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年站在那些證據前面，臉上帶著笑容，隨意問道:

“冷大人是哪裡人?”

冷利拱手，目不斜視，做足了地方下屬面前中央直屬上官的姿態，溫聲道:

“下官祖籍是湖廣高官沙府人。”

長沙，還是後世網紅城市的人啊。

李新年好不容易又感嘆了一句，“我之前也去過長沙，你們的臭豆腐非常好吃啊！”

冷利卻接不上了，愣愣問道:“臭豆腐?這是何物，下官之前在家鄉時，還未聽說有此物?”

李新年臉上的笑容帶上來些遺言，隨口道:

“沒事，沒事，興許是我記錯。”

隨後便轉移話題，問道:“冷大人是如何發現這些運糧小車的呢，又是如何找到那些百姓的?”

冷利笑了笑，卻沒有開口，明顯不願意說。

李新年也可以理解，他也只是好奇，試著問問，畢竟他們這種地方的司法辦案機構，說不定在民間就有一些無法對外人透露的查案方法呢……

其實剛才這人猜測說是透過碼頭小舟運輸糧食，不是沒有道理的，碼頭就靠著糧倉，附近則是密集的市井民居，大部分的地方靖安衛都調查過了，沒什麼線索……

幾人靜靜地等在屋外，等待著裡面鄭青舟和何茂昌兩人的交談。

可是就在這時，一堆兵士忽然押著兩名衣衫襤褸，身材卻異常精悍的年輕男子進來。

從這兩人的眼神和他們身上散發的氣質，李新年猜測這應該是湖廣省內草莽流寇之類的人物。

李新年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問道:“這兩人是?”

冷利拱手道:“這兩位是巴山和大浮山上的兩位賊寇。”

巴山?巴東?這是大江在湖廣省內的最後一站，過了這裡，就是聞名遐邇的三峽了，按照新明的行政區劃，屬於荊州府。

而大浮山，卻是湖廣省黃州府邊緣，和南直隸接壤的一處山川。

一東一西橫跨了近千里，這兩處的賊寇怎麼被抓到這裡來了?

兩個賊寇很快就被人押進了屋子，似乎是要交給鄭青舟和何茂昌兩人單獨審問。

事情的發展的卻是有些出人意料……

李新年眉毛挑了挑，靜靜望著前方那道緊緊關閉的門。

不過沒有讓李新年等太久，在兩名匪寇進入之後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鄭青舟和何茂昌兩人出來。

從兩人的表情，似乎看不出什麼東西，鄭青舟滿臉沉色，似乎在盤算什麼，而何茂昌臉上則是帶著輕鬆的笑容，似乎是勝券在握似的。

“鄭大人，關於那四萬石糧食，你給我三天時間，我一定再幫你湊齊，安安穩穩地運上船，絕對不給大人添麻煩，呵呵。”

鄭青舟又望了望李新年，見他依舊沒說什麼，才轉身對何茂昌道:

“那就麻煩何大人了。”

鄭青舟然後轉身面向自己的一眾手下，包括李新年在內，語氣變得嚴厲森然，道:

“平日一個個在金陵都了不得啊，怎麼到了地方，到了武昌府，一個個像沒吃飯一樣，查案還要靠別人臬司衙門查！”

除了李新年之外，其餘的弟兄都紛紛低下腦袋，臉上慚愧和惱怒之色交雜。

而一旁的冷利，則把頭深深地埋下。

“還不把這兩人帶回去，細細審問，他們可能就是這次盜竊糧食的真兇！”

雖然心中早就有想法，可是李新年親耳從鄭青舟口中說出，感受還是不一樣的。

其餘有的弟兄可沒有李新年想的這麼多，只當這二人真是這案子的真兇，當即上前把兩位賊寇給擒住。

鄭青舟似乎還想把運糧小車這些證據一同帶到船隊上，最後還是作罷。

最終的結果是，靖安司把這起案子的罪魁禍首，由臬司衙門抓住的罪魁禍首，帶到了漕運船隊上。

回到船隊上，不出意外的，那兩個巴山和大浮山的賊寇被抓進了楊退之的刑訊室裡。

楊退之卻有些意興闌珊，那兩個賊寇進入刑訊室半天，他都沒進去動他們一根寒毛。

反而是拎著一壺酒，拿著兩隻酒杯，來找李新年。

李新年倒了一杯酒，輕輕抿了一口，打趣問道:

“怎麼?不去審訊那兩人了?”

“這還有什麼可以審問的?”楊退之大口喝了一杯，搖搖頭道:

“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這兩人一個黃州府，一個荊州府，相互之間差了多遠啊，怎麼可能到武昌府來，和幾個永州府籍貫的官吏合作，盜竊漕運船的糧食?”

也就是靖安衛們自己查不出什麼線索， 找不到這起案件的真兇，才會選擇接受何茂昌的這個做法……

而何茂昌此人，也真的讓李新年有些大開眼界了。

鄭青舟和自己多次向他施壓，的的確確是想利用他在當地的影響力查案，他也的的確確是努力安排人“查案”了，可是最後查出的，卻是這麼一個結果。

不過說實在的，這年頭哪個地方沒有野心勃勃的賊寇，船隊在江西省時就遭遇過烏龜洲的一萬草莽了，現在把這件事情推到他們頭上，幾乎不會引起什麼懷疑……

畢竟在他們心中，這些傢伙壞事做多的，隨便推一兩件到他們又有什麼關係。

不過這樣，似乎是最好的解決方式，有了這兩個賊寇在手，靖安司可以放心大膽地把自己身上的責任給推掉，而何茂昌那邊，有破案之功，靖安司還會和他為難嘛?

至於那四萬石糧食到底去哪裡了?是被這裡兩個賊寇給吃了，還是真的透過小舟運回到什麼大浮山，還是巴山巫山什麼的，似乎無人在意啊……

反正和何茂昌已經答應了，他會在幾天的時間內想辦法再籌措四萬石糧食。

無論這些糧食最後落到老百姓身上，是變成六萬石，八萬石，還是十萬石，都不重要了……

反正靖安司的任務就是押送四十萬兩銀子運送到西南而已，四萬石糧食如何籌措到，關他屁事啊！

李新年覺得這事也挺沒意思的，有些人看著是好心，嘴上口花花的，做起事來就讓人摸不著頭腦，藏頭露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