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永夜城第二季1:月芒》(20)
偷心
1
Ineverdidgrow up(Imake the same mistakes)
【我從來不曾長大(我總是重蹈覆轍)】
Feels like Inever will(Feels like Ineverlearn)
【我永遠無法長大(我總是樂此不疲)】
Myfriends are alladults(Always give way too much)
【他們早已成熟(我習慣傾盡所有)】
I'm stilla teenage girl(Forlittle in return)
【我卻還在年少駐守(然後一無所得)】
Ihaven'tchangeda bit(Ihaven'tchangeda bit)
【我一直如是(我一向如此)】
…………
Imake the same mistakes(Myfriends are alla drag)
【我總是重蹈覆轍(他們從未懂我)】
Feels like Ineverlearn(They thinkI'm such afreak)
【我總是樂此不疲(他們視我為惡魔)】
Always give way too much(They wantto go to bed)
【我習慣傾盡所有(他們想安穩入眠)】
Forlittle in return(Iwantto stay up late)
【然後一無所得(我卻想徹夜狂歡)】
Ihaven'tchange a bit(Walking the streets alone)
【我一向如此(和孤獨徘徊在街頭)】
I'm stillnotover it(Thinking ofyou…)
【從現在直到永遠(想你卻從不曾停休)】
Imake the same mistakes
【我總是重蹈覆轍】
Imake the same mistakes
【我總是重蹈覆轍】
I…
【我……】
…………
The Echo-Friendly的《Same Mistakes》在莉茲的耳邊重複播放,從天黑到天亮,再到天黑。男主唱近似口白的唱腔被嗓音深處的那抹沙啞烘托得有些漫不經心,彷彿那些個向他襲來的傷害和背叛早早便已經在他的預料之中,他只是坐在角落中一邊細數著曾經的傷口聊以自慰,一邊等待著新的傷口大駕光臨。他愛上了自己的與眾不同,愛上了被所有人拋棄的痛,他享受著自己做為惡魔成為別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夢魘的感覺。因為,只有當別人表現出懼怕他的一剎那,才讓他有真正活著的存在感。
他永遠也長不大的皮囊下,包裹著一顆飢渴的靈魂,他不斷用自己任性的方式去傷害身邊所有愛他的人,直至將這些愛統統從他周圍驅趕走,方才罷休……因為要在最具毀滅性的傷害來臨之前,幫助愛人從自己的身邊逃開,用最狠的傷害去成全最深刻的愛,或許,這是他所能展示出的最深情的表白。
可是最後,直到最後,他望向自己內心深處飢渴又孤獨的靈魂,勐然認清這樣一個殘酷的現實:從來沒有人能夠真正的救贖自己,從來沒有。
時光碾過,愈清醒,愈悲哀。
他在成長中的某一環節中失敗了,身體被永遠地圍困在年少的夾縫中動彈不得。他想永遠擁抱著這捧被賜予的青春,卻只能眼看著身邊的人被時光帶走只將自己遠遠落下;他想讓自己的身體隨著時光一同前行,衰老的卻只有那不變外表下孤獨的靈魂。
他是個孩子,且永遠只能是一個孩子,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孩子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也沒有人會試圖去了解他最渴望得到的又是什麼,即使他的心理年齡遠遠超過了人們的想像。所以,他像《鐵皮鼓》裡那個受了傷害的孩子一樣,無法融入現實,無法救贖自己,索性背過身去,不看不聽不想,讓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從此拒絕成長。
