”索爾想岔開話題。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索爾。”莉茲閉上了眼睛。
2
“這麼晚叫我來,有什麼事情嗎?”妮娜捲曲的黑髮垂落在玫瑰紅色的曳地長裙中,裙身上有如浮雕般的褶皺以及腰際上那條垂落的金色緞帶將她原本嬌小的身型凸顯得修長而又曼妙,使她原本如少女般青澀拘謹的氣質,直接淬鍊成彷彿從維多利亞時代奢華的宮殿中走出的貴族小姐,讓人著迷。
“瑟……妮娜,你來了……”索爾慌忙放下手中剛剛謄好的詩稿,轉過身想對妮娜問好,沒想到看到妮娜的第一眼時,瑟茜的名字又不自覺地跳到了嘴邊,“你看上去……很棒……”索爾勉強地將口中支離破碎的語句吐了出來。
“謝謝,我想這是你喜歡的樣子。”妮娜暗紅色的指甲不經意地撫上了胸前的黑曜石胸針。
“我這裡,我這裡有一首詩。”索爾覺得自己有些唿吸不暢,周圍的氧氣似乎一瞬間被抽得精光,“你想聽聽嗎?”
“如果你執意要念的話……”妮娜向前走了幾步,直視著索爾的眼睛,“我會聽,我會做一切你想讓我做的事,你知道的。”
“和你一起喝杯口樂……”索爾看著妮娜的眼睛,緩緩地念出詩句,第一個字出口的那一刻,似乎一瞬間就被帶回到了初次見到瑟茜的那個溫暖的午後,他扶著樓上的雕花欄杆靜靜地欣賞著對面牆壁上那幅肖像畫,眼光一寸寸撫摸著畫中人的眼和唇,足足有一個世紀那麼久,直至他回過神時,肖像畫已經被一個身影遮擋住,索爾注視著那抹紅色的背影,無法將眼神移開些許,因為此刻她的光芒勝過了畫展上所展示的任何一副畫作,她佇立在那裡欣賞著那副肖像畫,索爾則隔著人群和空氣欣賞著她,“我看著你,我寧願看著你勝過世界上所有的肖像畫……”
“那幅肖像畫很美,不是嗎?”索爾從詩句中清醒過來時,發現妮娜已經坐在了書桌後的靠椅上,一臉平靜地看著索爾。
“妮娜……”索爾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過在你眼中,我好像比那副肖像畫更美。”妮娜看著索爾,意味深長地笑了,“所以你足足看了一個下午。”
“妮娜!你到底在說什麼?”索爾突然間快步上前抓住了妮娜的肩膀。
“那幅畫,你後來和我生氣時親手撕掉的那幅畫。”索爾過於激動的反應,似乎在妮娜的預料之中,“你不記得了嗎?那幅只畫著我的臉的肖像畫,你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就立刻愛上了畫中的我。”
3
“我不懂……”莉茲突然睜開了眼睛,“剛開始我以為是因為一首詩,現在看來又是因為一幅畫。”莉茲看著索爾的回憶說到,“妮娜只是提了那幅畫,你為什麼突然暴走?”
