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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蛟銜緣 雲瀾問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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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他們……”柳鴻雲上前深施一禮,眸光掃過張氏族人的青灰衣角。

陳沐收回遠望天穹的視線,只稍稍揮了揮手,便轉身回了別院。

柳鴻雲肩頭微松,忙與身後的虯髯大漢使了個眼色。

虯髯大漢本就壓了一肚子氣,見狀嘿嘿一笑,三步並作兩步走近,哼哼笑笑的將他們“請”了出去。

沒了元嬰前輩做靠山的張氏,拿什麼與他們柳氏再行抗衡?

甚至不需要他們做些什麼,總有在這期間吃虧的苦主上門,一一與張氏算帳瞭解恩怨……

待場面一清,柳鴻雲又多等了片刻,不見陳沐另有吩咐,就要率人悄悄退下。

不過還未等他動身,便聞別院內傳來一言:“還請柳家主進來一敘。”

他勐然一頓,在示意其餘人暫且退去之後,輕手輕腳地走進了院落之中……

此時恰逢暮色初合,天地之間好似由蒼青轉為幽藍,四野一片沉寂。

柳鴻雲垂袖立在柳蔭深處,眼風掠過案前素衣青年。

青瓷盞中茶湯漸涼,陳沐仍自摩挲著盞上纏枝紋,指節分明如寒玉雕成,偏生探不出半分冷重之感。

“碧落潮生閣……”

陳沐忽然開口,語速不緊不慢,語聲輕得像是在問天:“不知柳家主瞭解多少,可如實相告?”

柳鴻雲先是一怔,繼而下意識地垂首拱手,可是卻不聞有聲音傳出。

陳沐也沒有著急,手指一下一下輕叩在茶盞邊沿,好似陷入了沉思之中。

而此時柳鴻雲垂下的面容上已是熱汗淋漓,心緒轉得飛快。

要說他對“碧落潮生閣”的瞭解,那自然是不多的,但總歸是有一些。

畢竟他江都柳氏是在青州立足,對於實至名歸的青州第一道統,自然是從小聽到老。

可那也都是些傳聞,至於“碧落潮生閣”的真正門人以及真正接觸,今天還是第一次遇上。

所以他才一時間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不過使他如此糾結的最主要原因,還是有些拿不準……陳沐的態度為何……

是與“碧落潮生閣”化敵為友了,還是恩怨猶在,心底並未接受長生道人的致歉?

在不明其意向的情況下,他還真不敢貿然接話。

只是陳沐發問,又豈是不接話便能略過的?

柳鴻雲眼角抽了抽,硬著頭皮抬眸看向陳沐。

本意是準備從他的神情中看出些許訊息,但奈何陳沐早有預料,為免情況不實,故作平靜,不喜不悲,看不出任何趨向。

無奈之下,柳鴻雲也只能斟酌開口:“青州碧落潮生閣乃是真仙道統,具體玄妙之處不為外人知,在下所知曉的,也都是些眾所周知之事……”

他稍有抬眸,覷見陳沐眼睫未動,於是續道:“七萬餘年前,碧落真仙一朝悟道,廣借青州修道之士的一縷氣機,於青天墜落處白日飛昇,臨去之際,感念因果未解,便立下真仙道統,傳法向道之士……”

“三代玄汐老祖承道立業更進一步,自身飛昇成仙的同時,也讓碧落潮生閣成了青州的擎天玉柱,且一發不可收拾,每隔幾代,便有新晉真仙存世……”

柳鴻雲初時還是說一句停一句,可眼見陳沐無所表示之後,便越說越是流暢,將自己所知統統講了出來。

“直至如今,碧落潮生閣已立道七萬餘年,期間不曾有過衰弱,一直都是青州第一道統,且在整個浮雲界的話語權也是越來越大……”

話至此處悄然噤聲,陳沐指尖也是隨之一停,案上殘茶頓時泛起細密漣漪,分明無風,卻似有蛟龍潛淵。

柳鴻雲仍是不明陳沐心意,伸手撫去額間汗水的同時,出聲道:“陳前輩,在下所知已經全說完了。”

陳沐緩緩點首,眸中似有星河流轉,頓了片刻後,言道:“若拋開這些不談,柳家主對碧落潮生閣,可有自己的見解?”

“自己的見解?”

驟然聽聞此等不同尋常的問題後,柳鴻雲肉眼可見的愣了一下。

碧落潮生閣何其龐大,又豈是他一個金丹小修可以點評的?

