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永夜城第二季1:月芒》(7)
櫻桃炸彈
1
夜的寧靜從樹梢上不小心跌落,像螢火蟲一般在空氣中四處舞動。
它扇動著靈巧的翅膀,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得到的聲音向周圍吟誦著一個又一個有關黑夜的傳說,在那故事和故事的間隙中透出瑩瑩的光芒,緩緩地流進了人們的夢鄉,將黑暗盡頭的永夜點亮,“睡吧,我的孩子。”它伏在夢中人的耳邊,小聲哼唱。
泰迪已經在這一片靜謐舒緩的深夜裡,沉沉地陷入了夢境中,他的睡臉就像是夜空的月亮一樣皎潔透徹,沒有濃雲的遮擋,沒有薄霧的掩蓋,一切都赤裸裸地坦現在黑暗中,不需要任何的偽裝和隱瞞。
突然間,他平緩的眉頭不自覺地抽緊了一下,鬆弛的神經彷彿是嗅到了某種危險的味道,立即緊繃起來,從而命令身體左轉90度,以躲開這惱人的不安。只是,這份危險並沒有就此打住,乖乖地偃旗息鼓,反而愈演愈烈。那駭人的聲響像是上膛的子彈般一發發擊中泰迪的夢境,將裡面瀰漫的安寧震得粉碎,泰迪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的嘴抿成了一條線,像是弓的弦一樣,緊緊繃住,似乎下一秒,就要將自己的不滿與煩躁一併發射出去。
“嘿,泰迪熊。”傑茜伏在泰迪的耳邊大聲喊到,“和我一起跳舞吧。”
“為什麼這麼大聲?”
“因為音樂太大聲了,我怕你聽不見我說的話!”
泰迪被傑茜在黑夜中顯得極為誘惑的嗓音還有耳邊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徹底拉出了夢鄉,他勉強地把粘在一起的眼皮支開,以便於發現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鐘樓裡飛舞著無數的光,不,他仔細看了看後,才發現,是傑茜在鐘樓裡的角落點燃了大大小小、色彩不一的蠟燭。而鐘樓裡另一個人,傑茜,則提著自己豔紅色的羽毛裙襬穿梭於光與影之間,旋轉、跳躍、舞動,像極了一隻展翅欲飛的火鳳凰。
“你喝酒了?”泰迪看著地上散落大大小小的空酒瓶,終於明白了此時的狀況與這種狀況發生的原因,“你沒告訴我你還有一份夜店舞女的工作。”
“不!我沒喝酒,我只是醉了!”傑茜的雙手攀在頭上,隨著音樂肆意地甩動著一頭金髮,順著那些跳動在黑夜中的節拍一刻不停地轟炸著泰迪的耳朵,“來!穿上你性感的透視黑Tee,和我一起跳舞!”
“My love,你知不知道自己邀請的是一個魔鬼。”泰迪的手被傑茜一把抓住,強制性的卡在了自己的腰上,“呆會兒你想停的時候,恐怕……”泰迪勐一用力,一把將一步之遠的傑茜緊緊箍進自己的懷裡,她的臉此刻就緊貼在他的耳邊,唿出的氣息迷醉了泰迪暫存的一絲清醒,泰迪的手沿著傑茜舞裙的邊緣,向上攀沿,一點點勾勒著那些將熱辣得將空氣都點燃的曲線,“我絕對不會停下來,絕對。”
Hello world
【你好,世界】
I'myour wildgirl
【我是你的狂野女孩兒】
I'myour chchchchch cherry bomb
【我是你的櫻……櫻桃炸彈】
…………
極具穿透力的音樂在傑茜和泰迪的耳邊投一顆又一顆櫻桃炸彈,將這原本安靜到有些單調呆板的夜,潑上了大片大片炫目的鮮紅。
