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永夜城第二季1:月芒》(17)
王爾德的吻
1
“土耳其的烏茲卡哥克登,是離天堂最遙遠的地方。”
“唐璜的一生有1500個女人。”
“豬的性高潮可以持續30分鐘。”
“托爾斯泰在《戰爭與和平》中說過,最強大的戰士有二:時間和耐心。”
“泰勒·斯維芙特和男友One Direction成員哈里·斯泰爾斯分手,她又會有新的素材寫情歌了。”
“有500年和平歷史的中立國瑞士,對世界最大的貢獻是布穀鳥鐘。”
“CBS版的《福爾摩斯:演繹法》,華生的扮演者是華裔女星劉玉玲。”
“法國巴黎拉雪茲公墓奧斯卡·王爾德的墓碑上,綴滿了遊客的唇印。”
…………
索爾的大腦像一間擺滿了電視的超級大賣場,每臺電視都歇斯底里地用不同的語言播放著專屬於自己的獨家新聞以吸引他的眼球,而索爾的視線卻略過所有電視直接投放並駐紮在它們後面蒼白又空洞的牆壁上。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啟內心最深層的戒備,將自己完全的對外開放,任這些紛至沓來的資訊、新聞、八卦,爭先恐後地湧進他的思想蠶食他的神經,而索爾此刻最關心的事,便是期望它們來得更多更勐烈一些,最好是像海嘯一樣,將他完全吞沒。這些雜亂無章的訊息就這樣成噸地堆積在索爾大腦內部的神經元中樞,一個接著一個引爆,將那些毫無意義的單詞和長句肆意地潑灑在思維的平臺,有如濃稠的油漆般一層又一層塗滿大腦內部的每一處溝回和褶皺,不留一絲空白和氣泡。彷彿只有這樣做,只有用這些索爾根本不感興趣的東西塞滿他的大腦,才能將瑟茜死在他懷裡的記憶擠出,丟掉,直至……忘卻。
可是,有用嗎?
索爾舉起錘子發瘋似地砸向這些用來分散他注意力的資訊,一條又一條,狠狠地砸過去,直到它們粉身碎骨、血肉模煳……但卻仍然無法剔除其中滲入最深紮根最狠的那一條,關於瑟茜消逝的那一條。而可悲的是,時間和外力的反覆洗刷和錘打,並沒有如索爾所願,將它徹底侵蝕摧毀。相反,不知不覺中,它卻有如鳳凰涅槃般,從這些灰燼中汲取充足的養分,重生得愈發璀璨和耀眼,鮮明得如同發生在昨天。
2
愷撒閉上眼睛就能看到昨天的那幅景象,自從瑟茜死後,他的記憶便只定格在那一天,從來不曾翻過;他的生命從此之後也便只擁有兩天——失去瑟茜的昨天,等待瑟茜回來的今天。他反覆地在自己昨天的記憶中游走,一次又一次,毫不疲倦,就像一個找不到軀殼的孤魂,緊緊地握住手中僅剩的早就已經冷掉了的回憶,妄圖重新迴歸到自己的溫暖的身體中。愷撒覺得自己就是重返兇案現場的連環殺手,用放大鏡一寸寸地檢查著那些再熟悉不過的場景,企圖從中找出遺漏掉的蛛絲馬跡,哪怕是一枚指紋一根纖維……100年過去了,他始終無法放棄這個關於回憶瑟茜的習慣,因為那本身就是他靈魂的一部分。一個人,要如何放棄自己的靈魂。
他永遠記得那一年,1912年
1912年,泰坦尼克號於北大西洋沉沒
1912年,阿爾弗雷德·韋戈納提出大陸漂移說
1912年,阿爾巴尼亞宣佈獨立
1912年,瑟茜死了
…………
愷撒始終相信,人與人的靈魂之間存在著一種無法用語言解釋的關聯,那是一種任憑時間和距離如何撕扯,都無法消磨掉的特殊的感應。
1912年12月24日,只是普通的一天,只是一個普通的聖誕節前夜,大街小巷到處都堆滿了裝飾一新的聖誕樹和駕著雪橇的聖誕老人,所有路人都像感染上聖誕狂熱症一般,成群結隊地湧進一家又一家商店,如世界末日般地瘋狂搶購。而坐在馬車中的愷撒,卻無心關注僅僅一窗之隔所發生的聖誕狂熱症,他彷彿像身處於另一個沒有聖誕節的平行空間中,一如既往的冷靜和漠然。此刻,他手裡提著一隻包在牛皮紙中的紅酒,心裡卻被另一樣更為特別的感情牽扯著,瑟茜。
