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永夜城第三季1:冰刃》(4)
死亡與哀愁
所有的生靈都在太陽下山的那一刻,伴隨著最後一道光芒的消失,統統隱去了蹤跡。哭喊聲在漸漸下沉,吵鬧聲在緩緩溺斃,黑暗掩埋了所有在陽光下生機勃勃的聲音,留給黑夜的,只剩下了衰頹和死亡。那片鮮紅似血海的楓葉林,再也承受不住枝頭上墜著的沉甸,眼看著春天掛上去的希望,一片接著一片與曾經相守的樹枝告別,然後頭也不會地隨風離去。它們在黑暗中打著轉,跳著舞,劃出一道又一道鮮紅,像是黑夜被割裂的傷口,隨即輕輕飄過被廢棄的庭院,飄過沒有唿吸聲的房間,葉柄輕擦著石頭,發出“簌簌”的輕響,就像少女在夢中低泣。
夜晚的風再度經過,撫摸著每一處景緻,卻出現詭異的情景。那些蓬鬆柔軟像腐肉一般的落葉,那些堅硬潮溼像骸骨一樣的岩石,它們,不動聲色地吸走夜的呻吟,將庭院裹進了一層被噤了聲音的毛毯之中。而那些僥倖逃脫的回聲,經過長久的醞釀,則像有了自己的生命般,讓每一縷嘆息都走音化成了步入冥府的鏈銬聲,每一絲悲泣,也都變調吟成了自己墓碑前的悼詞。
“嚓——嚓”
索爾彷彿千斤重的眼皮終於被這帶著一絲涼意的聲音喚開,“幾點了……”這再熟悉不過的鐘擺聲帶給他一點安全感,儘管周圍一片漆黑。
“糟糕。”索爾暗自用了用力,雖然料到自己的處境好不到哪裡去,在這個世界逃遁了幾百年的時間,危險之於他,如一日三餐,簡直就成了他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已經被大大小小或遠或近的各種程度的危險訓練成了一隻嗅覺敏銳的獵犬,可以輕易地嗅到哪怕只是剛剛開始醞釀還沒有完全成形的危險氣息。所以,他的腎上腺素便沒有急速飆升,頭腦也冷靜得沒被蒙上一滴冷汗,更沒有喊破喉嚨急著去大唿“救命”……因為這所有正常人類面對危險情況時所應有的舉動在索爾看來都是白費力氣。有那點時間和精力,還不如仔細搞清自己所處的狀況,找出解決的辦法,以應對真正的危機。
同樣,在穩定好自己身狀況的同時,他更不會期待別人會來幫忙,並不是他對整個人性沒有信心,而是,人類雖然為群體動物,但是生來就該學會自己照顧自己這項最基本的生存技能,不然,當你空難流落荒島時怎麼辦,當地球毀滅時只剩下你一個人怎麼辦,去死麼,還是像什麼都可以放在嘴中吃掉的貝爾一樣,利用周圍的一切資源和自己的生存技能多活一天。
顯然,索爾選擇的是後者,和貝爾一樣,他們都是站在食物鏈最頂端的男人。
不消半分鐘,索爾便確定自己的四肢,腰,膝蓋,都被皮帶固定在一個鐵架床上,綁得緊緊的,沒有一絲活動的餘地。
索爾不禁嘆了口氣,“嚓——嚓”,鐘擺聲又在耳邊響起,而且比起之前,好像又清晰了些。可是,這有什麼用呢,知道是幾點鐘就可以讓皮帶鬆開一條麼?“不對!”索爾感覺面前掃過的冷風更強勁鋒利了些,他的舌尖,似乎都已經嚐到了它的寒意。
“Are You Kidding Me?”只沉默了一刻,索爾便清楚地在腦海中畫出了自己現在處境的方點陣圖。他所在的地方,是一個陷坑,他的身體被固定在陷坑中間的鐵床上,那發出“嚓嚓”聲音的,並不是鐘擺,沒有人會無聊到把一個落地鍾放到陷坑裡提醒其中的人質時間的流逝,即使是最無聊的英國人。那是,一個鐘擺,一根鐵棒下方連線著一柄彎月型鋼刀的鐘擺。它一下又一下地在索爾心臟的正上方唿嘯,鞭笞著空氣流動形成寒意狠毒的冷風,並且,一寸寸下降。
如果說這個世界有比死亡更令人恐懼的事,那麼就是,等待死亡。而索爾目前的處境則更甚,他將親眼迎來自己是如何走向死亡。
“1,2,3,4。”心臟跳動的次數。
“1,2,3,4。”鋼刀擺動的次數。
它們的配合是如此的默契,合拍,幾乎惹得索爾嘴角露出了笑意。鋼刀擺動的方向正好與索爾的身體形成直角,只要再過幾分鐘,索爾確定無疑,這柄比月光還要明亮的刀刃就會割破他身上的西裝,那件他最喜歡的手工訂製外套,然後,等它再擺回來,便會割破自己的皮膚,胸骨,直至心臟……索爾忍不住去想像刀鋒劃開布料時那刺耳的響聲,他似乎已經能聞到了彎刀刀刃,那生冷的味道,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如果可以動彈,索爾也許會掙扎著起身,將自己的身體湊向正在按固有的節奏擺動的刀鋒,那樣也許會死得比較主動,至少,是自己來選擇,而不是隻能躺在這裡被動等著宰割。黑暗中,那一條條由刀刃劃過的軌跡還閃著光芒,如同流星劃過時留下的耀眼的弧線,讓這場片刻之後便會上演的悲劇,顯得極度不真實。此刻的它看起來,並不像個巨大冰冷的殺人工具,倒像是鐘擺,不會帶給人任何恐慌的鐘擺,一個玩具鐘擺。
下降,它在下降,越來越近了,索爾幾乎可以透過彎刀的鋒面看到自己的臉。
要嚎叫麼,還是,唱一首歌。索爾思考著,他也分不清,這是理智,還是理智崩潰前的迴光返照。
左——右——左——右,索爾堅持用目光直視著它如何靠近自己,如何將自己開膛破肚,他覺得自己身體內部每一根神經都在顫抖,每一條肌肉都在緊縮,索爾有些無奈,就算自己的理智可以坦然地面對死亡,可是他的身體,在面對死亡的先遣部隊恐懼這支大軍時,仍然忠實地用本能反應出賣了他。
“再見,妮娜。”
當自己的皮膚已經感受到了刀刃的冰涼時,索爾在心中默唸到,他終於閉上了眼睛。
然而冰涼的感覺卻沒有消退,那股寒風也愈發勐烈,儘管是死亡,只要它不符合正常邏輯,索爾也絕然不會輕易放過,於是,他只好再度從身體內部撈回一絲求生的慾望,勉強地睜開眼睛。
“維克多?”
