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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城第二季2:星耀》(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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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d

  1

  這些都不會長久,哭泣和笑靨。

  愛戀、慾望和怨恨:

  依我想,這些都將同我們無緣——

  當我們走過那門。

  充滿酒和玫瑰的日子不會長久;

  從一個朦朧的夢中

  我們的路浮現了片刻,然後

  又在夢中失去了影蹤。

  “她已經走過了那門。”

  莉茲合上手中歐內斯特·道生的詩集,靜靜地坐在房間的正中央,窗簾放肆地開敞著,像是被粗魯的強盜掠奪過的犯罪現場,滿滿的一捧陽光就這樣毫無顧忌地順著窗欞潑灑到地板上,那些貪婪耀眼的光,爭先恐後地向前流淌,都想第一個踱到莉茲的面前,以證明自己對她是多麼的渴望。

  然而,幾番努力掙扎之下,莉茲依然處於陰影之下,與最近的那道光,仍然有薄薄的一線之隔,它們都失敗了,沒有一個能夠如償所願地將自己完全地奉獻給眼前這個彷彿用冰雪和白玉雕刻成的人兒。

  莉茲就這樣與揮霍著貪婪渴望的慾念的陽光相對,眼看著自己的身體與它一直在咫尺相望卻又彼此對峙。它既可以用愛人的姿態賜予自己最熾烈的溫暖,又可以轉眼間以仇人之勢將自己頃刻焚燒成灰燼,這就是自己與陽光的最赤裸的關係。然而,莉茲卻絲毫不為所動,依然出於本能地選擇用足夠劑量的冷靜去審視著陽光,去打量著窗外的世界。她的臉上掛著一副冰稜般光滑得不見一絲稜角的表情,那份清冷寡慾,足以凍結所有的為世人所欲罷不能之色,所欲戒不容之惡。

  海澤比的初春就這樣像一副博物館陳列的油畫般被窗欞框在自己的眼前,明淨耀眼的天空呈現的是一片無暇的湛藍色,空曠純淨得讓人心慌。太陽歪掛在當中放蕩而又刺眼地燃燒著,不管不顧的勁頭彷彿下一秒就是自己的死期。然而房屋前積累了整整一個寒冬的積雪卻還絲毫不為所動,彷彿那就是一具白色而又龐大的屍體,所有的光和熱都奈何不了它,即便是照上一整個世紀,它也拒絕將自己融化。只有等待無盡的黑夜降臨,孤獨和恐懼四處遊走,奪去小鎮的每一縷希望和歡樂時,它才能被一寸寸啃噬和分解,到頭來,化成一縷塵埃。

  莉茲就坐在靠椅上,欣賞著面前的景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周遭那彷彿有重量的昏暗被鋪天蓋地的陽光所湮滅,她一聲不響。然後,她又看著它一步步地向西處滑落,直至周圍開始漸漸昏暗。莉茲閉上眼睛,耳邊似乎聽見了陽光一絲一絲被吸走的聲音……而當她再次張開眼睛時,月亮卻已然將黑夜帶到了自己的身邊,光與影,白與黑,日與月,這翻天覆地之變,彷彿,只有一眨眼的距離。

  “你已經走過那門。”

  莉茲看著身邊的妮娜,再一次輕聲地說。她彎下腰將妮娜小心地從冷藏箱裡抱起,溫柔的動作就像抱著一個熟睡中的嬰兒,然後將她放在了那張空蕩蕩的床上,輕輕地幫她墊好枕頭,蓋好棉被,自己則緊挨著她的身體坐在了一旁,手中還捧著那本詩集,就像要給孩子講睡前故事的母親,滿臉安寧和平靜。

  “我童年時聽過的最美麗的故事是《白雪公主》,英俊王子的吻,善良小矮人的幫助,還有正義終將戰勝邪惡的結局……”莉茲將指尖輕輕地搭在妮娜的頭髮上,那依舊如蠶絲般順滑的觸感似乎淹沒了一些她旁邊躺著的是一具屍體的殘酷現實。

  “長大後,我又讀了一遍,忽然發現,這個曾經在我記憶中最美麗的童話不過是一個參雜了性、亂倫、愛情、心理學、食人、巫術和毒藥等元素的重口味的成人故事。”莉茲的臉上依舊掛著冰稜一樣光潔的微笑,語氣輕柔得像天使的羽毛。