“莉茲,問題的關鍵就出在那幅畫上。”索爾暫時從那場回憶中把自己抽離出來,“妮娜口中的那幅畫不是詩中的那一幅……”
“那到底是哪一幅?”莉茲也被索爾搞得有些困惑。
“是我第一次在畫展上見到瑟茜時,看到的一幅畫,一幅瑟茜的肖像畫。”索爾低聲地說到。
“這段記憶,你可沒有主動向我展示。”莉茲看了索爾一眼。
“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嗎?”索爾有些抓狂。
“索爾,我才認識妮娜幾天而已。”莉茲從窗臺上跳下,“我之前所看到的她,就是在你潛意識走廊裡的門後,你向我展示的她。而她在你潛意識裡出現的大多數時間裡,不是被你看著在床上入睡,就是和你一起在床上入睡。”
“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樣……”索爾想解釋些什麼,卻發現多說話的結果只會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色情狂。
“我的意思是說,我根本不瞭解妮娜。”莉茲簡潔地表明瞭自己的立場,“我不知道她的個性喜好習慣……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你可以試著去感應她。”索爾突然提高了聲調,似乎在為莉茲不理解自己的感受而煩躁,“你就會明白我剛才所說的意思。”
“我無法與人類建立感應。”莉茲面無表情地說道,“抱歉,這種功能只適用於吸血鬼。”
“瑟茜已經死了,妮娜不可能會知道我撕掉了那幅瑟茜肖像畫的事情。”索爾一字一句狠狠地將這個他最不能理解並接受的事實擲在了莉茲面前。
“所以,問題是出在另一個女人的身上,與詩和畫都無關。”莉茲總結到。
“莉茲,這絕對不是我的錯覺。”索爾嚴肅了起來,“我瞭解的妮娜不會穿那樣的衣服,不會說那樣的話,更不會知道這些只有瑟茜才知道的事情!”
“或許你對她瞭解得還不夠多。”莉茲拍了拍索爾的手臂。
“問題的關鍵不在於這兒!”
“那在於哪兒?”
“在於……”
“索爾。”莉茲試圖讓索爾激動的情緒平復下來,“你是想告訴我,出現在你面前的是瑟茜,而不是妮娜?”
“不,是妮娜。”索爾痛苦地閉上眼睛,“可是那種感覺更像是妮娜的身體,瑟茜的靈魂,對,就彷彿瑟茜借用了妮娜的身體出現在我面前一樣。”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莉茲一臉無奈。
“莉茲,我那時候沒有被始祖之血控制,沒有失控。”索爾掙扎著解釋到,“你在我的回憶裡看得很清楚,不是嗎?”
“確實。”莉茲點了點頭,“否則,你就不會把自己的血強行的餵給妮娜喝,而是直接強行地喝她的血了。”
“我以為,那樣會有作用,至少會喚醒她對我的感覺。”索爾垂下了頭。
“是會有作用,不過是副作用。”
“難道妮娜會像蒂姆·波頓的《黑影》當中那個一直輸吸血鬼血液的人類女醫生那樣,到最後也變成了吸血鬼?”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還可能更糟糕一點嗎?”
“你可以小小地期待一下……”莉茲用手在頭頂做了個引號的手勢,“不過,現在看來,這個你口中的瑟茜版的妮娜顯然更讓你頭疼。”
“你特意趕過來,不是只為了確認我頭不頭疼這麼簡單吧。”索爾揉了揉太陽穴。
“的確,這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莉茲皺起了眉頭,“伯爵當初並沒有跟我說,除了幫你控制始祖之血外,我還要兼職當你的心理醫生。”莉茲拿出了一個空的輸液袋。
“我沒有發瘋。”索爾說完這句話後,眼睛裡便沒有了生氣,落寞的神情多少顯得有些沮喪。
“有趣的是,瘋子都不承認自己是瘋子。”莉茲走到了索爾面前,“喔,差點忘記了這次來的目的,從你借點東西。”莉茲舉起刀,利落地劃破了索爾的手腕。
4
梅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根纖細的塑膠導管,直到看見那一縷暗紅從輸液袋中沿著管壁緩緩下降,便迅速地將針頭緩緩地插入妮娜細得幾乎看不見的血管裡,看著那縷暗紅融入到妮娜的身體裡時,才鬆了一口氣。
“你為什麼不讓索爾親自來為妮娜輸血?”莉茲遠遠地在背後看著這一切。