瑟茜已經足足有一個半月沒有找過他了,雖然上次有關於孩子和血脈的話題讓她憤怒地離開,可是愷撒太瞭解瑟茜,她所謂的憤怒,也只是生氣的表情和刻薄的語言所彰顯出的全部,對於他,瑟茜是絕對沒有辦法不理不問的,這就像處於青春期叛逆的孩子再怎樣和嘮叨的母親頂嘴,隔天早上,也會乖乖地吃光母親做好的早餐一樣。所以這次稍顯漫長的“冷戰”,讓愷撒嗅出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氛,準確地說,是危險的氣氛。
這不併是他毫無根據的杞人憂天,400多年歲月的磨礪,足以把他的直覺和心性打磨到纖塵不染,任何細微的變質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只是,與自己無關的瑣事,不值得去浪費任何氣力關注。
但是,事關瑟茜,他便再也無法處之泰然,她是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和希望,她是他漫長且了無盡頭的生命中唯一的慰藉……而現在,自己手心裡捧著的寶貝卻被一個不懂節制和自制的吸血鬼肆意蹂躪,如果不是礙於瑟茜對索爾那瘋狂到無法理喻的愛戀,索爾恐怕早已經死在愷撒的手裡無數次了,要知道,他可是愷撒·波吉亞,大名鼎鼎的“毒藥公爵”。
車伕穩穩地拉住了韁繩,將馬車停在了瑟茜家的門口。愷撒推開了車門,迅速地躲過了從他身邊急馳而過的福特汽車,“愚蠢的機器,人類遲早要把自己葬送在這具冰冷的鋼鐵棺木中。”
沒有再理會吸引了所有人目光吞雲吐霧的摩登交通工具,愷撒徑直推開了門,一步步踏上了通向二樓瑟茜臥室的樓梯。
3
瑟茜臥室的房門緊閉著,索爾與一地破碎的鏡片擁坐在一起,他低垂著頭不去看瑟茜的眼睛,而身旁的每一塊碎片卻又都無情而又清晰地在地向索爾折射出瑟茜的失望,因為他而造成的失望。
“把我變成你。”瑟茜不假思索地說到,“把我變成和你一樣,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看見索爾剛要開口,瑟茜便將食指抵在他唇邊,“別說你不能,鬼才相信,那是你的天性,你生來就會的。”
“我生來就會的……”索爾在腦海中默唸著這句話,無論聽到多少次,還是依舊覺得一樣的諷刺和可笑。
他的出生以啼哭開始,然後始終伴隨著遠勝於啼哭的鮮血和殺戮;他的出生換來了親生父母的死亡,包括後來由他造成的養父母的死亡;他的出生顛覆了血族的歷史,似乎還威脅著人類的未來……他是始祖之子,血族歷史上最名正言順的王子,卻只能隱姓埋名地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終日與陰暗和逃避為伴,過著見不得光的日子。
以啼哭出生的嬰兒本一無所有,他們卻學會用微笑開始接受上帝對他們無私的饋贈,親情、友情、愛情……他們生命中所擁有的東西隨著年紀的增長越來越多;而索爾卻一直在失去,他的生命自啼哭開始的那一刻起,便在失去,活得時間越長,失去的東西便越多……
所以,永生對於索爾而言從來不是福音,而是詛咒。它時刻提醒著他,自己是枕著多少屍體才能從過去殘活到現在,而下一個即將到來的將來,又將伴隨著多少生命的消損。
“你這麼想得到永生?”索爾緩緩地吐出了這句話,眼中露出一種難解的悲哀。他再次避過了瑟茜的眼睛,他無法告訴瑟茜自己從來沒有轉化過人類,從來沒有想過為自己這樣悲劇的人生拉來一個陪葬者。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這樣做,因為,這是他最不想去做的事。他不願意看到自己最愛的人,最終陪伴著自己葬送於這沒有盡頭的詛咒之中。可是看著瑟茜堅定的眼神,索爾便知道註定逃不過了,這次如果不能轉化她,他便會失去瑟茜,永遠。
“要麼轉化我,要麼殺死我。”瑟茜拿起一塊鏡子的碎片,放在索爾的手裡,“向我證明,你愛我。”
