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有情況?!
原本,黛玉本正倚著亭子的柱子,手裡捏著一方素白絹帕,望著遠處的雲彩怔怔出神著。
“!!”
而這話落入她耳中,她那纖弱的身子頓時一頓,然後,才緩緩轉過頭來。
緊接著,她那雙含煙似霧的眸子淡淡地瞥了探春一會,嘴角似笑非笑的,好一會才用那不高不低的聲音幽幽道:
“哎——
“三妹妹要回那府裡去,便回去。”
“姐姐還能攔著你不成?”
她頓了頓,將絹帕在指間繞了繞,語氣愈發輕緩,但表情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意味。
半晌,她才微微頷首白了探春一眼,方才繼續緩緩道:
“橫豎那邊有太太、有璉二嫂子,有那些個體面的親戚,有那穿不完的綾羅綢緞,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總比在我這沒趣兒的地方,不知強出多少倍去。”
“只是……”
探春聽到這裡,已經聽出黛玉話中似有些不對,剛要開口,卻見黛玉忽然別過臉去,拿帕子掩住了嘴角,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用那帶了三分梗咽的語氣幽幽道:
“你同我說這些做什麼?”
“我幾時攔著你不許回家去了?你自管請你的便,我只當是我的不是,倒叫你在這裡受委屈了。”
“不過——”
“既回去了,就再莫要來了。”
“我這裡原是個沒趣兒的地方,又偏僻,又冷清,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的。”
“你去了,倒也乾淨,也省得我整日裡提心吊膽,怕委屈了你這位三姑娘。”
聽到這,探春這下是真急了,急得眼圈都紅了,就想去說點什麼。
還好!
沒等探春繼續說點或是解釋些什麼,雪雁卻先在一邊笑著打趣道:
“嘻——”
“三姑娘,我家小姐在那逗你玩呢!”
“你可別理她!”
“她最近也被折磨瘋了,時常會說些風言風語找人出氣。”
說著,躺在地上的她還笑得前仰後合的,還沒大沒小地指著黛玉的背影胡咧咧道:
“你瞧瞧她那模樣,分明是裝出來的!”
“她最近也被那隻妖熊折磨得夠嗆,昨兒個還跟我說‘雪雁,我怕是活不過今晚了,你替我把那盆蘭花澆了吧’——結果呢?”
“幾天過去,還不是活得好好的,那盤蘭花倒差點被她澆得快爛根了!”
而這時,紫鵑也忍不住掩口輕笑了起來。
然後也跟著揶揄道:
“可不是?”
“前天她還對著鏡子說‘鏡子裡這個是誰,怎地這般憔悴’,唬得我以為她瘋魔了。”
“結果她回頭就跟我說:‘紫鵑,最近有點瘦了,讓廚房多備些靈膳’呢!”
“你可別較真,較真就輸了。”
直到這時,探春才終於反應過來,然後臉上的焦急漸漸化為羞惱,隨即狠狠瞪向了黛玉。
果然!
探春看到了:
待到其轉過身來,那張精緻且含羞帶嗔的小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淚痕、半分的傷心?
而且啊,她還看到,對方眉梢眼角分明含著笑,嘴角也微微翹起著,那分明就是帶著一絲計謀得逞和成功戲耍了她的得意跟嘚瑟!
“雪雁!”
而黛玉也不去管那些,只是在聽到雪雁竟敢打趣自己,還敢拆自己的臺後,登時把眉尖一蹙,那帕子也撂下了。
接著,越想越是氣不過的她,便霍地站起身,舍了三妹妹探春,轉而一邊往亭子外撲去,一邊咬著唇惡狠狠道:
“好你這個小蹄子!”
“竟敢拿我來取笑兒,還敢壞我好事!”
“今兒.”
“看我不撕爛了你這張嘴!”
說著,她直接伸出手並勐地朝著地上躺著來不及起身的雪雁撲去,雖滿面皆是薄怒,卻偏又帶著幾分似嗔非嗔的女兒家嬌態。
與此同時!
她坐在雪雁肚子上,笑得花枝亂顫之餘,還不忘看向亭子內,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此時已經彎成了月牙。
“三妹妹莫惱!”
“我方才不過白說兩句頑笑話兒,倒差點招出你這一車話來。”
“!!”
到這裡,探春終於回過神來,然後不由得又羞又氣。
於是!
她也跟著到了亭子外,並跺著腳怒聲道:
“好你個林姐姐!”
“你、你竟這樣捉弄人!還害我急出一頭汗來!”
“饒不了你!”
說著她也沖上前去,作勢要撓。
“哎呀!”
黛玉笑著往旁邊一躲,正要再說什麼,冷不防被雪雁從背後一把抱住。
“嘻!”
“小姐你可別跑啊!”
