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永夜城第二季1:月芒》(19)
百年漫醉
1
鑲嵌著鑽石的鍍金圓鏡孤傲地佇立在梳妝檯上,居高臨下地掃視著略為凌亂的檯面。
而那些所謂的凌亂,不過是從精緻的手工原木抽屜中滿溢位來的珍珠項鍊,隨意散落在圓鏡前璀璨耀眼的鑽石指環,還有那隻掛在梳妝檯邊羅尼鱷魚皮手包以及上被它壓在身下的剔透晶瑩的象牙手環……這樣的凌亂,奢華又慵懶,讓人即使要與之相處一輩子,也無法從心底生出一絲絲的厭惡和不滿。
而圓鏡卻並沒有將這凌亂的奢華一一映入眼簾,此時,它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僅僅幾步之遙,那抹神秘而魅惑的紅唇上。茜色的濃郁將唇形勾勒得飽滿而又輪廓鮮明,那比鮮血還要醇厚的顏色並沒有讓人覺得毛骨悚然,或是因此而聯想到豔俗和廉價的脫衣舞娘。
相反,它正緩緩地散發出馥郁的香氣勾引著觀賞者內心最隱晦的慾望。那抹紅唇就如一瓶珍藏在酒窖最深處的紅葡萄酒,在最好的時光中封存住所有驚魂攝魄的美麗,然後靜靜地等待著那個懂得欣賞它這份美麗的人的最終到來。
女王閉上眼睛,用指尖輕輕地觸碰著那抹紅唇,冰涼而又柔軟的觸感就是一個姍姍來遲的吻,而吻的主人,卻在面具之下,遲遲不肯露面。
“那個人,是有多久沒有吻過我了。”女王將整個身體浸在浴缸中,想沖淡那縷一直縈繞在她記憶深處的思念。
“最愛的人不在身邊,和誰在一起都無所謂了吧。”以為失去他的那些個時日,床上的人來了又死,她所有的床伴彷彿都是從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有著相同眉眼的臉孔,映在她的眼裡,卻從來不曾在她的心上停留片刻。她知道一切只是自我催眠,她極力地尋找那些長相與他相似的人,哪怕僅僅是一個瞬間表情的相似,卻在親吻他們的時候被這處相似狠狠戳破了之前編織的精緻謊言。
不是他,他們都不是他……即使瞳孔的顏色一樣,鼻樑的高度一樣,嘴角微笑的弧度一樣,側臉完美的線條一樣……當她把這些“一樣”統統剪輯下,拼湊成一個人時,他的臉奇蹟般地重現在她的面前,她可以用提線木偶的方式操縱著這具用人體器官拼湊的屍體來親吻她,然而,他卻再也不是自己心底從前深愛的那個人了。
女王卻從來沒有放棄,儘管不知道繼續等待下去到底有什麼意義,她的心卻篤定地知曉他一定會回來。就算是自欺欺人吧,這一眼望過去深不見底的生命中,有一個可想可唸的人,也算是多了一絲活下去的勇氣。
終於,她等到了他,只是,他已然不是當年那個纖細、脆弱需要自己保護的懵懂少年,歲月的凌厲將他打磨得更加成熟穩重,他幾乎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擁有王者氣質卻將刀鋒深藏在靈魂最底處的獨行者。
沒關係,他還是他,即使300多年未見,但是重逢的第一眼起,那些個封存在琥珀中的思念和愛戀便頃刻全然甦醒,鮮活得彷彿昨天。而不管他此次回來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女王知道,自己都會無條件地協助他去完成。他為了愛她奉出了整個生命,新生的他帶著這份發酵了百餘年的愛重新回了她的身邊,此生擁有這樣的愛人,自己還有什麼事是不能去做的。
