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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城第二季1:月芒》(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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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說謊家

  1

  “阿美莉亞……”約翰尼站在女王虛掩的臥室門前,輕喚了一聲,那條狹窄的門縫只是洩露出些許的微光,除此之外,沒有提供任何可供參考的資訊,這讓約翰尼很不舒服,他的身體開始不自覺的緊繃,像一張拉得滿滿的弓一樣,儘管他知道門縫裡面的是她,阿美莉亞,女王,自己的創造者……

  但是,近百年來吸血鬼的生活方式已經將他的身體打磨得機警敏銳,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立刻全身戒備,即使是面對自己最親的人。約翰尼曉得是自己太過於緊張,於是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這種莫名其妙的危機感和著這深夜裡冷冽清沏的空氣一併從胸腔中唿出。他閉上眼睛,不自覺地捋了捋長袍的領口,顯然,那枚剛剛別上去還沒有被他體溫碰觸到的暗金色匕首型徽章也同樣刺碰著他敏感的神經。

  “進來吧,我的新任行刑者首領。”女王坐在梳妝鏡前,背對著約翰尼向他發出邀請,隨即拿起手邊的一隻鬱金香酒杯,淺淺地呷了一口,杯口處留下的紅色唇印與杯身中潛伏的那抹暗紅完美地唿應著,將臥室的氛圍渲染得濃烈而又魅惑。

  “嘀嗒、嘀嗒”一陣有規律的滴水聲打碎了約翰尼駐足在酒杯上的眼神,他原來只是以為那是浴室水龍頭髮出的聲響,可是,一股濃密的腥甜卻就此瀰漫在他鼻尖下,唇角邊,越來越濃,愈演愈烈。約翰尼屏住唿吸,瞳仁中的腥紅終於消退了些許,他才又睜開雙眼循著聲音的來源抬起頭向天花板望去,一隻巨大的白色的繭被倒掛在天花板上,不,那是一個人,一個全身被纏滿白色紗布困在繭裡的人。他全身上下只有頭露在外面,而頭髮已經被全部剃光,脖頸上動脈被刺破,鮮血正沿著下頜、臉頰、額頭的弧度有條不紊地按照自己的軌跡滑落,一滴,又一滴……每一滴滴落下來的鮮血都精準地落在那隻小巧剔透的鬱金香酒杯裡,彷彿經過了精準的計算測量一般。

  約翰尼始終無法將眼神從那隻正在滴血的繭上移開,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被一杆長矛刺穿,死死地釘在原地一樣,只剩下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在體內橫衝直撞,那並不是對鮮血的渴望,而是……

  約翰尼生硬地將自己的頭別過去,那個被困住的身體看起來還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

  “放心,她還沒有死。”女王將髮髻鬆開,耀眼的紅色立即佔據了約翰尼的全部視線。她緩緩站起身來,一襲藍灰色綴著施華洛世奇水晶的魚尾裙隨即在她身上款款綻放開來,沉鬱的色彩被耀眼的水晶調教得學會了張揚和炫耀,它們配合得天衣無縫,像第二層皮膚一樣緊密無間地彼此倚靠在一起,將這種神秘而又危險的美一寸寸地覆蓋至女王的全身,再濃墨重彩地將它全部潑灑出去。

  “我開始討厭直接咬開動脈吸食鮮血了,像只飢渴的野獸一樣……”女王輕輕地拉著手臂上的蕾絲手套,為那份詭異的美麗又增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優雅,“而且,那些噴濺出來的血會弄髒我的妝。”她轉過身來對著約翰尼微微一笑,像極了一條嫵媚的美人魚,只是滋養這條美麗生靈的並不是湛藍廣闊的海水,而是深紅濃稠的血液。

  “她看起來好像很合你的胃口。”約翰尼看著那個被倒掛的小女孩,像是一隻被魚杆釣起來的魚一樣,想掙扎,但發現它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會讓刺進皮肉裡的鋼勾扎得更深,更痛……所以,在毫無意義地扭動了幾下後,她終於安靜下來,靜靜地等待著屬於自己的命運——至少,那個結局沒有現在這麼痛。