索爾垂下了頭,他被打敗了,他徹底被自己不想失去瑟茜的私慾狠狠擊中,動彈不得。他不想再失去了,不想再回到自己的世界中,與孤獨共舞,“或許,我可以的。”索爾密不透風的思維突然被撬開了一條縫隙,“或許,瑟茜說得對,這是吸血鬼的天性,就像嬰兒一出生就會喝奶一樣,沒有人教,也不用人教,我可以做得到,只要……”索爾一想到始祖之血爆發的日子又將臨近,便打了個寒戰,“不會這麼巧的,不會。”索爾揉了揉太陽穴,“只要我控制好,一切都不會出錯。”
“好。”索爾將瑟茜的頭髮拔到了一邊,將嘴貼準她脖頸上的動脈。
4
瑟茜的脖頸上伏著一隻雙眼腥紅的野獸——愷撒推開門時,完全被眼前的情景震驚住了。他之前設想過很多糟糕的情景,比如瑟茜和索爾沒日沒夜的一起吸著毒品,比如索爾當著瑟茜的面吸著別的女人的血,比如瑟茜忍受不了索爾的自私正和他大吵一架……卻沒想到他眼前見到的是其中最糟糕的一種,索爾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太久而飢渴難耐的野獸般瘋狂地撕咬著瑟茜的動脈,絲毫沒有察覺到他嘴中的食物正是他最深愛的情人,只是憑著本能盡情地吮吸,那噴薄出來的鮮血還帶著體溫,一滴滴濺到他的臉上,一縷縷流過他的指尖……然而,這並沒有喚醒他絲毫的人性。
“始祖之血爆發了……”愷撒看著眼前的情景再清楚不過地明白了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然而更悲劇的是,他也清楚這樣的索爾,是他無力阻攔甚至靠近的,即使是賠上自己的性命。如果這個時候硬衝上去救出瑟茜的結果只會有一個,他與瑟茜都會成為始祖之血的祭品……而此時的瑟茜,愷撒強迫著自己將眼角的餘光落在瑟茜的脖頸上,她的頸椎幾乎已經快要斷掉,即使是索爾現在停止吸血,瑟茜的生命也無法再延續下去了。
愷撒默默地轉過身,輕輕地關上臥室的門,站在臥室外的走廊上,一言不發地看著窗外逐漸泛白的天空,終於,太陽昇起的前的一刻,臥室裡傳來了他等待許久的兩聲輕響。愷撒再一次推開門,和自己關門之前預想的一樣,第一聲輕響——瑟茜頸椎完全斷裂,頭骨磕碰到地板上;第二個聲響——始祖之血暫時沉睡,索爾昏迷暈倒在地板上。
“瑟茜,我們還會見面的,我保證。”愷撒輕輕地吻了一下瑟茜的額頭,將她頭髮上的黑曜石髮簪——那個通常也被她用來當做胸針的飾品摘下,仔細地收藏好,便頭也不回地絕然離去,再也沒有觸碰屬於這間臥室裡的任何一樣東西。這房間便伴著朝陽的升起載著瑟茜的屍體,將時光凝固到她死在索爾懷裡時的樣子不再去打擾,這裡靜謐得彷彿任何生命都不曾到來過一般,直至傑茜歸來時發現索爾依舊受始祖之血餘溫的影響,沉浸在瑟茜的脖頸上不能自拔。
5
“這就是瑟茜……離去時的情景?”妮娜發現,面對著愷撒,自己始終無法將“死亡”與“瑟茜”這兩個有必然關係的單詞連結到一起。因為這一切從愷撒的角度來看,與其說是“死亡”,瑟茜更像是暫時地離開他獨自去旅行,彷彿下一秒鐘就會提著行李箱推開門抱怨著旅途的辛苦。她就是以這樣鮮活的姿態存活在愷撒的世界裡,以至於這個房間每個角落都填滿了瑟茜的味道,比如妮娜手邊的一個古銅雕花相框,瑟茜穿著一襲黑色蕾絲裙端坐在靠椅上,那雙黑色的眼睛彷彿透過膠片翻越過漫長的歲月,與妮娜的眼神交匯到一起。
“她就是喜歡新鮮玩意兒,比如當時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照相機。”愷撒望著妮娜手中的相片無奈地笑了笑,“那時候,人們都在傳說這個古怪的黑盒子會索去人的靈魂,可是,瑟茜不怕,她堅持要拉我一同起拍照片。”
“這不是她的單人照?”妮娜將照片拿得近了一些,才發現其中的隱藏的秘密,“你當時是站在瑟茜的身後……”
“對,這是我們兩個人唯一的一張合影,而我……”愷撒長嘆了一口氣,眼中升起幾許淒涼,“而做為吸血鬼的我卻不能成像,儘管當時我就站在她的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上,對著她微笑,可是現在看來卻一片空白,似乎在瑟茜短暫的生命中,我就像照片裡虛無的自己一樣,沒有留下一絲陪伴過她的痕跡。”
