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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牛車板沿上的一個姑娘眼尖,穿過山霧一眼瞧見他,先是嚇了一跳,又驚道:“這落花臺下居然還有敢獨行的人?”

那吱呀慢行的牛車戛然一停,那群人紛紛停下,朝他看過來,驚疑不定。他們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嗡嗡不歇。趕車的人身形結實,腰間還配了刀。

那人盯著這邊,摸著腰間的刀問道:“這位公子從何處來,怎麼一個人行在這山道上?你難道不曾聽聞過落花臺天火?”

那個眼尖的姑娘在旁補了一句:“公子是外鄉人來的麼?這山裡早前出過事的,有邪魔作祟!”

其他人紛紛點頭附和,有人指了指頭頂蒼茫一片的雲天,說:“也不知是哪裡來的邪魔,估計是罪孽深重又格外難對付,引得上面都看不下去了,降了天火來罰,燒了不知多少日子。”

“那火燒起來的時候竄得可高了!數十里外都能看見這裡一片紅。好多人聽到了哭聲。那真是……怨氣滔天。那麼濃的怨氣散不了多快,所以這裡很容易出事的!”

“對對對!經常有人說在這裡看見冥火,還有許多嚇人東西!”

“一個人來這裡實在危險,這附近城鎮的人往來都是湊了堆的,跟著拉貨的車馬或是會些術法的人,公子你……”

“公子?”

那些百姓七嘴八舌地說了好一會兒,卻遲遲得不到回應,終於忍不住小聲猜測道:“難不成他聽不見?”

那時候的烏行雪確實聽不太清。

他周身餘痛未散,五感僵頓。那些百姓的話語落在他耳裡像隔著山海,模煳成片,他聽得最清楚的,都是那些反覆言之的詞,說的是落花臺作祟的邪魔和怨氣滔天的哭喊。

他在涼寒的山霧裡站著,靜靜聽著那些廣為流傳的話。

還是那眼尖的姑娘,否了一句:“應當不會,他瞧著不像……”

“不像什麼?”

“不像是聽不見的人。”

……

他甚至不像這裡的任何一個人,同灰撲撲的山道格格不入。他一身雪色,在赤紅山石和陡峭懸崖的映襯下,蒼白得像山裡的冬霧,彷彿高陽一照就散了。

那姑娘從車板上跳下來,壯著膽子朝這走了幾步,試探著問道:“公子你是要去哪裡?若是順道,可以跟著我們一塊兒……公子?”

她提高音調叫了兩聲,才見對方怔然回神,動了動唇答道:“……北邊,無端海。”

那聲音應當是很好聽的,卻像是很久沒開口了,帶著極為輕微的沙啞。

但依舊不妨礙好聽。

其他人見他答話了,也慢慢放下了一些驚疑戒備。趕車的人拍了拍牛嵴背,扶著腰間的刀跟過來,道:“無端海?也算是順道吧,渡口就在那個方向。公子既然敢獨行,多少會一點防身之術吧。若是會,一會兒同行就走在外沿。你可有帶刀劍?”

那位公子身量比他還要高一些,他說話時總要微微抬眼,所以沒注意到其他。他問完這句話,才朝對方腰間瞥去,就見那裡只掛著一個鈴鐺模樣的白玉墜。沒有佩戴任何利器。

他愣了一下,才聽見對方答道:“我沒有劍。”

***

曾經的靈王懶洋洋的,手裡不愛拿東西。他宮府裡那兩個小童子又愛嘟囔,經常跟前跟後地問他要活幹,彷彿他們如果派不上大用場,就沒有理由長住仙都似的。

於是每每帶那兩個小童子下人間,他都會讓他們幫忙拿著劍,還給那兩個小不點取了個諢名,叫“抱劍童子”。

若是小童子不在,那柄劍便常常佩在腰間,於那白玉夢鈴同在一邊,行走時會輕輕相磕發出響動來。

曾經他去南窗下,還未落上屋簷,院裡的人就會抬起頭來看向他。

那人說:“早就聽見了琅玉聲響。”

他問:“這麼靈。有多早?”

那人道:“一出坐春風便聽見了。”

……

如今,他沒有童子嘰嘰喳喳跟前跟後,也沒有誰會等在院裡,聽著玉響早早抬頭。

那柄劍噼完神木靈魄後,隨著滿地的血和散去的仙元,化回了最初的模樣——裹著碎枝的白玉精。

他兩手無物,腰間空空,不會再有劍了。

***

那趕車的男子和那姑娘走到近處,終於透過山霧,看到他脖頸一側大片的灼傷。

那姑娘倒是心軟,倒抽一口涼氣叫道:“你在流血啊!”

她渾身摸找了一下,掏出一塊乾乾淨淨的布巾,掏了一點藥粉撒上遞過來說:“這麼大的傷敞著很疼的,這藥粉是城裡仙門的人給的,你拿著捂——”

她話說到一半就頓住了,那個趕車的男子勐地拽住了她。他們的目光落在烏行雪脖頸的傷口上,眼睛漸漸瞪大。

那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著。彌合間,絲絲縷縷的黑色煙氣纏繞在傷口處,也纏繞在烏行雪身上……

這些百姓大概受過苦害,所以一眼就認了出來。他們勐地剎住步子,凝滯一瞬,便驚聲叫道:“邪魔!你……你是!”

“他是邪魔!!!”

“快跑!有邪魔!”

山道由靜變亂只是一瞬間的事。

一瞬間,牛馬嘶鳴,人群如潰堤。

一瞬間,所有人都驚恐尖叫著落荒而逃。

烏行雪聽著他們尖叫,看著他們消失在山道盡頭,清晰地記著他們倉惶回頭時的眼神,那裡面滿是惶恐、不安、畏懼和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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