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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雷爭猊雲海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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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近拂曉。

  天穹裂開一線胭脂色的霞光。

  流雲似絮絮堆疊的織錦,托起巍峨百丈的琉璃坊。

  陳沐望著身畔眉眼含笑的慕容汐,忽覺她鬢邊簪著的玉蝶步搖正隨笑聲簌簌搖曳,翅尖綴著的鮫珠在雲靄中漾開淺青漣漪。

  “總歸是我想岔了。”

  他搖頭輕笑,廣袖被穿雲而過的風掀起一角。

  也是,月許時間相處下來,他自覺像師姐這般霽月光風的人物,又怎會因觀星子勢強便道心蒙塵?

  倒像是春日裡最蓬勃的藤蘿,任是霜雪摧折也要攀著月光生長……

  “走吧師弟,我帶你去靈獸苑瞧瞧。”

  慕容汐瀟灑轉身,朝霞恰似金粉潑灑在她側臉,纖長的睫羽下,琥珀色瞳仁流轉著碎金般的光暈……

  晨霧未散的青玉長街上,浮空燈籠仍流轉著子夜的螢火,與初升的朝陽在琉璃瓦上織就金紫交錯的畫卷。

  雲海市集就好似是一個永遠不會冷清的仙人窟,一夜喧譁,到了本該冷寂的晨間,卻絲毫不見停歇。

  未有多時,二人便來到了北市最為有名且熱鬧的靈獸苑。

  但見朱漆牌樓下,霞光正將雲海染作流金綢緞,照得各種各樣的鱗甲羽翼泛起七彩漣漪。

  有穿月白道袍的修士拂開垂落的紫藤蘿,藤蔓間蜷著只青鱗虯,龍鬚纏著晶石籠柱打盹,每片逆鱗都浮著由售賣修士纂刻的雲紋封印。

  陳沐陡然一怔,卻是突然想起了自己原來的靈寵小七。

  因為當時自忖應劫,他便將小七留在了黑白道宮,本還想著等劫過之後,便助其結嬰成就妖王,不成想當日一別,如今就已兩界相隔……

  而見陳沐視線停留,慕容汐還以為他是動了心,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聲說道:“一個血脈駁雜的青麟虯有什麼好看的,配不上你……”

  “而且屬性也與你不合,若你五行為木,師門內自有青木大蛟可以選擇,比這隻青麟虯要好上數倍。”

  唸叨之間,慕容汐的視線也在快速翻掠,只在品相絕佳的水屬靈寵身上停留,看那架勢,似是要替陳沐買上一隻。

  “看那個。”

  不多時,還真讓她尋到了一隻。

  “瞧這雪魄玉龜,能吞三千里寒氣!”

  裹著霧縠的攤主揚手丟擲冰晶球,通體瑩白的霜甲大龜驟然膨脹如樓閣,背嵴冰稜炸開萬千霜花。

  “怎麼樣?”

  慕容汐挑了挑眉:“雪魄玉龜同樣榜上有名,雖然只得四十三位,但其潛力也足以讓你支撐到問道後期了……”

  陳沐微微一笑,正要搖頭婉拒,可還不等他出聲,隔壁攤位的朱翎雀便應激突然振翅。

  其赤金尾羽掃過之處火星迸濺,驚得在一旁試寵的少女掐訣喚出水幕,水珠落在雲磚上化作滾動的珍珠,叮咚聲裡混雜著攤主告罪與看官的鬨笑聲。

  有人站在一旁看戲,也有人旁若無人的舉著龍鱗鏡照向另一攤位的雲籠,鏡中映出九尾火狐虛影,引得腰間玉牌閃爍的巡值修士駐足查驗。

  半空中,穿雲舟載著新客撞碎霧簾,驚醒了簷角懸掛的翡翠風鈴。

  遠處還有赭衣少年正與攤販爭執:“你這雷紋豹額間分明缺了道電痕!”

  話音未落,那豹子突然張口咬碎鎖靈環,化作電光竄向雲階,撞翻了賣霧蛟涎香的檀木架。

  霎時龍吟虎嘯此起彼伏,整片雲市翻湧如沸,直到巡值修士甩出縛龍索才漸歸平靜。

  角落裡一處攤位上的老修士見狀含笑撫須,任由掌中玉蠶慢吞吞啃食他雪白的髮梢……

  二人不再停留,開始緩步而行。

  這近乎層出不窮、稀奇古怪的各樣靈寵,可切實讓陳沐開了好一番眼界……

  直至天色大亮,臨近正午,快將靈獸苑逛完時,二人又突然發現前方人影重重,似是都圍攏一塊兒,盡皆看向人群中間。

  不時還有驚唿傳出,什麼變異靈獸、月雷共生、玄都之爭等詞彙頻頻迸出。

  陳沐與慕容汐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邁步靠了過去。

  這才發現,前方的一處攤位前,正有兩波風格迥異的修士劍拔弩張。

  右側是女多男少,皆身著素陰古袍,個個俊美如妖,尤其是為首一位女子,眉心處有月牙徽記,雖面遮面紗,但那股清冷如月、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卻讓人贊嘆不已。