“上帝保佑,他現在的情緒不太適合這件事。”梅林在妮娜的棉被外又加了一層毛毯。
“他現在連做人肉血袋的資格都沒有了。”莉茲皺著眉,“怪不得他會如此焦躁。”
“你是怎麼說服他肯把自己的血裝入輸液袋中的?”梅林轉過頭看著莉茲。
“沒有說太多。”莉茲走到了妮娜的床邊,看著她熟睡的臉,“我只是給了他一刀,然後告訴她妮娜又昏倒了,他就乖乖地任我擺佈了。”
“妮娜剛剛回來的時候,身體狀況完全正常,醫生向我保證,出院絕對沒有問題。”梅林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想聽聽我這個非專業醫生的見解嗎?”不等梅林回答,莉茲便自顧自地說,“妮娜的病並沒有痊癒,她體內血液中的病毒只有新生的部分被索爾的血液淨化了,而那些原始的病毒還在,離開了索爾身體的始祖之血的活性也是有一定的週期的,所以,一旦一段時間內沒有新的索爾之血輸入,那些隱藏起來的病毒馬上會反撲,這就像是止痛片一樣,一切效用都只是暫時的。”
“你的意思是說,妮娜如果想維持比較健康的狀態,必須定期輸入索爾的血?”梅林站起了身,從懷中拿出聖經。
“不僅僅是這樣。”莉茲若有所思地說,“索爾跟我說過,妮娜之前病發的時候,也輸入了他的血,但是並沒有起到現在這種效果,所以我認為,妮娜應該還得到了另外的幫助,另一種血液。”
“妮娜那個時候,身體狀況確實很不樂觀。”梅林回憶到,“她即使輸了索爾的血,也只是偶爾從昏迷中清醒一會兒,說幾句話而已,遠遠沒有達到醫生口中健康的狀況。”
“我正是這個意思,從妮娜這次健康歸來的情況來看,事情絕對發生了我們不知道的變化。”莉茲思索著,“索爾的血進入妮娜體內只是能淨化妮娜血液中的一部分病毒,然後便失去了效用,而妮娜顯然還得到了另一種可以抑制她體內病毒衍生的血……在兩方血液的共同配合作用下,妮娜才有了暫時健康的表象。”
“可是除了索爾,還有誰會輸血給妮娜?”
“恐怕,這隻有妮娜自己知道了。”
“但是。”梅林苦笑了一下,“你只要將針頭插入索爾的血管中就好了,完全沒有必要給他一刀。”
“嗯,我知道沒有必要。”莉茲一臉的不在意,“我只是想懲罰他一下,他讓我耗費了太多不必要的口舌和精力。”
5
傑茜整理著自己的行李箱,她把整整齊齊疊放在箱中的裙子一條條扯出來,丟到水泥地上,讓它們突然間曝光在泥土與灰塵之中,沒有絲毫猶豫和憐惜。那些或豔麗或深沉的色彩,此時就像是在地下埋葬了數千年剛被發掘出土的文物般脆弱,它們接觸到空氣的一瞬間,就以令人窒息的速度迅速衰老腐敗了。那些不為人知的高貴和美麗就彷彿不曾存在過一般,轉眼間成了一堆糟粕和垃圾,這一切發生得如此猝不及防,讓人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即使一秒鐘前出現在膠片上的它們,還是那樣鮮活有生命力。
此時此景不禁讓人唏噓,殘忍冷酷且毫無歉意謀殺這一切瑰麗的,究竟是無情的歲月,還是無情的人心。
傑茜撫摸著這些裙子的質地,雪紡的、絲綢的、滌倫的、棉質的、亞麻的、皮革的、羊毛的、萊卡的……那些或輕柔或粗糙的觸感在她的指間一一劃過,提醒她這些裙子曾擁有的一段段回憶,那些已然跑在她前面,將她遠遠拋在身後的回憶。傑茜把衣裙放在鼻尖下狠狠地嗅著,試著告訴自己她並沒有遠離原來曾擁有的生活,因為,她根本不願承認,疾馳而過的絕不是她,絕對不是。因為這一切,都讓傑茜從心底感到悲哀。
“你知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性感?”泰迪爬上鐘樓正中央一個高大的齒輪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傑茜和她的裙子們,“你就像是那些半夜跑到風姿綽約的女鄰居家中,從櫥櫃中翻出她的性感內衣聞個不停的戀衣癖們。”
“你非得處處和我作對,讓我們事事都不合拍,才開心嗎?”傑茜頭也沒抬,直接脫掉身上那條沾上了血跡的蕾絲深V魚尾裙,從地上撿起了一條雪青色的抹胸長裙,換穿到了身上,自然得彷彿這房間裡就有她一個人存在一樣。
“也不一定事事都不合拍。”泰迪悠然自得地欣賞著傑茜白皙的肩膀,享受地說,“除了在床上……你是覺得自己身為吸血鬼有著非人類的速度,動作快得可以逃出我的眼睛,所以在換衣服的時候,才這樣無視我的存在大喇喇的全部脫光嗎?”
