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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城第三季1:冰刃》(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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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唾棄你的墳墓

  禮服式衣領,衣襟及袖口鑲有“毒綠”兵種色線。毒綠,那是中世紀女巫煉製的蛇毒液色,德語叫“Giftgrun”。別加註腳了,繼續觀察:軍士飾線為黑、銀兩色編織,袖口褐色帶有兩顆鋁扣,釦子系在皮帶上方,戰前制式警察便帽,橡葉花環加老鷹組成的專用國家徽記,鐵灰色戰前制式陸軍禮服。

  “馬褲和馬靴,”索爾的眼神一路搜尋下來,終於鎖定在下方,“那是違規的穿著。”

  “你知道我是誰?”對方的語氣像是在幾千度的熔爐中煉得通紅,然後一下插進極地的冰窟中的劍,冷熱交融,讓人不知道是該恐懼還是該心寒。

  “德國保安警察軍士長,”索爾不屑地笑了一聲,心想他的智商並沒有他的制服那樣體面,“如果,你這套制服不是你偷來的話。”

  “看來,你對於我們很瞭解。”軍士長那擦得鋥亮的皮靴,閃著刀鋒一樣的冷光。

  “華沙屠夫,有誰不知道你們的鼎鼎大名,只是,我還有些困擾,”一絲猶豫緩緩爬上了索爾緊蹙的眉尖,“你們是提旺克別動隊還是卡明斯基別動隊?”

  “這就是你臨死之前的遺言麼?”軍士長似乎很享受索爾剛剛提到的那兩個被視為殺人機器的名字,彷彿,那是對他最高的褒獎,比他的胸前的銅質獎章還要閃耀。

  “聽說你們在殺人的過程中,也將自己的理智一併殺掉了,所有第一任分隊的領袖不是殺死自己就是精神失常,我只是好奇,每天面對自己的隊員自殺,發瘋,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屠夫每天殺豬時,會是怎樣的心情?”軍士長並沒有因為索爾提出的尖銳的問題而感到難堪,更沒有試圖粉飾,也許在他看來,那不過像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一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戰爭讓所有人都發瘋,不是麼。“他們是會一邊流淚向上帝懺悔自己的罪行一邊仁慈溫柔地將豬捅死呢,還是會一邊哼著小調想像著拿這些肉換來錢然後去幹一個妓女,而樂不可支從而加快將刀捅進去的速度呢?”軍士長饒有興趣地觀察著索爾臉上的表情變化,就像科學家在顯微鏡下研究小白鼠,“反正豬都會死在屠夫的手上,何不開心些接受這個事實呢,我們德國人不擅長於和自己作對。”

  “你們卻擅長於和整個世界作對。”索爾言簡意賅地總結到,“不可否認,你們的軍裝制服的確體面出眾,但是,這並不能掩蓋你們醜陋變態的內心,麻煩替我轉告你們偉大的阿道夫希特勒先生,他當一個軍裝設計師要比當一個軍隊首領有天賦得多,戰爭馬上就會結束,他現在轉行還不晚,最起碼,臨死之前,會做一些對人類真正有用的事。”索爾挑了挑眉毛,“啊,我認識一家裁縫店正在招人,他有興趣麼?”

  “要吃椒鹽捲餅麼?”

  出乎索爾的預料,軍士長並沒有被激怒,他只是從桌子上拾起一盤椒鹽捲餅。索爾看著這塊沾滿杏仁烤得焦香酥脆的麵包,胃部突然像被一隻利爪擰成一團般,噁心,這是他聞到還散發著烤爐熱氣的麵包後唯一的感受。德國的椒鹽捲餅,是七世紀就出現的古老麵包,它本身很具有象徵意義,尤其對德國南方人來說更是如此,索爾曾在斯瓦比亞和巴伐利亞這些地區無數次地見到這種長得有些奇怪扭曲的麵包。儘管止不住地反胃,索爾還是逼迫自己去觀察眼前的這隻麵包,它的形狀就像是他在教堂裡見過的那些虔誠的祈禱者向上帝祈禱戰爭快些結束時的姿態,雙手交叉放於胸前,和椒鹽烤餅的形狀一模一樣,據說,這正是它的由來。

  可是,此刻,它在索爾的眼中,並沒有顯露出半分祈禱者的悲憫,它看起來更像是面前這位軍士長剛剛在自己眼前剖開無辜難民的肚子時流出來的腸子。這一切的原因僅僅是因為,那個難民是猶太人,他們眼中的“劣等種族”。一想到這兒,索爾幾乎要吐了出來,儘管,他什麼都沒吃。“我不想在這裡多待一分鐘。”索爾低著頭想著,因為他怕,他怕自己一會兒嘔出來的心臟,都被這裡的空氣汙染成了黑色,那樣的話,他會唾棄自己的墳墓。

  “還是說,你根本不用吃食物,不吃我們人類吃的食物。”

  軍士長慢慢地剝落著麵包表層已經被爐火榨乾水分的杏仁,一片接著一片,它們爭相在索爾眼前飄落,就像一場汙濁的雪。

  “啊,現在不用急著否認,”索爾剛想開口,軍士長便搶先一步再度奪回話語權,“你一開始說的話不具備任何可信度,我沒辦法相信,但是,用過這些之後,”他從桌上已經攤開的刑具帶中抽出了一柄鋼椎,“你會對我說一些可愛的實話,等用到這個的時候,我們之間,就會產生一種如兄弟般親密的關係,”他手中的刑具已經換成了鐵錘,“而當我用到這個寶貝兒的時候,你就會像臨死前在床上對上帝懺悔的病人一般,將全部秘密和盤托出。”軍士長舉了舉手中的鋼鋸。

  “沒有電椅麼,”索爾略過失望地向後張望著,“我比較喜歡電椅。”

  “我知道你不是我們的同類,不是人類。”

  “嗯,看來,你們對自己的定位還有些偏差,”索爾的雙手被縛在椅背後,他只好挑起眉毛來加重強調下面自己說出口的話,“我覺得,‘人類’這個詞顯然不能浪費在你們身上,用禽獸來稱唿你們,更為合適,當然,如果禽獸不覺得自己受到侮辱的話。”

  “我們可以聯手。”軍士長繼續往冰冷的話鋒上凃著蜂蜜。

  “去前線當小丑為戰士們慰問演出麼?”索爾撇了撇嘴,“對不起,我沒興趣。”

  “我們可以聯手統治世界。”軍士長原本如燃盡的碳灰般灰白的瞳仁,突然迸出一抹耀眼的火花,那是病態的狂熱,對權力的渴求,在戰爭中,索爾已經見過太多,在活人身上,從死人眼底。

  “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鮮血。”見索爾轉了話題,軍士長立即像見到香腸的野狗一般撲了上去,“嬰兒的血,處女的血,主教的血……隨便你想到的想不到的,整個世界的鮮血,只要你要,都將會是你的。”

  “那你們又能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好處?”

