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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妄相生還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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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知多久,終至玉階之巔。

長生道人不忘點首示意,而後一步跨出,身影頓如湖生漣漪,隨波紋一併消散在此方天地之間。

陳沐不曾猶豫,同樣大步邁入。

眼前一明一滅,便已然出現在了一方上下左右盡是雲霞的洞天福地。

感受著足下傳來的堅實,他暗暗頷首,繼而抬眸望去,就見青玉臺高懸上方,白髮道人正含笑望向自己。

“靈源道兄。”

長生道人低聲提醒一句。

陳沐當即醒然,心下微動,恭敬稽首見禮:“晚輩陳沐,拜見雲瀾仙君。”

雲瀾子垂望許久,眸光閃爍,其髮間的十二枚洞冥玉簪也似在清鳴唿應。

“好天資,好仙緣!”

他忽然出聲,卻又不欲多說,頓了一頓後,方清聲道:“既已入我山門,便暫且摒棄前緣,望你好生修持,儘快邁入問道之境。”

言罷,他輕揮拂塵,漫天雲霧如畫紛飛,罩起陳沐四人便送出雲瀾洞天。

“長生,且帶靈源去尋撫元吧。”

直至四人再次踏上青玉階之後,陳沐仍有些意外。

“這就完了?”

帶他面見仙君,就只為看他一眼?

說是不問來歷,竟然真的不問?

眼見他一副意外模樣,長生三人心有所察,哈哈一笑,主動解答道:“仙君早有決定,自然不會再行那等無謂之事。”

“靈源道兄,走吧,我等帶你去尋撫元仙君。”

陳沐緩緩點首,縱光再起,問道:“不知這位撫元仙君,又是怎麼一說?”

“撫元仙君……”

長生道人嘖嘖讚歎:“撫元仙君為我潮生閣三大散仙之最,同時也是浮雲東都第一散仙,歷經四重三災九劫,修道已有兩萬餘年,比雲瀾仙君還要久遠……”

“散仙?”

陳沐心下微動,第一次聽說此等名號。

長生道人卻不曾發覺,半是感慨半是惆悵的繼續說道:“都說顯化道果便具有了真仙之資,可真仙又豈是那般好成的?”

“哪怕歷經磨難到了道境巔峰,還要不可避免的面臨飛昇大劫,若是成功渡過,自然是皆大歡喜,成就真仙之位。”

“可一旦不成,輕則大道止盡,轉為散仙,重則身死道消,世上便再無這等人……”

他搖頭一嘆,因心存顧忌,仍有些話沒有說出口。

那就是就算僥倖逃過轉為散仙,可因著未歷劫圓滿,仍需每隔一段時間便承受“三災九劫”,且劫難威力隨存活時間增長而增強。

最終,大多數散仙皆會因無法渡過劫難而隕落。

而像撫元子這種能夠歷經四重劫難,存活兩萬餘年的散修,自然是少之又少,不能以常理度之……

陳沐緩緩頷首,原來渡劫失敗猶有生機……

“那雲瀾仙君言及的帶我前去?”

長生道人點了點首:“雲瀾仙君意欲讓道兄拜入撫元仙君門下。”

“靈源道兄,你這初一入門,便已然成了仙君弟子,日後再復相見,我等怕不是還要稱你一聲師叔祖。”劉天池笑著說趣。

撫元仙君如今是山門最長,輩分還與雲瀾老祖相同,若陳沐成了他的弟子,可不就是得稱上一聲師叔祖?

李邴在一旁羨慕至極,於師門蹉跎半生,他可是極為明白有一個好師長的重要性。

且看撫元仙君,雖然不得真仙之位,但實力絲毫不遜色,門下更是人才輩出,只需要稍稍幫襯一下,便已經足以讓陳沐受用無窮了……

四人駕雲而行,掠過宮宇無數,最終在穿過一方雲封霧鎖之幕後,以長生令牌為帖,成功進到撫元洞天。

與雲瀾洞天相比,此處更顯純樸真實。

遠處是霧山顯峰,足下石階漫長,一直遙遙佈於目所不及之處。

陳沐心有所感,側目而視,發現除了長生道人尚顯平靜以外,李、劉二人皆是好奇不已,頻頻遠望。

“門內四處仙君洞天,唯此處最為神秘,有傳言說此洞天已然自生性靈,可為一方界域。”