“我是你的櫻桃炸彈!”傑茜摟著泰迪的腰忘情地嘶喊,體內的血液如同櫻桃汁般甜美,瞬間流遍了她的全身,熱情地邀請泰迪來品嚐。
“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泰迪在傑茜的耳邊大喊,在音樂裡如排山倒海般密集鼓點的映襯下,他發出的聲音瞬間被淹沒,一張一合的嘴型更像是表演啞劇。
“別擔心,讓我們狂歡到死亡!”傑茜捧住了泰迪的臉,在他的臉頰上重重地印下了一個吻,留下了一抹曖昧的深紅色唇印。
“傑茜,恐怕我們真的要死了。”泰迪順著傑茜的肩膀向窗外望去,原本穩牢的銀製防護欄已經被炸開,面目全飛,只在底部剩下殘餘的幾段在垂死掙扎。而一眾黑衣黑超打扮酷似特種部隊的黑衣人,此時正吊在半空中,透過狙擊鏡對他們虎視眈眈,泰迪一下明白了之前聽到的那聲巨響的由來,“不是櫻桃炸彈,而是真的炸彈。”
“什麼?”傑茜的雙臂還在空中舞動,《櫻桃炸彈》的音樂聲仍繼續挑逗著她的神經,而此時她的背後已經聚集了一堆櫻桃——十幾條紅外線統統指向她心臟的位置。
“閉上眼,這次換我在上面。”泰迪沒等傑茜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迅速地將她壓倒在身下,把手邊的空酒瓶朝窗邊擲去,趁碎玻璃飛灑在空中,他們注意力被分散那短暫的一瞬間,泰迪將身上的傑茜一把推到了床底。
Hello daddy,hello mum
【你好,爸爸,你好,媽媽】
【我是你的櫻……櫻桃炸彈】
…………
“Hello,混蛋們。”泰迪對著被月光投射在窗下那堆黑森森的影子微笑,“Daddy今晚會給你們嚐嚐我特製的櫻桃炸彈。”
“他們是來殺我們的?”傑茜舉著手中銀色的沙漠之鷹與泰迪背靠背站在一起,不停地打量著四周圍滿的黑衣人。
“你終於醒酒了。”泰迪如釋重負地長嘆了一口氣,“我估計是來殺你的。”
“你的皮衣不錯,我喜歡。”傑茜側了側臉,眼中的警惕絲毫不減。
“謝謝,這是產自於熱帶沙漠的駝鳥皮。”泰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古銅色的皮衣,“有著最完美的毛囊。”泰迪和傑茜不約而同地說出了這句話。
“有什麼計劃?”傑茜迅速計算了一下面前的黑衣人數量,“我十你五怎麼樣?”
“我十五你給我加油怎麼樣?”泰迪突然彎下身,像貓一樣迅速竄到離他最近的那個黑衣人面前,勐地從懷裡掏出一根削好了的木樁,筆直的插在了對手心臟的位置,“計劃一,戳心。”沒等眼前的人灰飛煙滅,泰迪便回身衝著傑茜一笑,他的笑容剛剛在臉上漾起,還沒完全展開,便突然停滯在了半空中,“蹲下!”泰迪順手將手中的木樁朝著傑茜的方向擲起,木樁像一支飛速前進的箭矢,精準的插在了要在背後偷襲傑茜的人的胸口上。
“喔,真是讓我舞興大增!”傑茜頭也不抬地甩出了一槍,又一抹黑影化為塵土在她身邊揚起。
Come on baby,letme gettoyou
【來吧,寶貝,讓我佔有你】
Badnights cause'n teenageblue
【糟糕的夜晚是由於你們的沉鬱】
Comedown ladies,you've gotnothing to lose
【來吧,女士們,你們已經一無所有】
…………
“Come on,來點兒夠勁兒的,別像個小妞一樣!”泰迪跳上鐘樓裡最高的齒輪,對著下面開槍狂掃一通的黑衣人們挑釁。
“別玩兒了。”傑茜正被一個黑衣人用手臂緊箍在懷裡,“乾點兒正事吧!”