  “你幫助我們組織成一隊吸血鬼大軍。”軍士長瞳仁中的腥紅愈發刺眼,索爾幾乎開始懷疑,自己和他,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吸血鬼,“你們族群族擁有閃電般的速度,令人難以置信的自愈能力,還有天生嗜血的屠殺慾望,你們,你們簡直是上帝賜予德國的神蹟。”

  “啊,原來這就是垂死掙扎,原來他們說的都是真的,你們要完了,這場戰爭要結束了,所以,你們飢不擇食地向我來求救,企圖用超自然力量來做最後的補救……”索爾彷彿看到世界上最滑稽的景象,“原來絕望和瘋狂產生的後果,如此的相似。”

  “如果你不同意,”軍士長拿起了手邊的木製十字架,上面還淋了些聖水,“上帝會替我懲罰你。”

  “啊,快拿開!快把那該死的十字架拿開!你不知道它會讓我死麼?”索爾懶懶地向椅背上靠了過去,一臉無聊,“我說真的,它會讓我笑死的,拜託,電影裡對付吸血鬼的辦法有很多,換一個更有創意的,比如,大蒜什麼的。”

  “聽說,你們的自愈能力很驚人,就算被刺傷,皮膚也能瞬間癒合,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軍士長再度拿起了剛剛放下的鋼鋸。

  “電影裡都是這麼演的不是麼。”索爾直視著鋼鋸的鋸齒,想像著它切進對面那個變態喉嚨裡時,發出的甜蜜聲音。

  “如果是這種程度,比如,鋸掉一根手指,或是,割掉一隻耳朵,也能再度生長回來麼?”

  “或許可以,只要我們吸了壁虎的血,但是,”索爾的雙手卡在軍士長的脖子上,他怔怔地看著索爾的臉,就像見到鬼一樣,因為,他根本沒弄清索爾是怎麼解開手銬,又是怎麼從自己眼皮底下來到自己身後的,“你恐怕,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咔嚓”一聲,索爾一腳碾碎了掉在地上的椒鹽烤餅,滿地的麵包屑就像同樣碎得一塌煳塗的軍士長的頭骨。

  索爾坐在桌前,看著那隻精緻得可以當成藝術品陳列在展館的小木盒,它讓他想起了二戰時在那個軍士長桌子上看到的椒鹽烤餅,同樣的顏色,同樣讓他反胃。

  他緩緩地用紅色信封裡的鑰匙開啟了小木盒上的鎖,深吸了一口氣,將盒蓋慢慢掀開,彷彿用光了全身的力氣和全世界的時間,Nothing,盒子裡除了空氣,什麼都沒有。索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剛想抬起手蓋上盒蓋時,卻突然瞥到自己的書桌,這張表面上看起來質樸敦實沒有任何能吸引人駐足的亮點,實際上卻暗藏了30個暗格的秘密書桌。從啟蒙時代開始,秘密夾層就是木匠工藝的一部分,也是所有名流貴族埋藏珍貴的珠寶和骯髒的秘密的最佳空間。

  索爾的手指極不情願卻又無法逃避地再度撫上了木盒,緩緩地從它背面開始搜尋,一寸挨著一寸,不放過一點點空間,突然,在木盒的左下角雕花的位置,他摸到一塊像沙礫般大小的凸起,那正好位於花朵中心,被偽裝成花蕊,用眼睛,是絕對發現不了的。索爾輕輕地用力,用指尖抵住那個凸起。

  “啪”的一聲,不出所料,木盒原本看起來實心的底部,彈出來一層小抽屜。

  “如果是這種程度,比如,鋸掉一根手指,也能再度生長回來麼?”

  索爾的耳邊不停地縈繞著這如同咒語般的德語,他的頭,幾乎都要被這句話生生鋸開,而他的視線,卻再也無法離開那層小抽屜半寸。

  一根手指,左手的小拇指,傑茜的左手小拇指。

  只是一眼,索爾便為這節呈在抽屜裡的斷指找到了主人。

  聽說龍蝦通常為了求生會捨棄自己的鉗子和腿,因為,他們可以重新長出來,所以,這些美味的龍蝦在被人類烹煮吃掉之前,並不會當很長時間的殘廢。所以,在我下次送來傑茜的另一根手指之前,你可以有充足的時間來期待她會像龍蝦一樣再次長出小拇指。我這個人向來信守承諾,我答應過傑茜要送她回到你的身邊,就一定會做到。只是,相較於普通乏味的方法,我更喜歡眼前這種有創意的方式:我會,將傑茜,送回來。一塊,一塊,地送回來,你不是最熱愛拼圖麼,索爾,來,試一試吧。

  J。L。

  沒等妮娜的眼睛完全掃完抽屜裡字條上最後一行字,她便捂著嘴一頭撞開索爾衝到窗前吐了起來,一隻手已經扣在窗欞上,卻已然來不及將窗戶推開。她無法制止自己的身體,只是不停地嘔吐,彷彿要把所有內臟全部吐出體外,淹沒眼前這個比噩夢還要恐怖百倍千倍的殘酷事實。她想喘口氣,想說句話,想流出眼淚,想大聲尖叫……統統不能,她的身體像是被那張紙條下了蠱,只能這樣不停地掏空,再掏空。

  “下雨了。”

