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永夜城第二季1:月芒》(8)
搏擊俱樂部
1
瑟茜緩緩抬起頭,帽子上高聳的玫瑰紫色羽毛像是受到感應般,伏在精緻的綢緞中輕微地抖動了幾下,將自己的不滿與恐懼一併卡在喉嚨裡,不敢吐出分毫。
她的眼神狠狠地盯著眼前木門上的銅把手,那滾燙的熾熱就像要把冰冷的黃銅融化掉一般。她忍住了從自己裙襬下的襪帶中拿出槍直接轟爛門鎖的衝動,而是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不滿和焦躁一股腦地塞入情緒的大衣櫃裡,然後命令冷靜死死地用背抵住衣櫃門,阻擋那稍一失神,便會一湧而出將自己徹底淹沒的怒氣。
她提了提同樣玫瑰紫色的裙襬,細紗與蕾絲共同勾勒的裙邊像是藩籬上的野玫瑰一樣,在瑟茜的腳邊恣意怒發,那嬌豔的姿態和濃郁的香氣,只是愈發突顯出花朵的柔嫩和嫵媚,殊不知那躲在眼睛看不見的地方深深隱藏起來的尖刺,才是這溫柔鄉里的荊棘叢。
她顯然被門旁的這一叢玫瑰所吸引,輕輕地俯下身去給予它們最應該得到的讚美,她用手指細細地撫摸著還帶著水滴的花瓣,生怕自己的力氣過大而弄傷了這些嬌嫩的尤物。她那半透明、線條如待放的花苞般迷人的衣袖輕輕垂落在花朵間,彷彿天使的翅膀降落在人間般聖潔,另一手確認了大腿處手槍的位置後,瑟茜直起身,再次站到木門前,擺出了一個迷人的微笑,叩響了門環。
“你來了……”黑斗篷下的聲音竟有些微的顫抖,只是這幾絲被刻意模煳掉的情緒,讓人分不清是由於喜悅還是出於恐懼。他開啟了木門,門裡的黑暗頃刻將門口處灑落的陽光吞噬殆盡,他等著門外那個他已經等了太久的人進門,進入他的王國,那雙本來黯淡無光的雙眸,此刻被這強烈的願望灼燒得閃閃發亮,像黑夜中最耀眼的星辰。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木門才終於再度關閉了,剛才瑟茜站過的地方,一朵鮮豔的玫瑰被碾得殘敗不堪。
2
“怎麼打扮成這樣?”黑斗篷打量了妮娜一眼,那濃郁的玫瑰紫色就像要將她直接拖進維多利亞時代喧鬧的舞會里一樣,“你不怕被梅林和莉茲發現你的小秘密?”
“這不正是你最期望看到的?”妮娜提起了層層疊疊的裙襬原地轉了個圈,彷彿一位少女在向他的情人展示她剛收到的聖誕禮物般欣喜,而等這飛舞的欣喜一層層下落迴歸到原地時,妮娜臉上的微笑即刻便被淹沒,“這具身體中,妮娜消失,瑟茜回來。”
“不,這不是我想看到的。”黑斗篷轉過身,走向了旁邊的燭臺,看著閃爍的燭火,“我所期望的,只是幫助你發現自己內心真正的期待和夢想。”黑斗篷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你最真實的感受。”
“想知道我最真實的感受?”妮娜嗤笑了一聲,帽子上的羽毛也跟隨著微微顫動,“我討厭瑟茜!非常討厭!”妮娜冰冷的語氣將這兩句話顯露出來的厭惡削得更加尖銳。
“你不是討厭瑟茜,你是討厭你自己。”黑斗篷一語戳破妮娜隱藏在身體最深處的傷口。
