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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城第二季2:星耀》(3)
紅死魔的派對
1
“在這個神蹟即將降臨的特別的夜晚,我尊貴的女士,請允許我,拋棄世人強加在我身上那些不入流的假名……而向您,向這個世界重新的介紹自己——我,這場戲的主角。瞧!如您所見,在您面前映入您眼簾的,是一位卑微的戲子,在命運無情的擺弄下既扮演著無辜的受害者又執行著專制的施暴者。您所處的世界就是我表演的舞臺,而您看到的,也並非是真實的我,而只是一副副被我縫合在臉孔上的面具。這面具,不僅僅是讓我得以在這片骯髒的現實中苟延殘息的虛假外表,也是黑暗的角落裡受到迫害人民的唿聲的殘跡……聽,那唿聲已經漸漸虛弱,慢慢減緩,就快要消失了……但,那些罪惡引來的神罰即將降臨,誓言要讓那些墮落在黑暗中的魔鬼統統暴露在太陽下灰飛煙滅,將最後正義的審判降臨於無休止的罪惡與貪婪間。而唯一的判決就是復仇,屠殺……請相信,這遍地的鮮血和無盡的殺害絕非徒勞,它能喚回人間的安寧和逝去的正義……”
“喔,這些開場白是否太過於冗長深奧,那麼,請允許我再補充一句,認識您是我的榮幸,我是叛逆者組織的首領,血族的第四位長老,英國皇家戲劇學院的教授,我叫埃迪·福特——你可以叫我埃迪。”
莉茲窩坐在房間的壁爐前,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充滿戲劇性的一幕:一個穿著絳紫色細條紋西裝三件套內襯古銅色絲質圍巾,戴著玳瑁方框眼鏡,正摘下頭上黑色軟呢禮帽站在門口向莉茲致敬的男人,他看上去更像是剛剛在百老匯演完戲劇後向舞臺下不肯離席的觀眾致敬,以至於莉茲在考慮,是不是要起身上前向他送上一束鮮花。
“啊……”直到滾燙的蠟油滴在莉茲的手背上時,才徹底將她的思緒從這充滿戲劇情性一幕中拉回到現實裡來,看著手背上那鮮紅的燭淚,她想了起來,她本來是要換蠟燭的,“所以,你復活完妮娜了?”
“我的女士,生命中最公平的一件事,就是……”埃迪衝著莉茲露出了足以在電影院的螢幕上定格放大特寫的迷人笑容,“我們每一個人,都會死去。”
“所以,妮娜還死著?”莉茲將燭臺上還剩下一半的蠟燭連根拔起,層層疊疊的燭淚之下,沒有了燭身的遮擋,那根藏在燭臺中心用來固定蠟燭的短針,直接暴露在空氣中,顯得更加尖銳,它閃著飢渴的寒光,刺破了試圖靠近它的一切黑暗。莉茲緊緊地攥著燭臺的底座,那抹尖銳似無意間恰好對準埃迪,像是勇士手中一把蠢蠢欲動的佩劍。
“對於某些人來說,生命就像是一場猝不及防的饕餮盛宴,她剛剛入座戴好餐巾正準備大快朵頤時,它就‘咻’的一聲,突然間消失不見了。”
“你可以和索爾去說這些話,”莉茲把玩著手中的燭臺,手指尖不停地調戲著那抹尖銳,按緊,再鬆開,再按緊……“然後,你也會‘咻’的一聲,突然間消失不見了。”
“我的女士,您就是梅林牧師口中說的那位會使用咒語的神秘的人物?”埃迪這句話以陳述的語氣開篇,卻在結尾的音節處突然上揚,幾乎是,疑問。
“我想去看看妮娜。”莉茲和埃迪像是兩個平行空間的人,他們之間的對話在各自的軌道上快速前進,擦肩而過,相近,卻始終無法相遇。