  終於再嘔不出半點東西,妮娜重新找回了唿吸,她喘著粗氣,聽著索爾夢囈一般的自語,她扶住牆壁,用顫抖的雙臂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勉強轉過頭,卻只看見索爾提起一件灰色的長風衣,黑色的衣領和他裡面的襯衫一樣沉默不語,沒等妮娜將口中的疑問轉化為聲音送到嘴邊,索爾便從門後的傘架裡,抽出一把黃竹把手的雨傘。那是索爾最喜歡的一把傘,儘管輾轉了這麼多地方,幾乎大半個地球,索爾扔掉了很多隨身的物品,衣服,車,房子……但是,唯獨這把傘,索爾走到哪裡,就把它帶到哪裡,彷彿,它是他最忠誠的衛兵。那是傑茜送給他的,三年前,在那個中國江南陰雨連綿的小鎮,傑茜親手交到索爾的手裡,這把30寸黑色傘面黃竹把手的傘,索爾撐開它的一瞬間,彷彿就可以抵擋前方所有虎視眈眈的危險。等妮娜從溼淋淋的回憶中抽過神時,索爾卻早已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內,連同桌上的小木盒……眼前的一切,讓妮娜不禁懷疑,剛才的情形,那個夾層,那張紙條,那節斷指,會不會,只是一個可怕的噩夢,所以殘忍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自己的嘔吐也只是因為身體不舒服……“啪”一聲清脆的關門聲,透過妮娜的耳朵鑽進她的心尖,它打破了她剛剛自我催眠苦苦營造出的所有幻境,她的心,像被千百根燒紅的鋼針一同刺入般疼痛。妮娜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找到自己左手的小拇指,用力握住,狠狠握住,直到,她感覺到它的存在。

  “可是傑茜卻再也感覺不到了。”

  這句話像已經被水泡得腫脹的屍體一樣浮現在妮娜眼前,她雙手撐住窗欞,再也嘔不出任何一滴液體,除卻她眼框裡止不住湧出的眼淚。

  佐伊的雙手撐著佈滿水霧的牆壁,從花灑滴下來的水滴砸在她裸露的嵴背上,立即將她原本白皙的肌膚燙得通紅,就像一片鮮血灑在白雪中,不足一秒鐘的時間,飢渴的白雪便將鮮血啜飲得精光,吸血鬼強大的自愈能力也瞬間將這些紅印撫得一乾二淨,不費吹灰之力。就這樣,一滴熱水將她的嵴背灼紅,然後自愈,然後第二滴熱水流下,灼紅,自愈……這場佐伊聯合熱水共同上演的虐待自己的遊戲,似乎怎樣都玩不膩。

  “看看你,瘦得像個骷髏,我想你的皮膚,都厭倦於這樣簡陋地包裹你的骨頭了吧。”

  約書亞也這樣說過,在一次不小心撞到自己洗澡時,約書亞便用手指沿著她嶙峋的嵴柱一路滑了下來,當然不是在冰面上那種毫無阻隔的順滑,而是像汽車飛馳躍過減速帶上一般,一格一格地下滑。

  “老天,看看你,看看你的嵴椎,都要把你後背上的皮膚給戳破了,你確定自己不是從非洲難民營裡逃出來的麼,你的骨頭都可以直接拿來當兇器用了,不過,我懷疑它最先殺死的,會是你自己。別一臉不高興,哥哥關心妹妹有錯麼,如果這也犯法的話,你大可以給我判個無期徒刑,讓我在監獄裡待到世界末日,直到我的理智被蠶食光,我的身體被腐爛掉……不過,你也不用自卑,你的嵴背並不是那麼一無是處,那條揮著翅膀的龍紋身倒還不錯,是《冰與火之歌》裡龍母孵出三條之一麼,是綠色的雷哥,還是白金相間的韋賽利昂又或是黑色的卓耿?我個人來講比較喜歡卓耿……”

  想到這兒,佐伊不禁笑了,這個從來油腔滑調嬉皮笑臉沒有正經時候的約書亞,這些她曾經最不屑的話嘮和胡扯,如今再度回想起來,竟然也讓人覺得這般親切與懷念,或許,成為吸血鬼之後,將她原來對他微小得快要熄滅的火種般的愛,頃刻擴大為可以瞬間燎原的熊熊烈焰了,“也只能這樣解釋了。”佐伊順身抓過來一件黑色長Tee,將自己裝了進去。

  “有事麼?”

  直到走出浴缸,佐伊才想起還有一個人站在自己面前,她剛剛還和自己說了話。泰莎,當然是貴賓犬泰莎,佐伊不只一次地想過,她那頭紅色的頭髮,窄長的臉,長得簡直和被染成粉紅色的貴賓犬如出一轍,就連她走路時扭動的屁股,高傲的表情,都分毫不差,彷彿,她們從出生時起,便只會這一種表情。

  “你養過貴賓犬麼?”

  看著泰莎身上那襲紅色低胸緊身裙,她的一半胸部留在短裙內撐著不讓它掉下去,另一半胸部則留在短裙外託著那如水晶吊燈般繁複的紅寶石項鍊,她看起來就像那個婊子,不僅頭髮的顏色,瞳孔的顏色一模一樣,連喜歡穿的衣服的顏色也一樣,佐伊簡直懷疑,血族的新王者,總喜歡自己被稱為“吾王”的約翰尼有嚴重的戀母情節,他居然製造了一個和他的創造者女王幾乎完全相同的子嗣,他真的應該考慮為自己配一個皇家心理醫生。

  佐伊有點兒想笑,因為剛剛從貴賓狗到戀母癖這一連串怪誕的聯想,讓她對面前這位端著範兒拼命想將自己裝扮哥特女王的行刑者首領徹底失去了再度開口的慾望,她甚至覺得有些倒胃口,便索性一把關上浴室的門轉身走到客廳。

  “你是人血嗑多了還是太久不喝人血了?”泰莎再度出現在佐伊的面前,“或者說,在你還是人類時,就已經這樣瘋了?”