想到這,女王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些濃稠的血像是逃犯般歇斯底里的從她的身體中掙脫出來,直至將浴缸中的水染成了和她紅唇相同的顏色。
“相信我,我一定會將索爾帶到你面前,用他的始祖之血讓你恢復健康。”想到他上次臨走時說的話,這也是重逢後每次分開時他都會說的話,那陣沁入骨髓的劇痛也似乎緩解了許多,自己可以完全信任他,女王確信無比,只是,糟糕的身體狀況恐怕等不到他將索爾帶回的那一刻,所以,雙管齊下,此刻,或許才是更為明智的選擇。
“V……”女王的視線漫過臥室、穿越客廳直接到達虛掩的大門前。
“給您,我的王。”V像是門外等候許久般,瞬移來到女王的面前,咬破手腕,將鮮血滴在水晶杯裡,送到了女王的手裡。
“約翰尼回來了嗎?”女王喝完一整杯後,聲音終於有了絲氣力。
“暫時還沒有。”V躊躇了一下,“不過,您不用擔心,有最精銳的行刑者保護他,一切都會按照您的計劃進行。”
“但願如此吧。”女王嘆了口氣,“我只是,擔心他會死在那個女孩兒的手上。”
“傑茜嗎?”V自信地笑了笑,“她已經對約翰尼無法自拔了,這是我們經過了反覆確認的事,否則,她也不會與索爾一同搭上前往古堡的列車……”V的聲音突然低沉了下來,“只是,誰也沒想到會在海澤比出了意外。”
“約翰尼是我唯一的子嗣,我不能容許他有任何的閃失。”女王的眼神突然凜冽了起來,“而且,我們的最終目標是索爾,如果僅僅是因為傑茜就讓約翰尼折戟,這筆帳我一定會算到你的頭上。”
“放心,陛下。”V立刻伏在浴室的冰冷的磁磚上,“約翰尼會安全地回來,傑茜也會,我向您保證。”
“你最好去親自確認一下。”女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又閉上了眼睛。
2
約翰尼睜開眼睛,四周一片黑暗,時間、空間、所處位置……他一概無從知曉。因為,周圍沒有任何一處可以顯示環境特徵或是用來參照對比的物品,活的,或是死的,統統沒有。
“這就是地獄嗎?”約翰尼苦笑了一下,“怎麼,我都死了還是沒有辦法見到陽光?”
“這裡是你的地獄。”一陣齒輪的絞動聲突兀地響起,那費力而又刺耳的聲音一股腦地湧入約翰尼的耳朵裡,他覺得身上的傷口更疼了。
“你把傑茜怎麼樣了?”約翰尼確定自己還暫時活著,這個念頭便衝破他的身體直接從口中飛出。
“你這麼關心她?”約翰尼的頭頂一扇鐵板露出一條縫隙,他只能聽到那個人透過變聲器發出的聲音,卻無法看到他的臉,哪怕是一點點表情,“她和她的小情人活得好好的,恐怕,都已經忘記了你在這裡。”
“當然,傑茜還活著。”約翰尼終於長嘆了一口氣,自己的確沒有感應到她有任何的危險……“等等,我又可以感應到傑茜了?”約翰尼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的身體,就像被禁錮了百年的靈魂又重新見到陽光一樣欣喜,這感覺來得太過於勐烈而又悄聲無息,以至於他甦醒過來的第一刻,竟然沒有察覺到。
“她對你來講那麼重要嗎?”即使是透過機器處理過的聲音,也掩飾不住其中的嘲弄和恥笑,“你自己的命都不知道能保到何時,還有心情去擔心她?”