“對於一個卑微的人類女孩來講,究竟是死在世界末日比較可怕,還是作為一個世界末日的倖存者更令人膽顫。”
“埃迪。”莉茲放下手中的燭臺,瞬移到埃迪身後,關上那扇他進入房間時並沒有去敲而是直接推開的房門,“你的開場白,你的服裝道具表情眼神,你從剛才進門的一瞬間直到現在展現在我面前的所有的所有,”莉茲突然向埃迪開啟了一個事先醃製好的笑容,“都讓我印象非常深刻,儘管,除了你的名字,我什麼也沒記住。”莉茲轉過身,再度回復到她之前窩在靠椅上的姿勢和表情,“所以,在我失去耐心準備拿出木樁刺穿你的心臟之前,你還是說一些其他的什麼,我的建議是:人話。”
“莉茲,”埃迪微笑著將這段火藥味十足的警告全部收納,消化,並且沒有任何的不快,“你和梅林牧師描述得很像。”
“喔?”莉茲向壁爐裡扔了一根頂端尖銳得可以輕鬆插入身體任何部位的木樁,好奇地抬起頭,“那他有沒有恰好描述到,我是以吸食血液為生的吸血鬼。”話剛一出口,莉茲像想起什麼一樣立即補充到,“啊,友情提示,我只喝吸血鬼的血,比如,”莉茲向外找尋的眼神與埃迪想要撤退的眼神剛好撞在一起,“你。”
“關於妮娜,”埃迪像觸到火紅的烙鐵一樣,立即彈開視線,“我已經為她注入了索爾的血。”
“嗯,始祖之血,有淨化和復原的奇效,”莉茲微皺著眉頭思索,“是一個值得嘗試的好辦法,尤其在死人的身上。”
“對,”埃迪抿了抿嘴唇,“我已經這樣做了。”
“Bravo!”莉茲漫不經心地拍了幾下手掌,在寂靜到都能聽見壁爐裡木柴纖維燃燒的夜裡,這樣的響聲,顯得格外刺耳,“那麼,你是來邀請我參加妮娜復活後第一個Party麼?”
“我是想要了解,”埃迪沉默了片刻,像是做出了一項無比艱難的決定,他的雙腳強迫著他的身體向莉茲靠近,雖然只有一步,“妮娜,是怎麼死的?”
“這麼說,妮娜還死著,現在進行時。”莉茲並不意外地總結到埃迪的言外之意。
“和你看到的,聽到的一樣,”莉茲指了指隔壁,“索爾始祖之血爆發,殺死了正好出現在他書房中的妮娜。”
“他怎麼可能會去用胸針刺妮娜?”埃迪終於丟擲了這場不來電的對話中,第一個實質性的疑問。
“是你想知道,還是梅林想知道?”莉茲甩了甩腦後的馬尾辮,一臉輕鬆地質疑。
“真相對於我來講,很關鍵。”埃迪仍舊堅持著不肯放棄。
“始祖之血覺醒並爆發的力量,是我們這種常人難以體會,甚至,是根本無法想像的。”莉茲的目光不自覺中凜冽了起來,“索爾一直在死去的瑟茜和活著的妮娜之間徘徊,他的理智和心緒都備受煎熬,甚至出現幻覺……這些梅林都是知道並且親眼見到過的。而當時的情況是,索爾的始祖之血突然爆發,他誤以為自己眼前出現的妮娜是已經死去的瑟茜,就奪過她手中的胸針插向她的心臟以證明瑟茜已經死去了,他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覺,然後,就是你到來時看見的那樣……這沒有什麼不能理解的,”莉茲看著埃迪灰藍色的眼睛加快了語速,“你也看見當時那種空前的盛況了,滿天的蝙蝠,遍地的玻璃,鮮血,傷口……如果你和梅林再晚來一步,說不定,你手裡的那張待復活的名單上,又會多出一個叫莉茲的吸血鬼……等等,第四位長老,吸血鬼可以復活麼?”
“妮娜的身體機能雖然已經全部停止運轉,但是,她還是接受了索爾的始祖之血。”
“是啊,一個死人,你對她做什麼,她都不會抱怨的。”
“莉茲,你不相信我麼?”