  “喔,我討厭小蘿莉。”女王厭惡地擺了擺手,拉著約翰尼走到了床榻邊,“你看著她們的小臉兒,像清晨沾著露珠的花朵一樣那麼鮮嫩可人,可是,再看她們的眼睛……”女王蹙著眉向天花板挑了一下眼角,“我討厭那種眼睛,它們清澈得像面鏡子,你只要看過去,哪怕只是遠遠地望一眼,都會發現自己的靈魂是有多麼的醜陋和骯髒……我可沒有心情將大把的享樂時間浪費在自我懺悔上,所以,我選擇不去看它們,我剜掉了她的眼睛。”女王得意地看著女孩兒塌陷下去的眼窩,像是在欣賞一件她剛剛完成的藝術品般一臉驕傲,“人的眼睛和人體有七組肌肉連線,我可是一組一組剜掉的。”她拍了拍手,算是結束了這場在她看來毫無意義的對話,“這樣,我就能好好地享受一頓餐後甜點了。”

  “這讓我想到您剛轉化我的時候……”約翰尼終於將釘在女孩臉上的眼神收了回來,“您當時也是這樣吊著我……”

  “那只是為了加快你死亡的速度,讓你的血快點流光。”女王打了個哈欠,“轉化的過程就是這樣麻煩,要掌握好尺度先放掉你之前身為人類的血,還要逼迫你尚為人類的身體接受我的血,而且,我還要同你一起被埋在地下泥土裡直到你以吸血鬼的身份重生,更不要提你終於睜開吸血鬼的眼睛後我要講述的那些無聊的教條和呆板的故事了……”

  “當Maker確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約翰尼長出了一口氣。

  “怎麼,你的Baby讓你很頭疼?”女王玩味地看了約翰尼一眼,“你就這樣擁有了孩子,我就這樣當上了祖母,看,我終於擁有了自己的家人,世事還真是到處充滿了驚喜。”

  “我直到現在還不能確定以我的資歷到底可不可以管理好自己的後裔?”約翰尼垂下了頭。

  “我的孩子,放輕鬆些,這只是第一次,任何創造者在第一次轉化自己的後裔時都會神經質的緊張,轉化前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嗜血的慾望將準後裔吸乾,轉化後又擔心自己無法盡到創造者的責任將後裔調教好……相信我,這種擔心在你的後裔死之前會無窮無盡,再說——”女王俯在約翰尼耳邊輕聲耳語:“他只是個試驗品,我們利用完就可以馬上丟掉,我再為你尋找一個成色更好的……因為,沒有人會有興致圈養自己的敵人,即使他擁有有著和我們相同的血脈。”

  “可是,為什麼選擇我?”約翰尼擰起了眉頭,“皇族內閣中比我資歷豐富的人有很多,您為什麼指定我轉化他?”

  “讓你感受一下身為吸血鬼的樂趣所在……我的孩子,你都多久沒有好好地放鬆一下了,自你從那個混血公主的身邊回到古堡後,就一直悶悶不樂。”女王輕輕地甩了甩背後的長髮,一臉疼惜地看著約翰尼緊鎖的眉頭,“吸血鬼之所以如此迷戀吸血,並不是單單的因為他們要以血液為生,而是,一種感覺。那種感受著他懷裡生命的溫度一點點冰冷在自己的嘴唇下,強有力的心跳聲一點點虛弱在吸食的過程中,然後咻的一下,一條生命就這樣終結了……”一直在充斥在臥室裡的滴答聲終於停止了,女王抬頭看了看那個吊在天花板上的女孩兒,像看著一條在陽光下暴曬多時已經被榨光水份和血液和魚乾一樣面無表情,“這樣的情景是不是似曾相識?是不是會讓你回想到自己當初被奪去生命的那一瞬間……”

  “這是愉快的體驗?”約翰尼看著女王享受的表情,右手不自覺的撫摸著左手的黑曜石指環。

  “當然不是,至少對人類來講不是。”女王搖了一下床頭的鈴鐺,示意進門的侍從將天花板上女孩兒的屍體立即處理乾淨,“但是,對吸血鬼來講,那絕對是終極享受,這也正是吸血最大的樂趣所在,不,準確來講,是上癮,就像癮君子熱愛毒品一樣。”