“別廢話了,你到底是誰,你的目標是我,還是傑茜?”約翰尼確定傑茜安然無恙後,便重新找回了之前的理智和冷靜,這個掩飾自己真面目的人到底有怎樣的目的,他現在一無所知,而這一點,恰恰又是最恐怖的。
“無所謂。”那個聲音出乎意料地簡潔,“她是吸血鬼,你也是吸血鬼,瞭解到這點對我來說,就足夠了,至你們到底是什麼身份,什麼關係,我根本不在乎。”
“也就是說,你的目標並不是我或者她,而是吸血鬼?”約翰尼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暫且不說這個人到底是怎麼知道他們的身份以及住處,單單是這份從骨子裡迸出的戾氣,便足以讓他再度去擔心傑茜的安危,他第一次能找到她,誰敢保證,不會有第二次。
“不,是所有的吸血鬼。”這個始終不肯露出真身的人似乎厭倦了再與約翰尼在這個問題上糾纏,“總之,你們都該死,而且,你們也都會死。”一陣冰冷的笑聲突然在黑暗中震盪開,“當然,是死在我的手上。”
“或者,先死的是你。”約翰尼想到當時將傑茜撲在身下保護的那個男人,確定他一定會像自己一樣,拼盡所有力氣去保證傑茜的安全……
“至於他和她的關係……”約翰尼想到這裡的時候苦笑了一下,“還重要嗎?目前最重要的,是傑茜活著,而且,絕對不能回到古堡。”
“相信一會兒陽光照射進來的時候,你也能夠這樣自信。”約翰尼頭上的鐵板霍然間被整片掀起,突如其來的亮光幾乎刺芒他的雙眼,“陽光最疼愛你們這些夜行怪物了,盡情享受吧,我請客。”
3
M又一次拿起了手中的畫冊,剛想翻開,手指卻兀自停擱在那花體的燙金字上,久久不能離去,彷彿那行金色的字母是用融化了的陽光謄寫在封面上,它們深深地烙傷了他的指尖,也碰疼了他的心。
“我再也回不去了……”M沉默地對著畫冊說。
“所以,我過來找你。”莉茲倚在門框處,直視著M。
“你看起來,像是剛從007電影裡走出來的邦女郎。”莉茲穿著咖啡色的麂皮緊身夾克和靛藍色的平底馬靴,頭髮在腦後利落得束起了馬尾,顯得幹練而又冷酷,M看著眼前的莉茲,不由得微笑了起來,剛才的憂鬱一掃而光,一切疼痛更像是一瞬間的錯覺。
“你看起來,像是剛剛謀殺了自己畫像的道林·格雷。”莉茲指了指M手中的畫冊。
“我只是在懷念他——而已。”M眼睛裡的光,一下子暗淡了些許,彷彿那些痛,趁他不注意時,又偷偷地潛回到自己體內。
“可是他,已經死了,被你殺死了。”莉茲拿起畫冊翻到第231頁,“你不再是畫冊中的這個人——挪威哈羅德國王之子,凱斯賓王子;你現在是血族的長老之一,M。”
“這麼說我是罪有應得。”M下意識地別過頭,躲過莉茲眼神的攻擊,不去看她瞳仁裡映出的畫像,和畫像中曾身為人類的自己。
M在腦海裡一遍遍回想著莉茲剛剛說過的話,沒錯,是他把自己謀殺了,他殺死了那個倔強的少年。但是有一點,莉茲說錯了,他不是用畫像代替身體衰老的道林·格雷[1]。恰恰相反,他把凱斯賓王子,那個倔強又渴望自由的少年永遠地封存在了畫像中,而把現在的自己,M,拋在了歲月裡,任時光侵襲腐蝕著他的靈魂。
“鑑於你及時將行刑者去抓捕傑茜的訊息通知給我,而傑茜現在又已經安全地抵達索爾的身邊——”莉茲歪著頭看著M,“算是將功抵過,你被無罪釋放了。”
“看來我還不是女王口中只會旅遊閒逛、一無是處的長老。”看見莉茲難得顯露出的俏皮神情,M緊繃的肩膀一下子放鬆了下來。
“只是,女王是白痴嗎?”莉茲嗤笑了一聲,即刻又迴歸到之前常規狀態下的自己,“傑茜體內的始祖之血已經甦醒,而她目前根本無法完全掌控它,此時貿然派行刑者去襲擊,不是找死,就是白痴。”
“她現在的病情已經容不得再進行這樣的深思熟慮了。”M嘆了口氣,“她目前只能靠V的血液暫時維持……”
“自作自受。”莉茲乾脆明瞭地下了結論。
“你以後不用自親來這裡找我,對於你現在的處境來講,這樣做太危險了。”M的眼裡洩露出了一絲憐惜。
“有你揹著女王將皇族的計劃透露給我,危險嗎?”莉茲走到了M面前,“不會持續太久了,只要,我調查出歐文真正的死因,找到殺死他的真兇,一切都會復原……”
“你是說,為歐文復仇後,你就又會離開?”M向前探了探身。
“離開?”莉茲笑了笑,“我一直就不曾回來過。”
“可是這一次,你又打算消失多久?再一個300年?”M抿起了嘴角,想掩去唇邊泛起的苦笑,“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等到那個時候。”
“你已經等待我兩個300年了,再多一個,又何妨?”