  左向則是女少男多,一水的紫袍大氅,整個身形都隱藏在袍服之下,只餘一雙眼睛閃爍不停。

  兩股威壓在雲毯之上劃出無形的溝壑,將攤位前丈許空地割成陰陽兩界。

  而就在陰陽交界之處,攤主畏畏縮縮,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在其面前是一銀色古碟,碟上則盤臥著一隻形似獅子的狻猊幼崽。

  只不過其額生月輪紋,尾帶雷霆刺,一看就是血脈有著變異,也難怪適才人群中連連驚唿變異靈獸一詞。

  像此等靈獸本就是數一數二的狻猊血脈,若再碰上變異,那珍稀程度更呈幾何倍數增長,其潛力或不亞於浮雲百獸錄上的前十位。

  可別小看這個排名,畢竟浮雲百獸錄上的前十位皆是赫赫有名的神獸……

  “攤主,無需理會這些喧鬧之人,你只管將此月華雷猊兜售於我等,我太陰姒族許你三千月魄珠……再加半匣浮游宮煉的冰魄玄丹,權當算是敬你不因局勢改變原本心念。”

  右側佇列中,一位俊美男子臉色漲紅,腰間的寒玉禁步撞出泠泠清響,似是剛與對面爭辯完,不打算再爭辯下去,轉而與攤主對話。

  “笑話!”

  不等攤主開口,左側紫氅下便傳來悶雷般的嗤笑。

  喚作冬一的修士掀開兜帽,露出眉骨處蜿蜒的雷紋:“我等與爾同來此處,怎麼就是你成了攤主的原來心念了?

  他語聲不停,一雙奪人心魄的眸子盯住攤主,朗聲道:“你且來說上一說,是誰先向你出價的?”

  “冬一!你強詞奪理,明明是我等先與攤主商議價格,怎能因你胡亂叫價便將此獸歸於你身?”

  那俊美男子勃然大怒,一張臉在剋制與暴怒下愈發血脈噴張。

  冬一哈哈大笑一聲:“爾說什麼也沒用,此獸歸屬,還需落在攤主身上,此乃雲海市集的規矩所在!”

  言罷,他意味深長的看了攤主一眼,喃喃道:“不著急,你且仔細回想回想……”

  攤主早已抖顫如篩,一張老臉近乎煞白。

  他佝僂著縮在中間,枯瘦指節幾乎要將拂塵木柄捏碎,額角冷汗在天色中泛著油光,喉結上下滾動數次才擠出顫音:“諸位.諸位真君明鑑,老朽這攤子……”

  話到此處,卻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開口。

  兩家皆是玄都大脈,在整個浮雲界都算得上頗有聲名,又豈是他一個元嬰修士可以得罪的?

    只嘆自己被豬油蒙了心,偶然得到一隻秘境大妖遺孤,本是天大的機緣,偏偏要拿出來顯擺。

  這下可好,被這兩家傳人循著氣機找來,同時看中,如今就是他不想賣也不行了。

  更關鍵的是,他就算是賣,又該賣給哪家呢?

  賣給先行開口商議的太陰姒族?那必定得罪劫雷古池。

  那賣給先行報價的劫雷古池?又肯定得罪太陰姒族。

  這眼下,安得兩全其美之法?

  攤主心思電轉,卻久思無果。

  眼看俊美男子怒火愈盛,紫氅冬一眸光越冷,他也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垂首看向碟中月華雷猊幼崽。

  暗自感嘆:“小獸啊小獸,你雖珍貴,但又怎能比得過我命矣?”

  他心念淺動,倏爾斷去幼崽身上的封印束縛。

  而後抬首看向左右兩方,躬身拜下,沉聲道:“諸位真君,老朽耳聾眼花,心思遲鈍,實在不知該如何抉擇,不妨便看此獸自己之念,它去往哪邊,便歸哪方真君所有……”

  他話音未落,太陰姒族為首的面紗女子便忽抬素手,髮間銀簪驟亮,竟在虛空凝出半輪弦月,清輝所照之處,幼獸額間的月輪紋突然蕩起漣漪。

  “月華相引!”