  “可是,眼看著他們的生命就這樣消失在我們的手裡……”約翰尼低聲自語,“我們曾經緊緊握有那個生命,然後,我們又親手殺掉了那個生命,到頭來,我們除了溫熱的鮮血,什麼都不曾佔有;除了冰冷的屍體,什麼都不曾留下。”

  “所以我們要繼續吸血繼續殺人,直到將這種人性殘留的脆弱溺死在鮮血中。”女王裙襬上的水晶,在燈光的照耀下閃著刺目的光芒,“吸血鬼站在生物鏈的最高處,這是我們應該享受的權利。”

  “也許吧。”約翰尼勉強地點了點頭,“顯然在如何當好一名合格的Maker這條路上,我還是個雛兒。”

  “怎麼,還沒有給他講關於血族始祖的故事嗎?”女王的語調立刻提高了一個八度。

  “不,這不可能!”V的話音剛落,下面便傳出了約翰尼那高亢但卻尖銳的聲音:“皇族之血是血族的源頭之血,怎麼會受到汙染?”

  “我們的血,的確是皇族之血,但卻不是純粹的血族源頭之血。”女王冰冷地說道。

  約翰尼一下子回想起自己兩年前在皇族的內閣會議上,對血族始祖的質疑而引起的騷動,臉上不自覺的露出了幾分尷尬之色。

  “被人當成白痴看待很難受吧?”女王一眼便看穿了約翰尼眼神裡有意掩蓋的回憶,“尤其在一群白痴面前裝成白痴還要被恥笑……”

  “您要我去說的話,去做的事,總會有您的道理。”約翰尼假裝釋然地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會懂的,你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子嗣和後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護你,保護我們。”女王輕輕地拍了拍約翰尼的肩膀,“如果你像真實的你那樣鋒芒畢露,那麼去年那場混戰中,死的就不會是歐文而是你了。”

  “保護?”約翰尼將這個詞反覆的在腦海裡篩了幾遍,確定它不會引爆任何危險時,才小心翼翼的將它從嘴裡吐出,“就像您把我從對傑茜的追查中抽調回來?”

  “嗯。”女王閉上眼睛靠在床頭的羽毛墊上,“對我來講,你比她重要得多,畢竟,我最終的目的是索爾。”

  “隱藏自己鋒芒的可不只我一個人。”約翰尼意味深長地說。

  “V嗎?”女王嘴角微微一挑,“我成為女王的那天起便知道這樣一個道理,這血族的世界裡絕不可能有比我更聰明的人,因為,比我聰明的人,會在我面前裝傻。”

  “您既然都知道,又為什麼……”約翰尼有些不解。

  “我和他之間只是互相利用而已。”女王睜開眼睛,一縷腥紅劃過藍色的瞳孔,“M、V與我是血族現在僅存的三個始祖,M年紀最大身份最尊貴,V的智慧和能力都遠遠超出於我……我們三個人當中,你以為,他們為什麼都如此忌憚我?”

  “M向來無心於政治,而V……”約翰尼眯起了眼睛,“是因為您王位的權威?”

  “我親愛的孩子,你太單純了。”女王像聽到一個好笑的笑話般,嗤笑地擺了擺手,“當初能成功斬首Dracula可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要是沒有V出謀劃策並親自牽頭教廷聯手,一切哪會進行得那麼順利。”

  “可是,他既然是當年政變的功臣,又具備王者應有的能力和才幹……”約翰尼看了女王一眼,直接將問題指向核心,“他為什麼自己不當王呢?”

  “因為他心中有一件比當王更重要的事,而這件事,恰好又只有我知道該如何完成。”女王撫摸著約翰尼修長的手指,“還有什麼比血脈更讓人牽腸掛肚呢?”