“702年,兩個300年再加102年。”M低著頭,不假思索的將這一串數字說出口,“我死的那一刻,重生的那天起,便開始等你。”
“上帝選擇了讓你死,而你卻選擇了來等我……”
“這便是我被選中,成為吸血鬼的原因。”M站起身來,向莉茲走去,還剩半公尺的時候,突然間剎住了腳步,他與莉茲的距離,就這樣近在咫尺,足夠近,卻也不能再近了,“從凱斯賓變成M,從人類變成吸血鬼,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擁有更多的時間來守護你。”
4
傑茜坐在沙發正中央,索爾和約書亞分別坐在沙發兩旁的靠椅上,三個人圍著爐火前沉默不語,只是任著那撩人的火光來回穿梭於這鐵三角之間,分不清是挑撥還是安撫。
在這一整片沉默的籠罩下,傑茜開始不停地用手指絞著身上那件小黑裙,Prada的經典款,線條簡潔精練,括型沒有一絲繁複和拖沓,只是在右肩處暗藏著一朵造型別致玫瑰花低調的點綴在肩帶上。當初傑茜在《007:大破量子危機》中看到邦女郎歐嘉·柯瑞蘭穿著這條小黑裙,提著Gina的高跟鞋,隨著邦德從喧囂的派對直接穿行到空曠的沙漠中時,一瞬間就被這條連暴風狂沙也無遮掩掉其優雅氣質的小黑裙所折服,於是,便在之後的一場慈善拍賣會上,逼著索爾砸下重金,終於搶拍到一件相同款。
“你們沒什麼對我交代的嗎?”見小黑裙已經被蹂躪得佈滿了褶皺,傑茜決定先發制人,首先打破這個悶得人透不氣來的僵局。
“他有。”索爾和約書亞不約而同地指向了對方。
“我現在不想說我剛剛從一場近在咫尺的自殺性爆炸和一群殺人不眨眼的行刑者手中死裡逃生的事情,也不想說我一年未見的愛人剛剛出現在我眼前還沒等我叫出他的名字便被瘋狂的吸血鬼獵人抓走生死未卜的事情……”傑茜陰沉著臉,表示自己懶得再聽這兩個人狼狽為奸的默契,“所以,你們最好放聰明些,別逼我做現在不想做的事情。”
“啊,她現在的臉色和她身上的那條裙子真相配。”約書亞向索爾使了個眼色。
“傑茜,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索爾狠狠瞪了約書亞一眼,示意他不要再來添亂。
“不是我想像的那樣……”傑茜將這句話放在舌尖反覆地咀嚼,“也就是說,你們兩個人根本不認識,你們兩個人也沒揹著我聯起手來共同欺騙我……”傑茜的眼神伽馬射線一樣掃過索爾和約書亞,“也就是說,是我錯怪你們了?”
“一點點……”約書亞將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眯著眼睛,故作委屈地向傑茜詭辯著。
“那次的搏擊俱樂部,我們才認識的。”索爾試著略過一些不必要的細節,將事情的重點直接呈現給傑茜。
“是的,型男救帥哥,我們一背鍾情。”約書亞向索爾眨了眨眼,暗示著那次因為要對抗始祖之血而被打暈在拳擊臺上的索爾,是由自己從人堆中把他救出來背在身上並安全送回家的。
“某種程度上來講,他確實救了我的命。”索爾無奈地看著傑茜,預設了約書亞口中的事實。
“然後你們便勾結在一起,共同監視著我?”傑茜覺得自己像是身處在《楚門的世界》裡一般,一個人被全世界人耍。
“是共同保護你。”約書亞小心翼翼地糾正著傑茜的說法。
“保護我?”傑茜難以置信地看著表情無辜的兩個人,“你們是不是忘記了什麼重要的環節,比如在決定保護我之前,是不是應該通知我這個被保護者一聲,至少發個簡訊告訴我‘嘿,傑茜,我們兩個決定把你當成傻子耍一下,你有興趣配合我們嗎?’”
