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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城第二季1:月芒》(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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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形人

  1

  妮娜裹著厚厚的毛毯坐在壁爐邊,無論索爾向裡面填了多少木樁,她依然覺得冷得要命。那種從指尖擴散開來的寒意像是把她體內的熱量迅速抽成真空,進而填充進大量的過境冷鋒,順著血液,將寒冷準確地輸送到身體各個部位,直至這刺骨的寒意最後再傳送回指尖。

  冰涼疊上冰涼,指尖終於麻木到沒有任何知覺了。妮娜覺得自己好像突然間被人砍掉了十根手指,她明明看見自己的雙手在壁爐前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火焰上取暖,卻絲毫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就像那雙手是別人伸過來的,而妮娜只是注視著它們而已。

  “小心!”索爾一把抓住了她幾乎要伸進爐火裡的手,“我才走開了一分鐘你就想自焚了?你是忍受不了和我在一起的痛苦,還是忍受不了我不陪在你身邊的痛苦,即使只有一分鐘?”

  “我只是……”妮娜覺得自己的話還沒有送到唇邊,就已經被凍得冰冷僵硬,一接觸到空氣,便碎落一地,“冷。”

  “嗯,看來,我只能犧牲你了。”索爾戀戀不捨地看著自己的胸肌,像提一隻小貓一樣一把將妮娜攬到懷裡,不容分說地在妮娜驚異又害羞的眼神的注視下,將她已經凍得像十根冰凌的手指藏進了自己的胸前。

  “索,索爾……”妮娜剛想說話卻又被索爾用手輕輕捂住了唇。

  “噓……”索爾的眼裡浸滿了憐惜和心疼,“我不會告你性騷擾的,放心。”

  “我猜妮娜想說的是,你的胸還沒有她的手暖。”莉茲端著一壺熱氣騰騰的咖啡站在了兩人面前,“還有,你佔了我的專座。”莉茲用眼神指了指壁爐前那個已經被索爾和他懷中的妮娜佔據了的靠椅。

  “我有時總是忘記吸血鬼的優點,比如吸血,比如冷血。”索爾挑了挑眉,將妮娜放到了壁爐正對面的沙發上,為了躲開莉茲即使不用觸碰也能感應到的感應和他直到現在還接受無力的直接,索爾本想轉身回到自己的書房,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了看妮娜,眼神在不斷地遊移找尋,直到他看到莉茲身上披著的天鵝絨斗篷時,才恍然大悟地唿了口氣,勐的將自己身上的外套扯下,披在妮娜的身上,在欣賞過自己用毛毯和毛呢將妮娜包裹成一隻厚厚的繭後,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索爾……”莉茲坐在自己的專座上看著索爾的背影。

  “我知道自己看起來像個情竇初開又笨手笨腳的傻小子,你儘管在背後嘲笑吧。”索爾佯裝不在意地背對著莉茲揮了揮手,繼續向前走。

  “我只是想告訴你,你要推開的是妮娜臥室的門。”莉茲對著索爾尷尬乘以10倍的背影微微一笑,“有些事情一旦玩起來,會讓一部分人顯得高貴,另一部分人顯得愚蠢,高爾夫如此,華爾茲如此,愛情也是如此,尤其對於你來講,索爾。”

  “還有比下冰雹更愚蠢的降水方式嗎?”莉茲又給妮娜倒了一杯咖啡,“海澤比這個鬼地方還真是沒有下限,在糟糕的天氣突然出現時,只會讓人期待更糟糕的天氣何時會出現。”

  “謝謝。”妮娜經過剛才被索爾像小貓一樣在懷裡折騰了一陣的生理加心理的激烈運動,又搭配上壁爐毛毯外套熱咖啡接二連三的保暖攻勢,終於從北極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中,指尖開始溫熱,當然,那是接觸到索爾肌膚和體溫的第一案發現場。

  “你和索爾昨晚的約會趕在這樣一個糟糕愚蠢的冰雹天,一定很掃興。”莉茲想起了昨天兩人進門時一身狼狽和一臉尷尬的複雜情景。

  “對於第一次約會來說,算不上最差,我經歷過更差的。”妮娜望著壁爐裡的火星出神,“比如我和他第一次見面。”

  “這是你們的第一次約會?”莉茲難以置信地看著妮娜,“你們已經相處了整整兩年多,直到現在索爾才第一次約你出去?”