“喔……”泰迪看著傑茜由於唿吸不暢而漲紅的臉,憐惜地說,“現在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會像我那樣溫柔的對你了吧。”話語未落,他便俯身躍到傑茜背後,只聽見一陣慘叫聲,傑茜便被泰迪擁到了懷裡,“看,這是我送給你的小甜點。”泰迪的右手上戴著一個特製的利爪,像是金剛狼的鋼爪一樣鋒利,他緩緩地張開右手,一顆已經不再跳動了的心臟直直地闖入了傑茜驚魂未定的視線,“計劃二,挖心。”
“你發現一個問題沒有?”傑茜和泰迪被一眾黑衣人逼到了角落,兩人無處可逃,只能彼此緊緊倚靠在一起。
“今晚的月亮真圓。”泰迪望著窗外,“頓時讓我血脈噴張。”
“是啊,圓月,我此刻真的無比企盼你能夠變身成狼人。”傑茜小聲地低語。
“怎麼,想和我來場禁忌的人獸戀嗎?”泰迪笑了笑,眼神卻緊緊盯著面前的黑衣人,以防他們的突然襲擊,“不,準確的說,是鬼狼戀。”
“不,這樣我就可以把你當成武器投到那群吸血鬼當中,而我自己逃之夭夭了。”傑茜抱怨著,“他們的人數越來越多了,而我的子彈已經用光了。”
“聽起來不錯。”泰迪突然將傑茜推到身後,從袖口中拿出一把匕首大小的銀色圓柱,輕輕一按,那原本不起眼的柱體便如變形金剛般快速的延展、伸縮、變形、組裝,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把碩大的弓便出現在所有人的眼前。
“這是你從《飢餓遊戲》中凱特尼斯那兒裡偷來的嗎?”傑茜有些瞠目,“放過那個可憐的女孩兒吧,她被一群同齡人追殺又處於三角戀的糾結中已經夠辛苦了,別拿走她唯一可以獲得樂趣的求生武器。”
“這是我從《復仇者聯盟》中鷹眼俠那兒借來的。”泰迪調整了一下弓的弧度,“綠箭俠的那一把不夠美形。”
“那神箭手,你的箭呢?”傑茜無奈地看著這張未完成的弓,“我要提醒你一下嗎?這把弓甚至連弓弦都沒有。”
“因為,我用不到。”泰迪按了下弓旁邊的紅色按鈕,一條耀眼的光線頃刻出現在弓弦的位置上,“還有,我今晚的名字不叫做神箭手,而是……”泰迪舉起了手中的弓,“開膛手。”
“喔,大開眼界。”傑茜看見泰迪只是輕輕地將手中的弓橫掃過向他們一併湧來的黑衣人,一顆顆人頭便如突然被推倒的整齊排列好的多米諾骨牌般紛紛墜落在地。
“計劃三,斬首。”泰迪對著失去了頭顱,即刻土崩瓦解的身體笑了笑,“紫外線可比箭要來得更快更狠。”他又將弓弦處的光線掃過了第二批撲上來的黑衣人。
“泰迪。”傑茜伏在了泰迪耳邊,“你到底是誰?”
“你的泰迪熊血袋。”泰迪又掏出了一顆心臟,攥緊,捏碎,扔掉,“你的泰迪熊武器。”閃過了一顆朝著自己頭部直射過來的子彈,泰迪將手中的紫外線弓朝著對方飛了過去,光線即刻利落地將碰觸到它的身體噼成兩半,“或許,將來還可能成為你的泰迪熊情人。”
“別想唬我。”傑茜一腳將跑到她面前的黑衣人踢出了窗外,“憑你的身手和裝備,你絕對不僅僅是自己口中的吸血鬼控,尖牙粉那麼簡單。”
“喔,看來是時候向你重新介紹我了。”泰迪摸出了一顆液體炸彈,“約書亞·海辛,正職是吸血鬼的情人。”然後一把將角落裡的床豎起,拉著傑茜躲在了床板後,“副職是吸血鬼獵人。”泰迪看著傑茜驚愕的眼神,微笑地拔掉了炸彈的引信,飛快地投到了窗前。
“你是範海辛的……”一聲巨大的轟鳴在耳邊響起,漫天的塵土飛揚在夜空中,“後裔?”
“計劃四,炸屍。”泰迪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起了身,“那些液體銀可是加了勐料的,”他忽然想起了還沒有回答愣在一旁的傑茜的提問,“嗯,絕對如假包換的後裔,我早就跟你說過範海辛的History,女人總是這樣多疑。”
【我是你的櫻……櫻桃炸彈】
…………
“嘿,我的小櫻桃。”泰迪抱著雙臂欣賞著眼前如水般的月色,歌曲結束,夜又恢復了之前的寧靜,“Game Over,危險解除。”他將旁邊的床板推倒,一把將傑茜橫抱在懷裡,“計劃五,熱吻。”
2
傑茜一邊清理著地上的破碎的酒瓶,散落的塵土,一邊偷瞄著身後的泰迪,“泰……喔,約書亞。”這個有些拗口的名字顯然讓傑茜不太適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對我隱瞞身份?”
“沒有隱瞞,我準備告訴你的,記得嗎?”約書亞在傑茜耳邊打了個響指,“可惜你當時太性急,沒等到我說出名字,就貼心地幫我起了個名字。”約書亞抖了抖皮衣上的土,“不過,我還真的有點兒喜歡上這個名子了。”
“那範海辛又是怎麼回事?”傑茜突然間覺得眼前這個人像是一個巨大的謎團,隱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秘密,“你的父母呢,也是吸血鬼獵人?”
“喔,我的身世比俄迪浦斯還要悲慘。”約書亞假意扶了一下額頭。
“你也像那個倒黴的王子一樣,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殺了自己的國王父親,娶了自己的王后母親?”
“差不多……”
“到底是差多少?”