眼前的維克多披著一條稜形格的橙紅色羊皮披肩,坐在索爾的床前,一手壓著他的胸口,一手吊著一張光碟,在索爾面前晃來晃去,索爾終於明白了他陷入鋼刀鐘擺噩夢的全部根源了。
“你怎麼又不穿衣服啊?”索爾揉了揉太陽穴,覺得眼前的這一個,才是自己最大的噩夢。
“香香女士,她,睡著了。”
“我知道,妮娜睡著了,現在都還沒有到清晨,正常的人類都應該還在睡眠中。”索爾像對小孩子講道理一般,對維克多解釋著。
“可是,可是在下要去保護她。”維克多一臉嚴肅,就像安徒生童話故事中守護舞蹈少女的堅定小錫兵。
“白天,”索爾加粗加下劃線重點標出這個詞,生怕維克多不能理解,“我是讓你,不,是請你在白天保護妮娜,現在,看看窗外,維克多,月亮還掛在天空中呢。”
“什麼時候才能到白天?”如果此時太陽見到了維克多臉上顯露出來的焦急,一定立即將月亮踢走,自己來當班。
“再說,你總不能這樣去保護你的香香女士吧?”索爾無奈地打量著維克多,他就像一隻被主人抱在懷裡,眼神還溼漉漉的剛剛在路邊拾回來的流浪狗。
“為什麼不能?”天殺的維克多,他又露出了這種驚訝裹挾委屈的神情。
“就算在三個半世紀前,我想想,那應該是斯圖亞特王朝查理二世復辟後,當然那是英國,男人們是穿得有些奇怪,可是,他們至少沒只披著一塊布就出門啊。”
“這不是布,這是香香女士披在身上的布,是……”
“我知道那是妮娜的披肩。”索爾雙臂枕在腦後,不知道該對眼前這個出現大約350年斷層直接從古代穿越來現代的吸血鬼,擺出什麼表情,“問題是,你不穿衣服也就罷了,你還披著一件女人的衣服到處亂走……”
“可是,它香香的,和她的味道一樣。”維克多將臉埋在披肩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露出了一副徜徉天堂的表情。
“太好了,妮娜終於也有腦殘粉了。”索爾無奈地翻了翻白眼。
“喏,把這個套上,我保證,你的香香女士更喜歡看見你穿成這樣。”
維克多一聽到妮娜會喜歡,就像見到肉骨頭的小狗般,迫不及待地就將索爾還捏在手裡的毛衣不容分說地套在了自己的身上,“等等,誒,那不是領口,是袖口。”看見維克多幾乎將自己搞成了一條毛毛蟲,索爾不得不下床親手幫他穿好衣服,當維克多的頭和手臂都出現在它們該出現的位置後,索爾又後悔了,這身兜帽深V長款艾綠色毛衣穿在維克多的身上,讓他看起來就像春天般清新可人,開到胸前的衣領毫不吝嗇地顯露出修長的鎖骨和結實的胸肌,一柔一剛,再配上他臉上無辜的笑容,他簡直就是春天的代言人。
“這個給你,在下在門口拾到的。”見索爾像撫摸寵物般用手撥弄著他那頭微卷的中長髮,維克多將剛才一直拿在手中對著索爾搖晃的光碟放到索爾空著的那隻手裡。
“什麼?色情光碟?莉茲告訴過你未成年前不準看吧。”這一點索爾並沒有說錯,維克多的生理年齡只有17歲。
然而,當索爾意識到天沒亮之前,妮娜沒醒之前,自己是打發不掉粘人的維克多好好休息的時候,便無奈地走下床將光碟放進電腦中,光碟機“嗒”的一聲輕輕彈開,這讓索爾立即有了一種回到兩年前的感覺,那場該死的殺罰遊戲,那個該死的約翰尼。
I hadadreamlastnight
昨晚我做了個夢
That I was piloting a plane
夢見我開著飛機
Andallthe passengers weardrunkandinsane
所有乘客都在發酒瘋
I crash landedin a Louisiana swamp
飛機墜落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澤地
Shotup ahorde ofzombies
開槍射擊了一群殭屍
But I come out ontop
我佔著上風
…………
“《DoomAnd Gloom》(死亡與哀愁)。”強勁的鼓點聲擊破寧靜的一瞬間,索爾便猜到了這首歌的名字,而那股不詳的感覺也如發酵般愈發強烈。
液晶屏上的黑暗在索爾想到歌名的那一瞬間便悄悄隱去,視線內是一個房間,從地板到天花板,全部被一排排冷藏箱擠滿,這裡雪白,冰冷,乾淨得令人害怕。
“停屍間。”索爾即刻就辨認出畫面顯示的房間,雖然很久沒有再接受委託破案了,但是,血液裡的偵探本能並沒有因此而消退。
鏡頭掃完那排如同一面牆般停放著屍體的冷藏箱後,最終定格在一臺絞肉機上,那種索爾只在恐怖電影中才見到過的巨型絞肉機。電影裡的橋段多是一個人跳進去,然後,出來一根香腸,和肉鋪裡一模一樣的鮮紅色香腸,所以至那時為止,索爾便再也沒吃過香腸。好不容易止住了腦海中惹得他幾乎要反胃的陰影,再度把視線投放在之螢幕前,索爾卻發現,眼前的現實並不比自己的回憶好到哪裡去,傳輸帶上平躺著一個被皮帶捆得緊緊的病人,她應該是個病人,因為,她還穿著條紋的病號服,此時,她的身體正一寸寸任憑傳輸帶帶向絞肉機,機器在空響,就像一頭飢渴了許久的怪獸。而絞肉機的左邊,從天花板上垂下一條皮帶,帶扣的那一頭綁在一個醫生的脖頸上,並沒有立即將他絞死,醫生仍有活動的空間。
“這是……”
索爾突然看明白了眼前的這個殘忍的遊戲:這兩個人都可以不死,只要絞肉機傳輸帶的開關被關掉,只要醫生不劇烈掙扎,可是前提是,那個開關在絞肉機的左側、只有醫生才可以按住停止,而醫生如果要按動那個開關,就一定要向前行進,掙扎著行進,他脖子上的皮帶,允許他向前活動,可是如果想碰觸到開關,他只能向前,再向前,直到任皮帶活活勒死自己。索爾暗自計算了一下,從醫生到絞肉機開關的距離,恰好是他伸直手臂將皮帶繃得最緊把自己生生勒死的距離。
“醫生可以選擇去救病人,這樣,病人就可以看著醫生為了救自己而勒死,而醫生也可以用自己被勒死前的最後一口氣,眼睜睜看著病人被絞死,多麼令人懷念的遊戲啊,是不是,索爾?”