捨不得青春,但早已全部用光,被陽光刺痛眼,就一直守在黑暗裡……
“是這樣的吧。”莉茲看著滿地的菸蒂,漠然地想著,“除了自己,沒有人會一直陪伴著你,那何不最開始的時候,就獨自上路,至少與人無尤。”
她回想起第一次見到索爾和傑茜時的情景,是在一間教堂裡,它所處的小鎮是如此隱蔽而又荒無人煙,以至於她走到最後,周圍只有茂密的樹林,莉茲以為,這便是地球的最邊緣。而最終,她看到了樹林深處那枚嶙峋卻異常潔白的十字架,並見到了這次長途遠行的唯一目的——索爾和傑茜。當時的他們還不諳世事地躺在襁褓中吮吸著手指,小小的,軟軟的,金色的睫毛伴隨著他們均勻的唿吸微微顫動,像是花朵中蝴蝶的翅膀。
看著這樣的索爾和傑茜,莉茲覺得,世界一瞬間變得輕盈美好了。
“莉茲,謝謝你能過來。”伯爵將孩子放在妻子的懷中,快步走向前給了莉茲一個大大的擁抱。
“你的要求,我永遠也不會拒絕。”莉茲將頭輕輕倚在伯爵的懷裡,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氣息後,整個人一瞬間都放鬆了下來。
“我希望你能做他們的教母。”伯爵寵溺地看著在一旁熟睡得像天使一般可愛的小索爾,“你是我第一個想到的人,也是唯一能勝任的人。”
“我還以為這輩子我沒有當母親的機會了。”莉茲笑了笑,“可是,這不會很怪異嗎?你是吸血鬼始祖,教廷眼中的異教徒,而你的孩子卻要在教堂受洗……”
“我只是希望,他們能安安穩穩的長大。”伯爵戀戀不捨地將自己的目光從小索爾和小杰茜的身上收了回來。
“他們是人類?”莉茲一臉詫異地看著伯爵,彷彿自己頭腦中理解的,和伯爵口中說出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情。
“他們是混血兒。”伯爵彷彿預料到了莉茲強烈的反應,一臉的平靜,“他擁有吸血鬼和人類的雙重血統。”
“你的意思是……”
“我想讓他們自由地成長,像人類一樣長大、成熟、衰老、死亡。”伯爵看著莉茲的雙眼,卻向後望得更深更遠,“所以,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必須啟動它。”
“你是說……”莉茲難以置信地看著伯爵肅穆的表情,“血咒?”
“是的。”伯爵微微地點了點頭,“他們的降生註定會引起一場鉅變,不管是對於血族還是對於人類,所以,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全,必要的時候,我要啟動血咒。”
“可是,那不僅僅會封印他們做為吸血鬼的血脈,還會封印他身上始祖之血的血脈及全部力量……”莉茲刻意壓低了聲音,“他們會變成不堪一擊且只有一次生命的人類,那樣對於他們,不是更危險嗎?”
“可是如果不這樣做——”伯爵突然閉上了眼睛,似乎下面要說出口的話將他折磨得痛不欲生,“他們只有死路一條。”
“好吧。”莉茲仍然難以接受伯爵的決定,但是她的直覺卻無比篤定地告訴她,伯爵要做的,一定沒有錯,“要等到什麼時候?你什麼時候啟動血咒。”
“當我要死的時候。”伯爵意味深長地看了莉茲一眼。
“我能為你,為索爾和傑茜——”莉茲看了一眼小索爾,他仍然甜甜地睡著,對自己未來要面對的重重險境一無所知,“做些什麼?”
“當他們的教母,如果我們不在了,請保護他。”伯爵緊緊地握著莉茲冰涼的雙手,似乎要將自己對索爾的愛全部傾注到莉茲身上,讓她感受到這一切。
“我發誓,我會不惜一切代價。”莉茲走到索爾的身邊,俯下身,在他額頭上輕輕地烙下一個吻,許下了一個對伯爵永恆的承諾。
想到這裡,莉茲的臉上浮現了一絲微弱而又無奈的笑意,當時的索爾那麼無辜弱小,看起來就如同人類的嬰兒無異,誰又會想到,這段時光是他漫長生命中最初的,卻也是最後的純粹的日子,如果他看到那些自己日後註定要失去的親人,愛人,會不會選擇就此將生命永遠停駐在這一刻?如果當時莉茲知道那是自己與伯爵最後一次見面,一切會不會有一個不同的結局?