  “你發現了我說的這個故事的Bug了,我童年時根本沒看過《白雪公主》,那個時候格林兄弟還沒出生……”莉茲略帶遺憾地嘆了口氣,“所以,那些曾經在無數小女孩兒記憶中鮮活美麗的童話在我看來,都是一個又一個對殘酷邪惡現實的無情對映和肆意嘲諷。從哪裡說起呢……”莉茲凝望著窗外的夜色,瞳仁裡的青翠也因為思索而變得渾厚起來,“對了,《灰姑娘》,她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女孩兒,不是麼?她擁有每個女孩兒都夢寐以求的水晶鞋和南瓜馬車,還有深情的王子和美麗的禮服……很抱歉,但是在我看來,辛德瑞拉並不是全世界女孩兒的美夢,相反,在《灰姑娘》中充滿了性虐的隱晦,請你務必要想想她狠心的繼母和一對壞心眼的姐姐是如何體罰這個小女孩兒的。”莉茲衝著妮娜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睛,儘管,妮娜看不見她眼底湧動的狡黠和暗示,“即使是打破了你童年時的美好幻象,我也要繼續這個話題,下一個開刀的輪到誰了呢?啊,是《睡美人》。按照《灰姑娘》的模式,睡美人等待的也不是一吻定情的白馬王子和感天動地的親情倫理。細究下來,這個故事也有極強的性暗示意味,一個美麗的處女百年長眠於床上且不吃不喝,任由陌生男人去親吻……這實在無法不讓人產生‘迷姦’的幻想,實際上,這正是我看完《灰姑娘》後腦袋裡冒出的第一個想法。而有趣的是,很顯然,有這種想法的不只是我一個人,因為這些隱晦的、曖昧的元素,所以,它才會分別被日本的川端康成,韓國的李漢娜和澳大利亞的朱莉婭·李等不同國家不同種族的人一致解讀出情慾情色的調子。所以,我如果說《灰姑娘》是情慾童話,你千萬不要感到有任何一絲驚訝,除非你還想聽更多的論據,相信我,我可以就此再說上一整晚。”莉茲輕鬆而又舒緩的語氣,讓冰涼的月色都溫暖了些許。

  “不得不說,這還真是一個有趣的話題,第三位站在我們舞臺中心登臺表演的女主角就是更幼齒的小紅帽了。沒錯,我說的就是那個與大野狼鬥智鬥勇的小蘿莉,而不出意外,她同樣也沒有看上去那麼純潔無暇。很多民間故事,黑童話和成人童話的版本中,小紅帽的結局並不是被獵人救出和善良的外婆重新生活在了一起,而是與大野狼為舞,成了它床榻上最鮮嫩可口的床伴……食色性,這也算是另一種‘吃法’。然後,小紅帽就儼然以女主人之姿變成了大野狼的幫兇和它一起去騙更多的小紅帽……我知道你要提那部拍過《暮色》的女導演凱瑟琳·哈德威克後來炮製的《血紅帽》:大野狼變成了帥氣的狼人,變成了小紅帽的愛人。這部由《小紅帽》改編的暗黑童話電影在我看來,只證明一了件事,凱瑟琳就算放棄了吸血鬼,還是放不下狼人,我差點以為這是《暮色》的外傳。而更有趣的是,在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小紅帽的形象正如電影裡所述那樣有了更極致的劇變,她由一個不諳世事提著糕點要去看外婆的小女孩兒成為了拜金慾女的最佳代言人,無論是那襲嬌豔的紅斗篷還是童顏的蘿莉形象,都成了催情和誘惑的代名詞,男人不就是喜歡這種集合於純真與放蕩,高貴和低賤於一身的女人嗎?這簡直就是他們夢中的女神。”

  莉茲將手邊的檯燈調亮,妮娜蒼白的臉在燈光的暈染下,立即塗上一層蜜糖般的釉色,“所以,在我看來,這些擁有了美麗外表善良性格但是天生命運坎坷的女主角的故事並不是童話,它們只能勉強算得上是成年人一廂情願地意淫著孩子們的世界,不分是非地灌輸著自以為正確的價值觀。說得好聽些,它們是父母在無聊時扯出來騙小孩子睡覺的謊話,而實際上,它們就是慢性毒藥,在孩子無邪的思想裡種下了‘只有漂亮美麗的人才會擁有幸福’這樣的謬論。”莉茲不屑地搖了搖頭,“所以我一向認為,世上最美麗的童話並不是這些,而是,一切事情都能夠按照既定的軌跡和順序發生。你的祖輩早於你的父輩去世,而你的父輩則早於你去世……沒有意外,沒有悲劇,所有的你的親人,愛人都是按正常的順序變老,死亡,壽終正寢,”莉茲忽然停了下來,將妮娜同樣冰冷的手捂在自己並不溫暖的掌心中,“這才是全世界最美麗,最快樂的童話:我們就這樣一天又一天平靜而又安寧地活著,在時光的流逝中看著陪伴在我們身邊的人一個個安然離去,直至我們微笑著迎來自己的死亡。而不是像現在這個砸在眼前讓我們不得不直視的糟糕透頂的現實,我殺了死了年輕的你,而年老的我卻永遠也不會死去……”

  直到被自己的指甲刺破掌心,莉茲才發現,自己剛才將這股久久揮散不去的哀怨攥得太死、太緊,她強迫自己鬆了一大口氣,像是要集中體內那絲僅存的注意力。經過了一整天的醞釀與沉澱,她覺得,自己可以放下這裡所有的一切顧及和牽掛,去做那件她計劃了許久,耽擱了許久,如今卻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了。

  “是時候了,妮娜,是時候了。”

  莉茲從床上慢慢起身,然後像殯葬師一樣,帶著與死亡直視的表情,穩穩地立在妮娜的身邊,富有儀式感地掀開了她身上那層雖然遮得密不透風,卻帶給不了她任何溫度的棉被。

  “我陪你看了日出、日落,給你講了謊話、童話,守著你從天明直至天黑……妮娜,我明天就要走了,去古堡,去找索爾,去解決這件事,給所有人一個Closer。聽說這個世界結束的方式,不是一聲巨響,而是一陣嗚咽,我不知道迎接我的將會是什麼,我也不清楚自己能夠結束掉的又會是什麼,所以,我沒有辦法向你承諾所有人都在期待的那件事——帶回他們,復活你……”莉茲俯下身,在妮娜的額頭上輕輕地烙下一個單薄的吻,“我只想說,如果再也不能見到你,祝你早,午,晚都安。”