“相信,當然相信,”莉茲重新系好了法蘭絨襯衫領口處忽然鬆掉的蝴蝶結,“第四位長老,擁有復活亡靈的能力,我對此一直深信不疑。”莉茲瞄了一眼手邊的攤開的羊皮古書。
“很高興聽到你這樣說。”埃迪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你的信任對於我來講,十分重要。”
“很高興為您效勞,如果,”莉茲突然壓低了聲調,“您以後需要一點點幫助的話。”
“現在……”埃迪聽到這裡時忽然急切地搶白,“我想請你去看看,妮娜的情況。”
“只是輸血而已,沒什麼需要擔心的,”莉茲歪著頭意味深長地看著埃迪,“我所能做的,恐怕,也只能是等待,等待她在第四位長老能力的幫助下,復活。”
“我所做的這一切,”埃迪迎上莉茲的目光,突然顯現出幾分惶恐,“全部都是為了索爾。”
“真不巧,”莉茲走到埃迪身旁,踮起腳尖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我也是。”然後,她退後幾步,摘下頭上隱形的禮帽,向埃迪致敬。
2
深夜中的古堡就像一隻從樹尖上跌落卻仍然保持著沉默姿態、一言不發的椰子。不管是站在遠處瞭望觀賞,還是將它置於顯微鏡之下細細打量,除了堅硬封閉的硬殼,根本不會有任何關於氣味或是口感的收穫。它只是獨立地存在於那裡,不屬於任何人,也沒有被任何人真正佔有過。而打破這種僵局獲得下一步體驗的唯一途徑,只有進入它。你只有敲碎它的殼,眼看著它的濃稠的汁水和細緻的果肉完全綻放在眼前時,才能真正的瞭解到,它的實際意義所在。
如果就這樣一直站在古堡外,哪怕望穿世紀,用盡一生,也無法瞭解到它內部真實的世界,更無法想象到這冰冷沉默的外殼之下,到底包裹掩埋了怎樣新鮮的生命和腐爛的秘密。
就在古堡的最頂層,走廊的最盡頭,那扇終年關閉彷彿已經死掉了許久的大門,此刻,竟然毫無保留地敞開著。迷幻的電子音樂攀附著慵懶的古典爵士樂從門的裡面一股股流出來,它們時而齊頭並進,時而你爭我奪,沿著暗紅色的地毯,伴著閃爍的燭火,將這許久不曾有過的興奮,注入古堡的每一處縫隙中,直到將它全部灌滿。
大門之外仍然被黑夜堂而皇之的佔據,而大門之內則是如白晝般絢爛繁華。數不清的水晶吊燈,枝型燭臺像夜幕上的星辰一樣,綴滿了房間內的每一處角落,不容許任何一絲黑暗的窺探,將光亮填充得比空氣還要密集。巨大的塔型蛋糕像一尊雕塑般矗立在房間中央最醒目的位置,細膩純白的奶油將一人多高的蛋糕坯耐心地層層塗滿,那濃郁的香氣,不停地膨脹,揮發,似乎只要遠遠地望過去一眼,都會立刻溺斃在這甜蜜的世界中。飽滿鮮嫩的草莓一顆一顆精心地點綴在鬆軟的奶油上,濃稠的果汁使得那原本就熟透的果肉不堪重負,終於頂不住這滿脹的慾望,赫然龜裂,任鮮紅的汁液沿著那層層的潔白一滴滴淋漓,滲入,那一縷縷蔓延在空氣中的腥甜,像是新榨的鮮血,讓人只能乖乖地繳械沉溺,至死方休。
四處擱置的水晶酒杯,裝滿了不同顏色,卻同樣熾熱的美酒。法國香檳,蘇格蘭威士忌,俄羅斯伏特加,日本清酒……只要你願意,可以在這裡品嚐到全世界的佳釀,直到你的血管裡流淌著紅色的酒精,直到你分不清是夢是醒。
“陛下,”V擎著一隻小巧的水晶杯,低著頭,小心地跨過橫倒在地毯上的屍體,努力使自己的腳步不沾染到隨處流淌的血跡,直到他順利地踱到女王的寶座前,才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今晚,您的心情看起來不錯。”
“你能想像到麼?我居然有整整三年沒有舉行過鮮血派對了!”女王的眼睛裡閃爍著欣喜的光芒,像是小孩子收到聖誕節禮物一樣開心,“我幾乎都要忘記一起吸一打人的血,究竟是是什麼感覺了。”
“自從您病了之後,”V小心地選擇著要說出口的措辭,“確實很久沒有放鬆過了。”