“我的母親被吸血鬼轉換了,而我做為吸血鬼獵人的父親無法忍受,就殺了我的母親後,在我面前自殺了。”約書亞閉上了眼睛,“我當時才5歲,我還以為父親要殺我呢,真可惜……”
“如果你又在扯謊,我絕對不原諒你。”傑茜的眼神有些閃爍,她不確定約書亞講得是否是事實。
“我倒是想把這深深烙在腦海中的噩夢美化一下呢。”約書亞打了個哈欠,“你會用Photoshop嗎?”
“嗯……”傑茜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過去安慰約書亞一下,“你們家族都是吸血鬼獵人?”
“你們家族都是吸血鬼?”約書亞走到了傑茜的面前,彎腰將垃圾拾起包好,“當然,這就像漁夫的孩子是漁夫,獵人的孩子是獵人一樣,子承父業永遠是第一職業選擇,只不過與他們還可以有其他選擇相比,吸血鬼獵人這個職業更像是一份使命和詛咒,我們生來就得如此,只能接受,不能質疑。”
“看來我們差不多。”傑茜嘆了口氣,“都被剝奪了選擇的權利。”
“當然也不是那麼絕對。”約書亞拿起了毛毯披在傑茜的身上,“我們可以選擇忍受,或者,盡情享受。”
“我看你絕對是後者。”傑茜不滿地瞥了約書亞一眼,“變態。”
“我擁有那樣變態的童年,現在有點兒變態的心理太正常了吧。”約書亞抱怨著,“這樣變態的我應該贏得你大把的同情才對,只有那些健康的人才不需要同情呢。”
“好,下一個問題。”
“滿足你的一切渴求。”
“你知道襲擊我們,不,襲擊我的人到底是誰嗎?”
“吸血鬼。”
“別說廢話。”
“不是皇族那邊。”約書亞舔噬了一下鋼爪上已經乾涸掉的血跡,“皇族都吸人血,味道絕沒有這麼淡。”
“那是叛逆者?”傑茜一臉疑惑。
“除非還有第三方素食吸血鬼存在。”約書亞看著傑茜,“可是,叛逆者不是一直暗中保護你們的嗎?”
“我們?”
“你和索爾,還用我詳細解釋嗎?”
“我也有點兒煳塗了。”
“如果他們知道你的始祖之血已經覺醒了呢?”
“什麼意思?”
“很簡單。”約書亞將薯條扔到嘴裡,“知道哪兒的薯條最好吃嗎?比利時!他們會將薯條炸兩次,儲存住最佳的口感。”看著傑茜幾乎要爆發的眼神,約書亞將已經遞到她面前的薯條又收了回來,“始祖之血是雙刃劍,一方面它強大的力量可以幫助你們得到想要的一切,另一方面,它破壞的力量也會頃刻間摧毀你們所敵對的一切……叛逆者一定是知道了你們想去投靠皇族藉助他們的力量轉換妮娜的事情,而你們一旦歸屬於皇族為他們所用,始祖之血就成了皇族剿滅叛逆者最強大的終級武器。你覺得瞭解到這樣一個黯淡未來後,叛逆者還會坐等著皇族帶領著始祖之血來滅門嗎?不,當然不會!”約書亞嗤笑了一下,“所以,他們想在皇族出手前就結束掉這個隱患,殺了你,根除始祖之血。”
“這麼說索爾也……”傑茜的心裡突然一緊。
“索爾還不知道你的下落,他們大可以把你滅口後,將這一切推到皇族的身上,一食二鳥。”約書亞吃掉了最後一根薯條。
“所以,他們的計劃是先殺掉我,栽贓給皇族以拉攏索爾,讓始祖之血為他們所用,剿滅皇族?”傑茜似乎理出了思路,“似曾相識。”傑茜不由得想到了歐文那個失敗的突襲事件。
“聰明。”約書亞拍了拍手,“不過,他們顯然沒有料到我的存在。”
“最後一個問題。”傑茜直視著約書亞的眼睛,“到底是誰把我們關到這裡來的?”
“你真的想知道?”
“顯然不是叛逆者了,更不可能是皇族。”
“是我。”約書亞笑了笑,一臉輕鬆地對傑茜說,“是我,把我們關在這座你無法逃脫的鐘樓裡。”
“為什麼?”傑茜聽到這個答案後幾近崩潰地低吼到。
“當然是為了保護人類。”約書亞不假思索地說道:“吸血鬼獵人是獨立於吸血鬼和人類之外而存在的第三方,他們的職責就是獵殺逾界的吸血鬼和控制過激的人類以維護兩方之間的平衡,而你現在,正好就是這平衡是否能繼續維持下去的關鍵。”
“怎麼說?”