  莉茲的手指沿著妮娜的臉頰的曲線一直蜿蜒到她的脖頸,“所以,接下來我要做最後一件事。”她支起了妮娜的上身,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裡,然後熟練地抽開了妮娜身後束身衣的蝴蝶結,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就像是親手瓦解掉了一個她在夢中構建的世界。

  2

  “嗯,這件衣服真的很適合你。”莉茲接過佐伊手中的空酒杯,看著她在鏡子前穿上了那條玫瑰紫色的蛋糕長裙,“準確的說,她適合所有青春期發育不良的女孩兒。”

  “我們是要開化裝舞會麼?”佐伊的雙頰微微泛紅,那被酒精從裡向外烘托,最後滲透皮膚而層層暈染的粉色,要比世上的任何一種腮紅都更明豔動人。

  “我不認為我們這些身處在地下墳墓裡的人,會有這種心情。”莉茲站在一旁,像一位挑剔的設計師一樣,從各個角度審視著自己的模特,“除非明天就是死期,那麼,我可能會隨便拉個人彈冠相慶一下,就像假裝性高潮一樣。”

  “那我為什麼要打扮成維多利亞時代女人的樣子?”佐伊欣賞著鏡子中那如同玫瑰花般一層層綻放在她身上的裙襬,就像一片紫色的海洋,很美,美得無可挑剔,但是,這美中總是透著一股讓她喘不過氣的詭異,彷彿這件古董長裙中,早已經寄宿了另一個靈魂。

  “索爾喜歡。”莉茲走向前去幫助佐伊理順裙子上那些綢緞和蕾絲的同時,像唿吸一樣不假思索的將心中的答案脫口而出。

  “莉茲,”在酒精的作用下,佐伊身上原本飽含戾氣的攻擊性與不信任統統地被泡軟柔化掉了稜角,她正試圖用一種正常人的表達方式將內心一直在翻滾的全部事實告訴面前這個冷靜得如同冰雕一樣的吸血鬼,並儘量做到不失委婉,“我和索爾,只是,只是假扮的情侶。”

  “我知道。”

  “所以……”

  “所以,既然做戲,就要做足做好。”莉茲將佐伊原本話語中的意思半路攔截,然後統統卸掉。

  “可是,”佐伊還是搞不清莉茲的用意,她也搞不清鏡中看起來像是從復古油畫中走出的自己,到底是要扮演什麼角色,去執行什麼任務,“我真的有必要穿成這樣去見索爾麼?”佐伊似乎已經在鏡子中看到索爾因為嘲諷而挑起的眉梢。

  “吸血鬼與人類交換血液的過程,其實並不僅僅是果腹進食這樣簡單,那只是人類對於我們一廂情願的臆測。”莉茲的手指輕輕地落在佐伊的脖頸上,沿著鎖骨的曲線一步步遊移,“對於吸血鬼來講,吸血所帶來的感受,就像是在做愛。”

  佐伊的臉像被這句話觸動了機關,砰然綻放出兩朵紅暈,“莉茲……”她細微的聲音中,浸足了害羞和嬌怯。

  “這沒有什麼可難為情的,因為事實就是如此。”像往常一樣,莉茲似乎根本不在意佐伊的反饋,“你應該和索爾做過了吧。”

  “什麼?”佐伊激動地神情差點讓自己的手指捏碎莉茲又一次遞給她的酒杯。

  “在夢中。”與佐伊的驚惶失措相比,莉茲則更像課堂上正在授課的教授一般,一臉嚴肅,彷彿面前的佐伊就是她此時最需要教育疏導的學生,“你應該做過了和索爾一起做愛的夢,而且……”

  “莉茲!”佐伊捂住耳朵企圖打斷這煩擾到她,而卻是僅僅煩擾到她一個人的尷尬。

  “而且不只一次,”莉茲依然繼續著自己的課程,沒有受到絲毫影響,“按照我的經驗,你的感受和體會,應該一次比一次更加清晰真實,甚至就像和索爾真的在做一樣逼真過癮。”

  “求求你……”佐伊臉上的那兩抹紅霞已經飛速地蔓延到裸露在外的脖頸,幾乎將整個她都塗成了害羞的粉紅色。

  “妮娜也經歷過,如果她沒死的話,你們還可以交流一下經驗,為索爾的床技打個分數。”莉茲像是突然看到一副絕世迷人的珠寶般,雙眼即刻綻放出綠水晶般的光芒,“我突然想到,如果索爾、妮娜和你一同交換血液,會不會在夢中出現3P的情景……”

  “天啊,莉茲……”

  佐伊覺得莉茲剛才送到自己耳邊的這句話就像投入到烈火中的乾柴,她整個身體幾乎都快要被這熾熱的火焰烤得熔化掉了,她甚至已經聽到了緊裹在束身衣下的心臟,開始劇烈升溫的聲音。

  “一會兒你和索爾做愛,喔,不,是吸血的時候,可以將我的想法告訴他一下。”莉茲嚴肅的表情還是找不到任何一絲玩笑的縫隙,“我一直覺得,索爾是一個有試驗精神的先鋒,從100多年前他試圖對瑟茜進行初擁,到100多年後他拿自己當血袋為妮娜輸血,更早前在他自我放縱的時候,還嘗試過癮君子和新生嬰兒的血……從這麼多不成功或成功的先例看來,我的這個提議他絕對會有興趣。”