莉茲被這些追趕著她300多年的假設搞得疲憊不堪,她閉上眼睛,直接將回憶快進到再一次見到索爾的時候。
那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末期,復古的哥特式建築和新潮的交通工具拼起了這個矛盾而又讓人流連的歲月。莉茲還是不老的童顏,少女的身體,苛責的歲月沒有在她臉上留下絲毫的痕跡。而索爾,卻已經從一個襁褓中的弱小的嬰兒成長為英俊的男人,這種質的變化彷彿是在一夕之間發生,快得讓莉茲都有些措手不及。他穿著倫敦Savile Row的手工訂製西裝三件套,精緻而又低調的雪炭灰色格呢將英倫紳士專屬的氣質完美地展現在他身上。
而與那些保守刻板的貴族有所不同的是,索爾對時尚的品位一如他對熊貓血的嗅覺一樣敏感而獨特。在還沒有人搞得清法國S.T.Dupont到底是賣皮具還是賣打火機時,索爾便開始佩戴著這家公司打造的定製袖釦,而當同樣的袖釦出現在《007:大戰皇家賭場》第六任邦德扮演者丹尼爾·克雷格的襯衫袖口並在鏡頭下放大特寫時,莉茲也不得不欽佩她擁有一個品位極為出眾的教子。
莉茲默默地站在街角處看著索爾和他身旁的女子共同走進咖啡廳,那名女子穿著一襲曜黑色的蛋糕長裙,那片黑如此醒目,即使在黑夜中,也將女子襯得如鑽石般璀璨,而裙襬下不規則的抓褶中隱藏著一層暗紅色的蕾絲,隱晦而又狡黠地在黑色綢緞的掩護下隨著女子的腳步若隱若現,乍看過去,像極了長裙的一抹傷口,驚豔之餘又美得讓人心驚。
對於幾步之遙的這名女子,莉茲之所以記得如此清楚甚至連她長裙上蕾絲的圖案,這種微小的細節也描繪得絲毫不差……只是因為,她是出現在索爾生命中的第一個女人,她的名字叫瑟茜。
索爾當時是如此沉溺於她的光芒之中,以至於根本沒有注意到近在咫尺將這一切收在眼底的莉茲的存在,“她註定是索爾在劫難逃的那個人。”看到瑟茜的第一眼,看到索爾系在她身上痴狂的眼神時,莉茲便無比清楚地明瞭了這一點,“這個女人對於索爾來講,不是最好的,便是最壞的。”
直到100年後,莉茲再度見到妮娜,才發現索爾走的已然是那條她最不想見到的,最壞的路線。他和他的父親伯爵一樣專情,為了一個女人不惜毀滅自己。可是當這個女人從他的生命中消失時,卻也帶走了他一整個世界。
莉茲一直認為索爾對瑟茜的愛只不過是處於本性的需求,Rh陰性B型血——就是這份痴戀的全部理由。像瑟茜那樣不安於現狀、渴望自由的女子,是未成年的索爾根本無法掌控的。他與瑟茜之間的感情,更像是吸血鬼和人類各自遵從於自己本能結合生成的產物,性和食物——這是他們維持他們生理機能的基本條件,卻被這兩個人,用來搭建他們全部的世界。
這樣的愛瘋狂卻又危險,它就是黑暗中的一團火光,靠近它,會感到足夠的溫暖和力量,然而融入它,卻只會帶來無盡的疼痛和毀滅。這種建立在本能上的感情,與其說是愛情,倒不如稱之為激情更加準確。激情引發的荷爾蒙與多巴胺所帶來的興奮和快感足以讓人瞬間衝到天堂。就像加拿大科學家詹姆斯所做過的一次著名的實驗,他將電極直接插入老鼠的大腦中,並讓老鼠可以憑藉自己的意願壓到一個開關,從而控制電極在其腦內產生或停止快感的刺激。然而,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自從老鼠發現電極可以產生快感後,便不吃不喝不眠,它只是重複在做一件事,就是拼命地壓動那個開關,直至耗盡最後一絲氣力活活累死。索爾和瑟茜便像這隻瘋狂的老鼠,他們傾其所有的愛,毫無限度地燃燒著自己,直到有一方徹底化為灰燼,這份愛才會有個了結。