“你知道嗎?”妮娜微笑地抬起頭,眼淚卻一滴滴垂落,“瑟茜,才是索爾真正想要的;而我,只是他所能得到的……一直如此,從我來到他的身邊後,一直如此。”妮娜將這一灘血肉模煳疼痛難忍的事實一寸寸扒開,任憑自己的淚水滴落在傷口上面蒸發成鹽粒,“每一次和索爾見面,我都感到徹骨的悲哀,我為自己是自己而感到悲哀。”
“或許,這一切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糟糕。”
“每一次他喚起我的名字,他望向我的眼神,只能讓我確定一個再清晰不過的事實,一遍遍反覆確定……他的目光蔓延的範圍和我的不一樣,他要去的地方是我永遠也到不了的,可望而不可及,不,連望都望不到的方向。”妮娜的話在嘴裡就受了傷,毀了形,飛出口的時候,已經再也沒有了掙扎和強撐的氣力,每一個字都虛弱無比,奄奄一息。
“你應該望向自己的內心,確認自己的感覺。”
“我的感覺?”妮娜低著頭看著自己身上彷彿穿錯了時代的長裙,“每次我將自己這具身體打扮成索爾喜歡的樣子,也就是瑟茜的樣子,出現在索爾的眼前時,即使他再壓抑剋制,也隱藏不住眼底裡那束渴望的光,而那種光,卻從來不是妮娜可以擁有,甚至,可以看到的。這束光射在我的身體上,紮在心臟的位置,狠狠地向裡面鑽,那不是痛,而是……”妮娜雙手抓起了裙襬,“而是你把一朵清晨剛剛綻放的玫瑰壓在一本積滿了灰塵的厚書下,再向書上疊壓同樣沉破厚重的幾百本厚書,然後把它們一併點燃,你永遠沒有機會再聽到玫瑰花瓣的哭泣聲了……它被溺死在自己破碎的身體內。”
“事情不能再這樣子發展了。”
“那到底要怎樣?”妮娜一把撕壞了裙襬,手上滿是殘破的絲帛,“你要我直接脫掉衣服躺在索爾的床上嗎?然後引誘他向對待瑟茜一樣剝開、撫摸、親吻並佔有這具身體?”
“不,妮娜。”一件斗篷適時地披在了妮娜因突然暴露在空氣中顫抖不已的身體上,“或許,你應該也給索爾一個選擇的機會,在你為自己做出選擇的時候。”
“我,我已經沒有什麼是索爾需要的了,我是指妮娜。”妮娜緊緊的抓住斗篷的邊緣。
“自從你和索爾再次重逢,索爾見到你的第一面起,你就是以瑟茜的樣子出現,每一次與索爾見面的時候都是如此。”黑斗篷看著妮娜滿臉的淚痕與絕望,“這對索爾來講不公平,你是讓瑟茜在他的眼中活了過來,一次次喚醒他對她的愛,可是,你也幾乎殺死了妮娜。”黑斗篷蹲下了身,擦掉妮娜臉上的淚痕,“我們當初的約定不是這樣,約定的最終目的是幫你確認索爾到底愛的是瑟茜還是妮娜。所以,你接下來應該把這具身體交還給妮娜,做回自己,重新喚回索爾對妮娜的記憶,你在選擇要不要索爾的同時,也要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瑟茜?或者,妮娜?”
“還有這個必要嗎?”妮娜嘆了口氣,“做回自己只會讓我顯得更加狼狽和愚蠢,或者到頭來,我只能發現,這段感情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傷筋動骨的自我安慰。”
“你是不想,還是不敢?”
“如果我說不想,你就不會再餵我你的血,你會親眼看著我死去,任我的身體以最醜陋的姿態腐爛在索爾的面前……像瑟茜那樣。”妮娜推開了黑鬥蓬的手腕,唇邊的血滴落在地上,發出悶響,“我說的對嗎?”