“我怎麼可能有心情!”女王提起豔紅色的真絲裙襬,不耐煩的將腳下棲著的屍體踢到一邊,“它讓我疼,讓我吐血,不管我是在化妝洗澡,還是在吸血做愛……”女王突然閉上眼睛,以迅速熄滅掉瞳仁中心那噴薄欲出的恐懼,“它就像一個小偷趁著黑夜熘了進來,狂歡者一個接著一個倒在他們尋歡作樂的舞池裡,血染滿地,屍橫狼籍,每個人死後都保持著他們倒下時那種絕望的姿態,隨著最後的歡樂之結束,那巨大的黑鍾也壽將正寢,三角架上的火盆全部熄滅,黑暗,腐朽和‘紅死’,開始了對一切漫漫無期的統治……”
“愛倫·坡的《紅死魔的面具》,”V抬起頭看著女王緊閉的雙眼和蹙起的眉毛,“您剛才說的情景,是小說的結尾,紅死魔降臨舞會時的場景。”
“沒錯!”女王突然間睜開眼睛,打量著這偌大的寢殿,“V,看看這房間,音樂,美酒,狂歡;這屍體,鮮血,死亡……這裡跟紅死魔到來之時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陛下……”V將手中的酒杯放好,立即攀上前去攙扶住唿吸開始急促的女王,“這不一樣,這不一樣。紅死魔永遠也不會佔有這裡,因為,您才是這裡唯一的主人,您才有資格決定所有人的生死。”
“是這樣麼?”女王半信半疑地笑了笑,修長的手指用力攥緊了V的手腕,腥紅色的指甲狠狠地扎進V那蒼白的皮膚內。
“您才是這裡真正的王者。”V似乎已經習慣了女王這種暴風雨般勐烈的情緒轉換,絲毫也沒有在意他手腕上滲出的鮮血。
“可是,這些人填滿不了我。”女王抬起眼睛,掃了一下房間裡橫七豎八的屍體,那些從脖頸、手腕、大腿湧出來的鮮血還帶著一絲溫熱,彰顯著這些此時躺在地上的殘羹冷炙,一刻鐘前還曾擁有鮮活的生命。
“所以,我為您帶來了這個……”V轉過身拿起酒杯,小心地將它穩穩地交到女王的手裡,直到確定女王握緊杯身後,才鬆開了手。
“傑茜的血……”女王將酒杯高舉到水晶燈下,欣賞著杯中液體在燈光下散發出的醇厚的光澤。
“對,您渴望已久的,可以淨化和復原一切的,始祖之血。”V看著酒杯中的鮮血,就像基督徒看見聖盃中耶穌的血一樣虔誠。
“費了很大的功夫吧,死了多少個行刑者?”女王不經意地問道,“那個丫頭一看就是個硬骨頭,不會輕意就範,老實供血的。”
“沒有,她很配合。”
“怎麼可能?”
“我讓約翰尼事先去探望過她。”
“喔,你真是越來越得我心了。”女王滿意地賜予V一個微笑,“接下來,就讓我們一起期待始祖之血深不見底的魔力,接著狂歡吧。”女王仰起臉,將杯中的鮮血一飲而盡。
3
看著手中已經見底的酒瓶,索爾躺靠在白得可以殺掉任何多餘情緒的浴缸中,又將視線費力地移到了同樣空無一物的天花板上。無論他將自己的眉毛鎖得多緊,也絲毫回想不起來自己是如何喝光手中這一瓶,以及磁磚上那三瓶威士忌的。水龍頭沒有擰緊,耳邊依然充斥著永遠保持一個頻率的流水聲,有聲音是好的,哪怕是這種毫無意義的噪音。至少,它能殺死掉那可怕粘人又無孔不入的安靜,鑽進索爾的耳朵裡,佔據著他的思想,一次又一次地打斷,那些從心底湧上來並止不住向外翻騰的回憶和疑問。
關於妮娜的回憶,此刻,只要索爾稍稍一傾斜,它們就能一併從他身體內滑落,哪怕是一個集裝箱,也能在瞬間被填滿。而坐擁這麼多的回憶對此刻的索爾來講,就像一把塗滿蜂蜜的雙刃劍,一邊用回憶裡的美好虛幻敷衍著他,甚至誘惑著他;而另一邊,則將回憶裡無法更改的糟糕事實一股腦地灌入他的心,直到滿溢,直到溺斃。
而疑問,關於妮娜的,關於梅林的,關於莉茲的,關於埃迪的……她的死,他的震驚,她的誓言,他的到來,就這樣盤根錯節地自索爾腳下生根,沿著他的身體攀升,扭曲,纏繞……妮娜用他的命來求一死,梅林對他所作所為的沉默,莉茲是他的教母,埃迪以第四位長老的身份空降到他的面前……所有這一切的疑問都剛剛才破土發芽,從外表看起來,根本分辨不出哪些是他真正想要的果實,而哪些只是障眼急待除掉的雜草。他不能任性地聽之放之,什麼都不管不顧,那樣會害死他最愛的人;也不能專制的全部剿滅,一個不留,那樣他便救不活他最愛的人。他只能一手拿著陽光和水,一手握著鐮刀和鋤頭,像一位勤勞盡職的園丁一樣,站在最近的位置目不轉睛地看護著這些疑問,時刻緊密關注並做好一切準備,最好的,連同最壞的。