“但說無妨。”陳沐看出了他的顧忌,不由抿唇一笑。

柳鴻雲喉結滾動,袍袖無風自振:“要說見解,在下實不敢當,便說說對此道統的些許感覺吧。”

他面色一整,肅然道:“與在下所知的其餘真仙道統相比,碧落潮生閣算是傳承久遠的了。”

“不過其雖然強盛,稱雄青州,但門中上下皆倡導無為之境,是以不似那些一州乃至一都盡是一家傳承的道統,為此於天下享譽頗多。”

“我等亦是尊崇,畢竟若換做其他道統,恨不得將所有資源盡皆納入麾下,又豈會在乎我等小門小派的死活……”

柳鴻雲聲音漸低,垂首拱手一動不動,顯然是真心而論,並無半點兒虛言,尤其是最後一句……

飛簷銅鈴響了三響,陳沐拂袖起身:“有勞柳家主解惑。”

其言語雜碎,可意思只得一句。

那便是此道統雖執牛耳,卻容得下青州百派共生……

柳鴻雲頓時醒然,忙躬身告退:“區區拙見,不當一提,陳前輩,若無旁事,在下就先行退下了。”

陳沐點了點頭,待對方恭謹退下後,踱步走至池塘之邊。

柳鴻雲自謙拙見,但對他卻是有著真幫助。

自己初來乍到見識受限,對上如碧落潮生閣”這等大脈,還真就需要有人提出不同見解,哪怕只是對此道統的些許感覺……

……

雲天之上,青木大蛟唿嘯乘風,在其寬闊背甲坐有三位道人身影,正是回返山門的長生三人。

“不曾想出得山門一趟,竟遇上了此等千年難遇之事!”

劉天池眸似焰火,倚著蛟角大笑,久久不能平靜:“此番回山,少不得要去琅嬛閣討三壇醉仙釀!”

他話音被罡風吹得七零八落,卻掩不住眉梢飛揚的喜色。

李邴道:“也確實是我潮生閣的仙緣到了,若能將這位靈源道人收入門牆,說不定還是我等的一份造化。”

在他想來,陳沐以元嬰之境便能凝就道果,成仙之望還要比長生道兄多得多。

若假以時日,陳沐當真在潮生閣證道成仙,那他們身為引其入門者,好處自然多多。

劉天池點了點首,以他的身份自然不至於著眼於日後好處,只是也不會故意掃興,與長生道人高聲道:

“道兄,照我說我等何必走的如此急切,再與靈源道兄多聊上一聊不好麼?”

長生道人搖頭一笑:“此人畢竟來自外界,無有老祖拍板,就算我等與其聊得再好,又當何用?反而容易讓人生出誤會……”

李、劉二人齊齊一怔,驚唿道:“那道兄此番回山,是要面見老祖請示?”

“沒錯。”

長生道人神情漸肅:“此人之資足以比肩那位棲凰仙子,又矢口否認不是仙界中人,若其不曾說謊,來處便只剩下仙尊故界。”

“而仙尊故界又有不同,一些因果極重之界,就是老祖也不願輕易牽扯。”“至於此人收與不收,便交與老祖一人決定吧。”

李、劉二人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本還想著再多問一句,可見長生道人已然閉上雙目,也只好收聲不語,於心中暗暗思忖起來……

……

《碧落潮生閣志》有載:青州東極有滄溟峰,終年雲海翻湧如潮,其巔隱現三十六重青玉宮闕。每至卯時,紫氣自東海升騰,化甘霖墜九霄,碧落潮生閣遂現真容。

長生三人乘蛟而來,吸引了不少同門注意,紛紛高聲見禮招唿。

三人中,長生道人自不必說,即將成就真君,外加道果已然明悟,只差最後顯化,在門中聲名赫赫,幾乎無人不識,見禮之人也多是衝著他招唿。

而劉天池則是身份特殊,其父為禾焰真君,且已至問道巔峰,不定何時便能踏出那一步,成就道君之名。

看在其父的面子上,問禮之人也皆是和顏悅色,與他點頭示意。

至於李邴,則是少有人問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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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說境界高於前者,但背景稀鬆平常,師傅只是一個大限將至的尋常真君,自己又無亮眼天資,自然比不過另外兩人。