“我之於索爾,也會是如此吧。”妮娜輕輕地撫摸著照片上瑟茜背後的那一片空白,感受著愷撒口中那縷被隱形掉的悲哀,“我死後,妮娜這個名字,在他的記憶中,也將會是一片空白。”
“怎麼,想放棄了?”愷撒無聲地踱到妮娜的身後,撫著她的肩膀,就像當年他對待瑟茜一樣。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渴望一瞬間死亡,至少死掉後,就不用每天看著這具身體被兩個靈魂相互爭扯搶奪。”妮娜的右手死命地抵住自己的心臟,生怕稍一鬆懈,“瑟茜”便會從骨髓裡躥出來將自己取而代之。
“是讓索爾做出最終選擇的時候了……”愷撒撫在妮娜肩上的手,不自覺得攥緊,“由於他的愚蠢,瑟茜已經離去了,我不能再看著你因為索爾而毀滅。”
“可是,我到底要怎麼做?”妮娜撫摸著胸前的黑曜石胸針,彷彿那是一切問題的答案。“我直到現在,也無法確定索爾真正想要的,到底是誰……他看著我扮成瑟茜的樣子時,會不自覺地將我的名字喚錯;可是上次建立深層血聯他在幻覺中真正的看到瑟茜時,卻清醒著說著死去的她只是一段回憶。”
“人就是這樣奇怪,永遠搞不清自己心底最想要究竟的是什麼,非要等到真正的失去,一無所有之後,才會……”
“真正的失去?”
“沒錯!”愷撒看了妮娜一眼,“妮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之於索爾到底是怎樣的存在麼?或許,讓索爾‘失去’一下,他便會徹底的明白。”
“你是讓我離家出走?”妮娜揣摩著愷撒的言外之意。
“不夠,這對於索爾來講遠遠不夠。”愷撒手指劃過妮娜的動脈,“兩年前,當你舉起手槍在他面前自殺時所帶給他的震撼,我相信,他會終生難忘。”
“我已經厭倦在他面前自殺了。”妮娜絕望地搖了搖頭,“從第一次見面時的跳樓自殺,第二次教堂婚禮時的吞槍自殺,第三次建立深層血聯時的割腕自殺……不光光是我,索爾都已經厭倦我反覆玩這套把戲了,因為我們彼此都知道,我不可能會在他面前成功的把自己殺死。”
“因為,這一切都是在他的預料之中。”聽到妮娜的說法後,愷撒點了點頭,“你總是會用自殺來表達你強烈的情感,比如絕望、信仰與愛情……而索爾,也漸漸習慣了你這種宣洩情感的方式,他的身體已經建立了這樣一種反射機制,只要能保住你的命就好,其他的,一切或許都不是那麼重要,而你那些所謂的極致的情感,也只是自殺前的小前戲,根本不會再引起他多大的注意。”
“聽起來,我好像是一個用自殺來無理取鬧的小女人。”妮娜苦笑了一下。
“這一切只是因為,索爾無比確定一件事——你不會死。”愷撒從妮娜手中拿走瑟茜的照片,“所以,他才有的是時間和精力去在你和瑟茜之間反覆糾結輾轉。”
“或許,當我死了,我是說在索爾面前真正的死去時,我才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妮娜閉上眼睛,無力地將自己倚靠在愷撒的懷裡。
6
“奧斯卡·王爾德死在巴黎塞納河左岸阿爾薩斯旅館一張簡陋又寒酸的床上,他對旅館的廉價裝修風格非常不滿意,但是又沒錢搬走,直至臨死前他還對此事耿耿於懷並對他的朋友說,‘牆紙和我必須得走一個。’”索爾看著莉茲正在翻閱著王爾德的《夜鶯與玫瑰》,便不請自來地坐在莉茲的對面,像一個講述者一樣,做起了故事作者的背景介紹,“結果,還沒有等到那家旅店換掉品位糟糕的牆紙,王爾德便長眠於巴黎的拉雪茲公墓……”
“他的墓碑上綴滿了遊客的唇印。”莉茲搶白了索爾剛想說出口的結束語,“巴黎拉雪茲公墓的管理方已經責令禁止了這種行為,因為這些不計其數的吻,幾乎毀掉了這位天才的墓碑,這可真是諷刺。”莉茲合上了手中的書,嘆了一口氣,“因為墓碑下的王爾德生前曾經說過:一個吻足以摧毀一個人的生命,而當他真正逝去遠離人群長眠於地下時,卻依然要經受著這些吻的摧毀。”
