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間一時沉寂，安靜到似能聽見二人唿吸之聲。

玖墨道人心神迴轉，忽然咧嘴笑道：“陳道友是如何看出來的？”

“雲宿散人……應該沒有接觸過你吧？”

見他絲毫沒有反駁的意思，陳沐臉色一沉，確定了心中猜測。

他對吸納七彩氣的寶座恍若未見，只正聲道：“陳某是沒有接觸過閣下，只是，閣下小看了我浮山長河，也小看了我北原三大道統！”

當年，離火老祖因傷而隕，致使浮山長河的影響力有所下降，山河境內一時異心四起。

彼時帶頭與浮山長河打擂臺的道統，是為幹元宗，在其有心折騰之下，還真拉起了十餘宗門響應，給浮山長河帶來了不少麻煩。

對峙數年時間，最後還是由於赤山、莊嚴二人接連結嬰，方一掃頹勢，將大局穩固，幹元宗再無抗衡之心。

事後天行老道登門問罪，這才問出了幹元宗奪道之事，背後另有推波助瀾者。

而那人名號，正是雲宿散人……

其實彼時的陳沐忙著結嬰，並未將此事太過放在心上，之所以有所印象，也是因為雲宿散人留下的一句笑言。

是謂：“既無捨生忘死的勇氣，又談何取而代之……幹元幹元，以後莫問仙緣……”

將動亂視作仙緣，由此可見雲宿散人眼界頗高。

天行老道也很是重視，特地去玄天府將此事說了一通。

對於意欲掀起北原動亂之人，三大道統意見出奇一致，不久之後就自幹元宗中，問出了雲宿散人的相貌舉止特徵以及種種細節。

而後更是將其廣傳北原元嬰修士手中，想著若能再次遇上，當舉眾將其抓獲！

可誰承想，自此之後，便是數十年過去，再無雲宿散人的丁點兒訊息，仿若這人於此界蒸發了一般。

直至陳沐回返中洲之時，遇上了極為熱情的玖墨道人……

初時他還只是有所生疑，不敢確認。

可在仙宮之內再次遇上後，他的懷疑便愈發強烈清晰，只是想要看看其的真正所圖，方沒有打草驚蛇，立時當面質問……

“陳道友是個聰明人。”

玖墨道人微微一笑，坦然承認道：“玖墨是我，雲宿散人也是我……”

陳沐心思電轉，視線在自己與對方轉了轉，低聲道：“看來閣下非是要亂我北原，而是衝著陳某來的。”

玖墨道人搖了搖頭：“此話卻是對也不對。”

不明對方目的，陳沐也不願貿然動手，於是順勢問道：“對在何處，不對又在何處？”

玖墨道人似是極為耐心，伸手理了理褶皺袖角，平靜道：“北原是要亂的，而道友……則比前者還要重要。”

說完，他或是覺得強度不夠，又補充道：“重要百倍，千倍乃至萬倍！”

陳沐面上不顯，心中卻是一動。

“玖墨道友莫非是在說笑？”

玖墨道人仍是搖頭，眼神中逐漸流露出一股火熱之感，緊緊盯著陳沐打量。

“說笑？”他像是極為激動，胸膛起伏加快，喘著粗氣道：“為了尋覓道友，我已經困於此地萬年了。”

“萬載歲月，豈是說笑之舉？！”

陳沐眉頭立皺，第一反應是覺得眼前人莫非也受了七彩氣影響，不然怎會胡言亂語了起來。

萬年時間，別說是一個元嬰修士，就是化神真君也撐不到最後。

要知道，就連此界中的許多大宗也只有萬年傳承，由此可見歲月之悠長，已非此界修士可以並存……

而見他一副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玖墨道人勐地一甩袍袖，冷哼說道：“事到如今，道友還要裝瘋賣傻不成？”

說完他不給陳沐反應機會，突然暴聲高喝：“先天壬水，是不是在你手中！！！”

其聲有如雷震，一時傳響金鑾大殿。

“嗡……”

恰逢此時寶座陡然一顫，就見所有的七彩氣盡被吸納一空，寰宇澄清，仙宮愈發金碧輝煌。

陳沐一時愣住，不同於以往短暫一怔，而是真的為之失神。

心底最大秘密被人一語道破，饒是他也不免有著失態。

“你……你說什麼？”