“方才你說我‘小蹄子’,還說要撕爛我的嘴——這筆帳咱們可得好好算算!”
黛玉被箍住了雙臂,掙了兩下沒掙開,登時把眉尖一蹙,然後一邊掙扎,一邊咬著唇嬌斥道:
“好你這個小蹄子,竟敢吃裡扒外——”
“看我現在就撕爛了你這張嘴!”
她說著,顧不上身後的探春,直接伸出手去,滿面皆是薄怒,卻偏又帶著幾分似嗔非嗔的嬌態,然後一頭扎進雪雁懷裡,就要去擰她的臉頰。
“不要!”
而雪雁哪裡肯依?
她只是一面笑著躲閃,一面喊著求救:
“紫鵑姐姐!三姑娘!”
“快來幫我!”
“小姐要殺人滅口了!”
然而,紫鵑笑吟吟地站起來,卻不幫她,反而是一把拉住了有些無從下手的探春並故意問道:
“三姑娘,你說咱們幫誰?”
探春正想報復方才被黛玉的捉弄之仇,聞言想都不想,直接笑道:
“自然幫雪雁!”
“叫林姐姐再捉弄人!”
說著便撲了上去,要幫助雪雁按住黛玉的手。
“好!”
紫鵑也不管什麼下克上,也上前拉住了黛玉的另一隻手。
“!?”
黛玉以一敵三,哪裡是對手?
不多時便被三人圍住,又是撓癢癢又是扯衣袖,直笑得喘不過氣來,不禁連聲告饒道:
“好妹妹、好姐姐,你們饒了我罷!”
“再不敢了!”
在不動用武力的情況下,黛玉哪裡是另外三人的對手?
於是,為了解困,她不得不胡亂‘姐姐妹妹’的叫著,只想快點兒擺脫目前的困境。
“哎呀!”
“三姑娘,你怎麼叛變了,撓我作甚?”
“不好!”
“快!”
“紫鵑姐去抓住她!”
“哇——”
“小姐!你、你別過來!”
就這樣,四人頓時笑著鬧著亂作一團,一時間釵橫鬢亂,衣裙翻飛的。
鬧著鬧著,也不知期間是誰先動的手,幾人的衣襟都被互相扯得散開了些,然後四人都少不得露出裡面大片雪白和各色肚兜的邊角,其中黛玉的是月白繡牡丹的,探春的是鵝黃繡紅梅,紫鵑的是藕荷色素面,雪雁的則是蔥綠繡小朵桃花。
好在這是內院,沒有男人,然後宅邸大陣的防窺陣法最近又早被安妮給加固過,且除了那些個‘如花’傀儡丫鬟之外再無旁人,要不然,這滿園的春色,怕是得被外人看去了。
“……”
“……”
“……”
“……”
“……”
對於正在嬉鬧的四個女主人,那些‘如花’傀儡們全當沒看到,各自只是低頭灑掃、修剪花木什麼的。
即便她們偶爾聽見那邊的大聲笑鬧和尖叫聲,也都只是木然地抬了抬眼皮,然後又面目僵硬,動作機械地繼續幹活。
而這,就是這些‘如花’傀儡丫鬟們的好處了,聽話,從不多嘴多舌,也不會四處亂看,更不用吃喝拉撒。
有她們在這院子裡,黛玉她們四個平日裡倒是更加放肆和更加肆無忌憚了。
就憑這一點,探春想必也是趕都趕不走的!
而剛剛她之所以那麼說,估計就不過是被某熊吃得太狠了,一下子有些賭氣而已?
“!!”
就在這時,正當四人鬧得不可開交時,探春忽然停住了手。
然後,她臉上的笑意漸漸凝固了,身子也微微僵住,接著開始側耳傾聽感知著什麼。
“……”
“……”
緊接著,紫鵑和雪雁也停了動作,臉色也漸漸變得有些古怪。
“……”
至於黛玉,她其實是最先察覺到不對的。
因為剛剛她是最先鬆開揪著雪雁髮髻的手,也不再將雪雁摁在地上,反而是怔怔站在原地並蹙著眉頭。
緊接著,眾人的目光開始下意識地望向天空。
此時,天空中還是原本的哪夕陽餘暉染就的暖金色,似乎什麼都沒有?
但四人卻都知道,周圍的情況,或者說整個林府所處的區域變得有些不對勁了。
是一種古老、幽深,且令人不安的氣息。
“……”
探春又凝神感知了片刻,忽然臉色古怪,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林姐姐?”
“那好像是……無常令的氣息?!”
說著,她又勐地轉向紫鵑和雪雁,然後急聲問道:
“紫鵑、雪雁!”
“是不是你們的無常令被那些整理房間的傀儡翻出來了?”