“傑茜……”索爾責備但又寵溺地看了自己妹妹一眼,“現在你平安無事,這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約翰尼有事!”傑茜突然間爆發了,彷彿約翰尼現在所遭遇到的險境,是由索爾和約書亞一手造成的。
“我們當時只知道行刑者會去。”約書亞見縫插針地解釋著,“索爾並沒有得到約翰尼也會跟來的訊息。”
“因為,之前女王已經調回了約翰尼,明令禁止他再度參與有關你的任何事件。”索爾也在一旁說出了相應的緣由。
“鑑於你們兩人連狡辯都能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傑茜冷笑了一下,“我哪裡能分辨出剛才自己聽到的,到底那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會去救出約翰尼的。”索爾鄭重的向傑茜承諾道。
“抓走他的是我的哥哥,那是我的家事,我一個人就能處理好。”約書亞不甘示弱地搶白。
“你們倆繼續互訴衷腸,不打擾了。”傑茜站起身向大門走去,“約翰尼是我的,我去救。”
“不行!”索爾和約書亞一併將傑茜按住。
“你們要3P嗎?”莉茲站在門口看著這三個人扭成一團,面無表情地問道。
“妮娜呢?”索爾習慣性地向莉茲身後張望著,“她不是和你一同出去的?”
“我們只是一同出的門。”莉茲覺得索爾的問題真是莫名其妙,這簡直就像是在問她晚上為什麼會有月亮一樣白痴,“我們只是一起從這個大門走出去,然後就分道揚鑣了。”
“妮娜的行李全都不見了。”傑茜驚慌地地從妮娜的臥室裡跑出來。
“她走的時候沒有帶東西啊,連手包都沒拿,我看得清清楚楚。”約書亞也搞不清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電話關機。”索爾目不轉睛地看著莉茲,直接將手中那款和《神探夏洛克》中福爾摩斯用的一模一樣的黑莓9700摔到地上。
“她沒告訴你要去哪裡嗎?”莉茲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可能是妮娜失蹤前所見到的最後一個人。
“我以為她是和你一同出的門。”索爾快步走到了莉茲面前,“你們之前不是總一起出門麼?”
“之前都是她約我出門,可是這次沒有。”莉茲平靜地看著滿臉怒火卻又無從發洩的索爾,“我以為她要去教堂找梅林牧師。”
“梅林不在海澤比,他去斯德哥爾摩了。”索爾更加焦躁了,以至於他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赤腳踩在已經碎掉的黑莓手機上,地板上遍佈著血腳印。
“也就是說,妮娜離家出走了。”約書亞從妮娜的臥室裡走了出來,“這間臥室整潔得就像沒有人住過一樣,很顯然,她怕被索爾發現提前收拾好了行李先偷偷運走;然後利用莉茲當擋箭牌讓索爾放鬆警惕,伺機出走。”
“果然是我哥哥看中的人,連離家出走都這麼有計劃性。”傑茜抱著雙臂,“居然事先就利用莉茲,給索爾建立一種她們總是一同出門的錯覺,然後等到索爾已經完全將這個錯覺當成是規律後,她又擺了莉茲一道。更不用提她算準了梅林不在家的時機行動,單單是在我們眾目睽睽之下明目張膽的出走這一點……”傑茜踱到索爾面前,仰起頭,“你三年前逼她當你徵信社的助手時,肯定沒有預想到自己會親手培養出這麼一個青出於藍的女友吧。”
“居然連索爾都能騙過。”約書亞摩挲著下顎,“我真是對她越來越有興趣了……喔,對了,這是在她臥室的書桌上找到的,準確地說,是這臥室裡能被帶走的東西中,唯一一件被她留下的。”
“十字架項鍊?”傑茜看著約書亞手中的那條再也熟悉不過了的銀色項鍊,“這項鍊還真是頑強,整整三年了,居然還沒有丟掉?”
“只有這條項鍊?”索爾突然間想起什麼似推開傑茜和約書亞,一頭衝進妮娜的臥室中。
“妮娜把那枚胸針帶走了。”莉茲在客廳中央遠遠地望著像一頭困獸一樣在原地打轉的索爾,“她把它當成髮簪插到了頭髮上,你沒注意到嗎?”