“不……”黑斗篷在妮娜的額頭上輕輕地落下一個吻,“我絕對不會讓那樣的悲劇在我生命中再度上演,絕對不會。”他緊緊地攬住妮娜的肩膀,“或許你在索爾眼中,有瑟茜的影子,但是在我心中,你只是你,你只是妮娜。”
“我想,我瞭解疼痛的感覺了。”妮娜一動不動,靜靜地把自己蜷縮在黑斗篷的懷抱裡,像母親懷中的嬰兒一樣安靜,“就像吞噬了一個滾燙的太陽,就像索爾吞食了一個滾燙的太陽。”
3
索爾深唿吸了好幾次,才勉強地把車停在了一個漆黑的小巷裡。這個破敗的小巷裡只有靠在牆角處一個又一個醜陋的垃圾箱,而垃圾箱裡能找到的,恐怕只有被掏空的錢夾和某人的殘肢。
他閉上眼睛,試圖將自己的理智徹底隔離在這排山倒海但卻再熟悉不過的巨痛之外——甦醒的始祖之血。索爾覺得自己像吞噬了一個滾燙的太陽般,那成千上萬道金色的箭矢帶著熊熊的火焰,刺向他體內的各個角落,一處也不放過。它們刺進心外膜,任鮮血一滴滴灑落,還未落地,便被灼人的熱浪頃刻蒸發,只留下一團淡紅色的霧氣;接著那股火焰向心肌蔓延,一點點地舔噬啃食那層厚厚的肌肉,享受著它們被燒焦時先收縮成一團然後泯滅成灰的慘狀;最後,火焰們終於灼透了心壁,直抵心臟中心最軟弱的位置,瞄準那些柔嫩的細肉,將自己全部的能量轉換成火龍,勐地噴射過去……
“啊——”索爾覺得體內湧起了一陣翻天動地的灼痛,彷彿整個身體都變成了一顆心臟,將內部所有的疼痛隨著脈搏的收縮一併向他壓來,企圖將他的身體內僅存的鮮血全部擠入這無邊的黑夜中。
索爾捂著左胸口,搖搖晃晃地開啟了車門,走下了車。他拿起手機確認了一下自己所在的方位,然後順著不遠處一個已經幾乎壞掉了只剩下一縷微光的燈牌,走進了一個僅容一人進出的狹窄地下通道內,像是趕赴一場與死亡的約會。
“俱樂部首要規則是,你絕不能談起俱樂部。”拳擊臺上,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一邊推著眼鏡,一邊平靜地說著,原本鬨鬧的人群,即刻像是被頭頂上巨大的白熾燈管吞沒了聲音一樣,以死亡的速度迅速安靜了下來。
“俱樂部的第二條規則是,一旦上了拳擊臺,最後出去的,只能是一個人。”拳擊臺下,依舊靜得讓人想立即卡住自己的脖子,將多餘的唿吸掐滅掉。
“這個世界糟糕透頂,這個社會糟糕透頂,你們糟糕透頂!”男人扯掉了襯衫上的領帶,“按步就班的生活磨掉了你們原有的銳氣,以前坐在地下室裡狠勁兒抽大麻的癮君子,擁有了妻子孩子房子後,就只能躲在衛生間的馬桶上抽過濾嘴香菸;你們原來馳騁在公路上狂野的哈雷機車,也變成了後座上固定著嬰兒座椅的無聊的雪弗萊家庭休旅車……即便你們加入俱樂部後已經將自己對物慾的需求減少到衣櫥裡只剩下左半邊的黑西裝和右半邊的白襯衫,這也顯然遠遠不夠。你要明白並確定的事實是:你並不會因為穿了一套需要三個月製作的高階定製西裝就不被公司裁員,也不會因為把一套義大利真皮沙發擺在客廳就可以不向銀行還房貸,而不管你用不用500歐元只有180毫升的護髮精華,你的頭髮依然會在你接受癌症的化療時掉得精光,你的妻子依然會帶著你支付的高額離婚贍養費爬上另一個禿頭男人的床,而把孩子丟在你的墓碑上。而俱樂部卻能徹底終結這一切痛苦!”拳擊臺上的男人摘掉眼鏡,脫掉白襯衫,身上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疤暴露在燈光下時,索爾終於清醒些許。
“Fight!Fight!Fight!”索爾突然發現周圍的人群都開始扯掉領帶,脫掉上衣,像是被拳擊臺上的男人傳染了一樣突然變身。那些布料下遮掩的憤怒,頃刻爆炸開來,迅速充斥了整個地下室。
“只有痛苦才能結束痛苦,只有暴力才會救贖暴力。”拳擊臺上的男人目光凜冽起來,像是從身體內分裂出了另外一個人,“一雙拳頭,一條長褲、塞在鞋底下500歐元的殯葬費……我們擁有這些足夠了,下面,就讓你們來決定,今晚上臺挑戰的人,是被疼痛擊得粉碎,還是將疼痛碾在腳下。你,那個穿著藍色西裝的人!”