  “至少比你灰頭土臉地從醫院裡逃出來正常得多。”佐伊將金屬指環一個接著一個戴到雙手上。

  “那是個意外。”泰莎的語調有些發澀,就像咬到了芹菜根。

  “也對,無能之人常有意外。”佐伊點頭表示理解。

  “你又怎麼樣,你不是也沒殺死你那該死的哥哥。”

  “至少我也沒有讓我的手下,喔,不,是你的手上,全部被斬首,將他們打包送到死神的餐盤中,”佐伊好奇地看著泰莎,“死神是你的情人麼,你對他那麼慷慨,全部啊,一個都不留。”

  “他們有殺手!”想起維克多“收割”自己部下時的情景,泰莎就覺得自己像被置於烈日之下同時在烈焰上炙烤般難受。

  “難道我們的行刑者全都是走T臺的模特?”佐伊幾乎笑出了聲,“喔,這就是他們一直穿黑西裝的原因所在了,他們在為你打工的同時,還有一份模特的兼職。”

  “拜託!他們不都是你親自培養出的頂級殺手麼?”佐伊甩了甩還滴著水的頭髮,絲毫不介意,那些調皮的水滴會破壞泰莎完美的妝容,因為,此時,再高階的化妝品,也掩飾不了她比狗屎還要臭的表情。

  “你知道吾王轉化你只是為了打擊索爾和你哥哥吧,”泰莎捋了一下額前已經亂掉的髮絲,“否則,你現在早成了被野狗分食的一堆骨頭和爛肉了。”

  “知道麼?”佐伊認真地看著泰莎,就像在沙灘上發現一枚貝殼,“你並不像你看上去那麼蠢。”

  “我才是吾王名正言順的子嗣,只有我,才繼承了他優良高貴的血統。”泰莎繼續宣告著自己的主權。

  “嗯,我贊成。”佐伊戴上了眉環,“我自知沒有實力也沒有興趣和你爭搶吾王丟過來打賞的骨頭,你就不用這樣跑到我這裡撒尿圈自己的地盤了,什麼寵愛啊,信任啊,特權啊……統統都是你的,我決對不會動半根手指,因為即使在心裡想一下,“佐伊皺起眉思索了片刻,“我都覺得噁心。”

  “吾王留著你,不代表我也會縱容你。”泰莎原本冰藍的瞳仁湧出一絲腥紅。

  “殺了我吧,”佐伊張開手臂走到泰莎面前,“我正愁自己無法做到這點呢。”

  “我不會做違反創造者明令禁止的事情。”泰莎死死地盯著佐伊,彷彿那是她眼角的一道該死的皺紋,她恨不得立刻剷平她。

  “可是,你很討厭我,這樣做,不會憋出內傷麼?”

  “沒錯,我是不能殺死你,但這並不代表,我不能折磨你,”在佐伊剛要做出反應的一瞬間,泰莎已經把木樁插到了佐伊的胸前,“感受到它正在摩擦你的心臟麼?我勸你最好不要動,因為,這種程度的疼痛僅僅是個開胃甜點,我的主菜還都沒上呢。”泰莎拿起了第二根木樁。

  “用我請來你的創造者一同來品嚐你親手烹調的主菜麼,”M站在門口一臉微笑,只是這微笑,每一絲上揚的弧度都藏著倒刺,“因為,恐怕他還不知道你已經從行刑者首領的工作轉到了廚房主廚的工作了。”

  “我在教訓我的屬下。”

  “考慮到佐伊的身份,恐怕,這種工作還輪不到你來做,”M依然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當然,如果約翰尼命令你代替他行使他的職權那就另當別論了,據說,他第一討厭的,是公報私仇的人;第二討厭的,是越俎代庖的人。”

  “我要,我要去開會了。”在M說完最後一個字時,泰莎幾乎逃跑般離開了佐伊的房間。

  “我告訴過你多少遍了,你為你那張不饒人的嘴付出的代價還不夠多麼?”M向走廊外探了探身,直到聽不見泰莎的腳步聲,才反鎖上房門,抽出了佐伊胸前的已經刺進去一半的木樁。

  “莉茲也是這樣的。”儘管疼得像是夢魘一樣,但佐伊卻死咬著不出聲。

  “她比你年長十幾倍,她有能力保護自己,她有毒舌的資本。”M無奈地搖了搖頭,怎麼自己碰上的女人,都跟玫瑰的尖刺一樣刻薄難搞。

  “她又不在這裡,你不用這樣肉麻吧,莉茲專屬牌守護天使。”

  “你連我都不放過,是不是?”M轉身將還滴著血的木樁丟進壁爐中。

  “我不討人喜歡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傷口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深,就算是吸血鬼,也需要一段時間癒合,佐伊艱難地吐著氣。

  “這個給你,”M將一隻紅酒放到佐伊手裡,“喝了它。”

  “我是個吸血鬼,不是酒鬼。”

  “這不是酒,這是……”M朝佐伊聳了聳肩,“莉茲讓我交給你的。”

  “看來,我沒有拒絕的理由了。佐伊沒有絲毫猶豫地拔掉瓶塞,將酒瓶中深紅色的液體一飲而盡。

  夜空,下著雨,傘下的索爾,滿心淋漓。

  那些雨,也許太過孤寂,它們手挽著手,將成百上千個自己用哀愁鏈起,形成一堵傷心之人撞得頭破血流也無法穿透的雨幕。

  那些雨,再也不是滌盪這個世界的清澈水滴,它們包裹著悔恨與懊惱,然後迫不及待地射出槍膛,一枚接著一枚,射向雨傘無法遮擋庇護的身體,唿嘯而來,絕不落空。

  那些雨,從烏雲頂端墜入進這個罪惡之城的那刻起,就已經被濁成了灰色,它們將白雪染成炭灰,將燈紅酒綠鍍成死氣沉沉,城市,在它的手裡,頃刻之間,便成了煉獄,而遊蕩在街上歸不得家的路人,便成了它的陰影下一縷縷墨色的遊魂。

  近無房舍,為何停佇。

  況只有林子與冰湖,

  和一年中最黑之夜。

  他輕搖鈴具

  詢問有錯與否。

  唯一的回復來自,

  軟雪和清風。

  林子很美——昏暗而幽深,

  但我已有約定。

  沉醉前還有一段路要走

  沉醉前還有一段路要走。

  “沉醉前還有一段路要走,沉醉前還有一段路要走……”