“你們原本打算投靠皇族的吧?”約書亞頓了一下,“一旦女王得到始祖之血痊癒後,就會以你們之名剿滅叛逆者,接著就是進軍人類社會,一場人鬼大戰不可避免……”
“所以你就在我們去古堡的路上劫走了我?”傑茜又抱起了床頭邊的枕頭。
“我沒有別的選擇。”
“那你為什麼把自己和我關在一起,你不怕我會殺掉你?”傑茜覺得約書亞的行為實在是難以理解。
“傑茜,你沒有索爾那麼強大,你無法完全掌控始祖之血,一個不小心,它就會將你一口吞沒連骨頭都不剩。”約書亞撫著傑茜的頭,“而我,可以幫助你適應它,控制它……不讓它來傷害你,毀滅你。”
“我猜,你還不準備把我送回去,對嗎?”傑茜躲開約書亞的手,自嘲地笑了笑。
“你可以選擇回到索爾身邊。”約書亞輕聲地說,“如果你想回去,我不會阻止你。”
“可是,我回不去了……”傑茜將頭埋在手中,回想到自己祭日那天在列車上將索爾壓制在身下企圖咬斷他脖頸時的駭人情景,聯想到始祖之血爆發時自己無法自控地將約翰尼撕碎的畫面……
“我不能再傷害我最愛的人了……我沒有告訴過你吧,我的養父母是被我活活咬死吸乾的。”
“同病相憐。”約書亞用襯衫擦去了傑茜臉上的眼淚劃過的血跡。
“我是你的了。”傑茜看著約書亞,“請幫助我,請幫我徹底控制始祖之血,如果不成功的話。”傑茜緊緊地抱住約書亞,任他懷裡的木樁抵在自己的胸口處,“徹底毀滅我。”
“看來有必要重新加固一下欄杆了。”約書亞看著窗外支離破碎的銀柵欄,將傑茜的頭埋在自己的懷裡,“好用來禁錮,不,是保護我的私有財產。”
3
妮娜坐在梳妝檯前,一聲不響地注視著鏡子中那個蒼白而又平靜的臉龐,片刻之後,她拿起了粉刷,開始一下下地在顴骨處橫掃著淺紅色的散粉,直至那張如一塊白綢般毫無血色的的臉上出現兩縷紅暈,她才對鏡中人露出了微笑。
這兩抹紅此時附在妮娜的臉上,無比鮮活靈動,恰到好處地粉飾了主人龜裂陰晦的心情,至少在普通人的眼裡,看上去面前站著的分明是一個健康且充滿朝氣的少女,而不是一個苦苦掙扎在生死邊緣、愛情泥淖中的絕望女人。
妮娜又將兩頰的腮紅掃得重了一些,直至鏡中人的神采奕奕的狀態連她自己都能騙得過時,才放下了手中的粉刷。她把及腰的捲髮攏到一側,用手指輕柔地把凌亂的髮絲理順,然後將它們高高束起,在腦後盤了一個蓬鬆優雅的髮髻,額前的兩縷捲髮不經意地垂落到鎖骨處,更是將此時的她映襯得楚楚動人,復古而又不失時尚,“這次,該穿這件古金色了。”她開打衣櫥的門,微笑地看著那件掛在最中央的蛋糕裙。
索爾站在窗前,閉上眼,試圖用莉茲教他的方法,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搜尋傑茜的蛛絲馬跡,感應她的方位。但是一陣長久的寂靜過後,索爾突然狠狠地用拳頭砸在窗欞上,驚得樹枝上的烏鴉倉惶飛走。沒有,什麼都沒有……索爾沮喪地低下了頭,他再也無法像從前一樣感應到傑茜,她在他的記憶中,卻不在他的血液裡,長久以來他們兄妹之間最密切的血聯,好像被什麼活生生地攔腰斬斷,索爾此刻只能在站在對岸,遠遠地望著傑茜模煳混沌的輪廓。“任何發生在兩者間的感應都需要彼此相互關聯的,必須感應的雙方都有意願,這場感應才會成功發生。”莉茲說過的話一遍遍在索爾眼前飛舞,不管索爾此刻有多不想看到它,認同它,它還是逼迫著索爾去將那個他最不願意聯想到的答案鑲嵌到傑茜此時的境況上來,“她切斷了與我之間的聯絡,主動拒絕與我發生感應……”索爾痛苦地將這句話的每個單詞從窒悶的胸腔中逐個擠壓出來,看著它們紛紛跌落在地,摔得血肉模煳。
“下午茶時間。”妮娜端著咖啡和威士忌倚在書房的門框處,挑起眼角處的餘光,注視著索爾。
“喔,請進。”索爾強迫的把自己從被傑茜佔滿的思緒中拉出,勉強對妮娜擠出了一個微笑。
“你在思考?”妮娜的手指一寸寸拂過書桌的邊緣的紋路,掃過帷幔處的流蘇,最後停在窗欞上一個凹陷處,那個剛剛被索爾拳頭砸過的地方。
“顯然,過多的思考對我來講是種負擔。”索爾無比自然地拿起了妮娜的手,以免窗欞上的木屑刺傷她。