  當莉茲從自己漫長的回憶中走回到現實中佐伊的房間裡時,發現早已人去樓空,佐伊只留下那面空無一物的鏡子和還未來得及散去的羞怯與莉茲彼此對視。

  “你剛才說,你讓我去幹什麼?”約書亞被莉茲的話蟄得一下子從床邊上跌了下來,卻忘記爬起身,只是呆呆地看著莉茲。

  “只是幫我一個忙,穩住你的妹妹。”莉茲的語氣清新得像是一杯冰鎮的檸檬茶。

  “你剛才明明說讓我幫助索爾去上佐伊。”儘管與莉茲已經相處了一段時間,瞭解到一些她與眾不同的行事作風,但是約書亞還是不能適應她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一個即使在他看來也無比限制級且重口味的話題,“他們不就是像中學生一樣假扮一下情侶牽牽手吸吸血玩小清新的嗎?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成人化了?”

  “Suck和Fuck本來就只有一個字母的區別,這就說明吸血和做愛原本就是一回事。”莉茲實在對人類無法將自己徹底融入吸血鬼的世界去理解他們的規則而有些吐槽無力,“還好這裡只有你和佐伊兩個人類,否則在我還沒有被索爾煩死前,就已經被這個問題煩死了。”

  “我不懂。”約書亞一躍從地毯上起身,動作輕靈的像一頭羚羊,“你剛才說的是法語嗎?”

  “就是他們在吸血的時候,我要對索爾做一些小小的舉動,而這個舉動有可能影響到佐伊,為了防止她單方面將吸血過程中止破壞我的計劃,你必須保證從外力上強迫她一直讓索爾吸血。”

  “什麼舉動,什麼計劃?”

  “與你無關。”

  “莉茲,”約書亞抱著雙臂一副討價還價的表情,“你知道你現在正在請求我為你做事吧。”

  “喔,是麼?”莉茲一臉茫然,“我以為那是命令。”

  “那就請你拿出一些請求別人時該有的表情和語言,這是我們人類世界的規矩。”

  “好吧,”莉茲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這筆交易,“你可以有兩個選擇。一,乖乖地按照我的話去做,用你們人類世界的方式。二,我用魅惑強迫你去做,用我們吸血鬼世界的方式。”

  “你知道魅惑對於我……”

  “我知道魅惑對於你不起作用,”莉茲十分贊同約書亞的提醒,“所以,我也並不介意將你轉換成我的子嗣奪去你人類的性命,然後以吸血鬼的方式命令你去這麼做,你知道後裔無法違抗自己創造者的命令。”

  “你懂得如何初擁?”約書亞從這些飄到他面前的文字中一眼瞄中了自己最感興趣的話題。

  “無所謂,”莉茲顯然不太在意這個讓約書亞雙眼發亮的關鍵詞,“事情無非就是兩個結果:一,我成功了。二,我失敗了。”

  “你如果失敗了,我就會徹底死掉,那麼你的‘魅惑’計劃將會前功盡棄。”約書亞指出了這個設想的Bug。

  “啊,顯然我忘記這點了,”莉茲感激地朝約書亞點了點頭,“‘失敗’這種事,是你們人類最擅長且唯一擅長的事情,這個定律並不符合我們吸血鬼世界的法則,準確地說,它絕對不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我值得你去為我這麼做?我在你心目中有這樣重要的地位?我可以擁有你的血統?”約書亞走到莉茲面前,丟擲這一長串的疑問的同時,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比她足足低上一頭的小蘿莉,“我還真有點受寵若驚。”

  “的確,不值得。”莉茲不假思索地也同時丟擲了自己的答案,一如既往地沒有去顧慮約書亞的感受,“既然你都知道這種方法並不具有可行的價值和意義,那就乖乖地回到剛才我的建議,直接選擇方案一,並且立刻去執行。”

  “是,我的女王。”約書亞無奈地翻了翻眼睛,“你才是真正的女王。”

  3

  繁星在頭頂的夜幕中寂寥的燃燒,將澄澈而又銳利的光芒一道又一道刺入濃密的夜色中,絲毫不在意自己此刻美麗而又罪惡的行徑被誰瞧了去,當成睡前故事傾聽。因為,它無比確定,那註定只會成為夢魘,扼住睡夢中的可憐人兒的靈魂,將他徹底從一身淋漓的冷汗中驚醒,再無其他,再無其他。

  索爾突然睜開了眼睛,夜幕中那一道道冷冽的星光直刺他的瞳仁,他像一瞬間被奪去了視覺,周圍一切漆黑,就彷彿被包裹在一個柔軟而又綿實的黑色天鵝絨口袋中,袋口用絲線編制的麻花繩抽緊後系成死結,索爾幾乎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就好像,他的身體已經在剛才的睡夢中,融化成水,蒸發為氣,瀰漫在整個夜色中,與黑暗融為一體。