  索爾默默地念著最後兩句詩,就像偏執的瘋子,一遍接著一遍,無法停歇。因為,雨水一遍接著一遍反覆沖刷、擊打他雨傘之下僅存的理智,直至最後乾脆將其徹底淹沒。他腦海中就只剩下了這兩句話,彷彿一直念著它們,就可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傑茜的身邊,牽著她的手,兩人一起回家,和從前一樣,和1961年那個夜晚一樣。

  那也是個雨天,在醫院空地的長椅上,因為一些再愚蠢不過的爭吵,傑茜離開了自己。因為,索爾現在已經完全想不起自己和傑茜吵架的原因,要不是那堵一豎就是28年的牆,索爾幾乎要懷疑,自己真的曾經發瘋和傑茜分離過麼,他在東德,她在西德,一夜之間被一堵牆分隔在兩邊,兩個世界。

  那個雨天,索爾坐在醫院空地的白色長椅上抽菸,他在想著如何在最恰當的時機穿過那堵足足兩米高,牆頂上遍佈著帶刺鐵絲網,密佈著警衛持槍看守的混凝土牆,與被困在牆那邊西德的傑茜講和,然後兩人重歸於好,接著在全世界逃亡。他的煙被雨水熄滅了一根又一根,他卻依然固執地再度點燃,“這次一定要她先向我道歉,一定要。”索爾給自己的自尊加著砝碼,這彷彿成為了兄妹二人逃亡路上唯一的樂趣,誰先道歉,就代表誰認輸了,這對於有著同樣血緣從胚胎裡就開始競爭的兩個人,輸贏關乎於面子問題,而有關面子的問題,從來都不是小問題。

  索爾那時關注的點並不在那堵牽扯了整個德國人民命運的柏林牆上,只是,它正好阻擋了他要前進的路,帶著妹妹前進的路,所以,它的存在就是個錯誤,它必須倒塌。儘管隔天,索爾就成功越過柏林牆到了西德找到了傑茜,誰先服軟他已經記不清了,只是,那堵牆終於在1989年被拆除,兄妹二人此至便再也沒有分開過。

  雨,繼續下,索爾,繼續向前走。

  沿路上,他擦肩而過許多人,他們卻都當索爾如透明人一般,經過他的肩膀,將他的傘撞歪,沒有停留,沒有道歉,只是濺起一路水花,然後就消失在索爾的背後,公路的盡頭。

  他們都是路人。雖然沒有轉身,但是索爾卻無比清楚自己和他們之間的差距:他們都是單純的路人,沒有見識過戰爭,沒有親臨過殺戮,沒有目睹過死人,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在他們的腦海中,也許只有工作和家庭,啤酒和朋友,就和他最常想像的另一個自己一樣。對於他們,索爾既可憐,又羨慕。

  這個雨夜中,這條不知名的公路上,那些剛剛經過他逆向而行的人流……所有的一切無不暗示著索爾,他此時的身份不再是世間惟一的血族王子,不再是罕見的混血體質,不再是叛逆者組織的首領,他只是索爾,一個傷心絕望痛苦悔恨卻又無奈無助無能為力的哥哥,不,他甚至比不上這世間大多數哥哥,他,連自己唯一的妹妹都無法保護,如果Dracula伯爵活到現在,會不會把這樣失敗的他也深埋在地下,禁錮上幾個世紀。

  傑茜只是少了一根手指,這沒什麼事,不會危及她的性命,現代的醫術這麼發達,會有很多補救的辦法和措施,一切都會處理得很完美……索爾不想回家,不想聽到或是妮娜,或是梅林,或是莉茲約書亞維克多對他講這些話,這些話有毒,它們看起來那麼美麗孱弱,像罌粟花,可是,卻遠遠不夠毒,因為,它們達不到麻醉他理智的效果,更不能讓他疼痛致死。對啊,傑茜不過是少了一根手指而已,那又怎樣,就算她死了,那又怎樣!對大多數人來講,比如那些匆匆趕著回家的路人,只不過這世界上又多了一座墳墓,一座漂亮華麗的墳墓,而對索爾來講,在看到手指的那一瞬間,他的全世界就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墳墓。

  雨,還在一直下,下得殘忍,下得冷酷,下得絕情。

  它好像永遠都不會停了,至少,索爾這樣祈禱著,只要還下著雨,索爾就可以這樣繼續自我封閉,將整個世界隔離在雨幕之外,這不就是大自然存在的意義所在麼,它將地震,海嘯,颶風,火山,洪水……這種摧枯拉朽的痛苦直接砸在人類面前,讓他們瞬間只能存有逃跑保命的念頭,而那些曾經橫亙在眼前似乎終生也逾越不過的痛苦,此刻,在大自然降下的痛苦面前,它們如同螞蟻一樣渺小,瞬間被碾得粉碎,再也沒有了朋友,敵人,愛人,對手……這些關係,所有人的關係都只剩下一種——逃難者。

  生命也許就是如此,需要生活在一個長長的用木板拼接成的柵欄中,而當你周圍的關係網一個接著一個斷裂消失,直到離你最近的那根也不復存在時,孤獨衰老感傷……所有的負面情緒立即從四面八方湧了進來,而你,卻再也沒有最貼心安全的防護,只能獨自咀嚼苦痛。

  索爾握緊了傘柄,走向黑暗更深處。

  “O Liberté,que de crimes on commet enton nom!”

  莉茲用手撫摸著貓頭鷹的頭,看著被索爾塗得比其他牆面足足厚了幾英寸的牆壁,喃喃自語。

  “你非得讓我去Google麼?”泰特覺得,這間小木屋存的意義不再是自己的保護所和禁閉室,而是,這些多愁善感的吸血鬼的心理診所,而自己,就這樣莫明其妙又無法拒絕地被當上了心理醫生。

  “認識的人越多,就越喜歡狗。”莉茲用英語將自己剛才說的話快速重複了一遍,瞬間覺得,這句話的魅力和殺傷力在置換成英語出口的那一秒,就已經被削弱了一半。

  “約翰尼為什麼要那樣做,僅僅砍掉傑茜的小拇指?”

  “你的意思是說,非得砍掉整條手臂才過癮?”