“那就放下一切什麼都不要去想。”妮娜轉過身靠坐在窗欞上,極為自然地將手從索爾的掌心中抽出,“我們玩個遊戲吧。”妮娜抽出了髮髻上的黑曜石胸針。
“這個遊戲叫做‘敢不敢’。”瑟茜將黑曜石胸針交到了索爾的手裡。
“規則?”索爾看著掌心中的黑曜石,一臉迷惑,他猜不透瑟茜古靈精怪的頭腦中又想出了什麼鬼點子,“你強迫我參與這個你自己編纂的遊戲前,至少得讓我瞭解遊戲規則吧。”
“很簡單。”瑟茜攏了攏披散在腰際的捲髮,兩眼放光地盯著索爾,“這個胸針就像是遊戲的開關,當我們中的某個人把胸針放到對方的手裡並問‘敢不敢’時,這個遊戲就即刻開始,拿到胸針的一方必須要完成另一方提出的‘敢不敢’,否則就是輸家。”
“喔,有趣。”索爾笑了笑,“我可是玩遊戲的高手,我的人生本來就是一場遊戲,我絕對不可能是輸家。”
“喔,自大的男人們永遠無法瞭解到他枕邊的女人到底有多深不可測。”瑟茜挑釁似地迎上了索爾自信的目光,“相信我,你一定會輸得很慘。”
“你倒是一如既往地自信。”索爾揚了揚眉,“那麼,讓那個自大的男人和自信的女人試試這個遊戲,一切答案就會知曉。”索爾微笑著俯在瑟茜耳邊,輕吻了一下那耀眼的紅寶石耳綴,“女士優先?”
“怕是某些人知道答案後,要哭鼻子的。”瑟茜眨了一下眼,“你敢不敢去教堂告訴正在做禮拜的羅素牧師,你是吸血鬼?”瑟茜從視窗眺望著遠處的教堂。
“喔,一開始就這麼瘋狂?”索爾下意識地提高了聲調。
…………
拿著索爾留下的字條,瑟茜輕輕地推開了教堂的門,挑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安靜的坐好,陶醉地傾聽著唱詩班的孩子們天籟般的童聲,然後眼睜睜地看著索爾徑直穿過了教堂的過道來到了牧師身面前,他微笑地對牧師說了句話,牧師便雙手死死地抓住了聖經,暈倒在了十字架下。
“你直接告訴他你是吸血鬼?”瑟茜躺在索爾的胸前,回想著剛才的情景,還忍不住有想大笑的衝動,“見多識廣的羅素牧師竟然就這樣被你的一句話嚇倒了?”
“對,不對。”索爾用手掌溫柔地摩娑著瑟茜的頭髮,先後回答了這兩個問題的答案,“我還特別為他附贈了一份小禮物。”他拾起起瑟茜的手放在自己的唇邊“我的尖牙。”
“好吧,你贏了,贏得很漂亮。”瑟茜支起身,不甘心地看著索爾唇邊那兩道得意的寒光,“下面,輪到你發問了。”
“你敢不敢告訴對街的拉爾夫伯爵,他的妻子對他不忠?”索爾抱著瑟茜來到窗前,看著馬車上下來的拉爾夫一家其樂融融的場景。
“雖然我不是一個長舌婦。”瑟茜白了索爾一眼,“但是,這並不會影響到此刻我想和拉爾夫伯爵敘敘舊的迫切心情,他一定會很高興,畢竟,他之前苦苦追求了我那麼久。”瑟茜看著索爾的眼睛,調笑地說,“等等,讓我先打扮得漂亮些……”瑟茜一下子從索爾的懷中跳了下來,對著鏡子在雙頰上擦了些粉,“他最注重臉面了,我記得。”
“你好,伯爵。”瑟茜優雅地走到了伯爵的面前,俯下身看著伯爵夫人身旁的三個子女,“喔,你的孩子們長得太漂亮了,真讓人嫉妒。”沒等伯爵臉上的笑容完全的綻放開,瑟茜便接著稱讚,“瞧,您的長子馬特如此儒雅,看來是繼承了府上第二任管家的綠眼睛;您的二公子泰勒聰慧活潑,一定是遺傳了剛辭退那個園丁的高顴骨,啊,您的小女兒露西最可愛了,她完全傳承了拉爾夫家族的優良血統,看她那張蘋果般飽滿的小臉蛋上的雀斑,簡直和你的哥哥愛德華如出一轍。”
“那麼,伯爵,與你聊天真開心,再會。”瑟茜微笑地向伯爵夫人施禮後,拉著索爾轉身離去,只留下還處在震驚狀態中的拉爾夫伯爵和嚎啕大哭的伯爵夫人。
“你的舉動真是永遠超乎我的想像。”索爾在瑟茜耳邊輕聲說到。
“這不正是你對我著迷不已的原因嗎?”瑟茜微微一笑,“要知道,某些女人比男人還有更有野心和控制慾。”
“你就這麼想征服我麼?”索爾的手輕輕攬住瑟茜的腰,稍稍用力,一把將她拉到自己懷裡。
“我已經征服了你。”瑟茜順勢扯住索爾的領帶,勐地一發力,將他的臉拉低到自己面前,“不是嗎?”