  “血脈?”約翰尼一臉驚詫,他之前預想過很多種可能,利益上的、權謀上的……但卻獨獨漏掉了這種最基本的可能性,這種無論對於人類還是吸血鬼來講都是最無法割捨的可能性——感情上的,“你是指V的後裔……可是,我並沒有聽說V轉化過……”

  “足夠了,約翰尼。”女王用眼神凍結住了約翰尼想要將自己的疑惑完全丟擲來的念頭,“有時候,裝傻是最聰明的選擇,因為見不得光的秘密知道得越多,就會死得越快。”

  “是的,女王陛下。”約翰尼立即跪伏在女王的膝下。

  “叫我阿美莉亞,我永遠是你的Maker,你永遠是我的孩子。”女王替約翰尼整了整胸前的徽章,“我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現在,回到你孩子的身邊,完成你做為Maker最重要的環節,告訴他血族始祖的故事。”

  2

  “你是說,血族還有第五位始祖?”約書亞喝了一口瑞典伏特加,感受著酒精的熾熱順著血液燃遍全身的快感,順便把水牛皮製的刑具帶全部延展開,從中抽出第七把銀質匕首徑直地插進泰特的腹部,臉上露出了幾分由酒精和鮮血共同塗抹出的的興奮的表情。

  “嚴格意義上講,他只是第四位長老。”此時的泰特身上插滿了匕首,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刺蝟,只不過,是一只因為失血過多而臉色發青、奄奄一息的刺蝟,“我們的組織只承認伯爵是血族始祖,這是我在轉化成吸血鬼後被要求記住的第一條準則。”

  “我的寶貝兒,你還真是被一個充斥著歪理邪說的邪教組織成功洗腦了呢。”約書亞向後退了一步,目測了一下泰特身上所有匕首所在的位置,伸出大拇指,像畫家取景作畫一樣認真,然後迅速地伏到泰特面前抽出第二把匕首,“抱歉,這把刺得角度有些偏。”未等臉上那抹抱歉的笑容完全在嘴角漾開,約書亞便勐地一發力,將那把血跡斑斑的匕首筆直地插進了原來那處還沒有來得及癒合但是已經流不出鮮血的傷口中,只不過更深更狠些,“嗯,這才足夠完美。”約書亞滿意地點了點頭,彎腰拂去了他皮靴踏到的血跡。

  “我不懂。”泰特看著地上那一具具躺在血泊中的屍體,虛弱的垂著頭,“你先是讓我,不,是逼我瘋狂地吸食人血,然後,又幾乎放光我的血……”

  “這就是我送給你的禮物——高潮至死。”約翰尼堅起了機車夾克的衣領,繞過地上的屍體,抱著雙臂看著泰特,“渴望的東西得不到,最多隻是失望;但是得到了又失去的話,卻會是心碎……泰特,我的寶貝兒,我讓你在吸血的高潮中滿足,再讓你在失血的高潮中崩潰,這不是做為吸血鬼可以擁有的最強烈的快感嗎?喔,你不用有一絲自責和愧疚,他們的生命與你的生命相比,要低賤卑微得多,至少對於我來講,這群死刑犯僅有的利用價值就是讓你活下來,然後,讓我好好地折磨你。”約書亞順著泰特的目光,將眼神瞟向了那些已經被吸乾的屍體上,一臉輕鬆地解釋到。

  “我已經說了,血族有第四位長老的存在。”泰特喉嚨發出的聲音一點點微弱下去,直至被他身體滴血的聲音完全掩蓋。

  “你是要告訴我,除了女王,M和V三位長老之外,血族還有一個長老?”約書亞拿起第八把匕首,懸在泰特的面前,認真地尋找下一處可以容得它刺入的最佳位置,“你是要告訴我,除了Dracula,女王,M和V四位始祖之外,血族還有一個始祖?”

  “我只承認伯爵是血族的始祖。”泰特依然堅持著自己之前的觀點。

  “隨你的便!”約書亞惋惜地咂了咂嘴,“可是你口中尊貴的伯爵始祖,都親自承認並向全血族昭告其他三位始祖的存在呢,他們四位可都是血族的始祖。”

  “只有伯爵擁有血族的源頭之血,他的血液可以淨化和抵擋一切汙穢。”

  “那只是他的能力,是他血液所擁有的能力。”約書亞隨手從身後的書架裡抽出一本已經泛黃的羊皮筆記本,熟稔的翻到三分之二的位置,“讓我這個吸血鬼獵人為你普及一下吸血鬼常識,Dracula,女王,M和V作為血族的四位始祖,自身的血液都擁有超出普通吸血鬼的能力,不過,我目前只瞭解到Dracula血液的能力,這還是拜女王意外中毒需要淨化型的始祖之血救命,從而瘋狂地追捕Dracula的後代所賜……不過,這也可以直接排除掉其他三位始祖血液的能力包含淨化這一功能。”