  “我的職業雖然很冷血,但是我本身還是有良心的,否則,我也不會在你的手中活到現在。”這句話從泰特口中剛勁有力地擲到莉茲面前,聽起來沒有絲毫為自己辯駁的意味,倒是更向對莉茲無端誹謗的不滿。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我只是不明白約翰尼這樣做理由和目的,一根小拇指要不了傑茜的命,而事實上我們都知道他也不會殺掉傑茜,所以,他這樣做,完全就是一個瘋子的行徑,他是個瘋王。”

  莉茲將頭仰向半空中,輕聲地哀嘆,彷彿空氣中漂浮著泰特想知道的答案,“嗜殺的人,喜歡和別人分享他們殺人時的快感,他想讓所有人都知道發生了謀殺,從而尋找自我存在感和被認同感;而精神變態也不併都是瘋子,他們即使在做出在常人看來瘋狂難理解的事情時,也十分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們明白這些行為會導致的後果,並樂於看到這些後果發生。”

  “我覺得約翰尼就是一個嗜殺的瘋子。”泰特懶得再分析這個瘋王,乾脆直接丟擲了自己的結論。莉茲毒舌,索爾自閉,約翰尼變態……看來,當一個人格健全的吸血鬼簡直是Mission Impossible。

  “有的人傷害別人沒有任何理由,他只是為了炫耀權力。”

  “嗯,這條也適用於約翰尼,”泰特將腿搭到桌子上,讓自己的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他還真是病得不輕。”

  “他想刺激索爾,挑起戰爭。”

  “我不是華生,我沒有那麼愛你懂你與你有默契,夏洛克小姐。”

  “這只是個開始,”莉茲一把推開了窗戶,讓帶著腥味的雨水飄落進來,“總之,約翰尼會用盡各種極端的手段和辦法逼迫索爾主動挑起戰爭,屬於叛逆者、皇族進而蔓延到整個人類世界的戰爭,真正的族群間的戰爭。”

  “為了什麼?”

  “統治全世界吧,”莉茲伸出指尖去觸碰這些被黑夜染黑的雨,冰涼刺骨,“大獨裁家不都是這樣麼?”

  “那索爾呢,他也決定當一個大獨裁家?”泰特試探的語氣中,夾雜著融融的關心。

  “索爾……”莉茲轉過身看著牆壁,一動不動,直到像荊棘一樣的鹿角刺破她的沉思時,才再度開口“索爾是個好棋手,他擁有一個王者應當具備的冷靜,沉著,深思熟慮,波瀾不驚。在約翰尼拼命叫囂挑釁的同時,索爾只是在旁觀,計算,他在尋找約翰尼的弱點,積蓄力量以待時機一到一舉擊破。要知道,當約翰尼沿著權力的階梯向上攀爬時,就必須把屁股暴露給全天下,包括自己的對手索爾。”莉茲謹慎地選擇著要出口的語句,“某些人在約翰尼眼中也許是衝鋒陷陣的無畏騎士,但是在索爾的眼裡,他們充其量只是些小小的卒子,索爾在冷眼旁觀他們能不能一路衝殺到底,又或者,他們只是默默地倒在向他進攻的途中,成了炮灰。不過,無所謂,還會有別的棋子再度衝過來,為他們的瘋王賣命。而這一整個過程,是看透約翰尼心思的最有利的時機,一個好的棋手懂得何時當借力打力,何時當不吝棄子,何時當以大局為重。”

  “傑茜是棄子?”泰特不相信索爾會冷靜冷血到這種地步。

  “傑茜確實是約翰尼攻擊索爾的棋子,”莉茲直接用不容質疑的語調否定泰特的疑問,“用堂堂的血族公主,始祖之血的繼承人來當棄子,這種奢侈,即使索爾肯,約書亞也不肯,他會將索爾生吞活剝的。”

  “約書亞還好吧?”泰特突然想到“傑茜事件”的另一個受害者,他受到的打擊不會比索爾少。

  “有一種罕見的心理疾病叫行屍走肉症,患者妄想並深信,他們已經‘死’去了,自己不復存在,身體腐爛,或是,已經流光了血液和丟掉了內臟。他們整天像活死人一樣遊蕩,覺得自己存在於虛無之中。病狀較輕的患者結局會好一點,他們只會活活把自己餓死。而那些重度患者,會拿火或是強酸燒掉自己身上剩下的肉,一直不停自殺。而死不了的幸運兒,到一定時間後,則因為長期不進食缺乏營養,而導致四肢肌肉萎縮,表皮層脫落……”

  “你確定你說的不是《行屍走肉》裡面噁心的殭屍麼?”泰特不理解莉茲口中這種他聽都沒聽說過的怪病和約書亞有什麼關係?

  “這種病的患者多數是由於受到重大事故或者重大打擊,而產生的一種極度抑鬱的症狀,患者通常在受到創傷後神智混亂……行屍走肉症第一例患者在今年3月的英國被首先發現,一個叫格雷厄姆的年輕人,我想,約書亞大概就是第二例。”

  “這真是我們的榮幸,能見到如此罕見的病患。”泰特知道,自己基本幫不上什麼忙,“要不,把我送到他面前,讓他虐待一下,總比虐待他自己好吧。”

  “你還真是愛他,”莉茲的臉色比窗外的陰沉的天色還要難看,“自虐沒什麼不好,讓他正好趁這個機會快點長大,疼痛有助於成長,畢竟,”莉茲努力彎起嘴角似乎想挑起一抹輕鬆的微笑,但是,沒太成功,“這個世界不可能一直當他的奶媽。”

  維奧萊特推開門,只看見滿眼的絕望和一個絕望製造者,約書亞。他窩在一個褪了色露出棉絮和彈簧的沙發中,身後是由於長期浸水而泛黃剝落的牆紙,積滿了灰塵已經分不清具體顏色的窗簾正無力地垂落在斑駁的地板上,室內唯一的裝飾品是一幅掛在牆壁上佈滿蛛網沒有畫布的畫框……它們和穿著破洞T恤的約翰尼如此完美協調地融合在一樣,沒有一絲違和感,在這一堆殘破的垃圾中,約書亞也成功地將自己同化成了垃圾。

  “你好點了麼?”維奧萊特像是怕觸痛他還沒結痂的傷口一樣,小心詢問。

  “除非你走。”約書亞一把將外套的兜帽扣在腦袋上,像是一隻正在結繭準備將自己圍困其中的飛蛾,只不過,他不是為了破繭成蝶,一飛沖天,而是單純地為自己造了個墳墓,靜靜等死。