  良久,當他的視線終於適應了這夜晚專屬的黑色後,他也逐漸找回了已經跑得老遠的感知……自己正裹在擁滿了天鵝絨靠枕和床單的床榻上,這也正好解釋了他剛才身陷被紮緊的口袋中的錯覺。房間角落裡燭架上的一排排原本明亮的燭火,已經在他睡著的時候,被悄悄潛入房間裡的夜風一支支逐一掩滅,無聲無息,所以,他的眼睛所及之處只能看到無盡的黑暗,而閃爍的星光正透著被風吹開的窗簾的間隙伶俐地映在他的眼眸中,不安分的閃爍著,“這才是害得我從美夢中驚醒的罪魁禍首。”索爾捋了一下零落在前額的金色捲髮,它們在夜色的襯托下,就像一縷縷閃著光芒的金絲。

  他習慣性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側身,床右邊的位置,手不習慣地撲了個空。因為沒有尋著自己的目標,手掌只好攥著空氣,頹然而又不知所措地癱落在那裡。

  “怎麼還沒有回來?”索爾支起身靠在床頭厚實的柱子上,企圖找到一些可以支撐自己的安慰,他知道瑟茜是為了自己去取紅酒,“天啊,那酒簡直要了我的命。”一想到那汩汩的醇香像綢緞一樣滑入自己的喉嚨,索爾立即感覺自己的口中有如烈日下被暴曬多日的沙漠般無比的飢渴,他卻不想用清水來緩解,一心只想得到那醇厚酒香的滋潤。

  然而此時此刻,他卻只能在腦海中不停回放著美酒的香甜來望梅止渴,在記憶深處打撈著那潤滑浸泡過每一處味蕾豐富細膩而又複雜微妙的口感,和恰到好處的苦澀中漸漸回甘的香氣,絕對不是夏當妮、黑皮諾或是梅洛……它甚至不是對葡萄酒如數家珍的索爾曾經品嚐過的任何一種酒,這種味道絕對是獨一無二的,還未入口,便已深入骨髓,即使只是在舌尖微微沾染一滴,終生便不能再忘卻它的餘韻。

  當瑟茜第一次把這種酒帶到索爾的面前時,索爾便一下子愛上了它。他就像個第一次見到母親乳汁的嬰兒一樣,緊緊抓住酒杯不放手,一杯又一杯蓄滿那撩人的誘惑,直至瓶中再也空不下來一滴……當時的感覺就像是擁有了整個天堂般美好夢幻,他寧願懷抱著空酒瓶,就此一醉不醒。即使是索爾最喜歡的熊貓血與之相比,恐怕都要遜色幾分。所以,這充滿了魔力和魅力的佳釀便成了索爾的新寵,只要幾天不見,他就會像毒癮復發的癮君子一樣,身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匍匐在地上痛苦地吶喊,一刻不停地向主人控訴著自己對這美酒的渴望和祈求。

  索爾曾經無數次向瑟茜追問過這酒的名稱,出產地,從何處可以買到……等等一系列他想知道想了解卻偏偏又苦思不得解的問題,然而,無一例外,所有的問題都如拋入大海的石塊般,得不到一點回應。瑟茜只是輕描淡寫的說,這種酒在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擁有,而那個人,卻只肯獨獨與她來分享……除此之外,即使是在上流社會中無所不能的她,對這種讓索爾魂牽夢繞的酒也一無所知。

  “如果那個人死了怎麼辦?”索爾惶恐地將腦海裡一直折磨他的問題如數的丟擲,“他死了,這種酒的釀造方法就會被帶到墳墓裡徹底成為秘密,它就會在這個世上絕跡,那我就再也無法品嚐到這種佳釀了……天啊!”索爾眼神滿溢位來的痛苦,就像是眼看著此生最深愛的人死在自己懷中一樣。

  “就算這個世界死去了,他也不會死。”瑟茜像看著擔心天空會塌下來的無知孩子的母親般,將索爾的頭深深地埋在自己的懷裡。

  “可是,你為什麼不肯讓我見他,他叫什麼名字,他究竟是你什麼人?”索爾知道,那個送紅酒的人和瑟茜的關係絕對不簡單,儘管她從未正面的對自己提過他的存在,但是,深陷在愛情泥淖中的男人,敏感程度並不比女人弱幾分,嫉妒和猜忌交相啃噬著他的心,索爾恐怕突然有一天,這個無形的“情敵”就這樣不費吹灰之力地將瑟茜從自己懷中偷走,連聲招唿都不打。

  “秘密是維持我生命的唯一養分,你想把它篡奪走,看我死在你面前麼?”瑟茜的話語輕若蠶絲,卻韌得將索爾的心生生割成兩半。

  “當然不!我想讓你活著,一直活著。”索爾不假思索地將答案拋灑出來,雙臂環住瑟茜的腰,將她摟得更緊,幾乎要糅進自己深深的不安中。

  “所以,”瑟茜微笑地撫摸著索爾的頭,“我不說的,你就不要問,擁有太多的秘密只會溺死自己。”

  “是,是它!”一陣夜風將一股熟悉的醇香送入索爾的鼻尖,那麼輕薄微淡的香氣,連神祗都不會注意到,但,它卻像勾魂的遊絲一般,喚醒了索爾全部的感知神經。

  “是,是她!”這時,那陣馬蹄鐵與石板小路碰撞發出的細微響聲才傳入索爾的鼓膜中,他即使不跑到窗前親眼確定,也無比明晰一個事實——瑟茜回來了,帶著它,帶著那瓶酒回來了。他甚至可以聽到那濃稠的液體在玻璃瓶中震盪搖晃的美妙,還沒有開啟,他便已經深深地醉了。