“不,我就是無視你,任何時候。”傑茜整理了一下頭髮,順便將其他的裙子一股腦的塞回到箱子內。
“你知道自己有多幸運嗎?”泰迪一下子從齒輪下跳下來,“即使被囚禁了,你還是有這麼多的裙子可以換,要知道在世界上某個你不知道的國家,那裡的女人一生中只有兩條裙子,一條結婚時穿的白裙子,一條埋人時穿的黑裙子。”
“很經典。”傑茜懶懶地瞥了眼泰迪還鎖在自己肩膀處的眼神,隨即躺在床上把毯子扯到頭頂,“你去下地獄吧。”
“可以,但是,要和你在一起。”泰迪露出了迷人的微笑,“我看今晚你是不打算枕在我的臂彎裡睡覺了,不過,既然我是如此憐香惜玉的人——”泰迪嗤笑了一下,“你剛剛又主動暴露了自己34-23-32的完美身材讓我欣賞,就讓叔叔給你講個睡前故事當獎賞吧。”
“死囚亨伯特就是這樣勾引未成年少女洛麗塔的[2]。”傑茜面無表情地說,“考慮我300多歲的生理年齡,你就不能換一個對待成年人的方式搭訕嗎?”
“喔,你們這些女人躺在床上時永遠無法感到滿足是不是?”泰迪誇張地嘆了口氣,“先是用罪惡的身體引誘我,然後施展理智的頭腦拒絕我,欲擒故縱這一招就是暖床的絕佳前戲,嗯?”
“講故事。”傑茜向裡邊挪了挪身體,給泰迪留出了一個僅僅可以坐的空位,“或者閉嘴。”
“看來你喜歡我的前戲。”泰迪笑了笑,靠著床腳處的黃銅床柱,坐在了床上,“知道範海辛嗎?”
“休·傑克曼演的那個一身肌肉的怪物獵人?”傑茜皺了皺眉頭。
“準確地說,是能引起絕望主婦們無數性幻想的吸血鬼獵人。”泰迪擺弄著手中的匕首。
“我只知道他是人。”傑茜睜開了眼睛看了泰迪一眼,“他是人,人類,對吧?”
“亞伯·範·海辛,著名的科學家、冒險家、精神哲學家、醫生……”
“也是別人眼中的巫醫、老瘋子、精神病患者……”傑茜適時對泰迪的話補充說明。
“總之,他是諸多疑難雜症的權威,自己在教導學生之餘,還對血液疾病頗有研究,他利用熱帶蝙蝠研究血液。”泰迪絲毫沒有受到打擾。
“血液疾病?”傑茜重複了一遍這個從泰迪口中剛說出的詞語,“比如……”
“比如梅毒。”泰迪極為自然地接過了傑茜未說完的語句。
“你在開玩笑吧?”
