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永夜城第二季2:星耀》(4)
我們都是配角
1
長途的旅程讓人無比的疲憊,它就像患上了強迫症的病人,不將之前辛苦儲存的精力擰得滴水不剩,就絕對不肯鬆手。如果這樣疲憊的旅程再好心的贈送一個厭世且飽含攻擊性的同伴,那便是強迫症的病人又同時得了焦躁症,它逼得約書亞每時每刻都想跳出車窗,一頭扎進公路旁邊那深不見底的懸崖下,以獲得一絲解脫。
喝光了第二杯咖啡,吸完了最後一支菸,約書亞頂著濃重的黑眼圈和殺人狂才能擁有的病態表情下意識地握著方向盤。他突然覺得自己的靈魂彷彿被抽去,它盤旋在上空雙手抱臂地欣賞著自己的慘境,時不時發出一聲輕笑,絲毫不掩飾它對他的嘲笑,約書亞幾乎聽到了它那怪聲怪氣的吐槽:“活該,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盡情地享受吧。”
身旁的佐伊一動不動,如果不是一秒鐘前確定過她的脈搏,約書亞會毫不懷疑地認定她死於吸毒過量,或是,厭世過量,雖然,她只是在睡覺。這個女孩兒,綜合外表和年紀上的因素,她看起來就是一個20歲出頭的普通女孩兒,可是相處下來的這短短一週裡,約書亞覺得她就是一件殺傷性極強的武器,一把裝滿了子彈的手槍。只要她清醒著,就會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緊張和壓迫,就像被槍口抵住後背,無時無刻都能感覺得到它致命的存在併為此而深感焦慮。因為,沒有人知道這把槍到底有沒有拉開保險,會不會走火,即使你心裡無比清楚它根本不會自動扣下扳機。但,這就是佐伊,用這種對別人來講是極致對她自己來說只是本能的方式折磨了約書亞整整一個星期。這七天之內,約書亞看到自己的靈魂一次又一次從至高點墜落,沒有人告訴他,他自己也不清楚,這一切究竟是身後綁著繩索的刺激的高空彈跳,還是粉身碎骨再也不能回頭的崩潰的自殺。
“Sleepyhead,醒醒,我們到家了。”如果可以選擇,約書亞一輩子也不會去叫醒身旁的佐伊,這樣,她就不會拿著這把他已經卸空子彈的槍再次指向自己。
“家?誰的家?”佐伊的聲音無比清晰,沒有一絲剛剛被吵醒的模煳和慵懶,約書亞幾乎懷疑,她到底是不是在裝睡。
“我,我們的家。”約書亞為了讓自己看上去不像剛從地獄裡死裡逃生,順手從夾克的裡懷摸出一隻拇指大小的玻璃瓶,拔出木塞,一口氣喝光。
“你嗑V,吸血鬼的血?”佐伊幾乎發出了一聲輕笑。
“Hey,你沒資格指責我,”約書亞像是遊戲裡原地滿血復活的主角一樣,瞬間精神煥發,“你的吸毒行為是非法的,而我的飲血行為,”約書亞看了看內壁上還掛著一層血暈的玻璃瓶,“警察和上帝都無權干涉。”
“你怎麼不去死,”佐伊推開了車門,這句殺傷性極強的話從她口中冒出出來就像說早安一樣自然,“然後,就可以當天天喝血的吸血鬼。”
“我正有此意,”約書亞同時推開了另一側的車門,“然後,上帝就把你扔到我的面前,打亂了我全部的生活。”
“Screw you!”佐伊朝約書亞的後背堅了一根中指“滾!”
“Lady First。”約書亞已經習慣了佐伊這種交流方式,極有紳士風度的微笑地伸出手,“你先請。”
啟明星閃著無意義的光芒,蒼白的月亮還斜掛在頭頂做著最後一絲抵抗,儘管天色微亮,但太陽並沒挺身而出的意思,所以,目前整個世界仍舊是處在新月的統治之下。街上的泥巴還上著凍,它們以昨天傍晚被碾碎的面容,硬邦邦地屹立著,強弩之末。因為每個人都清楚,太陽出來後,它們頃刻就會融化成一鍋粘稠不堪的粥。
“妮娜,我為你帶來一個室友,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樣,有殺了她的衝動……”約書亞開啟房門,身後的佐伊只是立在門口,一動不動,“啊,同時也要小心,不要被她殺掉。”想了想,約書亞小聲地將最後半句補全。
“妮娜死了。”莉茲從靠椅上轉過身,打了一個哈欠,看著風塵僕僕的約書亞。
“這是你們最新發明的某種交流暗語麼?”約書亞脫下帶血的夾克直接將它扔在壁爐裡,順便轉身扛起僵直在門口的佐伊,把她扔在沙發上,“我僅僅走了幾天而已,你們就用這種方式拋棄我了?”