不知過去多久，似是一瞬又像永恆，他勐地一咬舌尖，強行冷靜下來，而後緩緩出聲，與此同時心緒翻飛，梳理著關於此事的一切可能。

“先天壬水，他為何知道先天壬水，又為何能夠準確說出此物之名？”

“就算是我，也不過是在渡心魔關劫時，方自仙界幻象中聽來的。”

“適才他言尋我已有萬年之久，莫非不是胡言亂語？”

“什麼人能存活萬年之久？他到底從何而來！！”

瞬息之間，一連串的疑問充斥在他的腦海，致使他的眸光忽明忽暗。

見此情形，玖墨道人搖頭譏諷道：“陳道友，你真以為縮頭裝作不知便能躲過嗎？”

“當年我鼓動北原生亂無功而返，正趕上你的結嬰之劫。”

他嘖嘖出聲，似是欣賞道：“九重元嬰，這是何等天資卓越，我本想與你種下仙緣，拉你一把為我所用，可等我仔細瞭解了道友一番後……”

他突然嗤笑出聲：“才發現，道友不過是一個下品水靈根的偏遠小修！”

“可問題是，如此一個偏遠小修，是如何做到力壓同輩天驕，於此仙道有缺的一方小界，成就九重元嬰，而且還是水行道嬰呢？”

“世上不是沒有廢材逆襲的例子，可以低劣之身而有所成就者，無一不是身負大機緣，大造化！”

“而你也同樣如此，答案不言而喻……”

玖墨道人深深唿了口氣，感慨道：“先天壬水，我苦尋萬年之久，終於還是被我尋到了……”

陳沐神情不動，清聲道：“閣下就如此肯定陳某的機緣造化，是那先天壬水嗎？”

玖墨道人曬笑一聲：“本來是不確定的，可是誰讓陳道友，偏偏去了一趟趙國霧湖呢……”

陳沐心中一震，皺眉道：“那塊兒莫名巨石，是你提前引出來的？”

巨石內自生空間，空間裡另有傳送陣點。

當時他還有些納悶，明明欲想透過那道傳送陣點，自己至少要有著元嬰後期乃至圓滿境界，卻不知為何顯露的這般早。

畢竟那巨石顯然有主，如是有所安排，當不會出此差漏。可若是有著玖墨施為，那一切都說得通了……

“說來還是託道友的福，我才能根據蛛絲馬跡尋到廣成子的世外洞天。”

玖墨道人笑意不減，又說出了一個令陳沐心驚的名諱。

“連廣成仙尊的名諱都知道……”

陳沐眸光一閃，心中生出驚然念頭：“他難道真的不是此界人士，而是天庭上仙？！”

或許是看穿了他的心中所想，玖墨道人隨意揮了揮袖子，朗聲承認道：“不妨告訴你，我乃上界安慶真仙，降凡流連此地，只為尋找先天壬水的蹤跡。”

“先天壬水乃仙家至寶，就連我都染指不得，豈是爾區區一個修道之士可以享有的？”

繼而他語氣一緩，把聲音放沉，帶了些許誘惑之感，道：“不過，正所謂無知者無罪，陳道友被先天壬水選中也非你過錯。”

“如今既然由我與你說了清楚，只要道友主動將先天壬水奉上，此事便再與道友無關，從此安分修道，日後未必沒有位列仙班之時！”

位列仙班，估計是此界修士想都不敢想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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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沐不禁陷入沉思之中，得了準確答案的他，反而比最初之時冷靜許多。

而玖墨道人也沒有催促，似是特意給他留些時間，用作好好考慮。

天庭派人搜尋先天壬水，從而找上門來，此事陳沐不是沒有想過，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的如此迅速以及突然。

早在渡過心魔劫之後，他便隱隱有所規劃，有意提升自己在此界當中的話語權及地位。

雖然他的努力可能在仙人眼中不值一提，但總歸是有一個態度的。

那就是，不會妥協……

以往如此，現在亦如此。

先天壬水得自母親所贈吊墜，更是他此生最大造化，道途所在，怎可輕易許人？

別說眼下只有一個自稱仙人的元嬰修士，就是真的仙人至此，他亦不會改變心意！

陳沐眸光酌定，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自心魔劫中聽來的一句話。

“先天壬水即擇我為主，我又豈會因爾等逼迫，便拱手讓與旁人？！”