“其實梅毒被冠以‘愛神之疾’,它做為可以透過血液傳播的性病的一種本身並沒有什麼神秘或是可恥的。只不過範海辛生活的那個年代,基督文明仍然拒絕將性這種人體原始的本能,與大眾文化統一到一起。要知道梅毒的歷史悠久,幾乎和文明同步發展。”泰迪侃侃而談。
“你的意思是說,範海辛對於性病還很有研究?”
“當然,他是偉大的性文化的先鋒開拓者和傳播者。他對世界最偉大的貢獻也不只於此。”泰迪點了點頭,“他還是第一個從醫學的角度上證明吸血鬼是真正存在的人,並用宗教的方法對抗吸血鬼。”
“聽起來很吸引人。”傑茜打了個哈欠,“我是說很吸引吸血鬼。”
“他發現了被吸血後的人患有嚴重失血的狀況,並堅持用藍斯坦法從健康人的體內抽血進而輸到被吸血人的體內,你要知道這種舉動有多了不起,就像德國的婦產科醫生恩斯梯·格拉齊柏發現女性的G點一樣偉大。”泰迪的臉上浮現出崇敬之情,“因為即使是當時經驗最豐富的醫生,對於被吸血患者所出現症狀的診斷,也僅僅只是普通性貧血。”
“你所說的每句話都跟非得跟性聯絡到一起嗎?然後呢?”傑茜支起身子靠在床頭上,“別告訴我,他找到了治癒被吸血鬼咬傷的人的方法。”
“性是一件多美好的事啊。”泰迪聳了聳肩,“某種程度上來講確實如此,他認為吸血鬼是來自地獄的魔鬼,所以他用天主教驅魔的方式為準吸血鬼治病,就是最常見的那種方式,一邊念著聖經,一邊拿著聖水聖餅十字架在患者面前比劃,以用來驅除附在其體內的魔鬼。”
“準吸血鬼?”
“是指那些被吸血鬼吸過血後暫時還沒有變成吸血鬼,但最終會變成吸血鬼的人。”泰迪耐心地解釋到,“因為範海辛當時並不清楚吸血鬼是透過怎樣的方式創造子嗣,他只是竭盡全力用他所掌握知識和方法來治療這些準吸血鬼們,希望他們能恢復健康,比如大蒜什麼的……”泰迪突然停頓了一下,“順便問一句,大蒜對你們有用嗎?”
“我討厭大蒜。”傑茜擰起了眉,“我討厭它的味道,儘管它們只是一種香料。”
“看來你們的種族經過了長久的進化後也有了與時俱進的變化,比如不怕大蒜,比如崇尚性愛。”泰迪思索了一下,“直到後來,他發現有一個被吸血的患者也就是準吸血鬼長出尖牙變成真正的吸血鬼,又研究了《吸血鬼》這本著作後,才確定吸血鬼並不是一個單獨存在的個體,而是一個種族,而他們發展子嗣擴大族群的方式就是透過血液交換。”
“所以他就打算以吸血鬼獵人的名義替天行道為民除害嗎?”傑茜在燈光下欣賞著自己的血紅色的指甲。
“他發現吸血鬼始祖可以支配一切暗夜生靈,比如蝙蝠和鼠狼,一個人就可以有二十個人的力量,其本身所蘊含的能力遠遠超過了當時人類的想像……”泰迪看了傑茜一眼,“然後,他也發現普通用於殺人類的方法殺不死吸血鬼,比如刀或者是槍。所以。他透過再次殺死那些已經躺在棺材裡被人類認定為死亡的準吸血鬼們,找到了徹底消滅吸血鬼的方法——斬首、挖心。”泰迪調整了一下姿勢,以使得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他大概是歷史上第一個對屍體有興趣的人,口味還真不是一般的重。”
“嗯,總算是有點實質性的發現了。”傑茜伸了個懶腰,“還有什麼補充嗎?”
“喔,他也發現吸血鬼懼怕火這個事實。”
“你的故事講完了?”