“妮娜真的死了,屍體就在她房間的冷藏箱裡。”莉茲指了指隔壁臥室緊閉著的房門,便埋下頭接著卷手中的大麻。
“她真的把自己殺死了?”約書亞難以置信地一把推開妮娜的房門,直到他眼睜睜地看見妮娜儲存在低溫下,安靜而又冰冷的屍體。
“差不多吧,”莉茲將卷好的大麻遞給旁邊的佐伊,“這件事告訴我們,只要你朝著一個目標一直堅持不懈地努力並且不放棄,就算失敗了幾次,最後一次,也一定會成功。”
“別告訴我,我在錯過了妮娜的死亡後,又錯過了她的葬禮。”約書亞依然無法冷靜下來,他顯然無法接受僅僅幾天的時間裡,這一樁又一樁砸向他平靜生活中的重口味意外。
“葬禮?”莉茲皺起了眉頭,“葬禮那種東西完全是為生者而舉行的。它只是用複雜的形式,強加的疲憊,讓你抵抗死亡忽然降臨時帶來的打擊。它的把戲無非是讓親屬嚎哭幾日,耗費掉所有的眼淚和傷心,這樣就可以在葬禮結束後的下一秒中立即恢復到以前正常生活中去,而不使悲傷將自己攪成一團亂。”莉茲意味深長地看著約書亞,“葬禮,說到底就是生者對自己的安慰。”
“因為死者並不是突然離開的,葬禮上的痛苦僅僅是一個開始。人們在以後的生活中,在某個偶然的場景裡,會再次不經意地回想起他們,然後這種想起就會慢慢減少,直至最終,消失不見。所以,肉體的消亡並不是死者離開我們的方式,他們是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去,以消失在我們記憶中的方式,真正的與我們訣別。”索爾推開書房的門,“歡迎回家,約書亞。”
“等等,”約書亞看著一臉事不關己的莉茲,又轉過頭看了看絲毫不見痛苦情緒的索爾,像是突然間悟透了什麼一樣,大聲喊到,“第四位長老,你們找到了第四位長老對不對?所以,你們才不在意妮娜的死亡;所以,你們才冷藏著她的屍體不舉辦葬禮……因為第四位長老會復活妮娜!”
“喔,夏洛克,”莉茲瞟了一眼注視著佐伊的索爾,“你的好搭檔華生真是越來越出色了。”
“約書亞,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麼?”索爾用眼神指了指正吸著大麻放空自己的佐伊,“比如,面前這位朋克少女。”
“你好,索爾。”
聽到自己被提到,佐伊站起身來,直接從沙發上跳到索爾面前,友善地向索爾伸出右手。
“再見,索爾。”
還沒等索爾伸出右手展現出同樣的友善時,佐伊便原地躥起,一把擰斷了索爾的脖子。
“這麼說來,她是除卻瑞恩之外你的另一個親人,你的妹妹?”索爾活動著剛剛復原並還在咔咔作響的頸椎,看了一眼坐在他旁邊的剛剛殺死他一次的佐伊。
“我忘記告訴你,佐伊很討厭別人給她起與哥特或者朋克有關的任何暱稱,儘管,她看上去就是那種人。”約書亞無奈而且同情地看著索爾,“沒錯,她是我的親人,二十一年未見的親妹妹。”
“親人?”莉茲笑了笑,“親人不就是你恨,但又不能去殺掉的人麼?因為他們如果死掉了,警察第一個拉到審訊室問話的人,就是你。”
“那麼佐伊,”索爾似乎一點兒也不介意他被殺掉一次的事實,顯然也不懼怕他會再被殺掉一次的可能,“你是怎麼找到約書亞的,你們那麼久沒見面了。”
“是我找到她的,不對,是瑞恩讓她發現我,然後警察找到了她,也順便找到了我。”約書亞說完這一連串繞口令似的答案後,自己也愣了半分鐘。
“讓我猜猜,”莉茲倒了一杯咖啡遞給佐伊,“瑞恩和佐伊一直保持著聯絡,他離開之前,告訴了佐伊關於你的聯絡方式……”
“沒錯,然後佐伊海扁了一群真正的哥特控,被帶到了警察局,警察找不到其他的聯絡人,除了我……”約書亞看了佐伊一眼,而佐伊正喝著手中的咖啡沒有任何回應,“分別二十一年親生兄妹重逢的感人的戲碼,就在警察局隆重上演了。”
“佐伊一直跟瑞恩生活在一起?”索爾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佐伊。
“他負責我的生活費,”佐伊抬起頭看了看索爾,“還有,保釋金。”
“所以,佐伊找到你,僅僅是因為聯絡不到了瑞恩,並不是你口中所謂的兄妹之情。”莉茲又一下子戳中約書亞的新傷。
“瑞恩去了哪裡?”佐伊看著索爾,“他死了麼?”