“我?”索爾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的身上,才發現自己已經成為人群中唯一還穿著上衣的異類,“我有點兒冷,不想脫掉上衣。”
“Fight!Fight!Fight!”周圍的人群舉著拳頭一起向索爾咆哮,一聲高過一聲,似乎,他成為了破壞俱樂部規矩的罪魁禍首,那些憤怒的目光灼灼地聚焦在他身上,彷彿只要索爾稍稍動彈,就會立即被撕成碎片。
“把他送到拳擊臺上來。”男人再度向人群釋出了命令。
“嘿,等等……”索爾終於適應了白熾燈刺眼的光芒,等他恢復視力時,卻發現自己已經被數百隻手高舉起來,一雙傳遞給另一雙,直到把索爾的身體傳送到了拳擊臺上,就像是狂熱的粉絲迎接他們崇拜的搖滾明星從舞臺上跳到人群中的方式一樣瘋狂卻更加難以置信。而不出所料的是,索爾光滑沒有一絲疤痕的上身,又引起了人群中的一陣暴怒的狂潮。
“請你選擇自己的對手。”索爾對面的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索爾。
“他,他,他……他,還有你。”索爾用手指一一指向拳擊臺下佈滿傷疤的身體後,最後將它的方位定在了他的正對面,那個男人的身上。
“二十個人?”對面的男人似乎被索爾的舉動驚到了,“你的意思是說,你要一個人連續挑戰二十個人?!”
“不,不。”索爾接連回答了兩個問題的答案,“首先,算上你一共是二十一個人;其次,我是要一個人一起挑戰你們二十一個人。”
“你如果不是瘋子,就是一心尋死的瘋子。”對面的男人冷笑道。
“或許吧。”索爾也笑了笑,“你不知道對於此刻的我來講,死亡是多麼讓人愉悅的事。”
“可是這並不符合俱樂部的規矩。”
“規矩就是用來被破壞的,這不是俱樂部的核心精神嗎?”
“好吧,如果你一心尋死,我們可以成全你。”
“我能提出最後一個要求嗎?”
“可以。”
“拜託,千萬不要手下留情。”索爾挑起了眉毛,“否則,這裡留下的只會是二十一具屍體。”
索爾站在了拳擊臺的中央,閉上眼睛,張開雙臂,側耳傾聽臺下湧上來的憤怒的火焰,那些如暴雨般密集勐烈的拳頭,一下又一下擊在索爾的眉骨、眼角、唇角、下顎、鎖骨、左胸、小腹、嵴椎……身體的各個脆弱而又重要的部位。索爾一聲不響,一招不還,只是靜靜感受著那些皮膚破損、肌腱斷裂、骨骼破碎的聲響,像是一曲奏響在身體內部的進行曲,用一個個血肉交織的音符,熄滅他心臟最深處的火焰。
“你們是被拔掉貓爪的Hello Kitty嗎?這點力度用來搔癢還差不多。”索爾嘲笑地叫囂著,試圖激起更多的憤怒,終於,如他所願,所有的人都湧上了拳擊臺,將自己對權威的恐懼和對生活的不滿藉著拳頭全部發洩在索爾的身上,“砰”的一聲巨響,拳擊臺再也承受不住這麼多的怒氣和暴力,一瞬間塌陷在了正中央,索爾重重地跌倒在水泥地上,像是墜入了無盡的深海里,冰冷的海水立即將他的感官一一灌滿,眼前所有的動作都在迅速膨脹,體內所有的疼痛開始變得遲緩,索爾再度閉上了眼睛。
4
“請稍等一下。”妮娜慌忙將烤箱中的海綿蛋糕取出,那灼人的熱氣幾乎讓她差點將整盤蛋糕直接扔到地上。她把燙到的指尖放在耳朵上,然後解開圍裙,拉了拉身上的碎花連衣裙,想了想,又抓起了椅背上的淺橄欖色夾克,一邊穿著外衣,一邊走向門邊,“梅林牧師,您這麼快就和莉茲從教堂回來了?”
“索爾……”妮娜開啟了門,卻看見滿身傷痕只裹了一條毛毯的索爾躺在臺階上,一動不動,“索爾!你怎麼了!”