  “我想,你剛剛興奮的表情並不僅僅是因為Dracula血液可以淨化這麼簡單。”泰特眼睜睜看著約書亞雙手同時揮起,一併將兩把匕首利落地刺向自己的大腿內側,突如其來的劇痛幾乎讓他暈厥過去。

  “你知道嗎?大腿上最柔軟的部分也就是大腿根內側,因為佈滿了神經末梢,所以極其敏感,根本沒有人可以承受得了這種痛……這是我從漫畫書上看到的,看來,它們說的是真的。”約書亞一把提起泰特低垂下去的頭,“還有,你越來越瞭解我了,看來,這種把我精神上的快感建立在你身體上快感的虐待遊戲很適合我們。”約書亞拿起手帕替泰特擦了擦嘴角處已經乾涸的血漬,“讓我們將遊戲繼續進行下去,你來講第四位長老,而我——”約書亞轉過身,手指像彈鋼琴一樣靈巧地在刑具袋上大小不一的銀製刀具上來回徘徊舞動,挑選著此刻最符合他心情的刑具,“繼續享受我的快感。”

  “我不知道。”泰特勉強地抬起頭,看了約書亞一眼,他想用自己的眼神告訴約書亞,他所說的一切都是實情,並沒有半點的隱瞞,“我只是在一次執行任務的期間,偷聽到女王說起第四位長老……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年紀,甚至是性別。”

  “也就是說,女王知道。”約書亞俯下頭,一把卡住泰特的下顎。

  “女王說他已經死了,在伯爵死的時候,第四位長老也一併死去了。”泰特艱難地搜尋著腦海裡僅存的回憶。

  “喔,那個瘋女人就是個謊話精。”約書亞轉身舉起酒瓶,直接將裡面的威士忌喝得精光,“你以為她現在的王冠是用什麼鑄成的,黃金和寶石?”約書亞被自己的話逗得直不起來腰,“不不不,是靠秘密和謊言。那個女人除了床上功夫一流之外,說謊的技術也是一流的。”

  “你是說,第四位長老還活著?”泰特詫異地看著像瘋子一樣癲笑的約書亞。

  “我說是,我的寶貝兒,那個人絕對還活著,而且,會扭轉血族的未來。”約書亞突然一本正經地看著泰特,“不過,我恰好也是一個謊話精。”

  3

  妮娜端坐在一張玫瑰紫色的沙發中,雙手細細地撫摸著它表層的天鵝絨,感受那細膩溫暖的觸感,這種溫存漸漸融上她的心頭,慢慢地擴散成一團安全感。她側頭凝望著沙發扶手上的玫瑰花,胡桃木深巧克力色的質感賦予那朵木雕玫瑰花新的生命,它彷彿會唿吸一樣,此刻正向妮娜吐露著縷縷芬芳,這股曖昧的氛圍讓妮娜有些微醺,似曾相識的感覺在腦海裡一次次地撞擊著她,然而,卻不是危險可怕的,而是……妮娜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而是家的感覺。

  “家……”想到這兒,妮娜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什麼時候起,對這個地方開始有了歸屬感?放眼望去,這四周混合著哥特與巴洛特風格的傢俱與裝飾,妮娜輕輕地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那是……對這裡的人有了歸屬感?那件黑斗篷,那個把自己完全隱藏在斗篷下的人?妮娜從來沒有見過他的臉,奇怪的是,她也根本不在意斗篷下會是怎樣一張面孔,反正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帶著面具,看到臉又看不到心,看到的心又會變心,所有的信任和忠誠都是徒勞,所有的感情和愛意只不過是一場又一場自作多情的獨角戲。