“那我們要試試才知道結果了。”索爾將瑟茜橫抱在了懷裡,徑直撞開了門鎖,走上了二樓臥室的樓梯。
“你敢不敢穿男人的三件套西裝出門?”
“你敢不敢塗上口紅去馬洛特酒館?”
“你敢不敢……”
瑟茜和索爾像兩個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他們瘋狂地沉迷於“敢不敢”這個遊戲中,一次次地向對方發出挑戰,一次次地成為遊戲的勝者,直到有一天,索爾推門進來後,發現瑟茜正在吻一個郵差,她穿著古金色的長蛋糕裙看著門口處的索爾震驚的表情,一臉勝利者的驕傲。
“索爾,你昨晚不是說我永遠不敢傷你的心嗎?”
“我敢。”妮娜蠱惑地一笑,踮起教尖,將自己的塗了茜色唇膏的紅唇,印在了門口處一個陌生男人的臉頰上。
4
“他怎麼了?”梅林剛剛進門,還沒來得及抖落下肩膀處的薄雪,就看見莉茲一邊在看電視,一邊喂著小鎮上的快遞員喝血。
“沒什麼,肋骨折斷三根,右手臂粉碎性骨折,外加一點兒內出血和腦震盪。”莉茲暫時將眼神從電視上移開,瞥了快遞員一眼,發現他臉上的青腫正漸漸消退,脈搏變得正常,已經沒有了生命危險。
“上帝保佑,他遭遇車禍了嗎?”梅林看著沙發上這個可憐的年輕人,在胸前划著十字。
“嗯,他顯然沒那麼幸運。”莉茲收起了放在快遞員嘴邊的手腕,“我們的瘋子索爾說這個還未成年的快遞員先生非禮了他的寶貝妮娜。”
“他不會……”梅林皺緊了眉頭。
“他當然……”莉茲站起了身,“那可是最護食的瘋子索爾。”
“妮娜沒事吧?”梅林一臉緊張地望向妮娜緊閉的房門。
“很正常。”莉茲從煙盒中抽出了一支細長的香菸,藉著壁爐裡的火焰點燃,“還是我們認識的那個勤勞少語的乖寶寶妮娜,不得不說,自從她輸了你找回來的血之後,身體狀況好了很多。”
“這大概是上帝賜予我的福音。”梅林手裡拿著一個小黑瓶,“我從醫院打聽到出事的那晚,有個志願者為妮娜輸過血,就想辦法聯絡到了那個人,他也同意了我提出的繼續為妮娜輸血的請求。”
“是要求吧。”莉茲吐了個菸圈,看著梅林笑了笑,“看來我們分工很明確了,你照顧妮娜,我管教索爾。”
“可憐的索爾,自從傑茜失蹤後,他就一直不太正常。”梅林牧師脫下了大衣掛在門後。
“我覺得他顯然是出現了某種幻覺。”莉茲熟練撣菸灰的姿勢與她童顏的面容極度不相襯,看起來就像是《計程車司機》中朱迪·福斯特扮演的那個被生活所迫故作成熟的12歲雛妓。
“幻覺?”梅林顯然不太理解莉茲的言外之意。
“這麼說吧,我們眼中的妮娜是怎樣的?”莉茲等待著梅林說出她早已經預料到的答案。
“和從前一樣……”梅林一臉疑惑,“單純,樸素,有些內向和敏感。”
“嗯,很準確。”莉茲點了點頭,“就像她一直喜歡穿的白色襯衫和帆布鞋一樣,一眼就能看透,沒有隱瞞,是吧?”