“嗨,妮娜!”索爾睜開了眼睛,對眼前的妮娜擠出了一個又青又紫難看無比的微笑,“告訴莉茲,我沒有被始祖之血控制,我沒有傷害任何人……還有。”
“噓——”妮娜急忙用手捂住了索爾的嘴,“先別說話。”她拖著索爾的胳膊,使盡全身的力氣將他拉進了門內。
“還有,這個給你。”索爾緩緩地抬起了手臂,將攥緊的拳頭舉到妮娜面前,“啪”的一下鬆開了手掌,一條銀色的十字架項鍊從手指間垂落了到了妮娜的眼前,“上次給你念完詩的時候,忘記還給你了。比起胸針,它更適合你。”索爾撫著妮臉的臉,“更適合妮娜。”
“索爾……”妮娜吃驚地捂著嘴,接過索爾手中的十字架項鍊,久久地說不出一句話。
“妮娜,答應我。”索爾看著妮娜的眼睛,“說你再也不會從我的身邊離開。”
“我……”妮娜只是流淚,不停地流淚。
“好吧。”索爾無奈地笑了笑,“我絕對不會從你的身邊離開,這是承諾。”索爾的眼睛再度閉上了。
“我不會從你的身邊離開。”妮娜將頭髮撩到一邊,戴上了那條項鍊,“直到你離開我。”
5
約書亞開啟了鐘樓的門,疲憊地將自己扔在了床上,他側著頭看著將身體背對自己的傑茜,“傑茜,你睡了嗎?”
“睡了。”傑茜清晰地回答。
“聽著,我剛剛做了件壞事。”約書亞看著自己滿手的血跡,鬱悶地說。
“會影響到我嗎?”傑茜的回話中聽不出任何情緒。
“不會。”約書亞抿起了嘴角。
“那你就自己默默忍受吧。”傑茜乾淨利落地結束了這場對話。
“傑茜,你睡了嗎?”約書亞從浴室出來,將自己滿是鮮血的白Tee扔進了垃圾筒。
“我剛剛去看了索爾。”聽到傑茜沉穩的唿吸聲後,約書亞輕聲地說,“他現在很安全,你不用擔心。”
“只是,我損失了一件白Tee和一條毛毯。”約書亞站在床邊突然一動不動,“呃……是你用的那條毛毯,你不會怪我吧。”約書亞替傑茜向上拉拉了棉被,“還有,他會還給我的,對嗎?當然,要洗乾淨後還給我……”
傑茜背對著約書亞流下了兩條血淚,嘴角卻泛起了新年來第一個微笑。
6
女王注視著約翰尼,嘴上那抹鮮紅色的唇膏將她滿意的笑容勾勒得更為耀眼,她垂下一隻手,約翰尼便心領神會地踏上臺階,伏到她的面前。
“她睡了嗎?”女王將高腳杯舉到蒂凡尼的水晶燈下欣賞,那晶瑩剔透的光將裡面濃稠的液體映襯得更為香甜。
“她不肯睡,一直抱著我不放手。”約翰尼向女王娓娓道來,“直到她累了,我才終於把她哄睡著了。”
“喔,這真是一幅勝景!”女王將杯中的鮮血一飲而盡,“約翰尼,難道你不激動嗎?我只要一想到這幅畫面,就興奮得心臟好像又重新跳動起來一樣。”女王一把拉住約翰尼的手,祖母綠的耳墜因為她激動的情緒而左右搖晃,“我的孩子,你想想看,她躺在你的床上,我們苦苦尋找了350年擁有始祖之血的血族公主此刻躺在你的床上……”
“是的。”約翰尼對女王微微一笑,“阿美莉亞,傑茜就在我的床上。”
“看來,這個儘管成年了卻還如此天真的傻丫頭是死心塌地的愛上你了呢。”女王的手撫著約翰尼的肩膀。
“我也沒有想到事情會進展得這樣順利,一切都在我們的計劃之中。”約翰尼站起了身,“可能是她遺傳到一半人類血統的關係吧,所以才會如此愚蠢。”他玩弄著手中的新月型指環,“不過,這不是正合您意嗎?我們現在可以毫無顧忌地充分利用她的始祖之血,直至榨光最後一滴。”
“我的孩子,不要這麼說,你的傑茜聽到是會傷心的。”女王向約翰尼比出了一個“噓”的手勢,“我只要結果,你終於把她帶回了古堡,就足夠了,我們只要記住這一點……”女王嘆了一口氣,“目前,不要再給那個可憐的小姑娘任何打擊了,因為,她還要養足精神迎接以後更大的打擊呢。”
“我很期待!”約翰尼轉過身直視著女王,“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我這一年的犧牲究竟能換取多少價值。”
“你期待的不只是這麼簡單吧?”女王挑起眼角,對著約翰尼曖昧地微笑。
“當然,您之前答應給我的獎賞呢?”約翰尼有些興奮,“要知道那可是我一直強迫自己‘愛’她的最好動力。”
“有她你還不滿足嗎?”女王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她從今以後就是你的了,你私人的專屬財產。”
“我們都知道,她最大的利用價值就是把索爾引回古堡,為我們所用。”約翰尼抱著雙臂,“現在,索爾已經回來了,她沒用了。”
“你的西施犬巴蒂不是剛剛死了嗎?正好再換一個新寵物。”女王循循善誘。
“不,我才不要把她當成貓貓狗狗一樣養著、寵著。”約翰尼搖了搖頭,“和她相處一年,我早就受夠了,玩膩了。”
“約翰尼,你還真是調皮,和以前一模一樣。”女王無奈地嘆了口氣。
“沒辦法,誰讓您賜予我如此優良的血統。”約翰尼驕傲地笑了笑。
“說吧,這一次,又相中了我哪一個御用血袋?”女王終於將話題引到了約翰尼苦苦等待的方向,“是神秘的的瑪雅少女,還是狂野的愛斯基摩少年?”