“某種程度上來講,”索爾躲過了約書亞警告的目光,“他是死了。”
“索爾!”約書亞立即從沙發上直起身來,“能殺掉你的人不是隻有範海辛家族的女人!”
“我不想對她,你的妹妹,撒謊。”索爾一如繼往的冷靜。
“瑞恩變成吸血鬼了。”佐伊一下子就明白了索爾的言外之意。
“他是被迫的,”約書亞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氣力,頹然地將自己陷在沙發裡化成一堆爛泥,“他被一群壞吸血鬼們抓走了。”
“皇族。”佐伊從莉茲的表情中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瑞恩不會將自己全部的秘密都告訴你了吧?”約書亞現在也搞不清,對於吸血鬼,對於吸血鬼獵人,佐伊到底瞭解多少。
“與你無關。”佐伊毫不留情地將約書亞的窺探擋在門外。
“你就住妮娜的臥室吧,我一會兒會將‘她’搬到我的房間。”莉茲站起身來,從這場意外頻起的對話中抽身。
“我不介意,”佐伊徑直地走進了妮娜的房間,“我喜歡和死人呆在一起。”她的話,瘦仃仃地從口中吐出,就像被剔乾淨的骨頭,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2
這是一個與眾多昨天一樣的今天,太陽懶懶地旁觀著這個世界,發放著電視上的天氣預報從來都預報不準的熱量和溫度。不同的人們按照自己體內的生物鐘,在同一時間睡覺、起床、吃早餐、購物、開派對、吵架……如果這就是世界末日,他們一定會悔恨自己過得是如此乏味沒有意義,只是重複做著每天都會去做的事情,像是被事先上好發條的鬧鐘一樣,秒針、分針、時針,總會相遇,相遇,令人疲倦的高度統一和重複。
而正當人們決定接受命運對自己、也是對所有人這樣無理又無法拒絕的安排,放下心來揮霍自己一眼望不到頭的生命時,幾聲悶響,大地震動,以為是地震的眾人驚慌失色地從室內湧到大街上,剎那間一個重物衝破人們貧乏的視線,它不是被人類臆想過多次無意間撞擊到地球的小行星,而是,自由女神像的,頭。
“就是這樣,”M看著螢幕上慌亂的逃生場面慢慢地啜了一口手中的錫蘭紅茶,“我們一直過著平淡索味的日常生活,直到有一件未曾預料的事件突然向我們襲來,把我們從麻木的狀態中撞出。”
“天啊,”躺靠在床頭上的約翰尼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我受夠了這種用手提攝影機拍攝的偽紀錄片,它晃得我眼暈。”
“這才是災難片的真諦吧,它要將影片內和影片外的所有人,都攪暈。”M露出一個略顯無奈的笑容。
“《科洛弗檔案》、《諜影重重》、《第九區》……”約翰尼閉上眼睛一部一部數著他此時已經暈掉的頭腦裡還能浮上來的答案,“這種手提攝影機跟拍的電影,它造成的觀影感覺不是與主角同唿吸共命運的身臨其境感,而是,”約翰尼從鼻子裡哼出一絲笑意,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去死吧,導演,你在耍我麼?”