  “索爾……”瑟茜從馬車中探出了頭,手裡提著一隻用牛皮紙袋包好的紅酒。

  “My Love……”索爾快步拉開門走下樓梯,顧不得身上的亞麻襯衫已經滑落到肩膀。

  4

  “夠了,索爾。”莉茲強行地將索爾的嘴從佐伊的頸窩處割裂,就像在生生割斷一個粘在血管上的水蛭。

  “瑟茜……佐伊……”索爾下意識地睜開眼睛,那股酒香還在他的鼻尖處迴盪縈繞,然而眼前走出馬車的人,卻不是他回憶中的愛人。

  “我的女王,你到底要幹什麼?”約書亞抱著已經暈厥過去的佐伊,一臉心疼,“你事先可沒告訴我,讓我協助索爾一起榨乾我的親生妹妹。”

  “沒那麼嚴重,”莉茲瞥了一眼蒼白得如同牛奶一樣的佐伊,“一會兒讓索爾給她喂一點萬能的始祖之血就好,我保證,不出一刻鐘,她就又會生龍活虎地和你吵架了。”

  “剛才,是怎麼回事?”索爾顧不得抹去嘴角還未來得乾涸的鮮血,只是怔怔地凝視著佐伊那一身他再熟悉不過的裝扮,一年前,妮娜穿過這條玫瑰紫色的裙子,一百年前,瑟茜也穿過同樣的裙子。

  “沒什麼,你在進食而已。”莉茲放開了搭在索爾額前的手,一臉輕鬆。

  “我怎麼什麼也記不清了。”索爾揉了揉太陽穴,試圖整理出發生在他眼前,這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這就像是一場無邊的夢,他不知自己是何時墜入其中,做了多久,直到在,他也不能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已經從夢中走了出來。

  “因為,你剛才把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放在了那個回憶中。”莉茲一語拔解開纏繞著索爾的死結。

  “可是,”索爾覺得自己的頭像正在被用燒紅的鐵釺來回攪動一般劇痛,“可是,那並不是什麼特殊到值得我去關注的回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回到那段記憶中去……”索爾仔細搜尋著回憶中每個細節,以驗證自己剛才對它的判定,“它一無是處,沒有任何價值。”

  “那是對你而言,”莉茲衝著索爾詭異地笑了笑,伸出手掌,緩緩地闔上手指,像是扣住了一個誰也看不見的秘密,“從你那個回憶中,我看到了我想要得到的一切。”

  “你不能這樣,莉茲,你不能在我吸血的時候單方面與我建立感應然後跑進我的回憶中偷窺一通,連招唿都不打。”

  “事實上,我確實不能這樣。”莉茲微微地側了一下頭,表示自己同意索爾的說法,“去年的時候,我們已經探討過這個問題了,我不可以單方面地去感應你。因為任何發生在兩者間的感應都是需要彼此相互關聯的,必須感應的雙方都有意願……”

  “這場感應才會成功發生……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索爾一邊搶白莉茲的答話,一邊咬破自己的手腕給佐伊喂血,“我的意思是說,難道剛才我在吸血的時候,就下意識地同意了與你建立感應,然後讓你跑進我的回憶中來偷窺?”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血慢慢地踱進佐伊的口中,索爾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些許,“我根本不記得我有做過這些。”

  “不是偷窺,是觀察。”莉茲糾正著索爾的說法。

  “可是,那到底為什麼我吸佐伊血的過程中,會出現那段回憶,這根本……”索爾還是覺得剛才讓自己差點失控的那段記憶,發生得完全沒有邏輯性可言。

  “這根本什麼?完全沒有邏輯可言麼?”莉茲轉身踱到壁爐前,用鐵釺撥弄著跳動的火焰,“索爾,你那套演繹法今天休假了麼?看看佐伊的打扮,聞聞她的味道,再想想你那場回憶……”

  “這一切……”當索爾發現在回憶中一直對自己糾纏不休的紅酒味道竟然也出現在佐伊身上那件玫瑰紫色的長裙上時,像是突然被閃電擊中,“這一切都是你事先特意安排好的?”

  “這還有問麼?”約書亞無奈地看著索爾一眼,“我都在場,我一個普通的人類都被無辜地牽連進發生在你們吸血鬼之中的感應裡,這還能是正常的情況麼?”

  “但是,”索爾似乎已經看到了抽開真相最後的那縷脫線的線頭,卻如終無法將它牢牢抓住,就差那麼一點點,只差一點,就一點,他就可以將全部事實統統拉開?“為了什麼?莉茲,你精心安排這一切,將佐伊打扮成瑟茜和妮娜的樣子,引誘我的回憶,在我吸血的途中感應我……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不要著急,索爾,Calm Down。”壁爐裡的火光越發活躍熾熱,洶湧的熱氣撲面而來,但莉茲的聲音卻依然如冰凌般冷靜剋制,“即使是世界上最嚴謹最完美的兇手,也絕對不可能分毫不差地還原他設想中的殺人場景,犯罪現場總會有一絲遺漏和痕跡,它們會如此細微地隱藏在陰暗的角落裡,隱蔽得讓兇手都不曾察覺,卻足以暴露全部真相。”

  “你是說,索爾是那個不知道自己已經在犯罪現場留下線索的殺人兇手?”約書亞看著佐伊的臉色已經微微泛起紅暈,才長舒了一口氣。

  “沒錯,”莉茲點了點頭,“而我要做的,就是重返索爾當年的‘殺人現場’,去尋找到那些逃離他視線躲藏起來的蛛絲馬跡。”

  “你是想在我的那段回憶中去搜尋連我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細節?”索爾似乎離那段線頭越來越近。

  “當局者迷。”莉茲篤定地笑了笑,彷彿已經勝券在握,“你當時的注意力已經牢牢被那瓶酒和那個女人所牽引,自然不會發現更有趣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說……”索爾倒吸了一口冷氣,覺得嵴背上好像劃過無數根冰稜,“你發現了?”