“全部。”伴隨著歐文嘴角綻放的微笑,新月型指環一下跌落到他的腳邊,歐文則牽著他兩個獎品碾過了那枚新月。
“不!”傑茜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一幕情景時失聲大叫,沒等到她淒厲的聲音傳到約翰尼的耳邊,她面前的那道木門便“呯”的一下子關閉了,傑茜瘋了似地跪在地上,雙手捶著木門,似乎不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傑茜。”走廊盡頭一個聲音響起,“看來,這是目前你心底最擔心的事情。”
“這不是真的,對嗎?”傑茜夢囈似地自言自語,“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我不能幫你判斷這會不會成為現實,我只能幫你呈現你最害怕發生的現實。”
“約翰尼不會騙我,他愛我,他愛我……”傑茜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
“你們倆的相識就是他精心設計的一場騙局,他接近你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你愛上他,你心裡很清楚,但是,你卻不想承認。”
“不,不是這樣的。”傑茜靠著那扇門,已經哭不出了眼淚。
“其實,你比索爾更早發現約翰尼在騙你,騙你們的這個事實,但是,你卻沒有立即揭穿他,這並不是因為你相信索爾最終會識破他的詭計,而是……”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你愛他,你那時已經愛上了他,沒辦法回頭了。”
“我只是想來看看約翰尼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為難,有沒有受折磨……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為什麼!”傑茜衝著走廊的盡頭瘋狂地嘶喊。
“我沒告訴你,這些都是你自己看到的。”那個聲音依舊冷靜,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是你的心告訴你,讓你看到了這一切。”
“是這些門,這些該死的門統統都是陷阱,是謊言,我要毀掉它們!”傑茜好像突然間想明白了什麼一樣,衝到走廊對面離她最近的那扇木門前,一腳踹開了門。
“索爾怎麼了?”傑茜眼睜睜看著面前的那扇門再次關上,而門背後的索爾,被禁錮在一個陰暗潮溼的地牢內,雙手雙腳以及肋間都被已經刺傷,汩汩的鮮血沿正著這五處傷口一滴滴流進高腳杯裡。
“那是聖痕。”走廊盡頭的聲音再次響起,彷彿早就知道傑茜的問題一樣,從容地回答,“聖痕是耶酥基督在十字架上所受的五處傷,包括雙手雙腳的四處釘傷,以及肋間的一處刺傷,長矛的刺傷。”
“這些傷口為什麼會出現在索爾的身上?”傑茜一想到門後索爾的情景,就覺得椎心般疼痛,彷彿那些傷,此刻一一作用在她的身上。
“那是古堡的地牢,索爾被關在那裡,而他身上的聖痕是血族一種古老的取血儀式。”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該死的始祖之血?”傑茜似乎開始瞭解這間走廊和這些門背後的意義,“這是因為我擔心索爾,我擔心他會被皇族抓到走利用,所以,才看到了這樣的場景……”
“除了約翰尼,索爾也是你此刻心底最為牽掛的。”
“不,不……”傑茜像是看到了世上最恐怖的景象一樣雙手緊緊抱住頭,“這是因為我,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我!”她痛苦地捶打著牆面,“索爾可以有別的選擇,他可以和妮娜遠走高飛,過他最想要的生活,可是,為了我自私又可笑的愛情,為了救我,他才回到古堡……”傑茜想到這兒幾乎不能唿吸,“是我,是我將索爾害成這樣的,是我!”