“即便你是血族的王子,用威士忌泡澡是不是也太過於奢侈了。”繚繞的水汽從突然裂開的門縫裡悄悄熘走,而連同帶進來坐在浴缸旁邊出現在索爾面前的,是莉茲的臉。
“莉茲,我在洗澡!”索爾一臉詫異地看著這位不請自來突然闖入的觀眾。
“我知道,我正在看你洗澡。”莉茲一臉自然地看著索爾,反而弄得索爾不自然起來。
“Hello,”索爾伸出手在莉茲的眼前晃了晃,以便將她喚回到正常的世界中來,“我是個男人,生理年齡30歲,心理年齡300多歲的成熟的男人。”
“喔,”莉茲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我是個女人,生理年齡17歲,心理年齡1000多歲的成熟的女人。”
“Hey,我們這不是單身男女首次約會相互自我介紹,”索爾無奈地揚起了眉毛,“我剛才說的話的重點是,一個成熟的男人是不是應該擁有完全屬於自己並受法律保護的隱私,比如洗澡,而且不能被其他人尤其是成熟的女人隨意參觀,比如你。”
“喔?說到洗澡,”莉茲站起身來抱起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索爾,目光更加肆無忌憚,“謝謝你適時的提醒,因為在我的眼中,你一直是個嬰兒,我的回憶一直停留在當你教母為你受洗的那一刻。”
“莉茲,我正在洗澡,此時,現在。”索爾只能將眼前的事實再濃墨重彩地強調一遍。
“你的裸體我在300多年前你出生的那刻就已經看過了,你覺得我會介意你現在穿著衣服泡在浴缸裡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麼?”
“What?”索爾一低頭,才發現自己還穿著襯衫,而那純正的米白色在熱水的浸泡下早已失去了所有色彩變得一切透明,它像長了吸盤一樣,緊緊地吸附在索爾的身體上,貼裹著每一絲輪廓,勾畫著每一縷曲線。
“與嬰兒時期相比,你的身材確實好了很多。”莉茲的眼睛像是掃描器一般在索爾的身體上來回檢索,“而且,也不會再尿溼我的手了。”
“多謝讚美。”
“這是你應得的。”
“我有點兒後悔在梅林和埃迪面前,當了你的替罪羊。”
“那是我應得的。”
“你不能仗著是我教母的身份對我為所欲為。”索爾覺得莉茲對他的毒舌和吐槽在他們關係明朗之後的未來裡,只會愈演愈烈。
“這是我同意當你教母的全部動力,”莉茲露出了與外表極端不相襯的老辣的微笑,“伯爵為證。”
“埃迪去找過你了?”索爾決定換個對自己來講殺傷性比較小的話題。
“開頭很精彩,中間很掙扎,結尾很潦草。”莉茲輕輕躍起,坐到洗手檯上,一邊晃動著雙腿,一邊點評著她與埃迪的首次會面。
“果然是從世界最著名的戲劇學院出來的演員,內心戲的層次演得這麼豐富。”索爾關掉了水龍頭,終於掐滅了充當背影音的流水聲。
“人也長得不錯,集合了丹尼爾·克雷格的冷峻和詹姆斯·麥卡沃伊的憂鬱。”莉茲似乎很滿意自己對埃迪外貌的總結。
“喔,007和X教授的綜合體……”索爾覺得這件事開始變得怪異。
“你們不會是探討了倫敦奧運會開幕式007和伊麗莎白女王從直升飛機揹著降落傘包,那精彩的一跳吧?”
“007的替身是個男人,女王的替身也是個男人,這有什麼好精彩的。”
“那難道他履行了表演課教授的本職工作,給你上了一堂如何讓自己成為所扮演角色的‘方法表演論’的課?”
“沒有,”莉茲略帶遺憾的搖了搖頭,“他一直就在表演中。”
“看來,我們的第四位長老,真是個謎一樣的人物。”
“是啊,我也期待他何時能解開妮娜復活的這道謎題。”
“你會幫助他的,對吧?”