“你最近為什麼這麼喜歡看災難片?”M欣賞著電影片尾一行行飛速閃過,更讓人頭暈的演職人員表,“《活火熔城》、《絕世天劫》、《世界大戰》、《哥斯拉》、《獨立日》、《後天》、《2012》……自然的、科幻的、怪物的、外星人的……我們這幾天,幾乎看光了我收藏的所有型別的災難片,而其中大部份都是羅蘭·艾默裡奇這個有災難癖的導演執導的。”
“喔……”約翰尼一下從床上躍起,“我近來比較喜歡這種僅僅用綠幕和電腦偽造出來的災難,就可以直接摧毀整個世界的電影。好像看見故事裡的人哭喊狂奔尖叫被怪物踩死被隕石砸死被岩漿燒死,我對自己生活的生活現狀就會滿意很多。”
“你明明知道所有的災難片最後都會有一個Happy Ending,不管地球和人類遭遇怎樣的劫難,總會有那麼一小撮人會在我們不知情的地方密謀著營救計劃,並且最後一定會成功。”
“就像斯皮爾伯格的《世界大戰》?這個老頭子絕對患上了‘陽光強迫症’,他的電影裡從來都充斥著好心腸的的一家人,熱愛生活,有正義感,無論遭受什麼災難,遇到什麼危險,最後總能化險為夷,全家人團聚在一起擁抱陽光。”
“我只記得達寇塔·範寧瞪著一雙佔據面部三分之一的大眼睛,從影片開始尖叫到影片結束,”M收起了投影儀,“你不就是因為忍受不了她的尖叫才捏碎了我的夏當妮紅酒麼?”
“求求你別提醒我,”約翰尼雙手抵住頭,“一聽到這個名字我就已經耳鳴了。”
“你發現一個規律沒有?”
“什麼?”
“所有的災難片中,主角無論如何都可以活到最後,但是他們身邊的配角,就悲劇到無論如何都會慘死。吃著飯也會死,開著車也會死,睡著覺也會死……甚至向我這樣和你說著話,”M停頓了一下,“也會死,更慘的配角甚至一個字都還沒說,就死了。”
“誰是主角,誰是配角?”
“依現在的情況看,當然我是配角,”M交換了一下已經壓得有些發麻的雙腿,“都是這樣的,配角的存在就是為了幫助主角解決各種問題,直到被問題解決掉。”
“那我的配角,”約翰尼走到了M面前,抱起了雙臂,“你準備怎麼做?”
“還能怎麼做。”M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從心底接受了這樣的命運,“我的生活就是充當各種來到我身邊人的配角,我都已經習慣並且熟練了,就當做沒有看到這已經寫好的劇本,當自己是主角那樣沒心沒肺的活著吧,要不,沒等到被主角害死前,自己就會瘋掉自殺了。”
“你就這麼確定我會害死你?”
“你不會無緣無故陪我看了整整三天的電影吧,行刑者首領。”
“聯絡一下兄弟之間的感情而已。”
“你只有遇到了解決不掉的麻煩時,才會想到還有我這個兄弟。”
“配角總是喜歡這樣吐槽主角麼?”
“這是當配角唯一的福利了。”
“好吧,”約翰尼舉起了雙手,“幫幫傑茜。”
“我沒記錯的話,”M擰著眉看著約翰尼,“她是你的女朋友。”
“正是因為這點,”約翰尼嘆了口氣,滿臉的懊惱與無奈一覽無餘,“女王隨時隨地都可能魅惑我,從她使用這一招利用我抓到傑茜的那刻起,我就知道她不信任我了……”
“可是,正是女王要求你負責照顧傑茜的起居。”
“是監視傑茜的起居,”約翰尼痛苦地糾正道:“她這是試探,考驗;也是折磨和懲罰。她在懲罰我對傑茜的感情用事,所以,你覺得我可能在她的眼皮底下救走傑茜麼?”
“那我就更沒可能了,”M輕輕地搖晃著茶杯,“她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裡,我這個長老,只是形式上的。”
“你至少可以幫我通知約書亞,告訴他傑茜的近況和被囚禁的位置,他一定會來救傑茜。”
“怎麼,不是索爾麼?”