螢幕再度轉黑,這旁白讓索爾從心底厭惡,是他的聲音,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彷彿從地獄中發出的聲音。
“喔,忘記告訴你了,這場遊戲的參與者是病人和醫生,也同樣是妹妹和哥哥,怎麼樣,有沒有一絲絲似曾相識的感覺?當哥哥的,恐怕都不捨得看著寶貝妹妹死在自己眼前而無動於衷吧……”
“混蛋!”索爾口中迸發的咒罵,就像槍膛裡射出的子彈。
“我們來打個賭吧,你說,在你趕到之前,是哥哥看到妹妹先被絞死呢,還是妹妹看見哥哥先被勒死呢?”
all I hearis doom andgloom
我所聽到的全是死亡與哀愁
allis darkness in my room
黑暗籠罩著我的房間
throughthe light your face I see
透過光芒我看清你的臉
baby take a chance
寶貝給自己一個機會
baby won't you dance withme
寶貝來和我舞一曲
…………
在索爾扣上電腦的一瞬間彈出光碟的一秒前,“寶貝,來和我舞一曲”的邀請,在整個夜空迴盪,而光碟正面J。L字樣,則像變魔術般在索爾眼前緩緩浮現。
“拿著,”索爾直接從床底下扯出一個德國Rimowa製造的鋁鎂合金材質金屬手提箱,它完美得如同藝術品般的工藝讓人毫無理由的相信,即使箱內裝了製造核武器用的鈾—235,也不會有絲毫的危險性。
“M4A1,MP5SD6,HK416,TEC-9,AKMSU……”維克多開啟箱蓋,像見到萬聖節糖果的小孩子般,興奮地將箱中的槍支的名字,一個接著一個念出。
“嗯,還不錯。”自從索爾教會維克多射擊後,他便迷上了這種只要在遠處輕輕一扣扳機,便會把距離自己好遠好遠的人類立即送入地獄的魔法。而那些槍型,索爾只說過一遍,他竟然統統記得絲毫不差,包括只配給特種部隊產量極低的AKMSU……他果然是個天生的殺手,會對自己的武器過目不忘,即使沉睡了三百多年。索爾現在開始有點相信莉茲那神乎其神的描述了。
“在下可以問,要去哪兒,去做什麼?因為,因為香香女士她需要在下的保護。”維克多眨著幾乎佔據面孔三分之一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索爾。
“我們,去打殭屍,為了你的香香女士。”
“我以為你已經去了羅馬。”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男人抬起了頭。
“我也這樣以為,”V摘下了兜帽,緩緩來到男人身後的長椅上,坐下,“直到,我不中用的記憶力提醒我,某人還欠我一個承諾。”
“某人?”男人發出了愉快而尖銳的笑聲,彷彿電鋸鋒利的邊緣,“誰這麼大膽,敢對毒藥公爵愷撒食言,是上帝還是魔鬼?”
“這取決於你到底是上帝還是魔鬼。”V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再浪費時間,他所浪費和失去的,已經多到讓他心痛了。
“我以為,我一直是你的朋友。”男人的聲音,如同舌尖的佳釀一般醇厚。
“除了黑夜,沒有人是我的朋友。”V的藍綠色瞳仁在黑夜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冰冷,似乎連他臉上的表情也一起被凍得僵硬。“我們,只是盟友,為了各自的利益而暫時結成的盟友。”
“是啊,黑暗可以為友,對於我們吸血鬼來講,有月光和星光便已足夠。”男人望著穹頂上彩色的油畫,語氣依舊沒有一絲波瀾。
“你的利益已經得到了,我相信,現在的情況,是你和你那該死的連名字都沒有的組織期盼了幾百年的美夢,”一抹極其細微的厭惡輕輕掃過V那雙薄薄的嘴唇,“那我的美夢呢,我苦等了一個世紀的美夢呢,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承諾過,你要幫助我實現,這是我們當初說好的條件。”
“我親愛的盟友,我現在,不就正在幫助你實現你的美夢麼?”
“我只看到妮娜又回到了索爾的身邊。”
“可是,她復生了,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麼?”男人回頭看了V一眼,“你比誰都要清楚,瑟茜要復活的第一個基本條件,就是需要藉助妮娜的身體,她活著的身體。”
“可是,妮娜不在我這邊,她不再屬於我,她被索爾偷走了!”V不禁皺起眉,額頭擠成了一條溝壑,幾乎可以埋葬一具屍體。
“不要急,索爾還不知道妮娜的小秘密,一旦他知道了,我打賭,他一定會再一次拋棄妮娜,而這一次,將會是永遠,到時候,妮娜自然會乖乖回到你身邊。”
“可是,還要等多久,我已經沒什麼耐性了。”一團火似乎在V的喉嚨間燃燒,他再多說一個字,這火苗就會奪口而出,將面前的男人焚化成灰。
“相信我,等到合適的時候,我自然會讓妮娜回到你身邊。”男人一點沒有感覺到V的怒氣,或者說,他根本不懼怕V。
“最好不要等到索爾知道你真實身份那一刻。”閃著寒光的刀鋒已經在黑暗中刺出。
“喔?”男人輕笑了一聲,“誰會這麼無聊呢?”