“當然,”莉茲一臉嚴肅地看著索爾,“我可是你的教母。”
4
愷撒凝視著手中自己與瑟茜的合影,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妮娜死去這個事實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地卡住他的喉嚨,他試圖尖叫唿救,他蒼白的嘴唇和焦躁的舌頭共同做出努力,但是空洞的肺部發不出任何一絲聲響,就好像被一座大山死死地壓迫住,已經停止跳動太久的心臟,根本無法將足夠的氧氣順著血管泵到愷撒的頭腦裡,他的思緒只能一片空白,然後,長久的疼痛。
妮娜死了——這是他意料之外的結果,儘管經過這一年的相處和交流,他無時無刻不在感受著這個女孩身上一直在散發出的這種情緒,不管是她不輸血就會死掉的身體,還是輸血後處於崩潰邊緣的內心。愷撒一直了解這一點,並儘自己最大的努力阻止它的到來,多留她一天,多陪她一刻,多讓她感受一絲她最應該擁有也是最值得擁有的珍惜和關心。儘管,某種程度上來講,這些投放在妮娜身上的自己的感情並不是那麼純粹,它夾帶著他對瑟茜未盡的遺憾和深深的眷戀。但只要妮娜活著,來到他身邊,他似乎就沒有那麼痛苦,可以將夢結結實實地握在掌心中,可以朝著自己一直以來眺望的終點堅定地走下去。
毫不誇張地說,這一年中,妮娜已經成為了他存在的全部意義。而他與她之間所發生的一切,也都順著愷撒最期待的那條路向前滾動,可是她的死,卻如同半路突然闖到他面前的強盜,毫無預兆地將所有的憧憬掠奪一空,逃之夭夭。他的生活就這樣失去了重心,夢坍塌了,指南針壞掉了,一切都變了樣走了調,他又回到了一個人與回憶苦守的原地,只不過,這樣的痛苦又複製黏貼了一份,變成了雙倍。
得到妮娜死去的訊息後,愷撒一直沒有出門,他拒絕出門,他不想將這一切腦海中聽到的訊息變成面前既定刺眼的事實。他好像又回到了瑟茜死去的那一刻,他所能做的,僅僅是關上門,頭也不回地走掉,一個人離開,拒絕帶走關於她死亡的任何訊息,將自己的時間軸就此斬斷,單方面的讓一切事實終止在他可以接受並能去改變的時間點上,然後在以後的歲月中,一直為此努力,並相信它一定會實現。
對於那些在悲哀的重壓下苦苦掙扎的人的身上看到的,並不是憷目驚心的悲傷,而是單純的麻木。他們因為不想去面對刺痛他們的事實而因偱苟且和消極拖延著,所有對外界事物做出的反應都因此而變得遲鈍,更不想主動走出僵局採取任何一點的行動,也拒絕別人友善的同情和幫助,他們只是日復一日地靜靜地躺在床上,懷抱著悲傷,拒絕著真相。這些特質都在愷撒的身上一一印證。
他不想,或者說,是不敢去見妮娜最後一面,她死後的日子裡,他依然每天準備好新鮮的草莓撻和香濃的錫蘭紅茶,等待著那扇門被敲響,等待著那個伶仃的身影坐在她最愛的玫瑰紫色沙發中向自己傾訴心事,等待著給予她最溫暖,那是隻有他才能給予的懷抱……
5
“你知道你幾乎殺掉傑茜嗎?”莉茲依舊晃動著雙腿,只不過,談話的地點已經從浴室移轉到了書房。
“你今天是準備彌補多年來未曾盡到的教母職責?”索爾慢條斯理地一顆顆繫著襯衫上的扣子,似乎已經從心底接受了要和莉茲耗上一晚的殘酷現實,“從剛才在浴室監督我洗澡,到現在跟到我到書房陪我讀書,一會兒,你是不是要坐在我的床頭念格林童話哄我睡覺。”
“差不多,”莉茲點了點頭,“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提出的問題。”
“傑茜?”索爾停頓了一下,“你是指三年前我誤以為她吸了妮娜的血將她甩在大門上,她賭氣曬太陽鬧自焚那件事?還是,”索爾整了整襯衫的衣領,“兩年前我因為她詆譭妮娜打了她一耳光,她賭氣離家出走而被休用紫羅勒暗算的那件事。”