“與我相比,你唯一的優勢就是年長,所以,你才會知道這些我已經知道的和那些我還不知道的事情。”索爾疊著雙手,眼框下投出的那團濃密的陰影將臉上陰鬱的表情渲染得更加極致,此時的索爾,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被精明的警探識破詭計的連環殺手一樣心懷不甘,“而那些我現在還不知道的事情,只是因為,我還來不及知道。”索爾刻意的加重了語氣以來強調這一點。
“所以,我討厭年輕。”莉茲瞥了索爾一眼,“又衝動又愚蠢,對現在及未來都無法掌控,一點點小事就會讓他們亂了陣腳,顯露出本性。而那所謂的本性,又無非是虛榮和自私在作祟……這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出蹩腳的登不上臺面的獨幕喜劇,還是讓人笑不出來且不忍心看下去的喜劇。”莉茲向壁爐裡扔了一塊木頭,看著火焰一點點舔噬著它乾枯的外皮,“順便說一句,我剛才說的‘他們’,就是指你。”
“你知道男人不喜歡太聰明的女人吧?”過了半響,索爾才抬起頭,臉上掛著寧死不認輸的笑容,挑釁似地看著莉茲,“這就是你現在既沒有男朋友相守又沒有後裔陪伴的原因,懂嗎?無所不知小姐。”
“我只知道關於這兩個位置的人選,你都不在候選名單之列。”莉茲豎起了身上那件孔雀綠色綢緞小西裝的領子,臉上的自信的表情就像西裝袖口上的金絲手工刺繡一樣無懈可擊。
“你從來沒有愛過人吧,所以,才會這麼無懈可擊。”索爾的目光像X光線一樣精密細緻地掃描著莉茲的全身,因為他相信,即使是最堅韌的盔甲,只要處於戰鬥之中,也會暴露薄弱的一環。
“我不需要,有人愛我就可以了,而且我知道,那個人會一直守護著我。”莉茲平靜地講述出這份屬於自己的特殊的感情,語氣平淡得像談論身上的衣服在哪裡買到的一樣自然。
“所以,你有一個隱形男友。”索爾饒有興趣地看著莉茲,“讓我猜猜看,接下來是不是輪到你的隱形後裔粉墨登場了。”
“他死了。”莉茲言簡意賅地給出了答案。
“喔,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索爾尷尬地攤開了手,顯然沒有想到自己費盡心思檢測出來的,是這樣一個不好作評的結果,“現在說抱歉並且迅速結束這個話題,我想是‘年輕’的我在‘年長’的你面前,此刻能做出的最好的選擇。”
“貪吃、暴怒、好色、傲慢……現在是貪婪。”莉茲掰著手指數著,“始祖之血又要爆發了嗎?而這次誘因不會恰好輪到了七宗罪之五——你想窺探我秘密的‘貪婪’吧。”
“始祖之血……”索爾挑起了眉毛,“很好,終於把我們之間的談話轉移到了一個令人輕鬆愉悅的話題上來了。我記得第一次見到我時,你告訴我,來到我身邊的目的是為了幫我掌控始祖之血。”
“沒錯。”
“而現在我們都已經瞭解並且都經歷的一個事實是,我體內的始祖之血甦醒了。”
“沒錯。”
“我現在沒有興趣知道為什麼我還沒有回到古堡還沒有被皇族的長老們舉行詭異的儀式體內的始祖之血就甦醒了,我所感興趣的點是——”索爾突然放慢了自己說話的速度,那些原本像過山車一樣瘋狂旋轉的語句,此刻戛然停滯在半空的軌道上,“始祖之血甦醒了,是不是就意味著我可以……”
“不可以。”
“我還沒有說完。”
“你不是就想知道始祖之血甦醒後,你能不能成功地轉化人類,擁有自己的後裔嗎?”莉茲一臉無辜地看著一臉愕然的索爾。
“沒錯。”
“如果梅林牧師之前告訴過你,只有皇族和始祖之血的傳承者才有能力進行初擁——”莉茲攏了一下頭髮,在胸前戲嚯地劃了個十字,“那麼,你現在問我的問題,應該去問梅林牧師更合適。”
“如果始祖之血還像之前一樣被乖乖封印著並且一年只爆發一次,我自然不會傻到來找你問這種自己已經親歷失敗而且所得教訓終身難忘的愚蠢問題。”索爾著實不想將話題的焦點再度過渡到瑟茜的身上,“可現在的問題是,我們都看到我體內的始祖之血甦醒了,也就是說,血咒表層的封印被皇族之外的匿名好心人偷偷解開了,那麼最關鍵的點也就來了,我現在是不是已經具備了把人類轉化成吸血鬼的能力?”