  “我以為自己還要等得更久些。”妮娜絲毫沒有覺得這件事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以吸血鬼談戀愛的速度來講,我是指搭訕上床吸血這一標準化流程,索爾還真是一個紳士,一個十足的傻瓜紳士。”莉茲看著索爾書房緊閉的門,搖了搖頭。

  “他還需要時間適應。”妮娜捧著咖啡杯,“畢竟,我和他不是同一個世界裡的人。”

  “你們聊了什麼?”莉茲單刀直入,“我這樣問夠婉轉嗎?索爾總是嘮叨我說話的方式太直接。”

  “沒關係。”妮娜笑了笑,“我喜歡直接的人,不用費心去猜他們說出口的話的含義和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的含義。”看著莉茲一臉專注的表情,妮娜不自覺地撫摸著胸口的十字架,“我們重新介紹了自己,重新認識了對方。”

  “好吧,我原來只是以為索爾一個人瘋,現在,我才發現,你才是索爾發瘋的根源。”莉茲向壁爐裡又添了些細小的乾枝,“瘋病也是會傳染的?”

  “這兩年為了保護自己,為了保護對方,我們兩個人都不停地隱藏和說謊……”妮娜微微地皺起了眉,“經歷了這麼多次的生死離別,我們還守在對方的身邊,誰也不能確定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多久,所以,在下一次離別之前,我們希望可以對彼此坦誠透明。”妮娜對著莉茲平靜地敘述,“這樣,即使真的分開了,那些共同擁有的曾經和回憶,至少,從昨晚開始,是真實的。”

  “難得看到兩個瘋得如此合拍的人約會。”莉茲臉上突然閃現了一絲小女孩兒才有的興奮與好奇,與她身上那件淺蓮紅色針織娃娃服格外的相襯,“請告訴我一切細節,一切。”

  “先從哪兒說起……”妮娜看到莉茲如此期待的表情,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索爾。”未等妮娜話落,莉茲的答案便脫口而出,“血族的王子首次向人類女孩自白,如果能電視直播的話,一定比威廉王子和凱特王妃的大婚更有收視率。”

  “好吧,希望你不會覺得無聊而中途換臺。”妮娜被索爾厚重的外套壓得有些喘不過來氣,只好脫下來將它放在一旁,“我向索爾問起……”

  隨著妮娜不緊不慢但絕對詳細的描述,儘管莉茲不能直接看到她腦海中的回憶畫面,不能像感應索爾一樣去感應妮娜,但是,比畫面更生動更有想象空間的場景顯然已經在莉茲的腦海裡成形。

  妮娜:“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索爾:“索爾,索爾·坎德利·德庫拉,吸血鬼。”

  妮娜:“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對才第一次約會的女孩兒,你可以隨便編些什麼,只要你喜歡。”

  索爾:“不,我決不會對你撒謊,至少,從現在開始。”

  妮娜:“可是,我還一點兒都不瞭解你。”

  索爾:“我出生在一個小鎮,未足月時親生父母死了,八歲時養父母也死了。我一直帶著妹妹四處流浪,因為我沒有更好的保護她的方式。”

  “我喜歡搖滾樂、電影、推理小說、高階定製時裝、越野車、威士忌,討厭陽光、木樁、銀製品、笨蛋、壞品位……你還想知道些什麼?”

  “這樣的開場自白,也就只有你不會被嚇走了。”莉茲聽完妮娜的描述總結到,“他居然一開始就承認了自己是吸血鬼。”

  “不得不說,這樣的做法非常極端,極端的索爾化。”妮娜抿起了嘴,“不是直接嚇跑害怕吸血鬼的女孩兒就是直接抱走迷戀吸血鬼的女孩兒,絕對不會在中間地帶徘徊。”

  “當你發現索爾、傑茜、梅林、還有我……”莉茲指了指這間屋子,“我們都是吸血鬼,只有你是人類的時候,你會不會想逃跑?”