  “這並不是你的錯。”儘管這句話很無力,但是此時,維奧萊特想不出更適合的安慰。

  “嗯,所有白痴無能為力的時候都是這麼安慰自己的。”約書亞果然不領情。

  “你把自己弄得像個乞丐,也於事無補。”維奧萊特實在看不下去這樣頹廢的約書亞。

  “你活了這麼久,還是個女人,都沒弄懂復古和破舊的區別麼?”約書亞的聲音在兜帽下嗡嗡作響。

  看著這樣的約書亞,他臉色蒼白,神情渙散,臉上的每一縷線條都鏤刻著哀傷,如潮水般的哀傷。他的聲音和他的眼神一樣空洞,就像整夜失眠剛剛入睡後又被噩夢纏身的可憐人。

  “你現在一定覺得我很愚蠢吧?”維奧萊特似乎在自語,儘管,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約書亞,希望他重新振作起來,希望他親口告訴自己不用擔心,“其實,我可以理解你的痛苦。”

  “直到剛剛,你用最後那句話證明了自己的愚蠢,不,不光光是剛剛,所有發生在我們之間的對話都很愚蠢,全部都是連篇的廢話,毫無用處,就像被矇住眼睛的老鼠尋找迷宮的出口一般。我們越是想努力證明試圖表現出所說的一切有什麼目的或是意義,就越顯得愚蠢。其實,根本沒有,什麼都沒有!!!”憤怒和憂傷將約書亞的聲音磨粗了很多,只是短短的一夜,他好像,衰老了十幾歲,從靈魂到肉體。

  “你現在應該打起精神全力去迎戰約翰尼,而不是在我的身上將自己的劍鋒磨鈍。”維奧萊特堅持讓約書亞正視自己的痛苦和敵人。

  “別告訴我應該做什麼!”約書亞像一頭被踩到傷口的野獸,絕望和痛苦挑起了他體內掩藏得最深的暴怒,它像一把鎖鏈,緊緊地攥住了他,如同飢渴一般狂熱。“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現在是吸血鬼獵人組織的首領,沒有資格自暴自棄!”

  約書亞突然開始沉默,他不再說話,甚至,不再憤怒,他看上去,就像被拋棄的一塊腐肉,根本不像約書亞。這恰恰是維奧萊特最害怕見到的狀況,他發洩也好,罵人也好,至少,他還有想溝通的願望,還有走出痛苦泥淖的可能。可是現在,他拒絕再與維奧萊特交流,他選擇自己面對痛苦,等著時間將它徹底解決掉,或者,任時間攜帶痛苦將自己徹底解決掉。

  聽到了維奧萊特離開房間,放棄自己時的關門聲,約書亞卻依舊沒有從自我壘砌墳墓的狀態中回復過來。他躲在沙發裡的身體蜷縮得更緊了些,戴著兜帽的頭抵在左邊扶手,沾滿泥水的腳抵著右邊扶手,膝蓋幾乎要碰到鼻尖,看起來就像一個還在母體中沉睡著的嬰兒,只不過,這衰敗的紅色沙發就是他的母親,整個房間的絕望氣息就是他的給養。

  他開始喘著粗氣,大口大口地喘著,就像窗外的雨水阻隔了所有的氧氣,讓他無法順暢的唿吸。而實際上,自從得知傑茜遭遇的那一刻,他就突然發現自己不會唿吸了,不管是輕輕淺淺的小口喘氣,還是緩慢悠長的深唿吸……這些動作都無法抑制來自心底的痛。他將空氣吸進體內,卻只感覺無數尖厲而彎曲的手指在胸腔蜿蜒,抓撓著他的血肉,撕扯著他的靈魂,一刻不停。而如今,在他的白色短Tee下,左心房處,原本是心臟的地方,只剩下了一個巨大深邃的空洞。他已然流不出眼淚,因為體內所有液體都變成濃稠的血液從那個大洞中緩緩流出,它們濡溼白色的棉布,透過棉線編織的網格,一點點浮上岸,然後一邊吸吮著他的痛苦,一邊拼命向上湧,直到所有的血珠匯整合一灘,鮮紅而又粘稠,就像白吐司上的草莓果醬,新鮮,甜蜜到讓人噁心。

  約書亞覺得自己正在縮小,融化,他體內的血液越來越稀薄,心中的痛苦越來越深刻,就像被反覆提純的海洛因,純度已經達到99.99%,不能再比現在再濃烈了,再痛楚了……他一直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死去,死在這如海嘯般洶湧而來的痛苦中,可是,他卻還活著,愈發清醒,而那痛苦,則更加疼痛。

  第一次見面,約書亞是獵人,傑茜是獵物,在海澤比漫天風雪中,他偷偷熘時了那列彷彿從地獄深處駛來的火車,穿過貫穿一整個車廂罪惡、鮮血和烈火,他來到了火車最後一節,那個幾乎被人遺忘的角落,他的獵物的身後。

  他正準備將她偷走,直到現在,約書亞才覺悟,原來自己才是獵物,才是被偷走的那一個。

  當時的傑茜陷入昏迷,躺在一片血泊和殘肢之中,看起來,就像一朵用血肉澆灌的玫瑰,含苞待放,惹人垂憐。讓人絲毫注意不到,她正是身下那一切血腥場景的製造者。

  約書亞不否認,首先吸引自己的,是她的美,那種任誰都無法拒絕的美。可是,一直留在他心中的,卻是她的堅韌,用任性和執拗的外衣層層包裹住的堅韌,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能夠完全摧毀她,這是她的美攥住約書亞眼視線的同時,他的心在感知確定並深信不疑的。

  然後,他抱起她,像抱著一個水晶鏤刻成的美夢,這時候,誰也無法阻止他前進的腳步,即使是一眾穿著黑衣的殺人機器。就這樣,殺光了最後一個攔路的行刑者,他拂去不小心濺落到傑茜前額處的血滴,消失在暴風雪深處。

  “傑茜一定會存活下來,就像,約翰尼一定會死在我的手裡。”