  妮娜的雙手突然狠狠地抓住沙發的扶手,就像要把那朵溫潤的玫瑰嵌進自己的皮膚裡,可是一想到黑斗篷對她說過的話,她的情緒又慢慢地平復下來。現在,自己彷彿只有在這個看不到臉的男人面前,才能真正的做回自己,真正的放鬆下來。可悲嗎?自己居然對一個陌生人產生依賴和安全感;可笑吧,在最愛的人面前,自己卻只能做別人的影子。

  “喜歡這個沙發嗎?”黑斗篷提著一隻三層點心架,從上到下依次擺滿了金槍魚三明治,司康餅和草莓撻,“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些下午茶點都是你喜歡的口味。”

  “沙發?茶點?”妮娜被眼前精緻得有如皇室貴族享用的點心搞得有些不知所措,而更讓她困惑的是,黑斗篷是怎麼知道她的喜好的?包括胡桃木古董沙發和草莓撻……她和他之間是有過很多段對話,但是,妮娜確定自己從來沒有對他說過這些,準確來講,她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自己的喜好,因為,沒有人會在意。

  “黑胡桃木、天鵝絨、玫瑰紫色……這些都是你喜歡的,從你第一次到我這裡來摩挲著那張古董床時,我就知道了。”黑斗篷微笑的將一隻草莓撻放在妮娜手上,“還有這個,你每次來這裡前都吃過草莓撻,因為,我可以從你身上聞出它的味道。”

  “謝謝,不過,何必呢。”妮娜輕輕地將草莓撻放回到點心架上,“這些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事,我也無足輕重,你不必這樣費盡心思的來討好我,即使你不做這一切,我也會做好我答應過你的一切。”

  “妮娜。”黑斗篷拍了拍妮娜的肩坐在她身旁,“我只是想做這些事,我的眼睛發現了你所喜歡的在意的事,我的心就命令自己去這樣做,沒有刻意討好和勉強,只是,我想這樣去做,只是這樣而已。”

  “可是,為什麼?”妮娜用食指反覆刮擦著那朵胡桃木玫瑰,“或者,為了什麼?”

  “不知道。”黑斗篷發出了一陣輕笑,似乎在為自己給出這樣的答案而嘲笑自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真是很可笑。”

  “這一切,讓我感到不安。”妮娜小聲地說出了自己此刻最真實的感受,“你要從我這裡拿走什麼?”

  “我不是梅林,我不需要一個類似於女兒的陪伴者;我不是索爾,我不需要一個類似於前任情人的影子愛人……”黑斗篷的話像是一臺生鏽的打字機,每一個字都生生地敲打在妮娜的心上,留下斑斑鏽跡,“不是每個對你示好的人,都要從你身上得到些什麼……至少,我不是。”

  “那瑟茜呢?”妮娜突然抬起眼,那雙瞳仁因蒙上了一層水霧而讓人不忍直視,她剛想追問黑斗篷對她示好的原因是不是也和瑟茜有關,但又怕從他嘴裡聽到那個自己一直以來最牴觸的答案,她掙扎了許久,最終決定放縱自己一次,將問題轉向了其他,“瑟茜知道索爾是吸血鬼後,不害怕嗎?”

  “害怕?高興還來不及吧。”黑斗篷無奈地搖了搖頭,“她一直討厭自己身為人類的身份,她總覺得這具軀殼太過於軟弱,它經不起時間、病痛甚至是自然的侵襲,人類的身體束縛了她的心,而她後來發現,吸血鬼的身份才是她最想要的……”黑斗篷盯著妮娜胸前的那枚黑曜石胸針,“她就是因為想變成吸血鬼,才去認識索爾的。”

  “想成為吸血鬼?認識索爾?”妮娜反覆在嘴中研磨著這兩句話,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從心底升起,就像在鏡子中看到化過妝後的自己一樣。

  “可是,為什麼你對瑟茜的事情瞭解得這樣清楚?”妮娜的潛意識裡似乎永遠也剔除不掉瑟茜的影子。

  “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扮演好瑟茜;也只有這樣,你才能逼出索爾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從而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你到底和瑟茜是什麼關係?”妮娜一臉迷惑不解,“有些事,比如索爾與瑟茜初遇時那副肖像畫,這一切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為什麼你也知道?”