“只是提醒你一下,不是所有人都像女王一樣,會苦苦等你幾百年,”V站起身來湊到男人的耳邊,“那並不是痴情,而是愚蠢。”
“所以,她死於自己的愚蠢。”男人的眼中,看不出絲毫的傷心。
“偉大的女王,她一生都在算計,從她自己的人生到她子嗣的人生,她算準了每一件事,只是,除了你。”V哀嘆道。
“別這麼說,我和她之間,是有愛的。”
“沒錯,你也利用了這份愛,利用了她。”
“就像你也利用了她,利用了我一樣,”男人直視著V的眼睛,絲毫沒有愧疚和退讓,“在這場弒君的遊戲裡,我們都利用了愛情,我為了自己,你為了親人,誰也不比誰高尚到哪兒去。”
“是啊,我們兩個人都在利用她,但我們其中卻也沒有一個人為她的下場流一滴眼淚。”V嗤笑了一聲,不知道是在嘲笑誰,“她的僕人與愛人,在揹著她制定好交易條件的那一刻,她的死刑便已被判決。”
“或許,她自己也有預感吧,否則,怎會將約翰尼的後催眠預設在自己死去之後。”男人談論女王的語氣,就像談論明早的天氣,“愛情才是能擺佈女人的良方,一直如此。”
“得讓妮娜再次愛上我依賴我,就像去年一樣,必須一樣。”V強調著。
“讓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這恐怕是人世間最難做的一件事,因為在這件事情上,所有人能做的,只能是準備,等待。”
“那你打算讓我等多久?”
“快了,請相信我,公爵,到時候不用你我,自然會有人替我們辦好這件事。”
“借刀殺人,好主意,”V讚歎地說,那表情就好似在餐桌上讚美一杯好酒,“我拭目以待。”
“是我們拭目以待。”
夜色有如調色盤中注入了清水被稀釋的顏料般,正一點點褪去那濃重的痕跡。月亮薄得幾乎透明,就像一層浸在水中的紙,屬於夜晚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己,正如屬於自己的時間也所剩無幾。索爾想到這兒,不由得將腳下的油門死踩到底,讓已經飆到極限的車,在馬路上真正的飛馳起來。
出門前,只是猶豫了半秒鐘,索爾便選擇了這款外型如它的重量一樣彪悍的重型SUV——Gurkha LAPV。這輛重量級的寶貝兒防護效能達到了B7武器級別,重達9.5噸,但這絲毫不影響它狂飆起來最高可以達到160Km/h的瘋狂速度。它有著裝甲車的外表,卻流著跑車的血統,用它來阻止一場迫在眉睫的殺戮,再適合不過。
“我們,我們要怎麼做?”維克多一臉懵懂,像是和老師一同春遊的小學生,“只要去殺,一個都不留就可以了麼?”
“索多瑪和蛾摩拉毀滅於天火,而亞特蘭蒂斯沉沒於海底。”
“索多瑪和蛾摩拉,那是《聖經·創世記》中因為罪惡深重而被神用硫磺與火一舉毀滅的古城。”
“沒錯,維克多,一座城只要被毀掉了,就再也沒有了所謂歷史價值和存在意義的爭論,劍就是劍,盔就是盔,手伸進火盆裡就會被燒傷——這些東西,不會因為哪座城市更美麗更有名氣而改變,因為被殺掉的,都是無辜的生命,是他們,親手把古城染成了罪惡之城。
“這樣做,是會遭到神罰天譴的,就像蛾摩拉。”
“天譴當然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可是,我們已經沒有時間等待上帝派來的神罰使者來處置這幫屠殺者,我們只能靠自己。”
“一個都不留?”
“對於吸血鬼,”索爾看了維克多一眼,鄭重而又艱難的點了點頭,“維克多,對於我們的同族,一個都不要留。”
“明白了。”維克多低下了頭,繼續擦拭著那些烏黑的槍管,就像對待自己的貼身彎刀一樣細心。
索爾卻沒再說話,他並不知道維克多是否真的明白,他是否真的瞭解自己此刻佈下這道命令時背後的煎熬與掙扎。他的良知驅使著自己這樣去做,而他的血液是否會允許並原諒這種行為?一半是人,一半是吸血鬼,索爾是這樣特別的存在,而現在的他,卻正要用自己的一半,去謀殺掉另一半,左手與右手自相殘殺——這種深沉到骨髓中的悲哀,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懂。
Gurkha LAPV像一頭出籠的勐獸般在路上飛速奔跑,它洶湧的氣勢能將視線所及範圍內出現的一切獵物瞬間撕碎,前面就是醫院的停車場,索爾卻並沒有減速,他騎著這頭勐獸嘶吼著徑直向前衝去,而那些在原地嚇得一動不動的汽車,立即如被海水沖毀的沙堡一般瞬間坍塌,當索爾和他的坐騎一路飛奔向前經過它們的面前時,它們統統屈下了高貴的膝蓋,俯首稱臣,當然,是被動的。彪悍的SUV將和自己碰撞到的所有汽車統統彈飛,沒有一輛能阻止甚至能稍稍拖延它的前進,沒有。當它最終在醫院門口停下來後,沿路滿是殘破的側視鏡和粉身碎骨的車窗玻璃,原本漂亮的對手現在統統成了破損的殘次品,偌大的停車場,活生生地被索爾變成了廢品收購站。它替索爾打贏了第一戰。
維克多抬頭望了一眼,儘管他已經習慣了這形同巨人一般的鋼筋混凝土建築,可是籠罩在一片死寂中的醫院,還是讓他不舒服。索爾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一把TEC-9扔了過去,沒有回頭,維克多便徑直伸出手臂,一把接住了從身後扔過來的槍,連索爾自己都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默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培養起來的。
眼前的這所醫院,再也不是陽光下救死扶傷的天堂,此刻的它籠罩在灰藍色的天空下,就像一個巨大的墳冢,似乎不將所有人一個不剩的吞沒其中,它永遠無法罷休。
自己在明,敵人在暗,每一步前行,可能都會換來下一秒灰飛煙滅的結局,可是在他逃出古堡的那一刻起,便已經沒有了選擇。有時候,索爾覺得傳說中那些驍勇無畏的戰士會不會只是裝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一個人看到其他人這樣裝,於是,他便也這樣裝,直到,一個戰隊裡的所有人都這樣裝,表面看起來無懈可擊,實則,卻沒有一個人真正的勇敢,因為在死亡面前,誰也沒有優先話語權,甚至連求饒的機會,也會被無情的剝奪。也許,像那些戰士一樣,裝來裝去,就會變得勇敢起來了吧。索爾吐了一氣,硬著頭皮推開了醫院的大門,這扇通往地獄的大門。
“我們現在沒有軍隊,沒有戰馬,你害怕麼?”索爾輕聲問著維克多,沒有重音的語調讓人無法分出其中的試探和好奇,哪種成分更多一些。
“一週以前,在下沒有衣服,一年以前,在下還沉睡在棺槨裡。”維克多認真地看著索爾的眼睛,“而現在,有我們兩個人,有這一箱黑魔法。”
“那是槍。”
“能隔空殺人麼?”