“不是故事,是歷史。”
“你知道最差勁的說謊者是什麼樣的嗎?”傑茜拿起了一個枕頭,抱在懷裡,“他扯謊,但是又不肯費點心思編造些符合邏輯足以使人相信的高階謊言,只是信口胡謅些漏洞百出當場就會被識破的蹩腳謊話。這種謊話精最差勁了,因為他們在對你撒謊欺騙你感情的同時,又等同於侮辱你的智商直接罵你是白痴。”
“你嗔怒時的樣子更迷人了。”泰迪顯然沒有注意到傑茜言語中的不滿,“History,關於‘歷史’這個詞我有個新的解讀,His story,所謂的歷史就是他的故事,吸血鬼獵人的歷史就是他的故事,範海辛的故事。”
“那這位吸血鬼獵人始祖範海辛先生,是不是孔武有力,左眼還有一道疤?”
“你怎麼知道?”
“你口中的這位範海辛不會還碰巧憑藉過《沉默的羔羊》裡十幾分鐘的精彩演出就得到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吧?”傑茜一把將懷裡的枕頭扔向了泰迪,“拜託,讓你那蹩腳的謊話見鬼去吧,你說的明明就是安東尼·霍普金斯在《驚情四百年》中扮演的範海辛,你這個差勁的謊話精。”
“弗朗西斯·科波拉1992年導演這部電影時,我父親是文學顧問。”
“難道布拉姆·斯托克1897年創作電影的藍本也就是小說《吸血殭屍驚情四百年》時,你的曾曾曾祖父也是他的文學顧問?”
“My love,你不僅能讀懂我的身體,你還可以讀懂我的心。”
“撒謊就像是坐頭等艙旅行,試過一次,就再也回不去了。”傑茜翻了翻眼睛,“你這個撒謊成性的謊話精。”
“有你相伴的旅行,我幹嘛不盡情享受呢。”泰迪舉起手中的精緻誘人的奶油乳酪酥紅絲絨蛋糕,放在唇邊優雅地輕咬了一口,享受它在口中慢慢融化的美妙滋味,“嗯,經典的紅絲絨,跟你的味道一樣香甜。”
“喜歡撒謊和甜點的男人?”傑茜扭過頭說,“你還可以更無恥一點嗎?”
“只要你願意。”泰迪用吮著手指上的奶油,“我也可以這樣品嚐你。”
6
極致的寒冷像一個毫不留情的鞭刑手,用那蘸著冰雪和寒風的皮鞭,將視線中所有的街道抽得奄奄一息,表層裸露出的瀝青已經凍得死硬,它滲透出的凜凜寒氣逼得行走在上面的路人不得不低著頭裹緊大衣加快腳步,爭取早一秒離開它的挾制。而此時路邊的小酒館就成了最好的避難所,還有什麼比酒精更能驅趕身體的寒冷和內心的恐懼呢。
約翰尼坐在吧檯前,看著角落裡正在打桌球的中學生,碰了碰身邊M的酒杯,“我們要不要也來一局?”
“那是年輕人的遊戲。”M舉起杯中的波旁酒一飲而盡,“我沒有精力,也沒有心情。”
“沒找到傑茜的下落?”約翰尼的眼神從滾進球洞中的紅色球上收起。
“沒有。”M將只剩下冰塊的酒杯貼在自己的額頭上,“我期待你有不一樣的答案。”
“很遺憾。”約翰尼拿起旁邊的酒瓶再度給M的酒杯倒滿,“沒有。”
“不錯,真是讓我酒興大增。”M再度舉起了酒杯。
“V去找索爾,而我和你去找傑茜。”約翰尼不解地看著M,“女王怎麼把我們兩個人捆綁在了一起?”