“不能。”莉茲斬釘截鐵地回答,“你如果想把妮娜轉化成吸血鬼,她的下場只會和你上一個初擁的犧牲品——瑟茜的結局一樣,死亡。”
“這與妮娜無關。”
“索爾,你連自己都騙不過,如何能騙得過我。”
“好吧。”索爾瞥了一眼妮娜的臥室,感應到她已經入睡,不會被驚擾到,才將身體慢慢地靠近莉茲,在她耳邊輕聲說,“妮娜現在的情況很糟糕,由於她血液中病毒肆虐的原因,導致我不給她輸血,她會死;可是如果我繼續給她輸血……”
“她會瘋。”莉茲即刻理解了索爾還來不及說出口的話,“我之前警告過你,如果妮娜的身體過於頻繁的接受你的血液……”
“會對她心理產生副作用。”索爾無奈地垂下了頭,“只是,我從來沒有想到,這副作用會來得如此瘋狂迅勐。”
“索爾,由於你是始祖之血的傳承人,你的血液擁有比普通人乃至吸血鬼更強大,不,應該可以說是深不可測的能力。你的經歷,你的記憶,你的情感……這些你生命中的印記都會統統儲存在你的血液之中,這本來是好事。”莉茲藉著爐火點著了香菸,“但是,對於被輸入血液的一方來講,則會是無妄的負擔,因為,她的身體一旦接受你的血液,她就會在潛意識中閱讀甚至感受你血液中所包含的一切。”
“所以,妮娜會產生瑟茜在她體記憶體活的幻覺。”
“因為,你一直沒有忘記瑟茜。”莉茲一語中的,“瑟茜一直流淌在你的血液裡。”
“現在,我既不能眼看著妮娜去死,也不能任由她在我面前瘋掉,所以——”索爾意味深長地看了瑟茜一眼,“由我把她轉化成吸血鬼,目前來講,對她是最好的選擇。”索爾跳過之前莉茲分析的種種原因直接切入自己單方面的決定。
“首先,你沒有權利替妮娜選擇;其次,你沒有能力完成這種選擇。”
“我們又回到了問題的關鍵點。”索爾刻意壓低了聲音,但眼神卻愈發咄咄逼人,“我為什麼不能轉化她。”
“很簡單。”莉茲順手拿起一隻血袋在索爾面前撕開,看著索爾如自己預料中一樣迅速腥紅起來的眼睛,莉茲笑著擦乾淨手上的血漬,“因為,你還沒有完全地掌控始祖之血。”
“你的意思是,始祖之血甦醒了還遠遠不夠……”
“我的意思是,甦醒只是個前奏,力量的覺醒才會讓你更加強大,而最終的休止符是掌控,而說到掌控……”莉茲看著索爾拼命地壓抑著卻仍然血紅的瞳仁,“你得讓始祖之血變成你的奴僕,召之即來揮之揮之即去的忠實奴僕,讓它隨時隨地只聽從你的命令,只為你服務,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莉茲將手中已經破掉的血袋扔進了壁爐裡,“一點點鮮血就讓它背叛了你的意志將你奴役了。”
“那如何才能證明我已經掌控了始祖之血,可以進行初擁。”索爾的瞳孔終於漸漸褪成了琥珀色,他深吸了一口氣迫不及待地問到。
“誰也沒有見過世界末日是什麼樣子,可是它到來的時候,人們都會知道,那就是世界末日。”莉茲凝視著索爾的眼睛,像是直接穿透他的身體與他的靈魂對話,“我們就靜靜地等待,等待你的末日來臨吧。”
“那妮娜怎麼辦?”