“能。”
“那就是黑魔法。”
泰莎看著自己親手訓練出來的行刑者,他們端著槍,面無表情地注視著自己腳下被嚇得或顫抖或乾脆暈掉的人類,他們連發出一聲哭喊都不敢,真可憐。泰莎深信,只要自己一聲令下,這些短生種發出的惱人的心跳聲,立即會全部停止,這就是她的行刑者,絕對服從命令,不管要殺掉的是老人還是孩子,都不會出現一絲偏差的憐憫和同情。她的行刑者們,每個人都可以抵擋一整支人類的精英部隊,即使九十九個人倒在她面前,灰飛煙滅,只要她下令,最後一個仍然會像第一個一般衝鋒陷陣,直到他迎來自己的死亡。
“我現在還留著他們的命,只是因為我還沒有決定將如何殺死他們,吸乾麼,不,吾王說過‘汝輩不當擁允罹患惡疾者,其將汙染吾族之血脈。’阿美莉婭的悲劇我們已經看夠了,應該小心一點,不是麼?我的某位部下建議我砍掉他們的頭,斬首倒是個不錯的選擇,可是,一個一個的斬,太累了,也不夠效率,我也不知道,索爾,或許,我們應該把這些人類拍成照片釋出在網上,讓網友投票決定,你覺得如何?”
索爾和維克多終於來到了整間醫院唯一開著燈有著光亮的地方,卻發現,所有的醫生和患者都被驅趕到中央,被行刑者包圍成一圈,用槍指著頭。
“我來了,”索爾主動扔掉了手中的槍,以表示自己沒有想引發戰爭的意願,“約翰尼不是想要我麼,來抓我好了,我想一個血族王子的命,要比這些凡人的命,值錢許多。”
“咯咯”
泰莎不由得輕笑起來,那縷火紅色的髮絲在空氣中不停躍動,像一簇失控的火焰。而她身上那件緊得似乎可以把肋骨勒斷的束身馬甲,此時就像一件鑲著蕾絲的紫色甲冑,讓處於一眾黑衣行刑者中的她,看起來格外顯眼,就像一個無所畏懼的女將領,只是索爾不曉得,她臉上的無畏是裝出來的,還是所有的畏懼在被轉換成吸血鬼的那一刻也跟隨著生命,全部死掉了。
“偉大的血族王子,我真的很想再聽你把笑話接著講下去,可是你看,天快亮了,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就讓我把話一次性給你說清說透吧,”泰莎瞬移到索爾的面前,“吾王的手裡已經有了一個寵物了,你的妹妹,還記得麼,叫傑茜的小美人,折磨她一個已經足夠,再加上一個你,似乎有些浪費。那你一定好奇吾王為什麼堅持讓你來這兒,原因很簡單,因為,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呈像的吸血鬼,所以他想讓你先吸血,再殺人,讓人類好好看看,他們中間,到底隱藏著怎樣的惡魔……得知小時候那些出現在噩夢裡的恐怖怪物,原來統統都是真實存在的,那種感覺,一定棒極了。”
“然後,他們就會恐慌,懼怕,進而拿起武器保護自己,對抗我們,從而真正的引發兩個種群之間的戰爭。”索爾忽然明白了這些人質的真正意義所在,他們的名字,統統都是戰爭的炮灰。
“你要怪,就怪那些該死的吸血鬼獵人,清道夫,”泰莎不滿地皺起了眉頭,“不管我們用屠殺創造出怎樣完美的藝術品,他們總會在天亮之前就將其破壞掉,而傻乎乎的人類,則是根本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所有的吸血鬼襲擊人類的事件,都統統被粉飾成了交通意外,自然災害,致命疾病,甚至是恐怖襲擊……”
“而你們又偏偏不能成像,就算殺了人拍成片子上傳到網路,充其量,也只是經過後期處理的靈異事件,沒有人會感興趣,所以,我就派上用場了。麻煩你替我告訴約翰尼,”索爾一臉微笑,“他比我認識的那會兒,更愚蠢了。”
“既然你明白了自己的使命,就快行動吧,索爾,”泰莎催促著,就像不願錯過好戲的觀眾,“這些人,終歸是要死的,啊,不,只有病人要死,因為他們的血是髒的,對我們毫無意義。而醫生們,我則要帶回去當早餐,所以,你最好快點開始,否則今天是醫院,明天就是學校了,孩子的血最美味了,我想你比誰都清楚。”
索爾抬頭看了一眼正對他錄影的攝像機,足足三臺,正面背面側面,每個角度都沒有放過,他很清楚,即使自己不殺掉這些人,他們也都難逃一死,而且,正像泰莎說得那樣,還會牽連更多無辜的生命,屠掉一所學校,索爾相信,約翰尼絕對做得出來。
“看來,我是沒有別的選擇了。”索爾慢條斯理地解開了釦子,脫掉身上那件墨藍色的天鵝絨西裝,將它放到維克多的手上。
“很好,你還帶了一個移動的衣架。”泰莎絲毫不掩飾眼神中赤裸的嘲笑。
“去吧,索爾,去吧,到他們中間去,把他們通通吸乾,殺光。”泰莎的語調聽起來頗感無聊,“當吾王帶領著我們的族群統治這個世界時,當所有的人類都成為我們飼養的牲畜時,他會感激你今天在攝影機下的所作所為,並會為此打賞你一個嬰兒,我保證。”
“我認識一個畫家,”索爾解開襯衫的袖釦,右手,然後,左手。“他很特別,因為他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只用紅色作畫的畫家,而我的想象力有限,完全想不出他是如何做到的,而那幅畫又將是怎樣的情景。”
“你說什麼?”泰莎以為,索爾已經瘋掉了。
“維克多,”索爾露出了他今晚的第二縷笑容,“去作畫吧,我的大畫家。”
“索多瑪?蛾摩拉?還是亞特蘭蒂斯?”