  “當然,”莉茲輕鬆地攤開了緊握的手,向索爾展現那個被她一直攥在手心中的隱形的秘密,“否則,你現在早就把佐伊吸光了。”

  “告訴我,”索爾快步向前,走到莉茲的面前:“告訴我,那個秘密。”

  “索爾,你為什麼會在吸佐伊血的過程中想到瑟茜,想到那瓶酒?”沒有給出答案,莉茲卻再度丟擲了一個問題。

  “因為佐伊的裝扮,因為那條玫瑰紫色的裙子上熟悉的味道,那是,那是它的味道。”索爾只暫停了一秒鐘,就完全明白了莉茲的用心。

  “沒錯,這條裙子上有特殊的味道,有它的味道,也就是那個人的味道。”莉茲眯起眼睛看著索爾。

  “你是說,那天我們在地下室,闖入妮娜房間和她說話的那個瘋子?”約書亞突然想到了這個細節。

  “那個瘋子在妮娜的身上,具體來說,是裙子上留下了這種味道,而我想,索爾一定對這種味道很熟悉,所以……”

  “所以,你那天才會抱著妮娜屍體聞了又聞,臨行前一晚才會把這條沾染上‘他的味道’的裙子從妮娜的屍體上扒了下來,讓M偷偷地送入古堡的地下室裡來,然後讓我的妹妹穿上……你所做的這所有的一切就是為了讓索爾再度回想起那個味道,好讓你去他的回憶中查詢你需要的線索?”約書亞終於理順了整件事的詭異之處,看清了所有的來龍去脈。

  “莉茲,”索爾琥珀色的瞳仁裡閃著懾人心魄的冷光,那是讓一切秘密和謊言都無處遁形的光芒,“你是不是發現他是誰了?那個給瑟茜紅酒的人。”

  “在你衣冠不整地跑到樓下去迎接瑟茜和她手中的那瓶紅酒時,我恰巧在馬車門關上的一瞬間,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到底是誰,那個送瑟茜紅酒的,和妮娜屍體說話的,誘惑妮娜切斷與索爾血聯的,那個瘋子到底是誰?”約書亞有些沉不住氣了,他實在對這個已經潛伏在他們身邊一年有餘,而埋藏在索爾身邊一百年有餘的人太感興趣了,恨不得立即就撕開他的假面。

  “我還需要一些佐證。”莉茲轉過臉,只留給約書亞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5

  埃迪坐在舞臺的正中央,一束追光緊追不捨地打在了他的身上,將他那件天鵝絨材質原本就高貴華麗的絳紫色的長袍,又醃製得更為濃郁沉重些,它此刻投在地板上的漆黑的影子,就像一片剛剛被奪去生命的屍體般,恐懼而又哀傷。它沉甸甸地砸在木板琥珀色的花紋中,彷彿要將自己嵌進去逃離開那具被裹在長袍裡的身體一般。

  “即使是自己的影子,都不願意與自己為伴。”

  埃迪拾起筆在劇本上飛速地記下了這句話,那潦草而又略微傾斜的字跡,確定無疑地彰顯出這段文字帶給他的巨大沖擊和震撼,然而,那華麗的義大利圓體字又恰到好處的提醒,他早就已經習慣了這種顫抖,無論是流淌在筆尖上的,還是暗湧在心底裡的。

  “歲月彷彿水蛭一般,緊緊地磁碟機代號在血管上,一滴滴吸走原本豐盈的記憶,它是如此輕柔舒緩,以至於在沒被榨乾最後一滴血之前,你絲毫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它的暴行,甚至是它帶來的痛覺……直到你所有的記憶都被吸光,即使是那些你一度向上帝發誓此生絕對不會忘卻的回憶也無法倖免時,你才發現,自己早已經被蛀蝕殆盡。”

  埃迪筆尖的墨水並沒有就此停住,而是像開啟了閘門般,順勢將他此時內心的洶湧一併洩在這面前空白得如同他體內的回憶一樣的紙張上。

  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周圍是一片血紅色的濃霧,他雙手在自己的臉上胡亂地搜尋,想確定自己是否還活著,卻只在脖頸上,摸到一道冰涼,像是被突然鑿開的河渠,又深又寬,嘩嘩的流水聲一波又一波地砸進他的耳朵中,他下意識地將手指伸了進去,沒有停,沒有停,直至,指尖碰到了一截嶙峋的堅硬,撫摸了良久,他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頸椎。