“他的目標太過於明顯,女王早就盯準他了,這樣做風險太高。”
“你可以讓瑞恩去找約書亞,他是你的後裔,不會違揹你的意願。”
“實際上,”提起瑞恩,約翰尼顯然更是無從說起,“我只是他的創造者之一。”
“什麼?”M像是看見外星人一樣看著約翰尼,“你剛才跟我說的話,我如果沒有聽錯,並且,沒有理解錯……”約翰尼默默地看著M點了點頭,“你和女王共同轉化了瑞恩?”
“理論上是這樣的。”
“這也太詭異了,”M下意識的搖了搖頭,“就像,就像……”
“3P,”約翰尼及時地填充了M不能脫口而出的答案,“具體來講,整個轉化瑞恩的過程中,我更像是旁觀者而不是參與者,女王指導並實踐了80%的重點,我只是負責掃尾。”
“所以,當時,”M突然明白了約翰尼之前和他說過在倉庫發生的情景,“瑞恩可以違揹你要求他釋放傑茜的命令,卻無條件地服從了女王所有的旨意。”
“一半一半吧,”約翰尼的臉上呈現出憂思過度的疲憊,“創造者對子嗣的影響,再加上,女王專屬的魅惑……他怎麼可能抗拒得了。”
“雙保險,果然是女王的作風。”
“你可以通知到約書亞的,我知道。”約翰尼別有深意地看著M。
“我不想把她扯進這無底洞裡來,你知道。”M的眼神閃過了一絲不忍。
“莉茲已經不可能全身而退了,”約翰尼將這個M最不想承認的事實高舉到他的面前,“只要在索爾身邊,所有人都會被捲進他的磁場,不管是不是出於自願。”
“是啊,”M也覺得這一切可笑又可悲,“我們都是索爾的配角。”
3
“耶穌順著加利利的海邊走,看見西蒙和西蒙的兄弟安德列在海里撒網。他們本是打漁的。耶穌對他們說‘來跟從我,我要叫你們得人如得魚一樣。’他們就立刻舍了網,跟從了他……早晨,天未亮的時候,耶穌起來,到曠野地方去,在那裡禱告。西蒙和同伴追了他去。遇見了就對他說,‘眾人都找你’。”
“至少,我沒有找你。”莉茲已經習慣埃迪這樣不請自來且永遠富有戲劇性的登場。與上次紫衣紳士的低調扮相相比,他這次走的明顯是紅衣主教的奢華路線:紫紅色的天鵝絨長袍,勾勒著金絲邊的園頂小帽,鑲著珍珠的真絲手套,沉甸甸的黃金鏤空掛鏈,以及嵌滿了各色寶石的十字架掛墜,“你是剛去Showtime有線網的《波吉亞家族》中扮演了教皇亞歷山大六世還沒來及卸妝麼?”
“我最喜歡戲劇的一點恰好在於它存在一個被精細計算和掌控的空間內,你所有的臺詞都已經被寫就,你發出的任何聲音也必將被觀眾傾聽,你可以盡情地表達平時所無法,或者無力表達的事情……”埃迪伸開雙手,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一臉的陶醉,似乎自己面對的,是戲院裡被他精湛演技所折服的熱情的觀眾,“我天生就是為戲劇而生。”
“所以你無時無刻都在生活中扮演自己。”莉茲瞳仁裡映出的火光佯裝無辜,卻隨時準備著將某塊惹惱她的木樁焚燒殆盡,“因為,你扮演自己,要比,做為自己時,自信得多。”
“人生即是舞臺,我們只要聽從命運劇本的安排,好好演出自己的那場戲,最後華麗地謝幕即可,”埃迪撫摸著胸前閃著異樣光彩的十字架,“這就是為人在世,最大的福音。”
“這就是在世為人,最大的虛假。”莉茲從身後的書架上抽出一本科學雜誌,“我們都知道在現代法醫學個體識別和親子鑑定的領域,相關機關都會進行一個標準的DNA測試,叫做STR分析,我們一直對此確信無疑,因為,它的準確率高達99%以上。”莉茲用法語飛快地略過自己的開場白,然後,慢慢地翻開雜誌的封面,“可是,實際上,它並不是那樣準確,因為,它只對比基因樣本中的十三組基因座,但其實,還存在著其他無數種可能性。世界上最頂尖的基因研究專家已經發表了聯合宣告,現在的科技已經足夠發達,發達到甚至可以製造出STR分析所需要的十三組基因座……”莉茲合上了雜誌,微笑地看著埃迪,“而這一切完成的前提,僅僅是需要頂級的實驗室裝置,和某人的遺傳密碼。”
“你是說……”
“我是說,DNA樣本也可以是假的,它完全可以被偽造。只要,在實驗室裡把血液樣本中的遺傳物質分離出來,就可以將別人的基因座改造成與其匹配的樣子。”莉茲將雙腿搭在面前的書桌上,身體向外仰靠,“比如,我只要搞到第四位長老的遺傳物質,就可以用我自己的血液樣本製造出和他相同的十三組基因座,而STR分析我的血液樣本得出的結果將會是,這就是第四位長老的基因……換而言之,我,就是第四位長老。”莉茲晃動著腳尖笑盈盈地看著一頭霧水的埃迪,“我完全可以在基因層面上扮演第四位長老,而且,所有人都會相信,不,是必須相信。”