“真是我出色的教子,你對你自己的親生妹妹還真是出人意料的好。”莉茲擺弄著櫻粉色外套上攢起的小花,若無其事地吐著槽。
“因為我知道她根本不會死,”索爾抬起眼看著莉茲,“因為,她有我這個哥哥在。”
“是啊,你這個哥哥真是一如既往的出色,你出色到在母親子宮裡剛剛成形的時候,就開始欺負傑茜。”
“你講冷笑話的功力又提升了。”索爾挑起了眉毛,一臉的不在意。
“我第一次在教堂裡見到你們的時候,幾乎嚇了一跳。”莉茲像貓一樣優雅地落在地板上,沿著直線一步步向索爾踱去。
“我們長得太美麗了?”索爾漫不經心地交疊起雙手,得意的神情像是不小心碰倒在地香水瓶一樣,一接觸到空氣,香味便迅速瀰漫開,“因為是雙胞胎的關係,不管是美貌還是智慧,都是相同的。”
“不,因為你足足比傑茜大了一倍,不管是身長還是體重。”
“因為我是哥哥,她是妹妹。”
“對,就因為你是哥哥,在母體中,你就開始掠奪原本屬於妹妹的養分,以至於你們雙雙出生後,你健康又強壯,而傑茜,卻是瘦小孱弱,甚至幾乎早夭。”
“怎麼可能?”索爾聽到莉茲的述後一臉驚訝。
“21%-30%雙胞胎中,確實有可能出現其中雙胎之一死亡或者消失的情況,醫學上管這種現象叫‘雙胎消失綜合症’,多發生於異卵雙胞胎。”與索爾的驚惶相比,莉茲倒是一臉鎮定,“大多數情況下,孕期還會正常進展,甚至不會被母體察覺,只是分娩時才會發現,雙胎之一的嬰兒,已經被另一個壓榨成了木乃伊,也稱作是‘薄紙樣胎”。而存活下來的那個嬰兒,就會吸收掉那個死掉的嬰兒的細胞,成為一個嵌合體,從而一個人擁有兩套DNA,英國有一個男子甚至擁有雙倍胃粘膜,和兩副牙齒。”
“你確定你講的不是加里·奧德曼演的那部爛到極點的恐怖片《嬰靈惡泣》的續集?”索爾雙手不知不覺中緊緊地扣在一起,“第一部的結尾不就是母體內雙胞胎中的一個嬰兒,拿著臍帶將另一個嬰兒活活勒死麼?”
“那傑茜真應該感謝你,對她如此手下留情。”莉茲聳了聳肩膀。
“我不懂。”索爾的表情擺滿了一大份的震驚,一小塊的恐懼,最後還撒上了一層歉意。
“這就是達爾文進化論最真實的版本,弱肉強食。”莉茲言簡意賅地總結到,“你從胚胎起就比傑茜要強勢,你一直吸收搶奪她的養分直至出生,所以,在嬰兒時期,你就比傑茜強大許多。”
“如果這就是今晚你要給我講的睡前故事,”索爾吸了一口冷氣,“那麼你成功了,我會足足做整整一晚的噩夢。”
“索爾,你還不懂麼?”莉茲屈起食指毫不客氣地敲了敲索爾的頭,“想想你們兩人的差異:傑茜懼怕陽光,而你不怕,至少不是那麼怕;傑茜差點被紫羅勒害死,而你沒有,你只是少量地失血;傑茜總是容易被嗜血的本性操縱,比如當年殺死你養父母的事,可是你,卻能及時地控制住……”莉茲強制地箍緊索爾的下顎讓他的眼神直視著自己,“你比傑茜強,不管是身體素質還是精神意志,這是從胚胎中就註定的事實。”
“也包括?”
“當然,也包括吸血鬼的能力,始祖之血的力量,以及對它的掌控。”
“比如……”
“比如妮娜死的時候,那些發生在你身邊的異象,漫天的蝙蝠,震碎的玻璃……索爾,”莉茲又將索爾的臉向自己拉近一寸,“你什麼時候,見過傑茜造成過這種景象?”
“從來……”
“從來沒有。”莉茲搶白了索爾即將說出口的答案,“我這樣講會更加清晰,如果說伯爵的能力有十分,你足足繼承去了九分,而傑茜只擁有一分。”
“你是說,我更像身為吸血鬼的父親,而傑茜則更像做為人類的母親?”
“也可以這樣理解,”莉茲點了點頭,“你擁有始祖之血的更多能力,而傑茜,只沾染上一點點。”
“比如魅惑吸血鬼?”
