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均臣只帶著貼身的護衛莫澤生上了船隊。

上了船隊，靖安司的眾人，明顯是察覺到了什麼，鄭青舟好幾次眼神掃視李新年，似乎是在詢問什麼，楊退之更是有些急不可耐的，就差拉著楚均臣問話了。

那莫澤生也是堂堂武當山上嫡傳的真氣傳人，進入李新年艙室的時候，卻不敢和李新年對視。

李新年的艙室不大，一張床，一張椅子，空間有些狹窄。

李新年坐在床邊，而楚均臣則是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莫澤生站在一旁，三人久久都沒有開口。

李新年皺了眉頭，忽然開口道:

“直接說了吧，楚公子，我搞不清楚你是怎麼想的。”

楚均臣勉強擠出一抹笑容，道:“家父時常教導，做事的初心，都是要為了一方的百姓。”

“為了一方的百姓?”李新年差點就笑出了聲，道:“讓幾個小吏把糧食偷了，自殺保密，這就是為了一方的百姓?”

聽到李新年把這起案子的真相說出來，楚均臣的臉色一瞬間就變得蒼白起來……

沒錯，李新年前幾日就已經篤定，這起案子背後，其實就是湖廣堂堂封疆大吏之子，在和自己幾次聊天時，嘴裡滿是對百姓呵護的楚均臣。

“那幾個小吏為何要自尋死路呢?”

李新年質問道。

他雖然隱隱也猜測到了那四萬石糧食的下落，猜到了為什麼靖安司的眾人為什麼無論如何也找不出那四萬石糧食，為什麼它們會如同憑空消失了一般……

但是那幾個小吏，為了這件事做出來巨大貢獻，卻為何要選擇自殺這種悲壯的方式來掩蓋呢?

作為一個穿越者，有著現代的靈魂，對於這幾小吏的死亡，李新年不能理解。

以他們家的能量，要安排幾個小吏還不容易嘛?

楚均臣沉默片刻，道:“那幾個小吏，的確是和澤生有聯絡過，他們之前偷糧食的舉動，也的確是我默許的，但是我也確實是沒有想到他們會自殺，會用這種決絕的方法……”

說到最後，他說話的聲音都帶著顫抖。

李新年也沉默了會沒說話，過了好一會，才道:“我相信。”

李新年確實是有幾分相信，可是事情到了這種情況，就算他不相信又能如何?他心中有火氣又能如何?難道把楚均臣給打一頓嘛?

現在的情況是，要如何去解決這個問題，解決這個困局?

楚均臣此次來找李新年，首先就是想搞清楚李新年的態度，現在搞清楚了，讓李新年發發火氣，也沒什麼，因為之後的行為，還需要李新年配合呢。

雙方其實都是聰明人，只不過李新年這個聰明人腦子太過執拗，而楚均臣，則是有些觀望的小心機，但做事卻馬虎了，導致錯過了一些時機……

楚均臣又開口道:“李大人即使對我心中有怨恨，但是也要替百姓想想吧。”

“何茂昌已經開始行動了，這可不是四萬石糧食的問題，真正落到他們身上的，可能要在這上面翻一倍不止……”

李新年冷笑一聲道:

“你也知道是翻一倍不止，當初可是你說的，你們楚家願意替湖廣的老百姓承擔起這四萬石糧食的重擔，你來找我做什麼，直接請中丞大人出手，再補齊那四萬石糧食，或者把之前偷的四萬石糧食拿出來便是。”

楚均臣臉上現出一抹惱色，道:“李大人又不是不知，那四萬石糧食，早已被分給百姓了。”

“那你們楚家就拿不出四萬石糧食了嗎?”

楚均臣艱難地說道:“拿得出，我楚家拿得出，但是這四萬石糧食不應該由我楚家出，誰捅出的這個口子，就要由誰出！”

誰捅出的這個口子，這四萬石由誰出！

李新年非常清楚，楚均臣指的這個口子，當然不是他默許那幾個小吏盜竊糧食這件事，而是指的更大的，更深處的根源……

指的是何茂昌這廝不管不顧湖廣省內的情況，為了自己的仕途，硬是接下那四十萬石糧食的擔子……

何茂昌明年大機率就要走了，可是楚孟秋擔任這湖廣巡撫之職並非一日，湖廣地區北面的抗矇事宜還需要這麼一位中南玉柱。

爛攤子終究還是需要他們楚家來收拾。

所以楚均臣的目的一開始就沒有變過，就是想要何茂昌這位眼裡只有功名利祿，卻不管不顧百姓死活的父母官為他治下的百姓出血罷了……

如今這件案子都塵埃落定，靖安司和何茂昌表面上都已經達成了一個看似牢靠的關係，楚均臣才慌慌忙忙地找上門來和李新年商議。

雖說這中間完全的的確確是出了一些意外，但是這位楚均臣楚公子，明顯沒有學到他父親的眼光和手腕……

“那你為何又這般信任我，要和我和盤托出呢?”

楚均臣抬起頭，直視李新年的雙眼，誠懇道:“李大人在黃岡縣的所作所為，就已經證明了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信你。”

說是信任，不如說是打賭吧，在黃岡縣自己就敢得罪何茂昌，在武昌府再得罪一次也無妨是吧。

李新年淡淡道:“那你想讓我，想讓靖安司如何做，去抄他何茂昌的家?”

楚均臣臉上流露出一抹喜意，道:

“當然不是去抄何茂昌的家，去抄黃岡縣那黃鄉紳的家就足矣。”

那黃鄉紳其實就是何茂昌的附庸。

“何茂昌明年就要進京，對於地方的掌控，和那黃鄉紳的聯絡，勢必不會太深的。”

言外之意就是，抄了那黃鄉紳的家，何茂昌就算心裡有意見，但也不會太深的。

這似乎是一條可行的方法，抄家這種事情，本就是靖安司拿手的東西，這種地方的鄉紳士族，隨便找個理由就可以輕鬆拿捏了。

可是終歸還是之前提到的那個問題，這位楚均臣楚公子的手段實在是太差了……

現在並不是一個好時機。

所以李新年並不想完全答應，道:“我不會主動和千戶提這件事，要是你能說服千戶，我可以幫你說一兩句話。”

楚均臣鬆了一口氣，他知道這位李新年在鄭青舟那邊是有一定話語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