“我們傾盡全力利用所有能用和不能用的手段,然後——”莉茲隨著索爾的目光一同望向妮娜的臥室,“我們就只能祈禱。”
7
傑茜捧著一大桶冰淇淋窩坐在床角處,她一杓又一杓地挖著那些冰冷甜膩的奶製品,將它們直接塞進口中,不品嚐、不回味,只是機械地吞嚥掉,感受著那順著食道滑進身體內部的一簇簇寒冷。至少,這些寒意能麻痺她的感官,凍結她的思想,將她從無休止的愧疚與自責中拉出來透口氣。
約翰尼遭受著折磨,而自己卻只能躲避在這裡,因為約書亞口中的女王的陰謀,因為自己糾結的利弊的得失……傑茜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像是跌入了冰窟中,被無邊無沿的海水拖拽住,掩住口鼻,除卻死,傑茜竟然找不到更好的解脫辦法。因為用再多的藉口和理由粉飾自己不去救約翰尼的結果只能是讓她愈發地看清自己是多麼地不堪與自私。這座鐘樓裡此時悄聲無息,寂靜得讓人感覺不到時間在一秒一秒地逝去。它醞釀著一種靜止的氛圍,並漸漸發酵將之瀰漫在四周,而身處這其中的傑茜感到的是歉疚,為只有她一個人活著並且活動著而歉疚。
“你是在扮演絕望主婦?或者是想用冰淇淋殺死一個絕望主婦。”約書亞推開鐘樓的門,看見地板上堆放著大大小小空掉的冰淇淋桶,一臉的無奈。他摘掉了黑超,脫掉了機車夾克,用看著哥斯拉的眼神盯著衣衫不整、髮絲凌亂的傑茜,直至她再也無法忽視自己的存在。
“Go Away(滾)。”傑茜頭也不抬地繼續向嘴巴里填著冰淇淋。
“可以。”約書亞將自己與傑茜的距離又拉近了幾公分,幾乎鼻尖相對,近到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傑茜的唿吸中散發的寒意和絕望,“不過請你告知我一下,你到底要得到什麼樣的結果,是吃光全鎮所有的冰淇淋才會終止自責,還是胖到要用潤滑油出門才肯放棄自虐?”
“我丟下了約翰尼。”傑茜一想到這個事實就覺得窒息,“我把他一個人丟在了那裡。”
“他還沒有死。”約書亞嘆了口氣,“等我們度完蜜月到他的墓碑前祭拜時,你可以再換上現在的表情。”
“如果換成他,他絕對不會棄我不管的。”這樣換位思考的折磨更是將崩潰的傑茜推入深淵。
“你太小看你的愛人了。”約書亞拉來一把椅子坐在傑茜的對面,“想想他精心設計的殺罰遊戲吧,你和索爾差點淪落為他神壇上的祭品,能拉著愛情陪葬陰謀的人,死神見了他,恐怕都要繞道前行。”
“考慮到你穿藍色上衣是為了襯你的眼睛——”傑茜打量了一眼約翰尼的深V的鈷藍色針織衫,“你更應該選黑色的長褲來襯你的心。”
“我們都知道,這樣做的結果。”約書亞用手摩娑著磨白的丹寧褲,“我穿黑色會帥到慘絕人寰。”
“沒有什麼事能讓傷到你的心?”傑茜覺得自己的自怨自艾在約書亞的眼中,更像是庸人自擾,“你什麼事都不在乎?”
“當然不,我是個男人,當有女人抱怨我不能滿足她們時,我會立即暴走。”約書亞一臉嚴肅地回答傑茜的質疑,“床上的問題,從來都不是小問題。”
“真是可笑,此刻我們的身份像是互換一樣,你更像殘忍冷酷的吸血鬼,而我,卻成了多愁善感的人類。”
“女人都是靠哭和吃來解決問題的,不管是人是鬼。”
“你可以繼續打擊我,直到我由於暴怒而導致始祖之血爆發撕碎你或者吸乾你,隨你選擇。”
“你這是在暗示我?”