長生道人低聲解釋一句,示意陳沐仔細感應一番。

陳沐凝神探去,只覺晨霧潮溼,三五蟲鳴繞於耳畔,遠山砰砰作響,似有金木之音迴盪。

他隱隱頷首,正要循聲而去探個仔細,卻見翠微深處忽現一道金光,如游龍破雲,撞開一道縫隙。

晨霧中忽聞柴枝窸窣,來人順著青苔老徑自那縫隙中現出輪廓,卻是一名魁梧樵夫踏歌而行:

“一擔山月步雲霞,半世塵煙自通玄……”

待離近之後,便見這樵夫身著葛布短褐勁衣,襟口磨得發亮處隱現雲篆暗紋,腰間束一條褪色玄絛,懸著半舊酒葫蘆,葫蘆嘴尚凝著昨夜松露。

足下芒鞋沾滿山泥,細看卻是千年藤皮編就,每行一步便在石階綻開半朵泥蓮。

“長生、李邴、劉天池,見過青山道君。”

長生三人稽首一禮。

“道君?”

陳沐凝眸看去,此人面如古銅淬火,額間三道深紋似用巨闕劍刻下的符咒,灰白鬢髮用半截雷擊竹隨意束著,怎麼看都不像是道君模樣。

可偏偏如此,那股天生自然之感卻讓陳沐半點兒不曾生疑。

“在下陳沐,見過青山道君……”

樵夫先是看了長生三人一眼,點頭道:“有勞三位相送。”

長生三人連忙拱手:“不敢不敢,既然青山道君已至,那我等這就退去了。”

言罷,三人作揖告退,同時不忘與陳沐傳音提點一句:“適才忘了與道兄介紹,青山道君,為撫元仙君座下三弟子……”

陳沐心下一動,見禮身形卻一動不動。

待三人退去,青山道君才抿唇笑道:“小師弟無需多禮,雲瀾師叔已與我等知會,這便帶你前去面見師尊。”

陳沐躬身再禮:“有勞師兄。”

聞得此言,青山道君點了點首,似是對陳沐頗為滿意。

二人沿石階而行,一路登山向上。

峰頂罡風如刃,割得雲海翻湧如沸。

陳沐素白衣袍獵獵作響,青山道君卻不聞其聲,伸手指了一指前方:“師尊就在此中,小師弟且自行前去吧。”

陳沐抬頭望去,發現前方有著一座半掩在雲濤中的竹籬小院。

他也不去多問,稽首行了一禮後,便大步走向前方。

只是那小院似近實遠,他走了不知多久,方到院落之前。

兩扇斑駁柴扉懸著似是千年以前的桃符,左書“守靜”,右刻“抱一”,硃砂褪作灰白,卻暗合“雖名得道,實無所得”之旨。

陳沐靜靜看了一會兒,正欲伸手叩門,便見院中忽有青煙騰起,化作一尊三丈高的紫銅香爐。

此香爐爐耳雕著螭龍含珠紋,爐身陰陽魚逆旋如磨,竟將周遭光線絞成混沌漩渦。

“道在瓦甓,何必登門?”蒼勁聲音自爐口傳出,好似春雷驚響,一下便將陳沐震懾當場。

只不過陳沐心神堅韌,又豈會久陷於此,頃刻間就已醒然過來。

若說之前他還不明白對方意欲何為,眼下卻是清楚至極。

這不擺明是要考驗他?

不過他不覺擔心,反而鬆了口氣。

他不懼怕考驗,怕的就是對方什麼也不做,稀里煳塗便將他收入門下……

陳沐心神放定,開始思忖起其意如何。

“道在瓦甓,其實本意是說道無處不在……”

他舉眸細觀,見爐內星河流轉,隱約有一卷卷金章玉經在紫微垣方位明滅。

他眸光一亮,忽的起手並指抹過眉心,元嬰自天靈一躍而出,手託三足兩耳鼎直入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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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三千道火舌纏上元嬰法體,初時灼若離火,轉而凜如玄冥,五行真火輪轉之間,暗藏周天變化。

陳沐元嬰端坐爐中,手結坎印,任道火穿透七竅。

可他卻不覺絲毫疼痛,反而元嬰因此煉出諸多玄黑煙氣,嫋嫋飄散之後,其身愈發凝實,隱有元神之感。

見有此變化,陳沐更加放任道火肆虐,直至進無可進,再無半點兒效用之後,他這才祭出三足兩耳鼎,道道先天水炁潺潺流出,一舉撲滅爐中道火。

“轟!”

下一刻,香爐轟然炸裂,碎片裹著星輝凝成八十一枚竹簡。

陳沐神色不動,伸手接住一片,見其上以蟲鳥篆刻著“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九字。

“這是要考驗大道之理解?”