“可是,我才是第四位長老。”埃迪的右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你不可能拿我的基因偽造你自己的身份。”
“別緊張,我的紅衣主教,”莉茲將手邊的雜誌扔進壁爐,燃燒的爐火頃刻間就將它化為了一片無用的灰燼,“我剛才所說的那些情況只是單純的假設,只是理論上的推斷,科學家都是瘋子,他們總會時不時冒出些瘋話,不是麼?”
“你剛才的表述找不到任何漏洞。”埃迪的神經依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大概是受到你的感染,我的演技也得到了提升,”莉茲直起身,將身體擺正,交疊著雙手,一臉得意地看著埃迪,“我只是在背科學家在雜誌上寫好的臺詞,我完全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我甚至都不知道吸血鬼到底還有沒有基因。”
“那你剛才的即興演出,絕對可以為你贏回一座託尼獎,”埃迪緊握在十字架上的手終於鬆開,放鬆地垂到了身體的一側,“我都幾乎相信了。”
“幾乎?”莉茲玩味著擺弄著這兩個字眼。
“因為我們所有人都清楚,事實是,”埃迪拉長了尾音,“我,現在在你面前說話的埃迪·福特,是血族的大祭司,是消失已久的第四位長老。”
“好了,我的表演課作業交完了。”莉茲站起身來一瞬間晃到埃迪面前,“談正事吧,比如,妮娜還一直死著的現狀,這也是所有人都清楚的事實。”
“我每天都在給她輸入索爾的血,”莉茲剛才的話像是開啟了潘多拉魔盒,第一個飛出來的,就是埃迪目前最不想觸及的話題,“索爾的始祖之血。”
“你當第四位長老果然沒有當紅衣主教時有氣場。”莉茲摩娑著耳垂上小巧溫潤的珍珠耳環,“你知道我和索爾每天都去看妮娜的屍體吧,就像去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參觀木乃伊一樣認真,再這樣下去,我都考慮乾脆將妮娜製成木乃伊算了,”莉茲的臉上又呈現出了談論天氣時的表情,“只要把腦髓從鼻孔裡抽出,在身體側面切開小口取出內臟,然後再給屍體颳去毛髮,清洗乾淨,抹上鹽粒,擱置幾個星期後,塗抹上防腐的香料……啊,我好懷念自己動手製作木乃伊的日子。”
“莉茲,我們的目的是要復活妮娜。”埃迪打斷了莉茲對往昔的追憶,突然加重的語氣稍顯急躁。
“啊,復活,”莉茲像是想起來什麼一樣,繞回到自己的靠椅前,“可是,妮娜現在還是死著的,我的第四位長老。”
“所以,這中間,肯定哪裡出現了問題。”
“你之前沒有過經驗嗎?你沒有復活過亡靈嗎?”莉茲一臉好奇,“拜託,你可是傳說中的第四位長老,我的古書裡有整整一章關於你的描述。”
“當然有,”埃迪下意識地踩滅莉茲的疑慮,“只不過,我當時用的始祖之血,不是索爾的……”
“啊,”莉茲打了個響指,“那個時代,你用的應該是Dracula伯爵的始祖之血。”
“對,”埃迪的表情一下子舒展開,“沒錯,始祖之血沒有錯,而它的繼承者卻從Dracula伯爵變成了索爾,”埃迪的瞳仁裡像點燃了一簇火焰,“還有傑茜。”
“你的意思是說,”莉茲若有所思地看著埃迪,“始祖之血不單單……”
“Dracula伯爵的始祖之血確實擁有這種能力,這是經過我驗證過的,我成功地用伯爵的血復活過亡靈,梅林牧師可以作證。”埃迪直直地走向窗前,背對著莉茲,“而現在,Dracula伯爵死後,始祖之血被他的孩子繼承,它現在流淌在他兩個子女的身上。”
“你是指,索爾和傑茜?”莉茲順著埃迪的思路,似乎也發現了問題的關鍵。
“我曾經以為索爾擁有完整的始祖之血,因為,梅林牧師告訴過我始祖之血在他身上爆發時的影響,我也親眼看見過這些異象,所以,我按照之前的做法,用他的血去復活妮娜……”
“可是沒起作用。”
“對,因為,索爾擁有的並不是全部的始祖之血,他只是繼承者之一,不完整的始祖之血,怎麼可能成功地復活妮娜?”