  這成了他今晚睡前最新的禱詞。

  開胃菜是法國冷鵝肝搭配新鮮的無花果,佐以維達爾醬汁和黑樹莓。主菜是豬腰肉,搭配水果製成的坎伯蘭調味醬,鮮紅的醬汁一滴滴淋在雪白的腰肉和青綠的蘆筍上,逐漸佔滿,直至最後將它們統統淹沒,蔓延至餐盤邊緣,這首菜看起來就像剛剛新鮮出爐的謀殺現場,血腥而又美豔。頂級的伊比利亞火腿,不用任何烹調,只需輕輕沿著肌理削下薄薄的一片,放在舌尖,即可,閉上眼盡情體會它慢慢在融化在口中,引得天使都垂涎的美味。

  紙包小羊舌,配以蘑菇醬和平菇,燉牛肺,帕爾瑪乾酪焗羊腦,愷撒沙拉……一道又一道精緻如藝術品般的菜餚整齊地陳列在如棺木般冰冷黝黑的大理石長餐桌上,它們統統來自動物屍體的某一部分,像是向神靈祭祀般,共同仰望著矗立在餐桌中央位置上,被燭臺和水晶燈映得閃閃發光的,這桌晚餐中最後供應的甜點——奶油蛋糕。

  它用奶油、水果、巧克力和玫瑰花瓣將自己壘成了足足三層之高,搶奪著最耀眼的光芒和視線。彷彿嫌已經塗滿每一層蛋糕胚的巧克力和撒在四周馥郁的玫瑰花瓣還不夠惹眼,於是,蛋糕的最頂層,一顆桃子狀的心臟,赫然跳動於正上方,它新鮮到每一絲脈絡和肌理都清晰可見,甚至融化了最靠近它的奶油,那伴隨著白色奶汁沿著蛋糕的曲線一滴滴滑落下來的紅色汁液,分不清是蔓越梅的果汁,還是心臟未流盡的鮮血。

  這是可痛哭的日子,

  死人要從塵埃中復活,

  罪人要被判處。

  然而天主啊!求你予以寬赦。

  主!仁慈耶穌!

  求你賜予他們以安息。阿門。

  莫扎特的最後遺作《Requem:Lacrimosa》(安魂曲:痛哭之日》在餐桌的盡頭響起,它哀婉低迴,壓抑陰鬱,像是在為今晚來赴晚宴的客人,奏響的一曲哀歌。

  傑茜穿著一襲抹胸禮服,長至小腿處的裙尾被天鵝的羽毛優雅地撐起,它們首尾相連,一根擁著一根,沿著身體的曲線一層層向上旋轉,蔓延,直至將整片裙襬揚成剛剛綻放的花苞。然而這還不足於襯托主人的美麗,一縷縷手工編制的絲線像藤蔓般在羽毛上恣意生長,它們忽而盤旋成花朵,忽而勾勒成波紋,悄無聲息地包裹住所有羽毛,最後輕輕地帖服在前胸,方才罷休。

  遠遠望去,傑茜美得像一個夢境,她細膩,柔軟,不曾沾染到一片塵埃,只是,只是,這禮服是令人絕望的黑色,與頭頂的黑紗,構建成一個美麗詭異的畫面。這樣的傑茜,款款地走向餐桌的一邊,就像,來參加自己的葬禮。

  “手套很漂亮。”約翰尼穿著一身黑色的燕尾服,高聲讚歎,快步走到餐桌的另一邊,迅速入坐,一臉愉悅,像是迫不及待翹首期盼著好戲上演的觀眾。

  “謝謝。”傑茜抬起頭,隔著鍍銀的柵欄,向餐桌的盡頭,晚宴的主人,表示自己的謝意。

  一張黑色的餐桌,一席屍體的晚宴,一面冰冷的分隔……

  他與她,一個為主,一個為客,在音樂和燈光的伴隨下,以對方的痛苦為食。

  “我們兩個人,好像一個在南極,一個在北極。”

  傑茜的眼神越過擺滿了各種器官的餐桌,透過柵欄的縫隙,抵達到約翰尼面前,平靜而又淡然。

  “阿美莉婭就是死在關在囚籠裡的囚犯,索爾的手上,”約翰尼舉起了手邊的餐刀,“他的手,粉碎了囚籠,也捏爆了她的心臟,所以,我怎能不小心,再小心一點呢。”

  “像她一樣不見我,豈不是更安全。”

  “那樣的話,我又怎麼能欣賞到你此時痛苦的表情。”約翰尼放下餐刀,雙手交疊在一起,十指交叉,“相信我,少了一根手指,並不會有損於你的美麗,就像維納斯一樣,被砍掉手臂後,人們反而更迷戀她了,這叫殘缺美。”

  “那我應該謝謝你麼?”

  “當然,我截掉的,只是最無用的小指。”

  “您真是個仁慈的王者。”

  “我知道你現在很想痛哭,”約翰尼撫摸著小指上的銀色尾戒,“可是,看在我為你準備這麼豐盛的晚餐的份兒上,遲一點再哭,好麼?我得先填飽自己的胃,才有心情好好地欣賞你的眼淚。”

  “痛哭?”傑茜也舉起了餐刀,“像你在女王葬禮那天做得那樣麼?”她注視著閃著寒光的刀刃,“可是,在你的葬禮上,我只想大笑,根本擠不出一滴眼淚。”

  “這不是你,這不是你!”

  沒有看到自己預期中傑茜的悲傷、痛苦還有崩潰,約翰尼有些亂了手腳,“你明明被我截掉了手指,你明明受傷了,可是你還擺出一副不在乎的姿態,這不是你!”

  “喔,親愛的吾王,讓您失望了,這就是我。”傑茜緩緩舉起被黑色綢緞包裹著的左手,“這就是我,傑茜卡德古拉,你曾經的愛人,現在的囚犯。”傑茜一寸寸從手臂處褪下手套,“只是,你從來沒有見到過我的這一面,你當然不知道,在我不愛你時,會是什麼樣子。”

  一隻黑色的手套被丟到餐桌的正中央,那枚鮮紅的心臟上,傑茜微笑著向約翰尼展示著自己的左手,只剩下四根手指的左手,不,是還擁有四根手指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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