  “妮娜,有些事也只有你和索爾知道,可是,我也知道,但是……”黑斗篷拉長了語調,“我和你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我只是擔心……”妮娜聽到這裡,躊躇了一下。

  “你擔心什麼,擔心我會害你?”黑斗篷步步緊逼,絲毫不讓妮娜有思考的機會,他只想瞭解她內心深處最直接最真實的想法。

  “不,我的命根本不值得你去這樣做。”妮娜輕輕地搖了搖頭,“從頭到尾,我只是一枚棋子而已,我一開始就知道。”

  “那你是擔心我會害索爾?”黑斗篷繼續說出妮娜內心真正的擔憂。

  “不管他愛的人到底是誰,我知道,我愛的人是他,只有他而已。”妮娜喃喃自語,“我不希望他受到傷害。”

  “可是妮娜,你一直在做的又是什麼?一開始就知道他是吸血鬼卻把他當成人類欺騙他就不是傷害了?恢復記憶後假裝不認識他在他身邊徘徊讓他糾結就不是傷害了?假扮瑟茜激起他心底最想忘記的回憶就不是傷害了?利用自己的身體引誘他上床觸發他的始祖之血就不是傷害了?”

  “我,我沒得選擇!從我決定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沒有了選擇的權利!”

  “沒有人責怪你,妮娜。”黑斗篷將在沙發上縮成一團的妮娜擁進了懷裡,“因為有些傷害是必須的,只有疼痛才會讓人清醒,你做得對,我的孩子,你做得對。別讓那些所謂的罪惡感蒙上你的心,你並不是索爾的依附品,你是獨立存在的個體,你有權利把自己的感受擺在第一位,而不是讓索爾的感受主宰你的一切。”

  “我有權利……”妮娜夢囈似的重複著剛剛聽到的話。

  “你有權利,你有權利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黑鬥蓬將草莓撻放在妮娜的手裡。

  4

  索爾坐在客廳的壁爐前,翻看著尼科洛·馬基雅維利《君主論》。可是,顯然這位書中君主的原型也就是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的私生子瓦倫蒂諾公爵,羅馬尼阿的主人,比薩、盧卡、錫耶納等無數屬地的征服者,達·芬奇的贊助人,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偶像——擁有以上眾多身份的“毒藥公爵”愷撒·波吉亞的傳奇沒有引起他足夠的興趣,因為從他一分鐘之內看了五次手錶的頻率就可以體現出,他在等人;而鑑於梅林牧師和莉茲又都在家的前提下,可以更準確的斷定出,他等的人是妮娜。

  “妮娜去和她的供血者見面了,她非要當面感謝他。”梅林牧師是這樣告訴索爾的,索爾也知道妮娜根本沒有遇到什麼危險,因為他在這半天的時間裡沒有任何不良的感知,哪怕是一點點,他知道自己的擔心完全沒有必要,因為妮娜之前已經在梅林牧師的陪同下和那個供血者見過面,可是,知道並不代表就可以直接略過不去感受。索爾還是擔心,儘管,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擔心什麼。

  “妮娜不可能會離你而去的,索爾。”情感在一旁安慰著。

  “的確,離開你,離開你的始祖之血,她根本活不下去,她才沒有那麼傻。”理智在旁嗤笑了一聲。

  “你如果真放心不下的話,下次乾脆當她的保鏢算了,她走到哪兒,你跟到哪兒。”情感適時地提出建議。

  “那是保鏢嗎?那明明是粘人的小尾巴……喔,我們偉大的血族王子、著名的作家索爾當了一個人類小姑娘的小尾巴,真是一樁值得宣揚的大事。”

  “停。”索爾無奈地做出一個停止的手勢,因為,他聽到了一公里外妮娜的腳步聲。索爾立即將手裡的書放下,穿上自己的玫瑰紫色天鵝絨西裝外套快步走到門前,可是還沒等在門口站定,索爾又覺得這樣太過於正式和刻意,便匆匆地走回壁爐前脫下外套,正當他找了一個看起來絕對放鬆的姿勢坐在沙發上時,廚房裡的定時器響了,索爾這才想起他特意為妮娜烤了她最愛吃的甜點,趕忙第二次放下手中的書快步走進了廚房。

  “索爾。”妮娜站在客廳與廚房的交界處,雙手疊放在身前,“可以和你談談嗎?”