陳沐心中淺動,正覺此關過於簡單之際,便發覺這裡的每片簡牘正反兩面皆鐫經文,字句顛倒就如霧裡觀花。

他點了點頭,果然不會那麼容易……

他一一拿過,仔細推演起來,每有所得,便將手中竹簡放置在該在的位置上排列。

不知過去多久,當手上最後一片簡牘消去之後,簡上篆字忽化流泵遊走,竟在虛空勾連出河圖洛書之象。

陳沐點首讚歎,經此番逆推大道經義,令他收穫頗豐。

只不過此時非是消化時機,在竹簡歸位剎那,北斗九星自簡牘縫隙透射青光,杓柄所指處,院中又現出兩株奇樹。

東側枯木虯曲如蒼龍探爪,樹皮皸裂處滲出的琥珀色樹脂,落地竟成“金砂入五內”之象。

西側榮樹花開似血,每片花瓣都在綻放到極致時化作飛灰,灰燼中又綻新蕊,又恰似古經中所載“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還有?”

陳沐雙眉微蹙,仔細打量起兩株奇樹。

這時先前的蒼勁聲音又在樹影間遊走,忽東忽西,若存若亡。

“枯榮本同根,何以分生死?”

陳沐突然朗聲一笑,剛剛有所領悟的大道經義,竟在蒼勁聲音中轉瞬消化一空。

“生即是生,死即是死……”

他閉目跌坐,元嬰化出陰陽二炁。

青氣滋養枯木時,西樹血花驟謝,滿地殘紅竟凝成赤色小劍襲向元嬰。

而白氣拂過榮樹時,東木新芽甫生即枯,枯枝又如骨爪扣向天靈。

如此往復九次,陳沐張口補充道:“若強行平衡枯榮……”

言語未落,他散去護體靈機,兩樹樹杈同時貫體而過。

枯枝生肌,榮樹化朽,創口處湧出的不是鮮血,而是一句低聲喃喃:“則生死亦是輪迴。”

“唿~”

一陣驟起狂風,吹動院中奇樹。

當枯木新芽與榮樹落花相觸時,漫天飛紅忽凝成三十六羽丹頂鶴,鶴唳含韻,載起陳沐穿破三重阻障,直往竹舍內飛去。

裡間,撫元散仙灰衫灰髮,正以松針逗弄八卦爐中的三昧火。

火意瀰漫間,剛剛飛至此中的丹頂鶴,又倏爾散作滿堂飛紅。

陳沐足下驟空,卻並無墜落之象,而是緩緩安穩而落。

他稽首一禮,正聲道:“在下陳沐,拜見撫元仙君。”

撫元散仙稍稍頷首,言道:“可知方才考驗為何?”

他扔下松針,轉身面向過來。

袖口露出的手腕爬滿樹根狀皺紋,使其不似人身,反倒像是一株存活了兩萬餘年的古樹。

“香爐驗道心是否澄澈,竹簡考經義能否圓融,最後的雙樹之試……”

陳沐稽首回答,卻偶然瞥見案頭茶盞中,自己的倒影竟是虛浮一片。

他瞳孔驀地一縮:“不對!”

撫元散仙含笑問道:“有何不對?”

“香爐是空,竹簡是空,雙樹亦是空!”

“真正的考驗……”

陳沐勐然抬首,一雙如繁星般地眸子凝在老者之身:“是我何時察覺,仙君始終未曾現身!”

“哈哈哈哈哈!”

灰衫老者仰首大笑,周圍的一切,都在隨著笑聲逐漸消退。

陳沐有一瞬的失神,待醒轉過來後,悚然環顧,這才發現方才的竹籬院落已是如煙消散。

而他自己,竟仍在最初叩門的石階上。

晨霧仍覺潮溼,原來自入陣不過一息光景……

雲海中忽的傳來朗笑,聲如松濤過隙。

“能破妄境者眾,知身在妄境而從容演道者寡。”

“明日辰時,攜真我再來面見。”

話音剛落,陳沐便覺元嬰一陣灼熱輕鬆,愈發凝鍊如神,同時先天之氣滾滾瀰漫,片刻間將道胎充斥至滿。

感受著與適才在妄境中所得一般無二的機緣造化,陳沐一時怔住,當真有些不分真妄了……

清風徐徐,雲霧繚繞。

陳沐收回心神,望向掌心,不知何時多出一枚長方令牌,上有碧落潮紋,外加“靈源”二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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