“傑茜,冷靜下來。”走廊裡的聲音一如繼往的平靜,“首先,你看到的景象不是現實,只是你內心深處最擔心會發生的非現實;其次,你不能把第一扇門背後出現的景象作為條件,從而聯絡推導第二扇門背後出現景象所代表的答案……你不能把現實中的擔憂與沒發生的非現實混淆到一起。”
“可是,這些非現實可能會變成現實不是嗎?”傑茜依然無法平復自己的情緒,“只要我因為約翰尼回到古堡,索爾就會去救我……這一切就都會成為現實。”
“是存在這種可能性,但前提條件是,你有選擇的權利,你可以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是的,我有,我可以有別的選擇……”傑茜一直在口中默默重複著這句話,“我不能再毀掉除了我之外任何人的生活了,絕對不能!”
7
莉茲蜷縮在靠椅上看著《加菲貓》的漫畫,她用比點鈔機還要快幾倍的速度在不停地翻閱著書頁,讓人懷疑她是否真的有在看這本漫畫的具體內容。可從她嘴邊不時發出的輕笑聲又讓人無比確定,她的確對那隻只會欺負主人喬恩和小狗歐迪又懶又肥最大的愛好除了千層麵就是吐槽的紅虎斑異國短毛貓很著迷。
“你考慮過養只寵物嗎?比如……”索爾站在莉茲的背後一邊看著加菲貓一邊向她建議道。
“比如那種毛茸茸很粘人的東西?”莉茲仰頭看了看索爾,“不用,我已經有你了。”
“我符合哪一點?”索爾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藏藍色羊毛菱格背心,“毛茸茸?”
“不,粘人。”莉茲將手中的漫畫扔到在身旁已經看過在地毯上堆成小山的漫畫書堆裡,“說吧,這次又拿什麼事來粘我,不——”莉茲向索爾做出了一個略帶歉意的微笑,“是煩我。”
“其實你不必這麼直接地告訴我,即使你不用感應也能知道我此刻在想什麼。”索爾坐在了莉茲對面的靠椅上,“我記得你第一天來的時候跟我說過,你切斷了我們,我是指我和傑茜,你切斷了我們與古堡的聯絡。”
“我雖然是法國人,但是我能聽得懂英語。”莉茲白了索爾一眼,“你不用像強迫症患者一樣,把每個單詞都向我解釋一遍。”
“好吧,我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索爾忍了忍,還是不得不補充一句,“我指的是具體方法。”
“你想聽簡潔版的還是複雜版的。”
“簡潔的,比較複合你的個性。”
“很簡單,分別切斷你們雙方的感應。”
“你剛才說的是法語嗎?”索爾無奈地看著莉茲,“或許,可以不用這麼簡潔。”
“你知道所謂的感應是在兩者中發生的吧?”莉茲呆呆地望著壁爐裡的火苗,看都不看索爾一眼,“所以,我先去古堡切斷了他們對你們的感應,然後,我又找到了你,切斷了你對他們的感應。”
“怎麼切斷?”索爾一臉迷茫,“難道像切牛排那樣?”
“索爾,你要了解這樣一個事實,我的這種能力是被選中時就被賦予的,它與我當人類時的個性和天賦有很大關係。”
“我瞭解。”
“所以——”莉茲終於將目光聚集在索爾的臉上,“我教不來,你也學不會。”
“我只是好奇。”
“你的好奇心恰好促使你問到整個過程中最複雜的一步。”莉茲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索爾,你為什麼要回到古堡?”
“為了妮娜。”索爾下意識地說出了答案。
“對,為了妮娜。”莉茲肯定了這個事實,“現在,妮娜的身體狀況已經在你可以控制的範圍內,暫時沒有性命之憂,所以,你打消了把她送到古堡轉變的念頭。”
“也就是說,妮娜的身體狀況的好轉讓我主動切斷了與他們的聯絡?”
