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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脈迴流時,一股毫無來由的慌意瀰漫開來……

***

這在凡人間,常被成為心有感應。

應當是心有感應吧,所以在烏行雪噼開神木,仙元碎盡,跪坐於地的時候,遠在極北之外的人會在那個剎那忽然體會到鋪天蓋地的窒悶與難過。

那個剎那說是極短,又極為漫長。

短到無人知曉發生了什麼,更來不及有所應答。短到南窗下的小童子剛跑過一座拱橋,短到坐春風的那對小不點兄弟還沒來得及抹掉臉上無端流淌的眼淚。

曾經的仙都也有人落回過人間,從他不再是仙人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會慢慢將他淡忘。

烏行雪還是靈王的時候,在那廢仙台下送過很多舊友。他給很多人搖響過那個白玉鈴鐺,送對方一場囫圇美夢,等到夢醒什麼都不會記得,自然也就不會難過。

他這樣送過很多人……

可真正輪到他時卻全然不一樣。

或許是因為他化身於神木,與天道同根同源,獨立於靈臺眾仙之外,是特殊的存在。又或許他生噼神木、自碎仙元之行真的激到了那個凌駕於仙都之上的靈臺天道,所以要給他比任何人都重的懲罰。

曾經雲駭他們的懲罰是被淡忘。

而靈王的懲罰是被抹殺……

在他仙元盡碎,邪氣裹身的那一刻,世間所有關於他的記憶統統消失不見。

南窗下的小童子正急急地要給自家大人傳一封書信。他蘸了硃砂,卻提筆忘言。

他握著筆,茫然地站趴在桌案前,半晌才被另一個跑進屋來的童子搖回神,問道:“你鋪著符紙作什麼?”

他想了很久,愣愣道:“我……我忘了。”

他說:“好像有一件要緊事想跟大人說,但是……我忘了。”

那幾個剛跑過拱橋的小童子正招唿著身後的同伴,催促道:“快,離那還有……”

他說著說著,臉的焦急被疑惑替代,步子也慢了下來。

他們莽莽撞撞下了橋,又接連停下,相顧良久撓頭道:“等會兒,我們……我們要去哪兒來著?”

“唔……”

“奇怪,我們好好的為何從宮府裡跑出來?”

“不知。”

“好奇怪,我跑得有點難受。”

“我也是……我心裡好難受啊。”

那些小童子站了一會兒,莫名覺得累極了,明明從前沒有這樣難受過。

而那兩個坐春風的小童子,抹著眼淚跑在仙都的晚風中。他們跑過了一片冷霧,再沒有出來……

就像靈王送上來的那縷春風一樣,消散在漫漫長夜裡,杳無雲煙。

遠在仙都一角的坐春風,院門外掛著長長的燈。那明亮成串的燈火於某一瞬熄滅下去,從此以後再沒有亮起。

極北之外的漫天大雪裡,蕭復暄軀殼裡靈魄撕裂之痛反反覆復,彷彿永無消止之時。以至於他在某一刻生出錯覺,好像那不僅僅是他自己的靈魄之痛。

可除了他自己,還有誰?

還會有誰呢……

那漫長的痛楚終於緩緩休止,蕭復暄睜開眼,雙眸泛著紅。他緊蹙著眉,沉默地垂下目光,看著自己手裡握著的東西。

那是一尊白玉神像,高挑挺拔、英姿颯踏,手裡握著一柄長劍。但它既無名姓,也無面容。

這應當出自他手,是他親手雕的。

可所雕的是誰,他又為何摘了喪釘坐在這大雪裡?

他長久地看著神像空白一片的臉,卻記不起來。

他應當是忘了什麼事,於是整個人世間都缺了一塊。

此後將近三百年,再沒有完整過。

第87章 百年

落花臺的那場大火究竟燒了多少天, 恐怕沒有人能算得清,就連烏行雪自己也記不得。

烈火焚身、靈魄撕裂、仙元盡碎……種種所有加諸在同一個人身上,任誰都不能清醒承受。他混沌又安靜地在那方禁地裡坐著。

火燒了多久, 他就坐了多久。

他不再是神性繚繞的不壞之軀, 極度虛弱之下, 那火也會留下傷。頸側,後心, 手腕,腳踝……越是命門之處,越是容易感受到痛的地方, 傷便越明顯。

到最後, 他周身衣袍浸滿了血。

後來的人間傳聞常說, 落花臺被燒成焦土之後, 因為燒死了太多人,浸了太多血,以至於所有從那裡流經的河流, 進山時水色青白,流出來時就成了赤紅,蜿蜒整個葭暝之野。自那之後, 葭暝之野就連風裡都帶著一點枯焦血味,像鏽蝕的冷鐵。

但從沒有人知道, 那被風吹滿曠野的血味其實來自於靈王。

***

如果意識迷濛的混沌能算一場覺,那烏行雪便在落花臺裡睡了一場漫長的覺。

等他睜眼醒來,那場大火已經熄了很久, 十二里落花臺燒無可燒, 只剩他一人。那些前來施法撲火的仙門中人早已散去,曾經聲名遠播的山市在百姓口中也只剩下唏噓。

烏行雪將衣袍上的血跡隱了, 從曠寂的山道里走出來時,依稀看見了遠處的城郭。城外有些茶攤酒肆,支著長長的竹竿掛著燈籠和笙旗。上面的字樣從“歲寧”變成了“清河”。

只是“睡”了一覺,卻彷彿換了人間。

他在山外的岔道上碰到了一群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跟著一輛負著重貨的牛車,在山下走得小心翼翼,邊走還邊四下張望,似乎生怕道旁蹦出點魑魅魍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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