  一股濃烈的味道自他的身體內緩緩騰起,悄聲無息地漫過他的嘴,將他的頭死死地淹在下面,像是此刻就要將他溺死在這種味道中一樣,不留一絲情面。埃迪幾乎要哭了出來,如果他還有多餘的力氣去找尋眼淚的話,這種味道他再也熟悉不過了:恐懼。這是自從他站在戰場上的那一刻起,無時無刻都要去面對,根本無法逃避的滋味。恐懼,當初,像帷幕一般拉啟他急轉直下的人生,如今,卻又如此盡職般在他生命即將終結之時,再次翩然而至,眼睜睜地注視著他,等著他交出最後一絲氣力,然後,再次將帷幕拉下。這就是他的人生,以戰爭做為轉折點,然後,任由恐懼一路狂飆到底、貫穿始終的人生。

  埃迪無力地躺在一堆屍體上,他不知道他們的名字,看不見他們的面孔,不清楚那是死於他的長矛之下,抑或是,他們只是如他一般,同樣是為戰爭與恐懼的犧牲品。他無力去分辨這眼前曾經看似要緊的一切,此時,他只是一遍遍回想著自己青年時那些綺麗絢爛而又無比偉大的夢想:他會成為一個讓全世界都仰望的英雄,人們歌頌他的名字,吟唱他的事蹟,他永遠也不會死去,因為,他的精神早已經在世間不朽……然而那終究是夢,只是,他從沒想過,迎接自己的,是這樣一個噩夢……到頭來,他與那些世間平凡脆弱的人類並沒有多大不同,他甚至比他們死得還要早,而且,也沒有人會記得他的名字——埃迪·福特,這個本應該被謄寫在歷史長卷中,閃閃發光的名字。

  那些被他壓在身下的屍體,好像一瞬間都成為了幻影,他們緩緩地漂浮到半空中,猶如灰色的幽靈,將埃迪圈在正中心,審視他,審判他。埃迪徒勞無功地搜尋著這些黯淡的靈魂,企圖找尋到生命中最後一絲證明自己存在過的價值,然而,刺透他們透明的身體,他看到的只有和黑夜一樣無盡的絕望,或許,他此刻也早已經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變成了另一縷遊魂,還來不得壽終正寢,便迫不及待地被宣告死亡。

  “我的孩子,我可以結束你的痛苦。”

  埃迪的頭被輕輕地托起,他以為,那便是迎他入天堂的上帝,只是,他一身遮住面容的斗篷讓黑夜中融入黑暗裡的他看起來,更像是拖埃迪入地獄的死神。

  “我,我死了麼?”埃迪模煳地問,因為,他已經聽不清自己發出的聲音。

  “你還可以有別的選擇。”

  “你是死神麼?”

  “如果你選擇和他們一樣的結局……”“死神”指了指埃迪周圍那些覆蓋在泥土上一層又一層的屍體,“我的孩子,那我無疑就是你的死神。”

  “可是……”埃迪的雙手突然像被灌入了生命力的枯樹枝一般,緊緊地抓住的“死神”的斗篷,那冰涼的觸感將他令人恐懼的身份更彰顯出了幾分,“我不想死,我不想就這樣死去,不被人懷念,不被人提及,我不想此生就這樣籍籍無名,這不是我要的那種人生,絕對不是!”

  “我知道,我的孩子。”

  黑夜如果可以歌唱,那他的聲音一定就是埃迪此時所聽到的這樣,這低沉磁性的嗓音彷彿有魔力般,頃刻就將埃迪身上的痛苦湮滅了幾許。

  “從你站在戰場上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注視著你,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的戰士,無論站在你面前的,是你要對抗的敵人,還是你自己的戰友,只要他們危及到你的生命,你的長矛就從來不會刺錯方向……”

  “所以,我的身體下面,才全部都是屍體。”

  “所以,你還沒有成為其中的那具屍體……”

  “我的這些行為在世人看來,是種背叛。”埃迪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一下子變得好輕,像是被剔掉了所有的血肉,只剩下空蕩蕩的骨骼。

  “在我看來,這只是對生命最真誠熾烈的嚮往,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渴望,它像篝火一樣耀眼,明亮而又迷人,”“死神”停頓了一下,手撫在了埃迪幾乎已經斷掉的脖頸上,“它真美,生命真美,不是麼?”

  “可是,我就要失去它了,我已經看到它正轉身離我而去……”埃迪的聲音變得微弱起來,就像是荒冢裡忽明忽暗的火星。

  “我的孩子,最後一個問題,”“死神”輕輕地俯下身,貼近埃迪的臉,“你願意與我為伴麼?你願意陪我穿越黑暗、絕望、永恆……直至時間盡頭麼?你願意將整個世界收入囊中,然後親手奉於我的掌心之上麼?”

  “我願意。”

  “天父,鐵匠,戰士,聖母,少女,老媼,陌客……當我的血液流進這具虛無的軀殼中,當我的生命在他的靈魂裡重生,我便是他的父親,他的兄長,他的導師,從這一刻起,直到他的永生被收回。”

  “血族的五位始祖之一,第四位長老,千年來唯一的大祭司……我無比清楚自己的使命,從被您轉化的那一天起,就深信不疑。我的生命,是在那一刻起,才真正的開啟。”

  埃迪任由身為人類時最後一簇回憶在身體四處遊走,他在白紙上繼續寫著。

  “所以,我永遠也不會辜負您的期望,褻瀆自己被賜予的高貴的身份,我會去完成,自己未盡的義務和責任,Amen。”

  埃迪在胸前劃了一個無聲的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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