“所以,我們還需要……”
“我們還需要傑茜的血,傑茜做為Dracula伯爵的另一個孩子,也擁有著始祖之血,只有她和索爾的血混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可以讓我施展復活能力的始祖之血。”
“我想,我可以提供給你另一條非常重要的,關於始祖之血的線索。”莉茲深不可測的眼神與埃迪如獲至寶的眼神狠狠地碰撞到一樣,迸出了兩人之間從來未曾有過的戲劇性的火花。
“莉茲,”埃迪轉過身來微笑地看著她那成熟與天真糅合的臉,“如果你不是吸血鬼,我會很高興把你轉化成我的後裔。”
4
索爾站在窗前,看著他腦海中的夜色:他和妮娜圍坐在篝火旁,用HBO用來圈粉絲錢的假血乾杯,AB型,他記得很清楚,他還同樣記得妮娜說假血很甜,他說他又多了一個同類……
“同類。”索爾腦海中反覆列印著這個單詞,“妮娜,你不知道吧,東方一個神秘國度有這樣的說法‘凡說出口的事都可能應驗,言語本身即是咒。’”索爾嘆了口氣,覺得太陽穴像是快被炸開了一般,就算妮娜復活成功了,她又重新擁有了人類的生命,那一下步呢,她還是要面對體內病毒的侵蝕,她的生命還是可能會早早地走到盡頭。
“她只能變成你的同類,索爾。”理智在旁邊再也不看下去了,高聲提醒,“這是妮娜唯一的出路。”
“索爾不想那樣做,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他不想殺掉妮娜,做為人類的妮娜。”情感倒是理解索爾此時的糾結,小聲反駁著。
“這還不算萬不得已的時候嗎?”理智一臉驚愕,“妮娜的身體已經到了沒有索爾的始祖之血不能過活的狀態,而她又切斷了和索爾的血聯……如果以上這些都不算萬不得已,那非得等她真正的死翹翹了,才能有資格變成索爾的同類嗎?拜託!”理智哼笑了一聲,“索爾,我需要提醒你,那樣你擁有的將不是吸血鬼愛人,而是木乃伊情人。”
“我們現在有第四位長老,他可以復活妮娜,妮娜不會真正的死掉。”情感說到了問題的關鍵。
“我只知道,妮娜現在還死著,並沒有像我們預想的那樣神蹟般的復活。”理智則說到了關鍵中的關鍵。
“再給他點兒時間……”索爾幾乎說出了聲,然後他自己也被這片安靜中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我要相信第四位長老。”
“埃迪麼?”約書亞拿著一瓶威士忌和兩隻酒杯推開了索爾的房門,“我聽到你說話的聲音了,我把它當成了你對於我的邀請。”
“麥卡倫?”索爾盯著約書亞手中的酒瓶,“那是我對你手中50年威士忌的邀請。”
“我想,”約書亞開啟了瓶塞,“你現在,很需要酒精的幫助,”約書亞抬起眼瞼同情地瞄了索爾一眼,“女人啊,永遠是男人產生困擾的元兇。”
“彼此彼此,”索爾不請自來地端起了酒杯,“我所苦惱的,只是一個死人;而你,”索爾轉身拿出了一個冰桶,向酒杯裡投下一個冰塊,一臉笑意地欣賞著它濺起的酒花,“你要面對的,是一個活人,而且,這個活人還是你的親生妹妹。”
“所以我需要把自己灌醉,”約書亞端起剩下的那隻酒杯一飲而盡,“酒精真是世上最好用的膠水,它能把糟糕的現實和絕美的夢境粘合成一個世界。”
“你見過埃迪了?”