“是。”梅林點了點頭。
“但是,索爾眼中的妮娜卻不是這樣的。”莉茲無奈地拂去了不小心落在她格子裙上的菸灰,“他眼中的妮娜是喜歡濃妝豔抹,穿著維多利亞時代的復古蛋糕裙,時時引誘他,和他調情的……”
“瑟茜?”梅林皺緊了眉頭,“他說的是瑟茜。”
“沒錯,他的瑟茜。”莉茲嘆了口氣,“他已經死掉一百多年如今再度在他幻覺中復活的瑟茜。”
“這,這根本不可能。”梅林的聲音有些喑啞。
“當然不可能,人死不能復生,更何況是被他轉化失敗、已經死了那麼久的人。”莉茲不滿地說到。
“那索爾看到的是……”
“幻覺,純粹的幻覺。”莉茲言簡意賅地總結,“首先,瑟茜沒有可能借妮娜身體復活,再則,妮娜也不可能知道只有瑟茜才知道的事情,所以,這一切只能是索爾的幻覺。”
“那這個孩子怎麼辦?”梅林看著眼前還處在昏迷中的慘遭索爾橫禍的無辜的快遞員,“他當時可能只是離妮娜近了些讓她簽名,卻被索爾誤會了。”
“車禍啊。”莉茲意味深長地看了梅林一眼,“你在馬路邊發現了一名被車撞倒,司機卻又逃逸的快遞員,就把他送到了醫院。”莉茲拍了拍梅林的肩膀,“你應該很習慣跟在索爾身後當清道夫了。”
5
M翻開了一本封面已經斑駁的圖冊,那邊緣翹起的書頁和書嵴處的破損都在昭示著一個再明確不過的事實——圖冊的主人已經將它翻閱過太多次。
他熟稔地將圖冊翻到三分之一的位置,第231頁,一張彩色畫像赫然出現在眼前,畫像上的少年有一張清秀而又倔強的臉龐。他的眉像水墨畫中的青山般悠遠,如煙如霧,為這個本來應該無憂無慮的年紀增添了幾縷哀愁。而他的眼睛卻清澈明亮,像水中的玻璃珠一樣透明,那純淨得不沾染一絲塵埃的眼神,彷彿能透過畫像,直穿進你靈魂的最深處,滌盪其中所有的汙穢。而少年挺拔的鼻樑和稜角分明的嘴卻又打破了這份原本遠離凡世的寧靜,沒有微笑。他的雙唇緊閉,抿起的嘴角拒絕了一切來意不明的猜測和勉強附加於身的意願,他微微收起的下顎再次濃墨重彩地塗抹了這一點——這是個被捆住翅膀的少年,他永遠只能遙望天空的自由與美好,他所擁有的,從來不是他所期望的。
無論再看多少次這張畫像,M依然會被照片中的表情而震撼到。他的手指撫摸著照片下的燙金字,彷彿要把那一個個凸起的字元刻進皮膚裡。
凱斯賓王子,挪威國王哈羅德之子,生卒年不詳。
照片下的介紹很簡短,似乎一目掃過對於此都顯得過於浪費。
凱斯賓王子,是哈羅德國王最寵愛的小兒子,自幼天資聰慧,精通各種樂器和多國語言,擅長擊劍、馬術和射箭,而他本身謙遜溫和的性格也深得民心。所以,哈羅德對凱斯賓王子寄予厚望,希望能將他培養成一名出色的王者,治理好挪威,讓國家繁榮昌盛,而哈羅德這份沉甸甸的期望,也使得凱斯賓遭到了其他兄長無端的嫉妒和排擠。
可是凱斯賓王子卻無心於政治,他只想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平靜安穩,遠離一切權力紛爭和政治遊戲,但是他又無法辜負父親對於自己的殷切希望,而時刻要提防著兄長們明槍暗箭,也讓他身心俱疲。後來,突然有一天,凱斯賓王子失蹤了,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和去向,直到哈羅德國王發表宣告,說他在出徵的時候死於一場瘟疫,而民間卻都在流傳,凱斯賓王子被他的兄長們合夥推到了山崖下……
“我沒有死於瘟疫,也沒有墜落山崖,我只是被選中,重生為吸血鬼。”M對著圖冊上凱斯賓王子的畫像喃喃自語,“我成為了不死之身,儲存了青春和智慧,擁有了永恆的生命和至高的權利,可是……”M看著窗外的星星,“我卻依然無法擁有我最想過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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