不出莉茲所料,瑟茜終於死了。這是件好事,因為莉茲曾以為,她的死是對索爾最大的仁慈,甚至是一種徹底的解脫,索爾終於可以停下來找回自己的理智,去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而莉茲沒有想到的是,索爾毫無預兆的崩潰卻徹底攪亂了這一切,甚至把已經很糟糕的結局搞得更糟。在伯爵去世後,自己默默關注著索爾這兩個多世紀裡,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狀況,索爾崩潰了。
莉茲勐然間睜開眼,這段回憶像滴在傷口上的鹽水一樣,把她蟄疼了。她曾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瞭解索爾的人,她從他出生起便一直關注著他,將他當成自己的孩子、弟弟、朋友、學生……可是直到瑟茜離去,索爾崩潰,莉茲才突然間發現,自己所瞭解的,只是最表層的索爾,只是他為了在人類世界中求生而戴上的面具,而自己所看到的,卻只是索爾的第一層面具而已。
而僅僅事隔一年,也就是瑟茜的週年祭日,莉茲便看到索爾的第二層面具,她終生再也不想見到的一副面具。如果世間真的有地獄,在那段回憶裡,它與索爾始祖之血爆發造成的慘狀相比,絕對會瞬間化為天堂。
莉茲看到了索爾抱著瑟茜的屍體不眠不休,也看到了他要求傑茜抹去關於她所有的記憶,但之後,莉茲曾經認識的那個索爾便死掉了。
西裝、領帶、襯衫、皮鞋……索爾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優雅得體,他扔掉了那張雙人床,搬出了瑟茜的家,試圖抹去身上關於瑟茜的所有印記,當他成功地逼著自己做到全部這一切時,那個鮮活又富有熱情的索爾也隨著瑟茜的殘跡徹底消失不見了。
索爾的現在,是活在過去裡。
然後,他過了一年莉茲想從自己記憶中連根拔起的日子。白天,索爾是流連於上流社交舞會的獵豔高手,晚上,他便成了索求無度冷酷無情的嗜血魔鬼。他就像一個到處買醉、酗酒成性的酒鬼,只不過他酒瓶裡裝的,是鮮血。
而一年後的那一天,也就是瑟茜被索爾轉化失敗、死在索爾懷中的那天,始祖之血也如約爆發,“一切還可以更糟糕嗎?”莉茲跟在索爾的身後無奈地想到,卻看到他如夢遊般走進了一個小村莊,之後發生的事情……以至於莉茲現在看到有關於割喉剖腹的開膛手傑克、分屍割肉的黑色大麗花殺手、詭譎怪異的十二宮殺手祖迪亞克,這一系列喜歡折磨、肢解受害者的變態連環殺手的訊息時,就忍不住在腦海裡重播索爾那日的行徑。跟他相比,他們簡直善良得如同天主教的傳教士。
這便是索爾的第二層面具,殘忍嗜血的一面,或許,是吸血鬼的本性所驅使;或許,是被始祖之血的力量挾持,總之,那樣的索爾,讓閱人無數的莉茲,都心生寒意。
所以100年後再度回到索爾身邊,莉茲對妮娜的出現頗感不安。
這個女孩看似平常,並沒有瑟茜的強勢與尖銳,但卻像一座不知會何時爆發的活火山,讓人更為膽顫。在她安靜的外表下潛藏著頃刻間足以摧毀一切的巨大力量。她的內心異常強大,很清楚地瞭解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並可以為此不惜一切、披荊斬棘地朝著既定的目標前進,即使是索爾,也無法阻止她分毫。
妮娜確實不是瑟茜,但對索爾而言,她卻比瑟茜更具毀滅性。如果說瑟茜毀掉的,只是一部分索爾,而妮娜出手的話,索爾將會蕩然無存。她現在這般彷徨、脆弱,只是因為她還沒有被逼到絕境,只是因為她還沒發現自己暗藏的力量。索爾用愛為她締造了一層保護網,讓她可以乖巧的守護在自己的身旁,可是,這一切只是暫時的,一旦這層網消失了,甚至只是破一個洞,妮娜便會一去不復返。而那時的妮娜對索爾來說,就是一顆不定時的炸彈,她會用自己的灰飛煙滅,來徹底毀滅掉索爾。
“莉茲,作為教母,你準備好幫助孩子的父母完成他們的職責嗎?”
“準備好了。”
“你願意拋棄魔鬼嗎?”
“我願意拋棄。”
“你願意拋棄他所有卑劣的罪行嗎?”
“我願意拋棄。”
“你願意拋棄他所有虛空的承諾嗎?”