  “逃跑?是為了躲避可能會被你們當成早餐吃掉的命運嗎?”妮娜開著玩笑,“其實,我覺得自己才是異類,就像人類當中的吸血鬼是少數派被排擠的命運一樣,吸血鬼中的人類也有同樣的感受。”妮娜輕輕地嘆了氣,“生活在你們中間,我一直覺得自己被排除在你們的世界之外,就算我拼命地踮起腳尖向圍牆內的你們張望,所看到的,也不能就真的成為自己所能擁有的……我被困在人類世界的歧視中出不來,又被夾在對吸血鬼世界的嚮往中進不去,我一直就是這樣尷尬地在兩地徘徊,一邊期待著生命能像一場爆米花電影一樣,閉著眼睡過去就可以逃開;一邊祈禱著自己離死亡足夠近,近得可以觸碰到你們……”妮娜雙手捧著已經冷掉了的咖啡,“可是如果人類和吸血鬼都拒絕我,恐怕,我只能當個隱形人,掩飾自己的期望和期望落空後的尷尬了。”

  “我並不覺得當吸血鬼有多美好,當然,我也不覺得做人類有多差勁……”莉茲替妮娜倒掉了冷咖啡,重新將一杯熱咖啡放在她的手裡,“就像不管你在其他人眼中如何,我並不討厭你,至少到目前為止。”

  “謝謝。”妮娜看著咖啡杯裡嫋嫋的熱氣,“索爾跟我說過你很直接,可是你知道嗎?你比他說的還要直接,還有,我也不討厭你。”

  “那麼,你又是如何向索爾自白的?”莉茲和妮娜碰了下杯,以敬兩人對彼此間默契的評價,“在他那麼坦誠赤裸的自白麵前,你做任何的修飾都會立即馬腳必露。”

  “我的生活只有過去、現在、未來。過去是夢魘,現在是累贅,未來是死亡。”妮娜看著莉茲,“這說是我對索爾的自白,雖然是《單身男子》喬治的臺詞,但卻是極端妮娜式的自白,我擁有一個忘不掉的過去,過不去的現在和到不了的未來。”

  “至少你很勇敢。”莉茲肯定地讚揚著。

  “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要用心去生活,只有身體、感官和慾望碰觸這個世界,這樣至少在前進的途中,可以保有全屍。”

  “這很像是我們,吸血鬼的處世原則。”莉茲饒有興趣地品味著妮娜剛才的話。

  “因為我沒有退路。”

  “我喜歡你的直接。”莉茲捧起妮娜的臉,直視著她眼睛,“你就是別人對你噓寒問暖,你一語不發但是會直接揭掉紗布扒開傷口給別人看的那種人。因為這樣,所有的事情都會一目瞭然,省卻了中間不必要又程式化的一問一答,比如哪裡受傷了、傷口深不深、傷得重不重、縫了多少針……你這種人應該生活得更加艱難吧,因為生活中的大多數人都喜歡被問候被同情被關注,這樣才能證明自己有多麼重要,多麼被需要,人總是被這種莫須有的自我價值實現搞得身不由己。否則,世界上就不會有代理性佯病症[1]患者了,想想那些虐待自己孩子後以天使媽媽形象一次又一次出現在醫院裡用自己對孩子的‘關愛’贏得醫生護士病友家屬及路人的同情和讚美來尋找自己價值的人……太病態了。”莉茲搖了搖頭,“與這些心理患有絕症的人相比,僅僅是身體患有絕症的你要正常太多,最起碼,你不是靠折磨別人來滿足自己。”

  “我有時候也想自己佯裝成吸血鬼。”妮娜糾結地看了一眼莉茲,彷彿只有徵得了她的同意支援後,她才有信心將自己後面的想法表述完整,“我想做一天的索爾,體會一下他的心情,體會一下那些被放大的愛與痛,體會一下他最愛的到底是……”

  “是什麼?”莉茲等待著妮娜接著說下去。

  “沒什麼。”妮娜臉上的絕望轉瞬即逝,“因為與索爾剋制的愛相比,我的愛更像是蠟燭,我需要將自己完全點燃,才能發出足以讓索爾駐足的光……”妮娜的瞳仁映襯著壁爐裡的火光,“而僅僅是讓索爾為我停駐,也要耗費掉太多的氣力,就像溫暖的火光會耗掉空氣裡的氧氣和水分一樣,我對索爾的愛,也要在不停的付出與給予中,才能存活。”