“至少目前為止,我只發現了她擁有的這一項能力。”莉茲略為遺憾地鬆開了手,站直了身體。
“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我不會介意,傑茜也不會介意,”索爾似乎還沒有理清問題的關鍵所在,“畢竟,我們是親生兄妹,這是永遠也不會改變的事實。”
“始祖之血,索爾。”莉茲再次刺中問題的核心。
“你是指傑茜的始祖之血……”索爾恍然大悟,然後一臉震驚。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女王應該是最直接的受益者,”莉茲看著窗外的夜色,舉起了桌上的酒杯,“讓我們祝她用餐愉快。”
6
Allmy life I've been wasting,wasting
【我傾盡一生去揮霍,揮霍】
Wasting allmy money,allmy time
【揮霍著我的金錢,虛擲我的時間】
Allthe time thatI'm waiting,waiting
【我耗盡一生在等待,等待】
Waitingfor the momentyou are mine
【等待著你屬於我的那一刻能真正的到來】
The song aboutyeahI'm thinking,thinking
【我無法停止去想這首歌,我一直在想著】
Thinking allthe things thatI'vedone wrong
【想著所有我犯下的過錯】
Allthe time,Yeah,Iwasforgetting
【我也許忘記了那些個曾經的曾經】
You were mine allalong
【但是我無比確定,你一直屬於我】
“關掉。”佐伊抱著膝蓋蜷縮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麻木地看著車窗外一片漆黑的景象,冰冷地注視著這個如同被浸在墨水裡的世界。
“怎麼,不喜歡Bandofskulls的這首《Friends》?”約書亞體貼的將音量調小,“喔,忘記告訴你一件事,別對我用祈使句。”
“我說,關掉。”佐伊轉過頭,將加重語氣後的單詞,一發接著一發射進了坐在她旁邊正輕聲哼著歌的靶子上,每一發都正中紅心,而靶子的名字顯然叫做約書亞。
“但是我無比確定,你一直屬於……”約書亞正哼唱著耳邊的音樂,試圖在這漫長而又漆黑的旅途上營造一絲輕鬆的假象,還沒等做完熱身運動,這個想法便被這場旅途中唯一的同伴利落的攔腰切斷。約書亞無奈地關掉了CD,轉過頭看著佐伊已經轉過去的側身,發出了那句在嘴裡還沒來得及溫熱的歌詞的最後一個字,“我。”
“我討厭那句話,”佐伊將臉貼在冰冷的車窗上,嗡嗡地說,“我討厭那句‘你一直屬於我’。”
“我想以後我會很感興趣你還討厭什麼,”約書亞一臉期待地目視前方,似乎並沒有被佐伊的壞情緒影響到,“但是,我現在更感興趣的是,你不討厭什麼。”
“我也討厭你。”
“你是討厭你自己吧。”
“我是討厭我自己,”佐伊拉下兜帽目不轉睛地盯著約書亞,眉環閃著鋒利的光芒,像是隱藏在皮肉裡蓄勢待發的暗器,“但是,我更討厭你。”
“所以,你吸毒、暴力、自殘而且厭世。”約書亞一條條的總結著他自剛才在警察局看到佐伊,到現在與她一同上路的這段時間內,根本無法不去注意到的屬於她的特質。
“藥丸、大麻、可卡因……我什麼都試過,把可卡因磨碎了撒在大麻上那種叫什麼來著?”就吸毒這個話題,佐伊認真的詢問著約書亞。
“原來,你可以說兩個單詞以上的長句,”約書亞長舒了一口氣,“我以為你有人際關係交流障礙,差點想把自己的心理醫生介紹給你,”說到這兒,約書亞尷尬地抿了一下嘴,“不過,他自殺了,只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都怪你。我的意思是,他將自己的自殺歸罪到了我的頭上。”
“瑞恩呢?”佐伊顯然沒有被約書亞這個黑色幽默感染到,她的思維就像單行道上的剎車失靈的汽車,只能一直向前,向前。
“肌肉男啊,”約書亞微側了一下頭,小心地躲開了佐伊眉環上的寒光,“去國外參加健美先生比賽去了,上帝保佑組委會不要發現他服用了類固醇。”
“說實話。”佐伊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手槍迅速的對準約書亞,堅硬的槍口死死地抵住他的太陽穴。
“我說過別對我用祈使句。”約書亞勐的一腳剎車,沒有系安全帶的佐伊毫無防備地撞到了她前面的工具箱上,下一秒,等她重新的爬回自己的座位上想拾起手槍時,約書亞的右手已經將烏黑的槍口對準佐伊的眉心。
“聽祈使句的次數太多我會失控的。”約書亞微笑地看著佐伊,揚起的左手慢慢鬆開,子彈順勢掉落在車窗外,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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