  “當然。”索爾迅速地將烤箱門合上,轉過身一臉輕鬆地看著妮娜,“談什麼?要在廚房裡談嗎?我剛好在這裡發現了你最愛吃的草莓撻。”

  “談現在你最擔心的事,在我的臥室裡談。”妮娜交疊的雙手彼此扣緊了一下,垂下眼簾看著索爾身後還來不及藏好的圍裙,“還有,我剛剛已經吃過草莓撻了。”便轉身徑直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5

  “你認識達·芬奇?萊昂納多·達·芬奇?那個畫家、寓言家、雕塑家、發明家、哲學家、音樂家、醫學家、生物學家、地理學家、建築工程師和軍事工程師?”瑟茜從臥室裡走出來,想要從三層點心架裡拿起司康餅的手兀自地停留在空中,像是被剛才聽進耳朵裡的話震驚到忘記自己的目的一樣。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黑斗篷笑著將司康餅放到瑟茜的手裡,“他思想深邃,學識淵博、多才多藝,是整個歐洲文藝復興時期最完美的代表,一位徹頭徹尾的天才。”

  “可是,你怎麼會認識他?”瑟茜依舊覺得剛才聽到的一切如此不可思議,“他可是達·芬奇!”

  “他曾經為我的城堡構築過防禦工事,我們很談得來。”黑斗篷極為自然地接過了瑟茜的疑問。

  “天啊,我只知道愷撒聘請過達·芬奇協助他征戰。”

  “你是說那個‘最早的黑手黨家族’波吉亞家族裡最為邪惡的‘毒藥公爵’愷撒·波吉亞?”

  “我不覺得波吉亞家族真的有它的聲名那樣差。”瑟茜將手中的紅酒一飲而盡,“靠錢買來教皇的職位也沒有什麼可恥的,真正可恥的,是那些為了金錢就可將整個教廷拱手讓給波吉亞家族的羅馬主教們,愷撒的父親只是正確地認識到金錢的力量併合理的運用這一切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而已。”

  “可顯然大家都不像你這樣寬容。”黑斗篷又給瑟茜倒了半杯紅酒,“他們說凱撒兇狠狡詐、殘酷貪婪,為了征服領地無所不用其極,甚至不惜用家傳毒藥‘坎特雷拉’暗殺政敵……比起他那位臭名昭著的教皇父親還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也是他被稱為‘毒藥公爵’的原因。”

  “是嗎?我只聽說他是個美男子,特別寵愛他的妹妹,還有,像個鬥士一樣戰死到最後一刻。”瑟茜仰臥在天鵝絨沙發上醉眼迷濛地看著黑斗篷,“啊,他死的時候手裡握著那把佩劍上還刻有……”

  “不為愷撒,寧為虛無。”黑斗篷和瑟茜一同說出了這句話。

  “沒錯,愷撒如果不能做為愷撒活著,如生般死去,那一瞬間,便是離開最好的方式,因為苟延殘喘地活著對於他來講一點意義都沒有。”瑟茜拿起手中的紅酒杯,向黑斗篷做了一個致敬的手勢。

  “嗯,看來最懂愷撒的人在這裡,他如果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黑鬥蓬品著杯中的紅酒。

  “可惜,我來不及對他親口說出這句話,他31歲的時候就死了,死在了一把長矛下。”

  “或許,那是一把讓他重生的長矛。”黑斗篷緩緩地抬起頭注視著瑟茜的眼睛,“達·芬奇為他設計了最好的禦敵武器,他怎麼會那麼容易就死在敵人的陷阱裡。”

  “什麼?”瑟茜不小心打碎了手中的玻璃杯,紅色的液體爬滿了地板,像極了當年愷撒被長矛刺中後,從馬背上跌落在塵土中時流下的血跡。

  “我沒有死,瑟茜。”黑斗篷慢慢地站起身來,摘下自己的黑色的兜帽,“我就是瓦倫蒂諾公爵,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的私生子,羅馬尼阿的主人,比薩、盧卡、錫耶納等無數屬地的征服者,達·芬奇的贊助人。我就是吸血鬼——愷撒·波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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