  “看看吧,到底誰才是愛得更深的那個人……”莉茲暗暗地在腦海中對著索爾說,“一直以來我穿梭在這兩個不同的世界中所見到的愛情,都是在計較誰愛得比較多,在質疑為什麼對方不能向自己一樣付出那麼多……而你們這兩個瘋子,這兩個世界中的異類,卻都在不停地告訴我,愛一個人的本質,就是傾己所有的付出。一方在愛的時候,不想再像以前一樣為愛而逃避更多,所以,他就用各種他所能想到或愚蠢或危險的方式,去愛更多;另一方在愛的時候,會時刻恐懼失去所愛的人,她唯一可以做也一直不停以各種方式在做的,就是去愛更多。”莉茲覺得近在眼前的妮娜和僅僅一牆之隔的索爾是多麼的不可思議和難得,“你們兩個人在愛情裡,都怕自己愛得不夠多,都在期待自己能像對方一樣付出更多,你們這兩個以愛之名的瘋子。”

  “你在想什麼?”妮娜看著莉茲盯著索爾書房默默出神的樣子,抬起了頭,也將目光轉向書房。

  “沒什麼。”莉茲抬頭看了一眼牆角的落地鍾,“快到宵夜時間了,我想,索爾一定會很期待你烤的朗姆酒蛋糕,畢竟,那裡面有索爾最愛的東西。”

  “嗯,朗姆酒。”妮娜站起身走向廚房。

  “嗯,你,或許還有一些別的香料。”莉茲望著妮娜的背影意味深長地說,“記住,一定要讓索爾全部吃掉,對於愛,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浪費。”莉茲叮囑著妮娜。

  2

  妮娜站在索爾的房門外,想收拾走擺放蛋糕的餐具,正當她把手指曲起輕輕貼在門板上準備敲門時,一直緊閉的房門卻一下子敞開。她疑惑地站在門口處,沒有聽到任何聲音,隔著門縫,卻看到了打落在地毯上的瓷盤,她暗自將門縫推得更大一些,悄悄地走進了書房。

  書房裡並沒有任何異常,所有的東西都安安靜靜地被擺放在它們應該出現的位置,至少,是索爾認為它們應該出現的位置,除了那個散落在地毯上的帶手繪小雛菊花邊的白色瓷碟和閃著銀光的叉子,它們好像因為做錯了事而被主人懲罰一樣被孤立在這裡,妮娜一邊彎腰將它們拾起,一邊輕聲喚著索爾的名字,“索爾?你睡了嗎?”

  “妮娜,離開這裡。”妮娜背後的角落裡,索爾的聲音穿過夜色緩緩地朝著妮娜蔓延過來。

  “索爾?”妮娜轉過身看著將自己拗在書房牆角處的索爾,他低著頭,髮絲沿著他臉龐的弧度垂落下來,凌亂得沒有任何條理可言,只是稱了索爾的心意,恰到好處地遮住了他的臉。索爾一隻手像被抽掉了骨頭般,死氣沉沉地搭在猶如尖刀一樣筆直地插在地板裡的膝蓋上,墨藍色的襯衫袖口以及碳灰色的褲腳,都已經紛紛脫離了索爾制定的秩序,散開及卷邊,而此刻的索爾顯然沒有把注意力集中到這裡來。

  “走開,立刻!”索爾的聲音像是塗滿了芥末,即使離得那麼遠,妮娜也被嗆得幾乎喘不過氣。

  “你又喝醉了嗎?”妮娜強迫自己不去注意索爾語氣中拒絕她的成份,一點一點地向牆角靠近,“還是,始祖之血又?”

  “聽不懂嗎?我說‘走’!‘開’!”索爾一拳重重地砸在牆上,突如其來的震顫讓妮娜差點坐到了地上。

  “我不懂。”妮娜衝到了索爾面前,氣喘吁吁,“我們不是說好從昨晚開始,不再有隱藏和欺騙了嗎?不管是你的哪一面,我都會去接受,因為……”妮娜狠狠地咬著下唇,像是將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下面要說的這句話上,“我愛你,我愛每一面的你。”

  “也包括這一面嗎?”索爾一把將妮娜拉到自己的懷裡來,近得幾乎能聽到對方激烈的心跳聲,妮娜看著索爾的眼角、鼻孔、嘴角還有耳朵裡像失控般不停湧出來的鮮血,嚇得立即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我現在覺得全身所有的血液好像都要逃離我的掌控,逃出我的身體。”索爾有氣無力地向妮娜解釋,“我感覺自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迅速的擰乾,就像,就像……”索爾極力在腦海中搜尋著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像兩年前我第一次吃了你做給我的早餐後那樣,那天灑在傑茜裙子上的,並不是紅酒,而是我的血。”

  “謝謝你告訴我。”妮娜雙手攀上索爾的脖頸,“告訴我這所有的一切,所以,也請你接受接下來我要告訴你的一切。”