霎時間，廣成仙尊仰天大笑之狀浮於他的心間，與他第一次有著共鳴之感。

“若想成就大道，當行旁人不敢行之事！”

他再不遲疑，心念頓時通達，曬笑出聲：“玖墨道友，你早已知道先天壬水在我手中，卻未直接伸手入中洲將我拿下，想來黑白道宮之力，也不是此時的你能夠抗衡的吧？”

此言一出，本是老神在在的玖墨道人突然一怔，可轉瞬間便冷笑道：“你是在試探我嗎？”

陳沐不予理會，自顧自的說道：“如此看來，仙宮有著造化蓮池的訊息也定是你特地放出的，其目的正是為了引我前來。”

“你或許是想，沒了黑白道宮護佑，我便隨你拿捏，可到了此間之後，你又發覺我另有進益，且不是尋常增進，這下你的信心又是動搖，然後便刻意相逢，混入我等之中，意在等待良機……”

陳沐越說越是清晰，反觀玖墨道人的臉色依然是陰如玄水，難看至極。

“玖墨道友，陳某猜測對否？”

陳沐笑了一笑，視線還是落到對方身上。

“呵呵……”

沉寂之下，玖墨道人突然怒極反笑，頷首讚道：“我先前也說了，陳道友是個聰明人。”

“只不過，道友何不想上一想，我為何費勁心思讓爾等登上這三十六重宮？”

陳沐臉色一沉，沒有貿然出聲。

玖墨道人神情悠悠，玩味的看向陳沐，也不解釋，只譏笑道：“到了此處還敢賣弄，你是真聰明還是裝聰明？”

他眸光一冷：“既然你決意找死，本座不介意成全於你！”

一語落下，金殿寶座忽然噴湧出道道七彩霞氣，他起勢勐地一吸，霞氣頃刻入體。

霎時間，他氣質驟變，一股強橫壓力撲面而來，陳沐袍服無風自動，而後竟然控制不住的倒退了一步！

“這是……”

陳沐瞳孔不由一縮：“元嬰圓滿之境！”

“縱使衰弱萬年，本座也非是你可以比擬的！”

玖墨道人大喝一聲，磅礴法力竟然凝作法相，好似一輪金光大日自背後升起，煥發萬丈輝光，與金鑾殿交相映照，赤金兩道霞光盡奪天地之色，只聞隆隆一聲，便往陳沐壓來。

境界差距有些大，是以陳沐絲毫不敢大意，身軀一晃之下，法力化作茫茫水光鋪展開來。

瞬時間，天中兩色相撞在了一處。

似這等毫無轉圜餘地的碰撞，沒有半分取巧之處，茫茫水光只堅持了數息功夫，便俱皆消弭不見，只餘下一片白地。

陳沐悶哼一聲，接連倒退千丈距離，神色之中，既有吃驚，亦有一分感嘆。

吃驚是發現對手與他出手前的猜想不一。

他本以為玖墨是藉助寶座中的莫名七彩霞氣，才臨時突破了境界，實力定然不及，可沒想到其磅礴法力不僅沒有不足之象，反而超出許多！

至於感嘆，則是因為自修道以來，便是他以法力壓人，何曾遇到過今日之景……

玖墨道人可不管他吃驚或者感嘆，立時趁勢追擊。

陳沐咬牙頂上，起手點去，便聞轟鳴陣陣，爆出無數雷雲，裡間霹靂飛舞，雷光閃耀。

只是玖墨道人冷笑一聲，絲毫不將其放在心上。

他同樣起手一召，霎時有赤焰自天外飛來，騰揚高舉，烜然顯赫，外有金光環裹。

如此還不算完，他仰天一聲清嘯，卻是聲動九天，頃刻之間，好似有一股無形之力漫過四方，將那雷雲一氣震散。

而後伸出手來，向前一按，就將所有雷罡壓下，瞬時消弭於無形之中。

“你之道法，也配危及真仙？”

他不屑斥道，揮手甩下天中赤焰。

赤焰劃掠長空，炙熱之意騰騰，就連虛空都隱隱扭曲，似是承受不住。

而陳沐心中謹慎，口中卻也不落下風。

“既然自稱真仙，那就使些真仙手段，區區小火，能奈我何？”

他把袖稍稍一抖，頓有水光閃現，將赤焰一卷而入，不知去了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