“她拿走了黑曜石胸針?”索爾難以置信地看著約書亞手中的十字架,喃喃自語,“那不是她的胸針,不是她的……”
“她一定會死在你們兩人的手裡。”莉茲漠然地看著索爾的失態,彷彿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罪有應得,“她不是因為瑟茜而死,就是因為你而死。”
“索爾,你感應不到她嗎?”傑茜之前見到索爾這種表情,還是100年前,而那次的經歷,是她這輩子最不忍回頭去看的傷疤,所以,此時此刻此景,她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感應不到。”索爾的表情似乎被凍結了一樣,沒有一絲起伏和變化,哪怕是一處細小的紋路,“我什麼也感應不到。”
“妮娜切斷了和索爾的血聯。”莉茲一語戳破索爾心底最害怕聽到的真相。
“像傑茜之前切斷和約翰尼的血聯一樣?”約書亞還對傑茜私自恢復血聯的事而耿耿於懷。
“不,傑茜是始祖之血繼承者,而妮娜只是普通的人類。”莉茲搖了搖頭。
“區別在哪裡?”約書亞繼續追問。
“傑茜可以單方面終止或是重啟血聯,只要她想;而妮娜——”莉茲看了索爾一眼,“她沒有能力自行切斷與索爾的血聯。”
“可是,她確實做到了。”約書亞滿臉疑惑。
“原因只能有兩個。”莉茲走到索爾身邊,“第一種,妮娜死了,血聯自動終止。”
“這不可能!”傑茜看著索爾的眼睛向他確定著莉茲口中說的不是即成事實,“那樣索爾肯定會感應得到。”
“第二種,妮娜和別人建立的血聯。”莉茲看著傑茜,清晰地說出這個讓她更為震驚的原因。
“你說的別人是……”約書亞突然降低了聲調,以免索爾聽到後受到更大的刺激,“是指除了索爾之外別的吸血鬼?”
“沒錯!”莉茲點了點頭,“妮娜與別的吸血鬼建立了血聯,所以,她和索爾之間的血聯才會消失。”
“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的意思是說吸血鬼可以與多個人類建立血聯,而一個人類只能與一個吸血鬼建立血聯……”約書亞緊皺著眉頭,“這太不公平了,同樣是血聯,對於吸血鬼就是一對多的狀況,而對於人類,卻只能是一對一的模式。”
“沒什麼不公平的,這就像吸血鬼可以創造很多後裔,但後裔只能忠誠於轉化他的那隻吸血鬼一樣;你們人類間也存在這樣的關係,一個母親可以生很多個孩子,可是一個孩子卻只能擁有一個母親。”莉茲走進了妮娜的臥室,“其實,血聯的道理和轉化的本質幾乎是一致的,它只不過是較淺層次的轉化,沒有初擁那麼徹底極致,所以,也很容易被解除和替換掉。”
“等等。”傑茜也尾隨著莉茲再次走進妮娜空蕩蕩的臥室,“她先把行李運走了,這說明有人在外面接應她,這個人,會不會就是?”
“妮娜新的血聯物件。”約書亞在傑茜話一出口的剎那,腦海中便立即浮出了這個答案,“真想見見對方是個怎麼樣的吸血鬼,能從索爾手中把妮娜搶走還順利地把她變成自己的人。”
“我們現在怎麼辦?”傑茜攏了一下滑到兩頰的頭髮,“約翰尼被一個納粹吸血鬼獵人抓走了,妮娜被一個未知的魅力吸血鬼拐走了,而我們現在,卻還在這裡討論血聯的意義……”
“或者,我們可以邊喝啤酒邊討論。”約書亞覺得自己好像被捲進了龍捲風的漩渦中心,頃刻之間,所有的事情都偏離了原來的軌跡被胡亂地攪拌到一樣,所有的事情都失控了。
“約書亞,你去救約翰尼,我去找妮娜。”索爾冷靜得彷彿刪除了之前發生的所有對話和與之相關的一切記憶,“我昨晚輸給她的血維持不了多久,在她的體內的病毒再次爆發之前,我必須找到她。”
“還有我。”傑茜瞬移到索爾面前,佔據了他全部的視線,“我和約書亞一起去救約翰尼,這是我的決定。”傑茜死死盯著索爾看不出一絲表情的臉,“你不能再以保護我為名替我做出我的決定,即使你的決定事後被證明是正確的,我也依然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而這種以愛之名的傷害——”傑茜回想起之前索爾沒經過自己同意將就擅自約翰尼邀請回家,而現在又用同樣的手段將約書亞安插在她的身旁,“我他媽的受夠了!”