  “妮娜,你現在很危險,趕快離開這裡,我經歷過這種情況,懂得如何處理……自己。”索爾小聲地在妮娜耳邊命令著。

  “交給我,索爾。”妮娜撫著索爾的頭髮,“把你交給我。”妮娜微笑地鬆開手,看著手中的磁碟跌落在地板上破碎的樣子,她不等索爾回頭,便拾起了最尖利的一塊碎片劃破自己的手腕。

  “這次換我來。”妮娜將手腕不由分說地放在了索爾的嘴邊,就像索爾從來都不打招唿就把針頭插進妮娜的身體裡一樣,兩個世界的血液,再度重疊在兩個人的身體內。

  3

  二十年代的美國,像是加了大麻的蘋果派,酥鬆甜美的表象讓所有人都奮不顧身地將自己投入一個又一個美好絢爛的美國夢中,絲毫沒有注意到其核心最致命的迷幻副作用。男人衣領上那一絲不苟的絲質領結是真的;女人頭髮上那精緻繁複的銀製髮夾是真的;舞池中舒緩的爵士樂是真的;聖誕節繽紛的聖誕樹也是真的……只是這所有美好歡樂的景象猶如一隻已經升入半空中巨大的肥皂泡,陽光下它越絢麗斑斕,升得越高飄得越遠,就越讓人不安,因為誰也不知道一下秒,只是一眨眼的瞬間,眼前這美如夢幻的現實,會不會就像這枚孱弱的肥皂泡一樣,被陽光狠狠地戳破。衣著光鮮心懷夢想的人們最終會沮喪的發現,一切美好感覺原來只是幻覺,只是大麻中的四氫大麻酚對神經中樞撒的一個美麗的謊言,而他們心中賴以生存的美國夢,就這樣徹底破碎了。

  就像1929年股市大崩潰,1975年越戰失敗,1981年裡根總統被槍擊,2005年卡特里娜颶風……這些他們現在不知道日後卻註定要經歷的一站站夢想破碎之路。

  女王身上用輕紗和流蘇編織的金色舞裙在黑夜的舞池中閃閃發光,她將頭倚在舞伴的肩上,隨著《Bye Bye Blackbird》輕柔的旋律緩緩地移動著舞步,在威士忌和爵士樂的雙重作用下,所有的煩惱和擔憂都已經沉澱到到了高腳杯的最底部,太陽昇起之前,絕對不會再浮到表面上來掃興。

  “V,我能這樣跳一整夜,不,跳一整個世紀……”女王手腕上的珍珠手鐲閃著靜謐柔和的珠光,讓周圍這一切,看起來像是一場永遠也不會醒來的夢。

  “只要您願意。”V右手輕搭在女王的腰上,任絲制的流蘇隨著音樂節奏緩緩搖曳,一下又一下觸碰撫摸著他的手背,“我可以成為您最忠實的舞伴。”

  “你的舞技的確很出色,如果你能一直保持沉默,這一切就更完美了。”女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樣我便會覺得,他還在我的身邊,我們還是像從前一樣一曲接著一曲跳個不停,從黑夜跳到到黑夜,從不停歇,因為,根本不覺得累……彷彿這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而我們兩個人的眼中,只剩下彼此。”

  “那真是讓人感動。”

  “可是,我卻再也回不到那樣的時光裡,我失去了他。”

  “不,您可以再回去。”

  “你不需要這樣安慰我,他已經死了,只是個平凡脆弱的人類,即使僥倖逃脫了戰火的洗禮和瘟疫的侵襲……都已經過去幾百年了,他有限的生命在永恆的時間面前,終究是要敗下陣來。”

  “有人見過那枚徽章……”

  “你是說……”女王突然間睜開了雙眼,腳下的舞步錯過了音樂的節拍,“他被轉化了……”

  “是的。”V無比肯定的神情今晚第一次闖入了女王的視線中,“只要找到他,您就可以像剛才期盼的那樣,和他一直跳到天荒地老。”

  4

  “那是你離開後的幾百年裡,我聽到的最好的訊息。”女王從首飾盒中拿出那串她最喜歡的珍珠手鐲,近一個世紀的沉睡,對於它來說,並沒有減損自身的魅力,那些淡粉色的溫潤光芒,似乎更勝從前,“你離開之後,除了1922年時在紐約跳舞的那晚,我便再也沒有戴過它。”女王的手指觸碰到那串珍珠時,彷彿也開啟了被她埋藏在心底更久更深的回憶。