“我願意拋棄。”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你們給這個孩子取什麼名字。”
“索爾·坎德利·德庫拉。”
莉茲永遠記得自己在神父面前,作為索爾的教母,對伯爵許下的誓言。所以,她絕對不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她答應過伯爵,要用自己的生命守護索爾,或許,是該為此行動一次了。
2
“計劃A,我進去引開他的注意力,你趁機去救約翰尼。”傑茜和約書亞蹲在一個廢棄掉的倉庫前,小心而又仔細地謀劃著如何解救約翰尼。
“約書亞。”傑茜看到約書亞聽完她計劃後的表情,一把抓住他的手,一字一頓地說,“我沒有和你開玩笑。”
“我也忍住沒有笑啊。”約書亞費了好大力氣,才將臉上拼命壓抑住的笑意,轉化成受到內傷後的痛苦表情。
“那就立即去執行這個計劃。”傑茜一把甩開約書亞的手,從緊閉的雙唇中,迸出自己此時急迫的心情,“現在,馬上,就去。”
“嘿,焦躁症小姐,真巧,我也有個計劃。”約書亞對傑茜的焦急不安置若罔聞,他雙手撫上她的頭,輕輕地捧起那張完美無暇的臉龐,細細打量著,“計劃B,我去引開他的注意力,然後,我去救約翰尼,而你——”約書亞的眼神像溫柔的月光一樣,一一撫過傑茜的唇、鼻、眼,最後將視線定格在她的額頭上,閉上眼輕輕在上面烙下了一個吻,“就乖乖地呆在這兒等待我的好訊息。”還沒等傑茜將他的囑咐全部聽進去,約書亞便雙手暗自用力,一把將傑茜的脖子擰斷。
“先休息一下,我的睡美人。”約書亞彎腰把傑茜抱起,將她放在了汽車的後座上,然後拎起一個帆布袋,徑直向倉庫走去。
“喔,看看,誰來了。”肌肉男坐在倉庫正中央,一臉微笑地看著約書亞,“是我最最親愛的弟弟。”
“是啊,這不正是你所期盼的一切嗎?”約書亞將帆布袋扔在腳邊,砰的一聲悶響,地上揚起一整片灰塵,像是一堵從天而降的隔離帶,瞬間模煳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距離。
“你的吸血鬼寵物呢?”肌肉男一邊用匕首削著本來就已經很尖銳的木樁,一邊漫不經心地問,“只要你把她帶來,身體或屍體,我都不介意。”
“我說過了,她是我的。”說到後半句時,約書亞突然加重了語氣。
“我任性的弟弟,你把我搞煳塗了。”肌肉男微微皺起眉頭,“那你提著一大袋武器前來,只是為了向我宣告你才是那隻芭比吸血鬼的真正主人?”
“我要帶走約翰尼。”約書亞開門見山地說。
“誰?”肌肉男一臉疑惑。
“就是那隻你打了一槍並扛在肩上帶走的吸血鬼。”
“啊,是那隻被關在地下室裡每天沐浴陽光的吸血鬼。”
“你放了他,我們之前所有的事情一筆勾銷,然後——”約書亞眯起眼睛,看著對面這個最熟悉的陌生人,“老死別相往來。”
“真殘忍!”肌肉男搖了搖頭,“你忘記了自己小時候跟我說過,長大後要和我一起並肩作戰,殺光全天下所有吸血鬼的願望了嗎?”
“小時候的那個我,已經被你殺掉了。”約書亞低下了頭。
“J!”肌肉男站起身上,走到約書亞面前,“我現在做的,就是你曾經最想做的事情啊。”
“我是一名吸血鬼獵人。”約書亞緩緩地將壓抑在心中20年的話說出口,“但是,我並不是一個喪心病狂的納粹崇拜者。”
“我們都知道。”肌肉男一把攬住約書亞的肩,伏在他耳邊說,“我做的,是最正確的事。”
“恐怕——”約書亞彎起像刀鋒一樣細薄的嘴唇,扯出一抹寒冷的笑意,“只有你一個人這樣認為。”
“兒時的情景又出現了,我們都堅持自己的觀點,不肯讓步,既然如此——”肌肉男稍稍停頓了一下,“還是老辦法,用拳頭來解決吧。”
“或許——”約書亞脫掉了外套,“我們應該改變一下規則。”
“J,你?”肌肉男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約書亞以閃電般的速度從後腰拔出匕首直直地插進自己的腹部。