5
K粉、搖頭丸、冰毒、海洛因,甚至是止咳糖漿、阿司匹林、快克……長期服用都會讓人產生生理上和心理上的依賴,即為“上癮”。
生理上的依賴,依靠物理療法便何以根除。但在所有的戒毒者中,有90%的人都會選擇復吸。那是因為吸毒所產生的愉悅感為200%,而我們日常生活中所謂“快樂的感覺”卻只有20%,兩者之間,橫亙著整整10倍的差距。所以,在吸毒上癮並享受過毒品帶來快樂的癮君子中,有90%的人擁有過200%的愉悅後,便再也回不去20%的世界裡去了。因為,他們戒不掉對快樂的依賴,所以,繼續沉溺才是最理所當然,卻又最自欺欺人的選擇。
而我就是一名癮君子,我吸食的毒品名稱叫“索爾”。
妮娜在日記裡寫下了這段話,她不自覺的將最後一句小聲讀出來,卻怎麼也無法將最後兩個字清晰地說出口。
索爾,我真的能戒除掉你嗎?我不知道。
我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那曾經滿滿的200%徹底從記憶中剔除,從今以後,即使只能懷抱著20%的稀薄,甚至是一無所有,我也絕對不能再去觸碰,這款帶我上過天堂,又拖我墮入地獄的毒品。
當妮娜悲哀地發現,瑟茜已經不再是一個回憶中的前任,想像中的情敵,而開始駐紮到她的體內,以血液為宿主,以索爾的回憶和自己的惶恐為養分,生根發芽,直至將細小多刺的藤蔓彎曲盤附在妮娜每一處敏感的神經末梢,然後一條條連結交錯在一起,最後編織成一張密不透光的網,徹底困住妮娜心底孱弱的靈魂時,她便知道,這場三個人的電影裡,自己註定會是沒有名字的那個人。
可是,剔除掉我魔鬼的一面,我天使的那一面,也會消失不見。
隨著體內的瑟茜愈來愈光鮮惹眼,妮娜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像一張舊照片一樣,先是邊角泛黃,然後一點點褪去顏色,直至最後成為一片空白……百年之後,誰也不知道照片上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有過這樣一個人,一個很愛很愛過,卻不知自己是否也同樣被深愛過的人。
瑟茜便是妮娜魔鬼的一面,是她渴求擁有索爾,不,是完全霸佔索爾的那一面。人可以對自己無法完全擁有的東西表現得毫不在意,並不是因為她不渴望,而是,她知道,自己只能擁有這些了,因為只要再貪心一點,索要一點,她將會徹底失去擁有這件東西的資格,這件她原本便配不上她擁有的東西。
所以,索爾,面對著你,我更習慣觀望,即使近到緊緊擁抱在一起能夠聽到對方心跳的距離,我卻依然只能用一種遙遠的姿態來觀望你……
因為,這是我們之間的安全線,是防止我魔鬼一面爆發,將你從我身邊逼走最安全的距離。
為了不失去你,我不能將自己完全徹底的交給你。
為了能繼續愛你,我將所有的思念和愛戀都一一隱蔽,將音量調到最小,不去叨擾你。
我所能做到愛你最好的方式,就是,親手埋葬自己的愛意。
而妮娜自身天使的那一面,卻正如那張泛黃的舊照片一樣,隨著她血管裡擁有的索爾的血液越來越多,那些潛藏的回憶和思念越積越濃,瑟茜開始肆意在她體內遊走,哂笑地看著天使的妮娜慢慢褪去,直至完全退出索爾的回憶。
我終究是捨不得為難你的,她曾是你最愛的人,愛到100年的歲月都無法將她從你的心底徹底抹去。我怎麼可能讓你將這樣的她從記憶中連根拔起,她都已經融入進你的骨髓裡,成為你靈魂的一部分,人,又怎麼能剪碎自己的靈魂。
所以,我只能為難自己。看著你深愛著她,但卻只能去愛身旁的我,那些糾結崩潰掙扎侵襲啃噬著你時,我又怎麼可能幹淨利落地全身而退。