  “今天是你25歲的生日,我要送你一個禮物。”女王伏在一個年輕男子的肩上,那身黛綠色的天鵝絨長裙將她映襯得像一枚祖母綠鑽石般迷人。

  “太巧了,我正好也有一份禮物要送給你。”男子輕移著舞步,踏著樂曲的節奏,旋轉著將女王帶到了臥室裡。

  “我們總是這樣心有靈犀。”女王輕嘆了一口氣,幸福地閉上了雙眼,想把這一刻的快樂,永遠的定格在回憶裡。

  “睜開眼睛吧,我的小鳥。”男子在女王的額頭輕啄了一下。

  “哦,天啊!”女王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珍珠手鐲,那一顆顆柔嫩圓潤的粉色,好像一條被串起來的夢,“它實在是太美了。”

  “那我的禮物呢?”男子像聖誕節清晨的孩子們一樣,眼神中充滿了期待與盼望。

  “我的吻……”女王俯在了男子的脖頸上,感受著那層薄薄的皮膚下,一股股強而有力的悸動,“吸血鬼之吻。”女王的手指沿著那凸出的青筋來回遊走,“我愛你,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去愛一個人,以前沒有過,以後也根本不會有,因為已經不需要……我只要你,只要你在我身邊,一直陪在我身邊,就足夠了。”女王閉上眼睛一臉滿足,“而我所能找到可以將自己對你的愛極致表達出來的唯一方式,就是,把你變成我,變成和我一樣的人……只有如此,我們才能儲存住這眼前轉瞬即逝的美好時光,繼續愛下去;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完全地將歲月拋在身後,在永恆的黑暗中,構建一個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世界。”

  “你的意思是……”男子眼中的恐懼即使在臥室裡幽暗的燈光下,也顯露無疑,“你要殺了我?”

  “不用怕,我的愛人。”女王像媽媽哄著被嚇壞的孩子一樣,展開雙臂溫柔地將男子擁在了懷裡,“我殺了你,然後,再賦予你新生,你將會擁有一個全新的生命。”

  “我……”男子的語氣開始慌亂,“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死亡並不是終結,而是一個新的開始。”女王繼續耐心地向男子講解著,試圖讓一切按照她的計劃進行。

  “可是,我不想死。”男子斬釘截鐵地說道,“我不想被我最愛的人殺死,然後把自己變成我最痛恨的人。”

  “你討厭我?”

  “不,我愛你。但是,我恨吸血鬼。”

  “親愛的,聽我說。”女王撫著男子金色的髮絲,它們有著一股被太陽親吻過的溫暖與馨香,“你並不是恨吸血鬼,你只是怕,因為不瞭解而產生,在心裡滋生的恐懼。一直以來,我都覺得你如此特別,你的愛如此特別,它們就像我生命已經失去而且再也無法擁有的陽光一樣,讓我欲罷不能。每次我見到你,就會忘記自己吸血鬼的身份,只要你在我身邊,彷彿我又可以站在陽光下……”

  “那或許只是因為,我是人類的原因。”男子輕聲地回道。

  “不,絕不是這樣。”女王激動地將手臂擁得更緊些,“是因為你的心,你並不像其他男人一樣會被美貌、財富、永生……這一切人類可望而不可及的虛華所迷惑,你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你的心剋制而又謹慎地遵守著這條規則,它引領著你向你的夢想前行……”

  “那是愛上你以前……”男人輕輕地搖了搖頭,“而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了。”

  “我可以幫你找到,我的愛可以幫你找到你想要的,你想成為的,你內心真正期待的,所有的所有……我們有的是時間,只要,你也成為吸血鬼。”女王注視著男子澄藍色的眼睛。

  “我不知道種感覺那究竟是‘恨’,還是你剛才說的‘恐懼’,總之,它很複雜,我只知道自己愛你,卻又無時無刻不被這種愛折磨煎熬著,就像是走在鋼絲上的雜技演員,明明以此為生,卻又在擔心自己會從高處跌落萬劫不復。”