“隨意,你高興就好。”
在索爾臉上的微笑綻放到最動人的時刻,在他幾乎細微到低不可聞的心跳瞬間,伴隨著最後一抹夜色,泰莎看見一個身影優雅地騰起,月光灑落在他手中同樣有著優美曲線的刀鋒上,像春風般輕輕劃過,泰莎眼前的頭髮被驚起,一根根飛舞在空氣中,待它們重新倒向自己原來的位置時,一同倒下的,還有那些灑著鮮血的頭顱,沒等它們將自己滾落回軀幹旁邊,那些肢體,便轉瞬化為煙塵,只剩下一抹抹耀眼的血跡,像一幅鮮紅色的畫卷。
維克多收回彎刀,輕輕地降落在泰莎面前,像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
“這個留著,”索爾對維克多點了點頭,“你的影像,進入不了那個黑色的盒子中,”索爾指著還亮著紅燈顯示正在拍攝中的攝影機,“總得有一個人活著回去和她的主子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
“死了,全都死了。”泰莎像是被奪去了魂魄一般,機械地描述著眼前的這鮮紅的事實,她的視線還定格在上一秒鐘,維克多像收割麥子般將全部行刑者一一斬首的畫面中。
“別拿我的衣服擦你的刀,”有了上次的經驗教訓,索爾一把搶回自己的外套,順便將自己的手帕遞給維克多,“怪不得莉茲管你叫‘收割者’,這還真是名副其實,不過,你收割的不是麥子,而是頭顱。”
“可是,在下還沒有用黑魔法。”維克多意猶未盡地摩挲著索爾扔在地上的槍。
“以後會有機會的,我保證。”
“她,她走了。”維克多指了指慢慢扣回的大門。
“很好,下面,就讓我展現一些屬於吸血鬼的真正的魔法。”
“你要抹去這些人類剛才的記憶麼?”
“正是,其實,我也很想在鏡子中對自己這樣做。”索爾揚起了嘴角,顯露出屬於人類的無奈的笑容,“魅惑,我找了三百多年,才發現這是我最喜歡自己身上有關於吸血鬼的特質。”
擰斷了最後一個行刑者的脖子後,佐伊才覺得自己目前的處境安全了一些。這些行刑者,明裡是泰莎排程過來供佐伊指揮,順便幫助她去剿滅吸血鬼獵人的幫手。而實際上,這只不過是一群監視自己有沒有乖乖聽話,好好做事的狗,佐伊很清楚他們之於自己的作用和目的。約翰尼沒有派泰莎去帶領這次行動,一是因為,他知道佐伊和約書亞還有瑞恩的關係,在大家從古堡逃回海澤比後,以為女王死掉約翰尼獲得了自由再也不用受到威脅時,便一併卸掉了之前在古堡地牢裡的掩飾,而自己身為範海辛家族成員的秘密,約翰尼自然也瞭解得一清二楚。“他要我親手殺死約書亞。”佐伊覺得像咬到了蒲公英還帶著泥土的根莖一般,從舌尖到心底都無比苦澀,“我的一個哥哥已經為了救我而死,我不能再去殺死另一個哥哥。”她一遍又一遍地命令自己,催眠自己,以試圖淡化約翰尼對她下達的指令。
而另一方面是因為,泰莎有其他的任務。佐伊幾乎確定,在自己離開之後,約翰尼交待給泰莎另一項任務,因為她見到了泰莎將一小隊行刑者調配給她時,臉上那種得意炫耀的表情,她當時看起來就像得到肉骨頭的狗,一定是主人約翰尼直接用更香甜的任務打賞了她,一定如此。
“相比於擔心索爾的安危,我應該擔心自己才更加實際吧。”佐伊緊了緊身上的機車夾克,似乎這樣能抵抗從心底吹來的冷風。“我不應該對自己這樣苛刻,一刻不停地告訴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我都已經死掉了,麻木不仁也許會簡單得多,至少,我不會像現在這樣難受。”
佐伊握著手中並沒有拉上保險的槍,走向小巷深處,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並暗自期待著,會遇到他。
“放下槍,吸血鬼,這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
佐伊早就聽見身後有人,只是,她不想回頭,也不想抵抗。
“維奧萊特。”佐伊輕輕地喚出了她的名字,那個曾經和自己並肩作戰,如今卻用槍口抵住自己心臟的人的名字。
“對不起,佐伊。”維奧萊特手中的槍卻沒有絲毫放鬆的痕跡,“我不能信任你,你現在是吸血鬼,是他們那邊的人,你的言行已經不受你自己的控制,子嗣無法違背創造者的命令,這也是我們當初派你去殺掉瑞恩的原因,沒錯,你曾經是我們的戰友,我們最信賴的人,但如今,你卻是對我們最具危害性的敵人。”
“所以,在我殺死你們之前,快點殺死我吧。”佐伊舉起了雙手,閉上了眼睛,“這樣,對彼此都是解脫。”她暗自想著。
“佐伊!”