“這次換我先出手,我親愛的哥哥。”約書亞看著自己的哥哥彎下身來,像一棟突然坍塌建築物一樣倒在地上,“20年前我就想這麼做了。”
約書亞拎起腳邊的帆布袋,徑直跨過肌肉男橫在地上的身體,向地下室走去。
“約翰尼?”約書亞打著手電向深不見底的地下室照過去。
“快,快回去。”地下室最底處,傳來一陣虛弱的迴音。
“傑茜讓我來救你。”約書亞藉著手電筒的光,順著臺階慢慢摸索下去,“啊,她還說讓我們公平競爭。”
“傑茜……”約翰尼發出一聲哀嘆。
“對,勝利者的獎品就是傑茜。”約書亞終於到達了地下室的最底端,用手摸到了電閘開關。
“傑茜?”成排的白熾燈瞬間亮起,約書亞幾乎被刺得張不開眼,待他適應了這亮如白晝的光明時,卻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她怎麼會在這裡?”約書亞面前有兩個巨大的十字架,一個綁著奄奄一息地約翰尼,一個捆著昏迷不醒的傑茜,她就像是當時受難的耶穌,雙手雙腳被釘在十字架上,纏滿了手腕粗的銀鏈,肋間還插著一把銀質匕首。
“哇哦,太好了,大家都到齊了。”約書亞身後傳了一陣刺耳的拍手聲。
“哥哥?”約書亞像見鬼一樣看著剛剛被他放倒在地上,此時卻又生龍活虎的哥哥。
“瑞恩?”約翰尼此刻終於看清了一直以來只透過鐵板縫隙和他對話的神秘人。
“嗨,約翰尼。”瑞恩舉起手,輕鬆地和還處在震驚當中的約翰尼打著招唿。
“你們認識?”約書亞完全搞不清此刻發生了什麼狀況,半分鐘之前,明明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不僅認識,而且很熟。”瑞恩看著約書亞疑惑的雙眼,“向你介紹一下,約翰尼是我的Maker,我是他第一個後裔。”
“什麼?”約書亞難以置信地看著瑞恩被他刺中的腹部,除了劃破的衣服和還未乾涸的鮮血外,他沒有找到一絲瑞恩受過傷的痕跡,彷彿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只是他的錯覺。
“對,我是吸血鬼。”瑞恩看著自己已經癒合了的傷口,“我變成了擁有吸血鬼體質的吸血鬼獵人,這樣,就更方便我獵殺吸血鬼了……”瑞恩向約書亞走了過去,“J,這難道不是最完美的選擇嗎?”
“你這個瘋子。”約書亞趁瑞恩不注意,慢慢地向傑茜靠了過去。
“不要動,J!”瑞恩一瞬間來到了約書亞的身後,“就算是你天天喝吸血鬼的血液,速度仍然比不上一個真正的吸血鬼。”
“你究竟要幹什麼?”
“當然是她。”瑞恩指了指低垂著頭,像壞掉了的娃娃一樣了無生氣的傑茜,“你不捨得動手,只好我來解決了。”
“瑞恩。”約翰尼勐地抬起頭,直視著他的雙眼,眼神裡的威嚴銳不可擋,“做為你的創造者,我命令你你放開她,放開傑茜。”
“做為一名吸血鬼獵人。”瑞恩從身後抽出剛剛削好的木樁,“很抱歉,我不能。”
“你不能違抗我的命令。”約翰尼歇斯底里地吼著。
“事實上,我可以。”瑞恩將木樁對準傑茜的左胸口。
“停下,瑞恩。”一個聲音赫然在地下室中炸響。
“是,我的主人。”瑞恩像突然間被催眠般,乖乖放下了手中的木樁,快步走到那個人的身後。
“女王?”約翰尼對此刻面前出現的身影再也熟悉不過,只是,她此時出現在此地的情景,還讓他覺得眼前這荒誕的一切,更像是一場醒不來的夢魘。
“約翰尼,我來帶你回古堡,喔,還有你,傑茜。”女王走到傑茜面前,一臉興奮,“真高興,你醒過來了,一切正是時候。”
“這他媽的是什麼情況?!”約書亞看著變成吸血鬼的瑞恩,血跡斑斑的傑茜,還有震驚不已的約翰尼和一臉笑意的女王,徹底爆發了。
“我……我怎麼會在這裡?”傑茜掙扎了一下,立即發出痛苦的嗚咽,頭腦中立刻回想到一刻鐘前自己還在與約書亞商量著營救約翰尼的計劃,“約書亞,你對我做了什麼?”