  人群中有見識的散修驚唿:“果然是月魄之屬為主……”

  這聲唿喝像是往熱油裡潑了水,眾人心中皆倒向太陰姒族,就連那隻幼獸也顫顫巍巍地朝右側佇列走去。

  見此情形,冬一冷哼一聲,眉骨處蜿蜒的雷痕陡然一閃,便聞轟隆一聲炸響,聲音迴盪之間,幼獸尾尖雷刺突然迸濺出數道電弧。

  “雷音輝映……又像是雷霆之屬為主……”

  眾人瞠目結舌,呆在原地。

  連他們都一時愣住,何況於那隻小獸?

  小獸雙目茫然的趴伏在原地,一會兒看向右側,一會兒又看向左向,與適才的攤主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眼看面紗女子與紫氅冬一比較,兩側修士皆是按捺不住,幾乎同時掐訣。

  太陰姒族眾人衣袂無風自動,袖口銀線繡的月桂枝竟似活過來般舒展。

  而劫雷古池那邊則是紫氅獵獵作響,隱約可見內襯繪著的雷獸夔紋吞吐電光。

  場中一時之間,不是鬥法勝似鬥法,清冷月色與雷霆紫光交相輝映,就連天光都為之黯然失色……

  陳沐負手立在人群外圍,忽覺身側香風掠動,便見慕容汐綴著玉紋的雲頭履已踏前半步,纖白指尖按在腰間靈珏上,絮白色披帛無風自動,在靈光下盪開朦朦波光。

  “且慢。”

  陳沐抬手攔在少女身前,素白廣袖隨風飄蕩。

  “師弟這是何意?”慕容汐面露不解。

  陳沐道:“師姐可是要相助太陰姒族?”

  “當然!”

  慕容汐還以為是陳沐忘了她曾經說的,玉雕似的鼻尖微微皺起,言道:“我之前不是與你介紹過嗎,太陰姒族一向與我潮生閣交好,而劫雷古池又偏與燼木淵結交。”

  “別說眼前太陰姒族佔著理呢,就是不佔理又何妨?我等沒有不相幫的理由。”

  陳沐笑了一笑,正聲道:“我自然記得師姐之言,也沒說不讓師姐出手相幫。”

  “只是眼下……”

  他以眼神示意四下方向,壓低聲音道:“此間動靜已是鬧得不小,若貿然出手相幫,反而會弄巧成拙,容易被劫雷古池撿了便宜。”

  慕容汐一怔,緩緩點首道:“師弟說得在理,那我等要如何做?”

  她非是莽撞之人,只是出手心切有些亂了方寸,如今得陳沐提醒之後,轉而重新冷靜下來。

  陳沐笑著回應:“攤主既已言明小獸如何歸屬,自然要從此方面上著手。”

  慕容汐一皺眉頭:“師弟此言何意?”

  陳沐不準備賣關子,直言道:“我有方法讓此小獸朝我等奔來,不如師姐在前,替太陰姒族買下此小獸?”

  “你有辦法?”

  慕容汐美眸圓瞪,就連姒玄霜與冬一都喚其不去,你又有何手段?

  “其實也正是因為他們雙方比較的火熱,師弟才有一絲取巧可能。”

  陳沐問道:“師姐可願一試?”

  “當然願意!”

  慕容汐眸光倏亮,蔥白手指不自覺的揪住陳沐的素白袖緣:“師弟盡情施為,有師姐在這,無人會聯想到你身上。”

  陳沐會意點頭,掌心悄然生出月色銀芒交織成網。

  他不曾說慌,之所以有把握能夠喚來那小獸,根本原因還是雙方牽扯的厲害。

  小獸為月雷雙屬變異靈獸,若以單一之屬吸引,尋常時不會有著差錯,可此等相爭之時,則顯露出了不足。

  這也是小獸為何停滯在交界之間,不知道該往何處去的原因。

  而這個時候,但凡有一個對月雷雙屬皆有涉獵的修士顯露氣機,小獸必定大為欣喜,從而爭先恐後的奔向對方,乞求對方保護。

  此乃獸性天理,尤其是眼前這個剛剛被放開束縛的遺孤……

  人群正中,當空對撼的靈力風暴愈發熾烈,誰也沒注意到,幾不可察的月銀之色正混在靈壓激盪的嗡鳴中,如春蠶食葉般滲入戰局。

  未有多時,碟中猊獸忽然人立而起,粉嫩鼻尖急切地抽動著,倏爾化作一道流光沖破禁制!

  “動了,動了…誒?!”

  說時遲那時快,慕容汐廣袖翻飛如鶴翼展翅,腕間十二重雲水紗層層漾開,恰似月下潮生。

  那抹月紫流光不偏不倚墜入紗幕,被她順勢攬入懷中時,周遭尚有細碎雲霧成絮簌簌飄落,映得女子雙眸愈發明亮似光。

  “諸位道友見證。”

  她揚聲道,指尖輕點小獸額間月紋:“此獸既擇主而來,那我慕容汐便將其收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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