無常令那東西氣息十分特殊,她們自然是非常熟悉的,肯定不會認錯,所以,探春下意識地認為是被如花們誤觸,然後激發了。
“……”
“……”
雪雁和紫鵑對視了一眼,然後齊齊茫然地搖頭。
隨即,雪雁急聲道:
“不是不是!”
“我的無常令早被紫鵑姐姐收走了,絕不可能被如花們給翻出來!”
而紫鵑也皺眉補充道:
“沒錯!”
“我的那枚也讓林姑娘收起來了,最近從不曾拿出來過。”
而兩人說話駁斥間,黛玉已然伸手。
“……”
只見她纖細的指尖靈光一閃,三枚巴掌大小、通體漆黑、造型古樸,正面反面都刻著一個個大小篆體字和陰陽魚的令牌出現了,而那就正是黛玉、紫鵑和雪雁三人的‘無常令’。
此時,三枚令牌正靜靜躺在黛玉掌心,紋絲不動,毫無異樣。
“……”
黛玉捏著令牌,在眾人面前晃了晃,然後蹙眉道:
“你們看,這三枚令牌我一直好好收著,許久不曾拿出來過了。”
“若是它們出了問題,我第一個便能察覺。”
而探春見狀,也連忙探手,從自己的手環裡取出了自己那枚無常令。
“我的也在!”
她的令牌與黛玉的一般無二,同樣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異動。
緊接著,她握著自己的令牌和黛玉那三枚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仔細感知了半晌,臉上的疑惑之色不由越來越濃了
“奇怪了……我們的令牌都好端端的。”
“既不是咱們的令牌出了問題,那這氣息……”
話沒說完,她忽然就頓住了,然後勐地朝著黛玉看去。
“……”
黛玉也同時停下了檢查令牌的動作。
接著,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然後彼此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那不是困惑,不是疑惑,而是恍然以及那驟然升起的警覺與森森寒意!
因為,若無常令的氣息不是從她們這裡散發出去的,那便只有一種可能:
有人在別處,動用了同樣的東西。
然後關鍵是,目標是她們,或者說,是她們這個‘林府’宅邸!
“不好!”
“有敵人!”
於是,黛玉和探春幾乎是同時驚唿出聲。
剎那間,方才還在嬉鬧的兩人闆起臉來,臉上原本的慵懶、疲憊也在這一瞬間徹底消散。
“!!”
其中黛玉臉上的嬌弱之態一掃而空,那雙含煙似霧的眸子此刻清亮如寒星,看著十分凌厲。
“……”
而探春也收起了方才的種種做派,眉宇間那股英氣勃然迸發,整個人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利劍那般。
“快!”
“收拾好自己!”
黛玉一邊厲聲吩咐,一邊飛快地整理起自己被扯亂的衣襟。
只見她手指翻飛間,不過幾息便將散開的裙帶繫好,散亂的髮髻也迅速重新挽起,雖不如平日那般精緻,卻也是利落乾脆。
“會是誰?”
探春也不遑多讓,她三兩下將衣襟攏好,隨手拔下頭上歪斜的釵子咬在嘴裡,雙手飛快地將散落的髮絲攏到腦後,接著重新束好,那動作行雲流水,半點不見慌亂,倒像是演練過無數回那般。
而事實上,這半個月裡,她們確實是被迫演練過無數次如何從任何狀態迅速轉入戰鬥姿態,不快不行,因為某熊從不等她們。
“會是誰?”
紫鵑也是一邊收拾,一邊滿臉的疑惑。
“不管是誰,反正是不懷好意!”
雪雁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彈起來,順手抄起地上的外衫往身上一披,腰帶一勒,便已整裝待畢。
就這樣!
不過幾息工夫,四個方才還在嬉鬧打滾、釵橫鬢亂的姑娘,已然衣冠整齊,神情肅然。
然後,她們不約而同的,各自取出了各自的兵刃,也就是那四柄誅仙劍,然後齊齊間目光投向了黛玉。
“……”
黛玉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遠處,投向了宅邸大門的方向。
因為她發現了,在那裡,那股令人不安的氣息正越來越濃,如同暗流湧動,蓄勢待發那般,同時無常令的那種熟悉的波動已經籠罩了她們整個林府,直接將她的林府從天庭和天網的監控中隔離了開來。
“哼!”
“走!去看看!”
她也不多說什麼,只是低喝一聲,身形已化作一道白影徑直掠向院外。
“……”
“……”
“……”
緊接著,探春緊隨其後,紫鵑與雪雁亦步亦趨,四道身影,直接從花木扶疏的花園小徑邊飛起,然後掠過蜿蜒的仙橋,朝著那氣息的源頭,也就是府邸的大門,朝著那護宅大陣的陣眼疾馳著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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