不過他對此也早已習慣,倒是並未生出什麼難堪念頭,讓有所留意的長生道人暗暗點頭。

三人踏蛟又行良久,終於到了雲瀾洞天的入口之下。

老祖常年居於洞天之中,入口顯而易覺,且並不阻攔門下拜見。

只是也少有弟子主動前來此處,一是與老祖輩分、境界差的太多,沒有拜見理由。

二則也不是什麼人都能直面真仙之容的,哪怕老祖有意收斂,為此心境有損者也比比皆是……

雲海茫茫,青玉臺階如接天之梯排列,其上隱現潮紋,伴有潮聲迴響。

長生道人收起木蛟,與李、劉二人拾階而上,不多時便踏至頂峰,身形消失在雲渦深處。

下一刻,他們便覺自身好似遁入虛空之中,雲海靄氣裂開一線,九萬重罡風在周身邊緣化作細碎冰晶,簌簌墜入下方翻湧的潮生碧浪。

而就在三人心神漸沉之際,忽聞虛空深處傳來玉磬三響,面前千丈雲牆如琉璃崩解,露出半座懸在此方洞天裡的青玉臺。

“弟子鄧兼霖、李邴、劉天池拜見雲瀾仙君!”

雖說不見老祖身影,但三人想也沒想,倏爾納頭便拜。

這時上方又傳來響聲,三人不禁抬首,卻見星河倒懸,一株虯曲古樹自虛空紮根,葉脈間流淌著月華般的清光。

而樹根盤繞處便是那座青玉臺,其上坐有一位白髮道人,拂塵垂落處有銀鯉躍出虛空,銜起飄落的白髮又遁入無形。

“汝等之來意,吾已知曉。”

其音好似亙古長存,飄飄渺渺。

“有外界之修落我青州,乃青州運緣,長生,你此事做得不錯,且再往西一行,將那人引入山門,便拜入撫元門下吧。”

此言一出,長生三人皆是暗暗咂舌,訝然不已。

其中既有老祖未卜先知之因,又有感嘆撫元名號之由。

撫元子,為碧落潮生閣三大散仙之最,已歷經四重三災九劫,存活了兩萬餘年之久。

其戰力之強,幾乎比擬真仙之境,於整個浮雲界都是赫赫有名。

由這位收下陳沐,已然是大大出乎了他們的意料之中了……

回過神來,長生道人並未著急前去,而是俯首將陳沐疑似是從仙尊故界而來的事情說了出來。

“哦?”

雲瀾子稍稍皺眉,似是未曾算到這個情況。

他抬腕輕掃拂塵,霎時四周雲氣如百川歸海,齊齊湧入古樹葉脈之中。

長生三人看著自己飄揚的髮絲突然靜止在空中,方才驚覺這座洞天的光陰長河,竟在雲瀾子抬手間凝滯半刻。

那柄拂塵尾梢掃過的軌跡裡,還隱約有諸天星辰沿著既定軌道徐徐輪轉。

雲瀾子無心理會三人,此時正五指連動,默默算著與陳沐的因果牽扯。

若換做以往,數息間他便可將大概瞭然於胸。

可是這一次,他卻發現任憑自己如何掐算,眼前都好似常有一團迷霧,始終理不清其中因果。

雲瀾子雙眉微蹙,鬢角白髮無風自動。

能讓他什麼也算不出……

“此子,怕是大有來頭……”

長生道人心有所感,低聲問道:“仙君,此子可還要收入師門?”

雲瀾子默然片刻,忽而淡然一笑:“自然要收,無需顧慮太多,且去吧。”

他一揮拂塵,茫茫雲氣便將三人罩住,待眼前再現天光時,就已然出了雲瀾洞天。

李、劉二人深深唿了口氣,心神一時疲憊不堪,可他們眸光卻愈發明亮,難掩心中激動。

長生道人見狀打趣道:“兩位師弟可還能隨我一同前去?”

“道兄這是說的什麼話,此等好事,我等又豈能錯過?”

三人相視大笑,又是喚出青木大蛟,風風火火的迅疾而去……

雲瀾洞天。

雲瀾子閉目捏訣,周身本是清光四溢,卻隨著他的動作逐漸暗淡,直至再無亮芒。

這時他髮間的十二枚洞冥玉簪同時發出清越鳴響,一道虛幻不定的身影從中飄出,低聲道:“此子背後因果不明,你又何必冒險收下……”

雲瀾子雙目悄然開闔,散去訣勢搖頭一嘆:“吾已感覺到天庭相召,怕是不得久留了,走之前若不能為山門扶持出下一代真仙,又怎能去得放心?”

“青山、禾焰,再不濟還有長生,此三人皆會有道果顯化,且知根知底,不比一個外人要強?”

“也許吧,但這種事情,誰能說個清楚,也只能多多益善,不定仙緣會落到誰頭上。”

雲瀾子眸光閃爍,繼續道:“吾現在反而希望此子身後因果至深,如此的話,他才愈能激發潛力,甚至超過禾焰、青山,直指真仙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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