“很顯然,V搞丟了索爾們的這件事徹底讓女王抓狂了,如果不是因為V是皇族三長老之一的身份,他恐怕早就被女王殺死一萬次了。”M笑著看了約翰尼一眼,“你比我更瞭解女王的個性吧。”
“百功不敵一過。”約翰尼點了點頭,“如果有人讓女王失望了,他在女王的心目中只會有一個身份——該死的人。不管對方是與她同等地位的長老,還是她枕邊寵愛有佳的情人,都不能倖免。”
“這是當權者的權威所至,還只是女人的任性所為?”M支著手肘思索。
“你可以向V去請教。”約翰尼捋了一下頭髮,“他在如何對待女王的這件事情上,比我們都要有經驗,他可以根據女王的心情扮演不同角色,諂媚的、崇拜的、敬重的、哄勸的、膽怯的、深情的……女王之於他就是Boss、偶像、首領、孩子、長輩、情人的混合體,他能隨意轉換各種身份配合女王的心情。”
“你對他的瞭解還真是透徹。”
“不,是我對女王的瞭解透徹。”
“因為她是你的Maker?”
“嗯,血聯,我們都對此無能為力,不是嗎?”約翰尼嘆了一口氣,“就算女王對V暫時失望了,也沒必要把我們倆湊成一對吧。”
“她是在培養你。”M意味深長地說,“你還沒看出來嗎?從之前秘密派你去索爾身邊引誘傑茜,到這次命令我和你一起去尋找傑茜,她這樣做的目的就是在逐步向皇族彰顯你的地位和重要性,幫你樹立足夠的威望,以接替歐文死後一直空缺的行刑者首領之位。而我,只是煙霧彈,只是你的隨從同伴保鏢或是其他什麼的……”
“你可是我的導師,我需要你,M。”約翰尼一邊用手打著節拍,一邊和著酒館裡的音樂,對著M唱起阿姆和Dr.Dre[3]合唱的《I need a doctor》[4]。
I'm aboutlose my mind
【我站在崩潰的邊緣】
You'vebeen gonefor so long
【你卻離我太久太遠】
I'm running outoftime
【我的時間即將耗盡】
Ineeda doctor,Callme a doctor
【我需要個醫生(Dr.Dre),給我叫個醫生(Dr.Dre)】
Ineeda doctor,doctor
【我需要個醫生(Dr.Dre),醫生(Dr.Dre)】
To bring me backto life
【讓我起死回生】
…………
“不得不打斷你。”M將酒杯遞到了約翰尼的手裡,“你不是當年迷惘的痞子阿姆,我也不是你的Dr.Dre,我的人生已經夠混亂了,我可不想再對你的人生進行任何指引或救助了,你就自生自滅吧。”
“Dr.M。”約翰尼嚴肅地看著M,“你說傑茜到底被誰抓走了?”
“叛逆者吧。”M再次將杯中的酒喝光,“對她感興趣的除了皇族,就是叛逆者,而顯然,她現在不在我們這兒,那就只能在他們那兒了。”
[1]弗蘭克·奧哈拉(1926——1966)美國最著名的紐約派詩人,曾在哈佛大學和密執安大學攻讀英文,1951年定居紐約,其詩採用口語及開放的結構,即興、反理性,在幽默機智中又有荒誕感、夢幻感,突出地表現了詩人的個性,開創了反文雅反高貴的詩風,影響很大。1966年不幸死於車禍。
[2]出自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作品《洛麗塔》,講述了一箇中年男子與未成年少女洛麗塔的戀愛故事。
[3]注:Dr是doctor的縮寫,有醫生和博士雙層意思,Dr.Dre是美國西海岸說唱界的翹楚和元老,著名說唱歌手Eminem的恩師。
[4]這首歌是Eminem和Dr.Dre一起合唱的曲目,也是Dr.Dre闊別十年後首次登臺表演的歌曲。《I need a doctor》既表達了處於人生低谷中的Dr.Dre需要幫助,又表達了Eminem希望Dr.Dre再次以自己精神導師的身份重歸樂壇為自己指引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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