當約書亞如劃破黑暗的第一道曙光般闖進自己的視線中,並不容分說地將自己擁抱在懷裡時,那一刻,佐伊心中的血一瞬間上湧到眼眶,進而一一滾落出來滴落到他的肩膀上,哥哥的肩膀上。
“快走開!”佐伊像發瘋的獅子般,對著面前的約書亞痛苦地嘶吼著,“快開槍!”她隨即冷靜的對身後的維奧萊特下著指令。等著被身後的人殺要比殺掉眼前的人容易得多,也輕鬆得多。因為此刻,見到約書亞的那一刻,佐伊的身體裡,血液中,每一個細胞都像瞬間被啟用般重複著約翰尼給自己下的指令“殺死約書亞”,她的體內,有千萬個約翰尼在同時對自己說“殺死約書亞”,她苦苦撐到現在的意志已經脆弱得跟早春開始解凍的冰面一樣,一點點重量都會將它們壓得粉碎,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她的手終於開始握緊槍柄,拉上保險,搭在扳機。
“不許開槍!”約書亞一腳將佐伊背後的維奧萊特踢倒在地,她的身體擦著地面滑行了很遠,直到撞到牆角才止住,夜色中,揚起的灰塵在跳舞。
“砰!”的一聲槍響,驚得樹枝上的烏鴉撲梭著翅膀立即隱進烏雲中,再也不肯露頭。
約書亞倒在地上,身旁一枚空掉的彈殼還在塵土間跳動,鮮血,一滴又一滴被冰冷的塵土貪婪地吞嚥掉,維奧萊特以最快的速度跑到約書亞身邊。
“她走了,”約書亞看著佐伊消失在灰塵中的背影,喃喃地說,“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我撞翻在地,她以為這樣我就會有時間跑掉,她就能逃脫約翰尼的命令。可是我沒有跑,她的槍也再一次對準了我的眉心,在扣動扳機前的一秒鐘,她將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才勉強將準星向左偏移了一寸,然後,我眼睜睜地看著她扣動了扳機,子彈擦著我的耳朵飛過……我再次找回自己的視線時,她已經走了。”
莉茲穿著白色的立領收身風衣,肩膀上的米灰色皮革與腰間的窄細的皮帶交相唿應,簡潔利落的線條為原本看起來還像個鄰家小姑娘一樣柔軟的她,增添了幾份戰士的幹練和殺氣,再配上中分直髮和濃眉妝容,此時的她看上去,簡直就像間諜組織走出的頂級女殺手。而眼下,這個殺氣騰騰讓人不敢靠近的女殺手,卻正在興致勃勃地逗弄著手中的貓頭鷹。
“怎麼樣,這個小傢伙還習慣麼?”索爾端著一杯錫蘭紅茶,坐到了沙發上,莉茲的旁邊。可以看得出,雖然疲憊,但是此刻,他的精神卻是全然的放鬆。
“嗯,它有點兒想家,你知道,它剛剛從城堡被我帶回到海澤比,搬家這種事,向來最容易傷感了,旅途勞累和與朋友分別對身體和精神都會產生巨大的難以彌補的創傷……你開什麼玩笑,它是貓頭鷹,無腦好麼,動物都是無腦的好麼,你這個無腦的動物!”
面對莉茲這一連串機關槍似的先揚後抑給個甜棗再打一大棒的交談方式,索爾已經漸漸習慣見怪不怪了,“Drama Queen。”索爾端起茶杯,將自己的吐槽伴隨著滾燙的茶一同送進冰冷的胃。
“你只不過贏了一場戰爭,而且,還沒親自出手。”透過茶杯上方升起的嫋嫋霧氣,莉茲早就看到了索爾的一副“懶得和你辯”的消極表情,便愈發卯足了勁。
“我出聲了啊,我說‘關門,放維克多’。”索爾打定主意今晚一直無賴到底。
“好啊好啊,你大可以放心地把所有手頭的一切都交給維克多,先是你的敵人,然後,就是你的愛人。”
“喂,妮娜只把維克多當弟弟的好吧。”索爾聲音霎時間提高了八度。
“Wow,弟弟。”莉茲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維克多最喜歡姐弟戀了。”
“你怎麼從來沒有告訴我!”索爾“騰”的一下,從沙發上竄了起來。
“因為你從來沒有問過我。”莉茲抬起頭,一臉“該死的”無辜。
“啊!”
妮娜的房間裡突然傳來一聲尖叫,索爾直接從沙發上跳到門前,茶杯都沒來得及放,就徑直撞開了門。
維克多在下,妮娜在上,令人浮想聯翩的姿勢,妮娜無縫隙地粘在維克多的懷裡,胸前對著前胸。
“這是,怎麼,回事?”索爾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真,像是從另一個空間裡傳送過來的一樣。
“你是瞎了還是傻了,這種狀況都看不明白,”莉茲懶懶地倚在門框上,翻了翻眼睛,“孩子們,開房吧。”
“嗯,好香。”不知道是故意想氣死索爾,還是本身就單純到缺一根筋,這樣“香豔”的場景被抓包後,維克多不但沒有立即鬆開雙手撇清關係洗白自己,反而像抱著樹枝的考拉一般,將懷中的妮娜抱著更緊,邊收緊手臂還邊抬頭聞。
“這孩子對妮娜上癮已經嗑High不清醒了,”莉茲朝索爾眨了眨眼睛,“你還是採訪一下當事人的另一方吧。”
“維克多,他,在幫我,練習……”妮娜一邊用力地試圖舉起維克多像螺栓一樣卡得緊緊的手臂,一邊艱難地對索爾解釋。
“練習,當然,第一次當然要好好練習一下。”莉茲好死不死地繼續調戲著臉紅得幾乎要滲出血滴的妮娜和在一旁氣得幾乎馬上要爆炸的索爾。
“維克多,你要勒死妮娜了。”索爾一步跨上去將妮娜提了起來,像提一隻未足月的小貓咪一樣輕鬆,維克多則悵然若失又戀戀不捨地眼巴巴地看著妮娜從自己的懷裡轉移到索爾的懷裡。
“維克多幫在我練習約書亞教我的格鬥術,”妮娜終於找回了唿吸,迫不及待地解釋,“怎樣一下找到並插中吸血鬼的心臟。”