“第四位長老?當然,要知道我們足足談論了他整整一年,我都有和他是老相識的錯覺了。”
“你沒有丟臉到拿著筆記本讓他簽名吧?”
“事實上,是他先找的我。”約書亞聳了聳肩膀。
“為什麼?”索爾一臉詫異,無論如何,他也無法將吸血鬼獵人和吸血鬼長老聯想到一塊去,“或者說,為了什麼?”
“他從我要傑茜的血,”約書亞將口中的陳述句完全下意識的說成了疑問句,“他怎麼會知道我偷偷存有傑茜的血液樣本?”
“莉茲……”看著索爾飄到隔壁的眼神,約書亞和索爾幾乎一同說出了問題的答案。
“我就直接略過你偷取傑茜血液製成樣本這件事,反正你是個變態,我更感興趣的是,”索爾用手指拔弄著浮在酒杯上的冰塊,“埃迪要傑茜的血來做什麼?”
“反正不是品嚐,”約書亞喝了一口威士忌,“我只是給它了,沒有問原因,你知道,我是個變態。”
“敬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變態。”索爾舉起了酒杯。
“敬我們自己。”約書亞也舉起了酒杯。
5
佐伊站在冷藏箱前,看著妮娜。
她是冰冷的,佐伊僅僅透過眼睛就能感受到她隔著厚厚的玻璃和鋼鐵所散發出來的寒氣,那種冰冷並不是由低溫所造成,而是,她被囚禁在這裡,不能與人交流。
佐伊將整個身體趴靠在冷藏箱頂端的玻璃罩上,調整好位置和角度,使自己看上去,與妮娜的屍體相重合,她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身體正下方,妮娜的臉,就好像自己在照鏡子一般。“死去究竟是怎樣的感覺?”她很想問問眼前這個剛見面卻不能和自己說話的“室友”。因為佐伊用各種方式各種器具謀殺過自己很多次,從最初級的割腕、安眠藥加伏特加、打空氣針……到後來激進的過量吸毒,但不巧的是,沒有一次成功。儘管經歷了這麼多次與死亡的擦肩而過,不停地往返於醫院和戒毒所,頻繁地用紋身去紀念每次自殺留下的痕跡。但之於死亡,佐伊並沒有心生恐懼或是厭惡,它就像一枚五彩斑斕的糖果,一直站在陽光下閃著甜蜜的光,誘惑著對面的佐伊來品嚐,佔有。
“你無法跨入死的國度,因為,你從來沒有愛過。”瑞恩曾在病房裡這樣和佐伊說,她當時裝作沒有聽見,可是這句話,卻至此在心底砸出了凹痕,“沒愛過的人難道連下地獄的資格都沒有嗎?”無數個夜裡,佐伊這樣拷問著自己,現在,她把這句話拋給了已經死去的妮娜,“你一定是愛過吧,所以,你才成功地讓自己躺在這裡。”佐伊看著妮娜緊閉的雙眼,這樣一遍又一遍地想著,眼前依次閃過約書亞、莉茲、索爾……這些提到過妮娜的名字,並且一次次提起妮娜名字的人,“你即使死去,還是有人在唸著你,還是有人在愛著你。”佐伊撫摸著自己右耳後的孤獨的蠍子刺青,“這是我死多少次,也輪迴不來的。”
人生只分成兩種:可怕的和悲慘的。諸如絕症、盲人抑或是殘疾人,這些人的人生都是“可怕的”;而悲慘的,則是我們剩下的所有人。
“晚安,妮娜。”佐伊在心中對眼前的妮娜默唸著。
“晚安,佐伊。”佐伊想,如果妮娜在另一個世界能聽見,一定會對自己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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