“不,我的小公主。”女王拿起手帕為傑茜擦著額頭上的冷汗,“這個問題,你應該問你最親密的愛人,約翰尼。”
“我?”約翰尼目瞪口呆地看著傑茜。
“啊,從哪裡說起好呢?”女王頭也沒回地向後招了招手,瑞恩便立即來到了她的身邊,“約翰尼抓到了一個吸血鬼獵人,也就是瑞恩,我本來想將他處死,可是約翰尼卻堅持將他轉化成吸血鬼,他當時說,這個人以後一定會派上用場。”女王看著約翰尼的雙眼,滿意地向他點了點頭,“然後,V查到了你的下落,可是鑑於你的始祖之血已經被喚醒,如果冒然強行去抓你,我們可能都會成為始祖之血爆發的犧牲品灰飛煙滅,所以,約翰尼想到了一個更為安全可行的計劃。”約翰尼此時只能呆呆地看著女王,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他告訴我,你對他痴迷不已,如果自己有了危險,你一定會奮不顧身地前來營救他,所以,便有了第一次他拿匕首自殘的事件。不這,你並沒有如我們所期望地那樣,自己乖乖地回到古堡中來,我想,大概是有人和你說,這是一個陷阱。”女王看了約書亞一眼,“可是我的病情越來越重,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等待了,所以,約翰尼下了一劑勐藥。上次失敗的原因是因為你感應到他身處古堡中而且就在我的身邊,不會有真正的生命危險,那隻能針這一點,讓約翰尼真正地處於危險之中了。”女王將手搭在瑞恩的肩上,剛才那個桀驁乖戾的納粹吸血鬼獵人,在女王的身邊,頃刻變成了溫順的僕人,“讓你親眼看到約翰尼被一個瘋狂極端的吸血鬼獵人抓走應該是最好的選擇,所以,這個時候,約翰尼的後裔,也就是約書亞的哥哥,已經被轉化成吸血鬼的吸血鬼獵人瑞恩,就在約翰尼的授意下,粉墨登場了……”女王看了看在場的所有人,慵懶地打了個哈欠,“之後,就像你們看到的那樣,瑞恩分散了約書亞的注意力,沒有費吹灰之力就把昏迷了的你帶了過來,他太瞭解自己弟弟的作風了。”女王來到約翰尼面前,一臉憐惜,“我的孩子,你受苦了,我不得不說,這個計劃太完美了,你首先讓傑茜愛上你,然後利用她對你的感情把她騙回古堡,現在,我們只要回到古堡守株待兔地坐等索爾過來救她就可以了……你真是血族歷史上最出色的行刑者首領,皇族會以你為驕傲。”
“約翰尼——”傑茜蒼白的臉龐已經被冰冷的血淚劃傷,“這是真的嗎?”
“是。”約翰尼面無表情地看著傑茜,機械地點著頭。
3
莉茲坐在壁爐前,凝視著手中的黑曜石胸針,它冰冷深遂的光澤像是萃取了主人最隱蔽的回憶,一眼望過去,竟然深不見底。而那些回憶在滴入無數顆眼淚後隨著時間的浸泡,早已經發酵成濃稠得化不開的疼,彷彿指尖一觸碰到胸針上,那些痛就會一幕幕復刻在心尖、展現在眼前。
“梅林牧師?”莉茲聽到了門的響動聲,看著灰頭土臉的梅林拖著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的約書亞走進了客廳。
“死裡逃生,一言難盡。”約書亞勉強地抬起了右手,和莉茲打著招唿。
“不用說,直接給我看。”
“莉茲,約書亞是人類,你感應不了他。”梅林一臉疲憊。
“他不是普通的人類,他是以喝吸血鬼血液為生的吸血鬼獵人,我可以和他建立感應。”不等梅林再度開口,莉茲便一把扶住了約書亞的肩膀,迅速地進入了他大腦,翻出了最新出爐還未來得及修改的那段回憶片段。
“所以,你和傑茜去救約翰尼,人沒救出來,還把傑茜送到女王的手裡。”莉茲放下手,面無表情地看著約書亞。
“當時那種情況,我能做到的只有這些。”梅林扶著約書亞坐到了沙發上,“約翰尼是女王的後裔,她不會殺他;傑茜會引來索爾,女王也不會殺她;而瑞恩已經被女王控制並訓練成殺人工具,約書亞又是如假包換的吸血鬼獵人,是皇族的天敵……”梅林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幾個人中,他是最沒有安全保障的那一個。”
“實際上是——”約書亞無奈地笑了笑,“梅林牧師趕到的時候,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女王把他們全部帶走了,他就只好將我帶了回來。”
“梅林牧師。”莉茲點了一支菸,“看來這次外出並沒有妨礙到你,該認識的人,該去做的事,你一場好戲都沒有錯過。”
“索爾告訴我妮娜失蹤後,我便第一時間趕回來了。”安排好了約書亞,梅林立即開啟妮娜臥室的門,彷彿還抱著妮娜只是在裡面睡覺,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索爾跟他開的玩笑的殘念,“他跟我說了約書亞和傑茜的計劃,讓我去幫忙。”