  “人不會因為絕望而絕望,只會因為抵抗絕望而絕望。”女王捧著男子的臉,“我瞭解,你所經歷的一切痛苦我都瞭解,因為,我也是這樣絕望地愛著你,我不怕被全世界反對,不怕被自己的族群拋棄,但是,我卻害怕自己會失去你……這種愛就像是血腥瑪麗,不管之前加了多少毫升的番茄汁,只要最後附上一根芹菜根,所有的鮮紅便會被那抹冰冷的綠戳破,所有的酸甜也都掩飾不了那殘留在舌根處的苦澀……”女王抓起了男子的手緊緊地貼在自己的左胸口,“你的愛伴隨著恐懼,我的愛混合著苦澀,我們的愛都不純粹,因為,我們都怕會失去對方。”

  “我更害怕會失去自己。”男子用近似耳語的聲音微弱地說出了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我怕自己的肌膚變得冰冷光滑,我怕自己的瞳孔變得腥紅透明,我怕所有的親人和朋友都會離我遠去,我怕……自己最後會成為一個只能用殺戮和鮮血取暖的魔鬼。”

  “我也怕。”女王用力握緊了男子微微顫抖的雙手,“可是,看著我,我就在你眼前,我是魔鬼嗎?”

  “你是我的愛人。”男子痛苦地說。

  “對,我是別人眼中的吸血鬼,但是,我卻是你眼中最深愛的人。”女王深情地吻上了男子的唇,“所以,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時間把你從我身邊奪走,我卻無能為力。”

  “可是,愛情對於我來說,最重要的不是我到底能陪伴你多久……而是,此刻,我就在你的身邊。”

  “不夠!這對於我來說遠遠不夠……”

  “對於我來說卻足夠了……如果真的那麼一天,我的生命走到了盡頭,我會向你道歉,我要為我不能給你的一切而向你道歉。我不能再陪你一起跳舞,從天黑到天黑;我不能再逗你發笑,讓你像孩子一樣忘記煩惱……我只想陪在你的身邊,就像我們一起渡過的那些時光一樣,我們依偎在沙發上懶懶的聽著唱片,壁爐裡的火吡吡的響,你嘲笑我看著無用的精神鴉片,我不屑你看著虛幻的情感小說。我們誰也不願意下去換唱片,我說自己太老了,給你5塊錢,要你下去換……其實是,我不想下去,我不想與你分離,哪怕一秒,哪怕我要用一生去贖這一秒……後來,我才發現,這種想法有多可笑,因為我的一生在你的一生中,恐怕只有一秒那麼短。”

  “所以,你要考慮我的提議,答應我,你要好好考慮。”女王將一枚印有自己頭像的徽章交到男子的手裡,“它鍛造過程中的最後一道工序,就是加入了我們兩人的血,我把我們彼此融入在這枚徽章裡,只要你向我的族群出示這枚徽章,不管我們距離多久多遠,只要你願意,他們都會把你帶到我的身邊;只要你願意,你隨時可以被轉化。”

  5

  女王想到這裡,手裡緊緊地賺著那枚徽章,幾乎要把它裡面融入的血再榨出來,終於,一滴血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所以,你離開了我。”女王閉著眼睛對著門口那個她再也熟悉不過的身影說,“拿到徽章的第二天,你就消失了,徹底從我的生命中抹去了自己的蹤跡,我找了你足足350年。”

  “我需要時間來思考,你的那個建議。”他的聲音出人意料的低沉。

  “沒關係,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你回來便好。”女王緩緩地站起了身,“這裡的一切都是照你離開時的樣子擺設的,一切都沒有變,包括我。”

  “不要轉身,不要看我,現在,只聽我說就好。”男子看似平淡的語氣中,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威嚴,“馬上把約翰尼調回古堡,禁止他再插手傑茜的事,否則,你永遠得不到索爾,而你中的毒將會徹底地把你拖入地獄。”

  “什麼?”

  “你什麼也不要想,只要記住,在離開你的這幾百年間,我死過,重生過。被轉化後,我突然間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我的人生被徹底顛覆了,我自己也被徹底顛覆了……而唯一沒有改變的,就是我的愛,我對你那份曾經夾雜著恐懼的愛,如今,只剩下了愛。所以,我絕對不會讓你死;所以,我一定會把索爾帶到你身邊。”

  “難道說……”

  “約翰尼已經查到了那場為了營救索爾而導致歐文被殺的混戰中,還有一名叫泰特的倖存者,而這個人一旦被曝光,所有的事情就會像不小心被碰倒的多米諾骨牌一樣全盤崩潰,我幾百年的努力就會功虧一簣。”

  “我究竟要怎麼做?”