一次次地在你面前扮演著瑟茜,一次次聽到你喚錯卻又生硬改正的名字,我突然間不難過了,這就是“想得到”和“能得到”之間的差距:瑟茜,是你心底最想要得到的人,而我,只是你手邊能得到的人。這麼鮮明的事實一直襬在這眼前,只是,我拒絕回頭去看而已。
人永遠無法脫離本質,即使是悲觀如我,也會對自己說,每個人的心裡都裝著美好的一面,用來面對世界,然後祈求,世界會對我微笑,或是更多……即使是卑微如我,卻也渴望讓自己變得更好。我一直以為會有個人經過,牽起我的手,將我從這片冷漠與紛擾中拉出,讓我努力把自己變得更好,讓我甘心為了他,使自己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可是,在你牽起我的手決定將我拉出來時,我卻放開了,因為你不快樂。如果我需要的那些愛要以奪取你自由和快樂為代價,我寧願捨棄。
因為,我知道你愛我。
因為,我知道自己更愛你。
妮娜想起自己與索爾最後一次對話,那是她認識索爾以來,第一次如此急迫,甚至像瘋子一樣進攻著索爾。她一次次提起瑟茜的名字,反覆追問確認索爾對瑟茜的感覺,索爾對自己的感覺,直到將索爾最心底的情緒徹底逼出來。
我不是要故意為難你,你很討厭那樣的我吧,請相信,我更討厭那樣的自己。可是,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我必須讓你做出最終選擇,你心底最想要的那個選擇。
然而,當我發現你根本無法選擇,不想選擇時,我就只能做出自己的決定了。就像你不想傷害我一樣,我更不想讓你在三個人的世界中繼續煎熬。我剔除不掉瑟茜,你不忍剔除我,最後,我只有將自己從你們兩人的世界中完全剔除。
索爾,我知道你愛我,即使我知道自己根本配不上,承不起這份愛;即使有你在身邊的每時每刻,我還都在懷疑這份愛到底是不是我自己一個人的臆想……但,它是真實存在的。
謝謝你讓我知道,你愛著我
謝謝你讓我留在你身邊,愛著你,就像我遇到你的第一刻起,我一直在做的那樣。
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其實你最愛的人到底是誰,根本不重要了,我在你心裡住過一陣子,這樣便好。
或許這便是我的一生,很短,又很長。我在這世間活過,走過,愛過……然而最終,一切還是合情合理宿命般的錯過。
一語成讖。
就讓這些生與愛一一埋葬在心底吧,擁有你的記憶雖然短暫單薄,卻又無限美好。Farewel l,My Thor
妮娜合上日記本,抬頭望著窗外無盡的夜色,想起了《落日殺神》中,殺手文森特的獨白“一來到這裡我就心神不安。一千七百萬人口,美國第五大經濟體,但是人們彼此之間卻是如此陌生。我剛看到一篇報道說一個人在巴士上死了,屍體隨著汽車連續逛了六個小時,無數人路過他,上上下下,坐在他身旁,起身又離開,但卻沒有一個人發現,他已經死了。”
妮娜喃喃自語:
“或許就是這樣吧,這個世界中,這片永夜裡,隱去了一個陌生人,誰又會在意……”
[1]道林·格雷因見了畫家霍華德給他畫的和真人一樣大的肖像,發現了自己驚人的美,又聽信了亨利·華頓勳爵的吹噓,開始為自己韶華易逝,美貌難久感到痛苦。於是他出賣靈魂,讓那幅肖像代替自己承擔歲月和心靈的負擔,而讓他自己永遠保持青春貌美,耽於享樂、自我放縱。最後有一天他看到了畫像,記錄下他樁樁惡行的畫像此時已經變的十分醜陋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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