“這麼說,約翰尼背叛了傑茜?”莉茲的眉頭微微蹙起,彷彿從口中說出這個名字,都讓她無比厭惡,“他從一開始就計劃了一切,約翰尼耍了我們所有人。”
“他也被耍了。”索爾推開門,外套都沒有脫,就徑直地走到壁爐前,將自己扔到了沙發上,一臉倦意。
“約翰尼被誰耍了?”莉茲目不轉睛地看著索爾。
“女王,那個謊話精。”約書亞有氣無力的及時補充到。
“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莉茲不解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遊移。
“你在約書亞的回憶裡看到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沒有?”索爾揉著太陽穴,“比如一些特別的細節。”
“約翰尼在女王來了之後,就判若兩人。”莉茲突然間想起約翰尼那木然的表情和機械的動作,“不是他的演技太好,就是……”
“就是他被女王魅惑了。”索爾一語中的。
“這一切都是那個謊話精設計的。”約書亞嘆了口氣,“我見過吸血鬼被魅惑的樣子,和約翰尼與瑞恩的狀態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女王精心設計安排的,而約翰尼、瑞恩、約書亞還有傑茜,都被她利用了。”莉茲試圖整理出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她先強迫約翰尼把他們抓到的吸血鬼獵人瑞恩轉化成吸血鬼,並親自將他訓練成自己的爪牙。然後利用傑茜對約翰尼的感情、瑞恩與約書亞的關係,親手策劃並導演了這麼一場大戲,我們在不知不覺中,都已經成為她的劇本里最本色出演的演員。”
“這個女人,她猜對了所有人的心理狀態,算準了每一步的具體行動。”約書亞不甘心地回想著自己本來是為了保護傑茜才把她單獨留在車上,沒想到卻正中了她的下懷。
“她這麼做只是為了抓到傑茜,引索爾去古堡?”莉茲似乎還被整件事的某個細節所困擾。
“還有約翰尼。”索爾長嘆了一口氣,“她太瞭解約翰尼了,那是她唯一的子嗣,所以她也同樣瞭解約翰尼對傑茜的感情讓他註定不能順利地將傑茜帶回到古堡,完成她的計劃。所以,她表面上完全信任約翰尼並順水推舟讓他去找傑茜,背地裡卻藉助他們之間的感情擺了約翰尼一道。”索爾出神地望著壁爐中跳起的火星,“她在傑茜面前,將所有的一切都推到約翰尼的身上,這樣就逼迫約翰尼不得不走向她為他設計準備好的那條路。”
“讓傑茜對約翰尼死心?”約書亞絲毫不隱藏聽到這個結論後竊喜的心情。
“讓約翰尼與我們徹底決裂。”索爾向後仰靠在沙發上,一幕幕細節像是幻燈片一樣在腦海中放映,而隨之而來的疲憊已經將他徹底擊垮,“就像莉茲看到整件事情後的反應,所有不知情的人都會認為這一切就如女王所說,是約翰尼的計劃。想想這些細節,他趕去找傑茜的時候,就正好遇到吸血鬼獵人瑞恩;而身為瑞恩的創造者,他又怎麼可能會沒有認出瑞恩並且被他襲擊到……這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像是約翰尼導演的一場戲。”
“我也沒有發現自己的哥哥變成了吸血鬼。”約書亞無奈地攤開了雙手。
“瑞恩本身就長期服用紫羅勒,遮蓋了身上吸血鬼的氣味沒有什麼奇怪的。”莉茲將索爾和約書亞提供的所有細節拼湊在一起,才發現這是一盤無論他們怎麼出手都註定會輸的棋局,“所以約翰尼和約書亞都沒有及時發現他真正的身份,而當時在鐘樓的對面,約翰尼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傑茜的身上……那種失而復得的喜悅甚至讓他忽略了眼前危險的處境!”
“那傑茜也會看破這一切相信約翰尼嗎?”約書亞回想起傑茜聽到女王口中的“真相”時的那一刻,震驚而又受傷的表情,心底像突然被火星濺到一樣,縮成一團,“她是知道女王可以魅惑吸血鬼的。”
“我不知道。”想到傑茜又一次被自己弄丟,索爾連最後一絲氣力都被抽走,“約翰尼有過前科,這也是他們感情中唯一的瑕疵,傑茜雖然聰明,但是她卻從來不是理智先行的人。”
“索爾。”梅林沉默了許久,不得不打斷了索爾他們之間的對話,“有妮娜的下落嗎?”
“暫時沒有。”索爾也不得不去面對找尋了一天卻依然一無所獲的挫敗感。
“妮娜仍在失蹤中,而傑茜被抓進了古堡。”莉茲將眼前最嚴重卻也最無能為力的兩件事實明晃晃地擺在了索爾的面前,“你選擇救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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