  “把約翰尼召回古堡,軟禁。還有,查一下血族的始祖。”

  “你指的是V?M?還是我……總不會是伯爵吧。”

  “不,除了你們三人之外的第四位長老,地位僅僅次於德古拉第一個被選中的人,血族歷史上唯一一名大祭司。”

  6

  “還是不肯和我說話?”約書亞看著傑茜坐在床頭翻看《了不起的蓋茨比》,完全沉浸在美國20年代虛幻和迷醉的氛圍中,幾乎當自己是隱形人一樣,根本無視他的存在,“你們女人真是要命,幹嘛把大好的時光浪費在與別人生氣這件毫無意義的事情上?”

  “總比隨便把別人鎖在床上順便把匕首插在她的大動脈上來得有意義吧。”傑茜的眼睛依舊鎖在書頁上,頭都不抬一下。

  “這麼說你還在生氣中嘍?”約書亞湊到傑茜面前,歪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太好了,據說生氣之後的性愛是最棒性愛體驗排行榜上的Top5,僅僅排在復仇型性愛之後,我一直對此躍躍欲試……”約書亞似笑非笑地看著傑茜。

  “這就是你最令人討厭的地方了。”傑茜平靜地看著約書亞,像看著小說的封面,“你總是能輕易地扼殺掉別人對你剛剛建立起的一點點好感,就彷彿承認自己是好人會立即要了你的命一樣。”

  “讓我把這件事前因後果理順一下。”約書亞抱著雙臂站在傑茜面前,“首先,是你欺騙我,把我拷在了床上自己搞自殺。然後,我為了救你不得不利用索爾把你騙到床上同樣拷住你,而且為了防止你再度自殺順便讓你更加清醒,我才用匕首給你放血。”約書亞清晰簡明地將自己的觀點闡述完,“我用你欺騙我的方式來幫助你,所以這件事情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我都是好人,這點毋庸置疑。”

  “好吧。”傑茜將書放了床邊,“你如果非要說自己是我的的救命恩人而企且圖獲得報答型性愛的話……”傑茜衝著約書亞魅惑地一笑,“Go To Hell!下地獄吧!”

  “不得不說,我還真是享受這種火花四射的激情前戲。”約書亞微笑地看著傑茜,“對了,突然想起一個煞風景的話題,除了皇族和叛逆者外,還有誰對你和索爾有興趣?”

  “你。”傑茜脫口而出。

  “真是夠犀利。”約書亞無奈地搖了搖頭,“好吧,除了我們三方之外,還有第四方的存在嗎?”

  “你在開玩笑嗎?要同時應付你們三方已經幾乎要了我們的命。”

  “這就有意思了……”

  “怎麼?難道你發現還有像你一樣變態禁錮我的人,也禁錮索爾了?”

  “嗯,技術層面上來講,是。”

  “嗯?怎麼回事?”

  “我也不能十分確定,因為我也不知道,在索爾的麵包里加紫羅勒,是幫他還是害他……”

  “那是什麼?”

  “一種可以削弱限制吸血鬼力量的香料,只要用了它,哪怕只是一點點,放血的效果也絕對不亞於我的匕首。”

  “你是說,誤食了放有紫羅勒的食物,會讓我們吐血?”

  “不僅僅是吐血,準確的說,是七竅流血,所以,它才會削弱吸血鬼的力量,所以,這種香料一直是我們吸血鬼獵人的最愛,環保又方便。”

  “似曾相識。”傑茜的腦海裡一下子蹦出了去年自己因為和索爾生氣跑到酒吧後,喝了一個叫休·史塔克遞過來的飲料後所發生一系列的事情,“它嚐起來是不是有一種特殊的……”

  “有一種特殊而難以描述的香味,只要吃過一次後,一輩子都會記得。”約書亞將一片深紫色的葉子放在傑茜面前,“這就是紫羅勒。”

  “看來,我和索爾這一輩子都忘不了它了。”傑茜看著紫羅勒意味深長地說。

  [1]代理性佯病症,意指患者以他人替代自己成為病患角色,持續性地佯裝生理或心理的戲劇性病狀,是醫學上一種罕見的精神錯亂病,患者通常為母親,受害者通常是其子女。患病母親會聲稱孩子有病甚至蓄意弄病他們,然後帶著孩子四處尋醫,以之博取他人的注意和同情,用以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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