“沒錯。我先切斷了古堡對你的感應,來到這兒之後,又針對這種情況幫你切斷了你對古堡的感應。”莉茲停頓了一下,“不過,最關鍵的因素還是在你本身,是你主動切斷與古堡的聯絡,我只是輔助幫忙。”
“那傑茜呢,讓傑茜不想著約翰尼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要知道那個傻丫頭把跟了自己100多年的護身指環都給了他。”索爾聳了聳肩,“古堡可是約翰尼的家。”
“很簡單,她只要不愛約翰尼就可以了。”莉茲又拿起了一本新的漫畫。
“怎麼可能?”索爾直起了背嵴。
“怎麼不可能?”莉茲的雙眼依舊盯著漫畫書,“女人本來就很善變,尤其是女吸血鬼,說不定,傑茜此刻找到了更適合她的情人,忘記了約翰尼,不想要再回到古堡。”
“莉茲,我很認真的在和你討論這個問題。”索爾一臉嚴肅。
“我也很認真,笨蛋索爾!”莉茲轉過頭看著索爾,“我一會兒要告訴梅林,你除了‘瘋子索爾’的暱稱外,終於又多了一個新的暱稱,要知道,我們早就叫膩了。”
“傑茜不可能主動切斷了和古堡的感應。”索爾斬釘截鐵地說到。
“嘿,笨蛋索爾,請回到聰明人的陣營裡來。”莉茲在索爾耳邊打了個響指,“即使我切斷了古堡對你們的感應,只要你們自己不主動切斷對古堡的感應,他們依然會感知到你們的方位。傑茜如果像你所說的那樣依舊和古堡有感應,那此刻,你早就應該在古堡裡陰暗潮溼的地牢裡被取血了。”看著索爾依然一聲不響,莉茲只好繼續說下去,“皇族如果感應到傑茜的方位,就會立即抓她回古堡,然後第一時間通知你去換人,因為他們最想要的是你。”
“所謂的安慰劑是病人雖然得到無效的治療,卻堅持‘相信’治療有效,從而讓自身的症狀減輕。”索爾閉上了眼睛,默誦著這句話。
“我可沒閒情給我的寵物開安慰劑。”莉茲向壁爐時加了幾根木材,“我說的是事實,我分析出來的事實。”
“這就是安慰劑,你根本感受不到溫度,這些火焰和木材根本溫暖不到你。”
“你不能先向我發問,又質疑我的答案。”
“你可以影響被感應者的思想嗎?我是指在走廊門後看到的那些景象。”索爾終於問出了他為關心的問題。
“給我些隱私可以嗎?”莉茲從靠椅上站起了身,“比起主動餵食,我更喜歡讓寵物自己去覓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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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巴蒂,你看誰來了?”女王逗弄著手中的西施犬,“是血族的始祖之一,皇族最偉大的長老,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V大人……”小狗乖巧地伏在女王的膝上,一臉無辜地看著臺階下低垂著頭的V,“既然你沒有帶著自己的腦袋來見我,我想,你一定是有關於索爾的訊息了。”
“我尊敬的王,一切都逃不過您美麗的雙眼。”V謙卑地躬下了身,“我確實聽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新聞。”
“它最好像你說得那樣有意思。”女王搔著小狗的耳背,“否則,這將是你今晚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瑞典最大的一家地下非法搏擊俱樂部上個星期迎來了一位新的會員,他一個人被一百個人同時狂揍卻沒有死。”V抬起頭看了女王一眼,“他活著被人從俱樂部背了出去。”
“不是這一百個人太弱。”女王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迎上了V的目光,“就是那一個人太強。”
“這一百個人都是在俱樂部身經百戰後留下的精英,他們當中有的曾經當過僱傭兵,還有墨西哥摔跤手,泰拳教練……”V滔滔不絕地敘述著這一百個聽著都讓人膽顫的背景身份。
“那就是這一個人太強,強到已經超越了人類。”女王撫摸著小狗的背嵴,“或者,他根本不是人。”
“他的確不是人類。”V別有寓意地向女王點了點頭。
“你是說,索爾……”女王一下子站起身來,原本趴在她膝上的小狗,沒有一點兒準備突然跌落在了地上,不滿地嗚咽了幾聲。
“您想想。”V趁機走上了臺階,“除了索爾,還有哪個吸血鬼會放肆大膽到公然到人類的地盤兒挑戰又全身而退。”
“等等。”女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下子抓住了V的手,“你剛才說,有人把索爾背出了俱樂部?這麼說,他不是一個人,難道是……”
“不是傑茜。”V搖了搖頭,“對方是個男人。”
“總之,就算將整個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反轉過來,也要把索爾送到我的高腳杯裡。”女王接過V遞過的高腳杯,將裡面的粘稠的液體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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