“我沒有暗示你,我是在警告你。我現在的心情很糟糕,你如果不想見到自己的身體成為屍體,就滾開。”
“我要帶著與索爾有關的訊息一同離開你的視線嗎?”
“索爾?”傑茜扔掉了手中的冰淇淋一把拉住了約書亞,像是靈魂終於回到了身體裡一樣。
“喔,還好你裝滿冰淇淋的大腦內,還容得下第二個男人的名字。”約書亞看著那桶粉紅色的冰淇淋,一臉嫌惡,“你聽說過第四位長老的事情嗎?”
“第四位長老?”傑茜用一副“你不是在開玩笑吧”的表情看著約書亞。
“顯然你也對此一無所知。”約書亞不出所料地搖了搖頭。
“他就是你口中對我和索爾也感興趣的第三方存在?”傑茜停頓了片刻,“不過是又多了一個敵人而已,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你又先入為主了。”約書亞站起身來走到了窗前,“當年,你和索爾是怎麼死裡逃生的?”
“血咒。”傑茜不假思索地說,“我早就告訴過你,那個古老神秘的咒語在最關鍵的時刻保護了我和索爾,讓那些想處死我們皇族的行刑者瞬間化為齏粉。”
“我想了解的是,誰施了血咒……”約書亞看著瑟茜,“我們都知道你死去的母親只是完成血咒的環節之一,她身為人類的身份沒有辦法施咒;而你的父親Dracula,縱然是血族始祖之一,他的能力也無法在千里之外引發血咒……”
“可是,他確實是這樣做的,至少我聽……”
“你聽誰說的,女王嗎?”約書亞眼中的嘲諷幾乎要滿溢位來,“撒謊、吸血與做愛,最她履歷表上唯一的特長,而她,正是憑藉於此才保住現在的王冠。”
“你的意思是說,當時應該還有另一個人……”
“沒錯,他才是那個真正引發血咒消滅敵人保護你們的始作俑者。”
“這和第四位長老有什麼關係?”
“血族目前活著的三位長老,都擁有普通吸血鬼所不具備的能力,據說,這是他們被選中時就賦予的印記,也是作為始祖的標誌性權力。M所擁有的能力是封閉,他的血液有封閉自己大腦和思想的能力,只要他不願意,誰也無法催眠、魅惑或是感應他;V具備的能力是抑制,他可以用自己的血液抑制或者是凍結一切病菌或是痛覺,所以還沒有找到始祖之血來救命的女王,目前的止痛藥就是V;而女王,她的能力很有趣——”約書亞看了傑茜一眼,“是魅惑,她可以魅惑所有人,包括吸血鬼。”
“和我的能力一樣?”傑茜難以置信地說。
“至於你死去的父親,始祖之一Dracula,他的能力是淨化,Dracula的血液可以淨化修復一切損傷和侵害,同時又能保證自身的擁有者百毒不侵。”
“可是,紫羅勒……”
“My Love,沉睡的始祖之血什麼都不是,而當你完全地掌控始祖之血後,你就是無敵的,這世界上將沒有任何一種香料會對你造成傷害,甚至是紫羅勒。”
“你的意思是說,血族的長老,也就是始祖,都擁有一樣特殊的,別的吸血鬼不具備的能力……”
“沒錯,因為他們是被選中的,都具備超能力。”約書亞點了點頭,“而其中Dracula的能力最為突出,所以其他三位始祖才會以長老的身份輔佐Dracula,而實際上,我懷疑,當時,還有第四位長老的存在。”
“那他也具有,特殊的能力?”
“祭司,他是血族唯一的大祭司。”
“所以,他才有能力開啟血咒……”
“是控制血咒。”約書亞仔細地矯正著傑茜的說法,“他有能力引發、開啟、觸動、甚至是封印血咒。”
8
“你是說,當年是第四位長老保護了我和傑茜?”索爾難以置信地看著梅林手中的照片,照片上的內容,正好是莉茲那本古卷的最後一章。
“沒錯,是他引發了血咒保護你們,然後又將你們的始祖之血封印。”梅林也處於這個巨大的震驚之中。
“等等。”索爾腦海中的一些凌亂的碎片突然之間拼貼在一起,“難道解開血咒表層封印,喚醒我們體內始祖之血的人,是他?”
“只有他有個能力。”
“可是,你說過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已經死了。”
“顯然,我瞭解到的並不是全部的事實。”梅林從記憶深處拉出一段他掩埋了許久的對話,“有人對我撒了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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