“左側第二根至第四肋骨之間。”索爾從身後一把環住妮娜,沒有任何間隙和遲疑地便將手扣在她心臟,當然,也是胸部的位置。
“怎麼,有長大麼?我記得你說過,妮娜前後一樣平。”莉茲一把拉起了賴在地毯上似乎在和自己生著悶氣的維克多。
“維克多不像約書亞,他是吸血鬼,對力量大小的感知和人類不一樣,你要不學聰明些小心保護自己,沒等你殺死一個真正的吸血鬼時,你就死在我們家這個正太吸血鬼手裡了。”
“不會的,在下不會做任何一點點傷害香香女士的事情,”維克多一臉真誠,真誠到連上帝都會感動落淚,“Cross My HeartAndHope To Die。”維克多在胸前鄭重地划著十字,“心劃十字,以死起誓:我將永遠是妮娜小姐最忠誠的騎士,至死不渝。”
“你本來就是死人。”看著維克多虔誠到可以感動上天所有國家諸神的表情,索爾將已經跑到嘴邊的吐槽嚥了回去。
“我沒有什麼意見和建議,”莉茲攤了攤手,用一個愉悅的微笑為這場讓自己看得十分開心的戲做結點“下次記得鎖門,”見索爾一副幾乎要憋出內出血的表情,莉茲又補了一刀,“喔,為了防止有人打擾,這是Plan B——酒店房卡。”
如流淌的絲綢般柔順耀眼的金髮,初雪一樣無暇剔透的肌膚,堪比紅玫瑰花瓣嬌豔欲滴的雙唇,在這一襲黑白拼色的無袖禮服襯托下,傑茜彷彿剛剛綻放的茉莉般清新淡雅,沁人心脾,沒等她開口,欣賞她的人便已經醉倒在她的香氣中,迷途忘返。
當然,如果她手腕,腳踝,頸部,腰部沒有皮帶的束縛,這個畫面就更完美了。
約翰尼深吸了一口香氣,閉上眼幻想著。
“還疼麼?”傑茜關切的眼神瞄向了約翰尼上次被自己刺中的傷口,語氣在眼神抵達傷口的那一刻,驟然戲嚯起來,“還是成為王者後,連心都變成了石頭不會再感覺到痛了。”
“是啊,疼,很疼,”約翰尼一步接著一步,像踏著舞曲的節拍般旋轉著來到傑茜面前,“我親手為你注射了那麼大劑量的紫羅勒,就像在你的血液中放了一把火,你怎麼會不疼呢?”
“你在害怕什麼?”
“啪,啪”傑茜的嘴角開始湧出鮮血,一滴連著一滴,像斷了線的紅珊瑚珠般,散落一地,“始祖之血?對麼,你和死去的女王一樣,懼怕我和索爾的始祖之血爆發,而親眼看到女王死於始祖之血爆發時的索爾的手上更讓你見到我時心有餘悸吧,”傑茜緊皺著眉頭,嘴角卻露出了笑意,“她將那頂漂亮的冠冕傳給你的同時,也將自己的懦弱和膽怯一併傳給了你,看,你利用得多好,比她還要極致,她只是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而你卻限制了我的身體自由。”
“所以,我活著,而她,已經死了。”
“彆著急,那也將是你最終的歸宿,或早或晚,我保證。”
“你和索爾是雙胞胎,是不是?”約翰尼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眼睛裡亮起星星點點的光芒。
“否則,你也許會好過得多。”
“我想起一個故事,主角也是雙胞胎。”約翰尼將自己陷在手工教皇靠背椅裡,交叉起雙手,整張臉都處於陰影之下,“很久以前,人類世界和地下世界簽訂過一紙休戰契約,依照契約規定,地獄邪魔不能越界到人間作祟,而精靈王子努亞達因不滿這仁慈的契約內容而選擇自我流放,所以,幾千年過去了,兩界一直相安無事。直到努亞達王子再度出現,乖戾嗜血的他已經厭倦了地下世界對人類的順從和尊重,他認為眼看著人類肆無忌憚地破壞自己的家園是對精靈族群的莫大侮辱,於是,他親手撕毀了契約,用自己的鮮血喚醒了蟄伏在地獄深處的魔獸,對人間展開催枯拉朽的破壞與屠殺,人間馬上就要淪為煉獄,卻沒有人能夠阻止努亞達王子,因為,他和善良無辜的雙胞胎妹妹努雅娜公主是相通共生的,他們,一損俱損,他如果被殺死了,她也活不成了。”約翰尼講到這裡突然停住了,他故意拉長了語調,“努亞達王子如果不死,人類世界將會被毀滅,可是,又沒有人捨得讓努雅娜公主這樣無辜地成為犧牲品陪葬,最後,在最關鍵的生死關頭,努亞達王子即將率領黃金軍團踏平人類世界的時候,他死去了,因為,努雅娜公主自殺了,她為了大愛,放棄了自己的小愛和生命。”
“你想說什麼?”傑茜胸前那雪白的禮服,已經被染得鮮紅。
“對於雙胞胎,我一直很好奇,他們真的是心靈相通麼,如果一方正在受苦,另一方也會感受到疼痛麼?而如果一方死亡,那另一方呢?”約翰尼抬起了頭,笑容在燭光的映襯之下,愈發詭異。
“你大可以試試,”傑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撐起一抹微笑,笑得讓人心酸,“女王,她,死之前痊癒了麼?”
“你想說什麼?”這次心頭一凜地換成了約翰尼,女王嘴角那黑紅色的鮮血,儼然成為了一道他終生難解的謎題。
“真可悲,吾王,關於始祖之血,You Know Nothing,你什麼也不知道。”
“有一件事我知道,”約翰尼拼命壓抑下了發問的衝動,今天已經在索爾那裡吃了敗仗,不能再在傑茜面前示弱了,“傑茜卡德古拉,你是一個美麗的女人,也是一個勇敢的公主,所以我決定,把你送回家,”約翰尼走到傑茜面前,抬起她的下顎,燭光下,那把抵在她脖頸上的匕首閃閃發光,“一塊,一塊,地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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