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 )被偷家了
同一時間,客常來餐館,三樓靜室。
這裡通常不對外開放,因為這裡乃是老闆娘獨用的清修之所。
當然了,不對外開放只是相對的。
因為啊,某個糟心的小女孩來這裡就並不受這一條影響,她想來的時候都是直接強闖上去的,從不將自己當外人。
還有吃飯的時候也是,從不給錢!
但不管怎樣,三樓的這一間靜室室內的陳設還算簡素,傢俱皆是凡木所制,不飾雕琢,與美食坊別的飯館那種熱鬧喧囂和浮誇的仙家食肆完全就是兩個極端。
靜室最裡頭,還擺著一個櫃檯,裡邊的貨架上還有一些個瓶瓶罐罐,也不知道是什麼。
然後窗扉外能看到飯館後廚院子裡的樹梢,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隔音符篆封住了的原故,即便開著窗,窗戶外的那鼎沸人聲與廚房的鍋碗碰撞以及炒菜聲竟一絲也傳不進來。
總之!
在這裡,只有滿室的清寂,以及那香爐中嫋嫋升起的、若有若無的某種不知名卻很好聞的檀香氣味。
“……”
而此時,客常來的老闆(老闆娘),也就是那個老嫗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旁邊的矮几上擱著一壺茶以及一株不知名的綠植。
茶只是極普通的春茶,並非什麼仙品靈株,水也只是尋常的山泉,可她煮茶的動作卻極慢,極穩,小心翼翼的,彷彿是在行某種莊嚴的儀式一樣。
此刻茶已微涼,不再冒太多的熱氣,但她卻並未急著去飲用,只是坐在椅子上閉目垂眸著,似在入定,又似在等候什麼。
終於……
篤、篤、篤。
外頭傳來了三聲叩門聲,不輕不重,間隔均勻。
“……”
聽到敲門聲,老嫗眼皮微抬,然後那雙渾濁的老眼在睜開的那一瞬,竟隱隱似有精芒一閃?
但可惜,轉瞬又歸於黯淡了。
她並未立刻應聲,而是緩緩端起那盞茶,抿了一口,潤了潤乾癟的嘴唇,又輕輕放下,任由杯底觸及桌面,發出極輕微的一聲脆響。
“門沒關。”
“進來吧。”
嘎吱——!
隨著木門被推開,一個店小二模樣的年輕人閃身而入。
其動作乾淨利落,全無平日樓下跑堂時那副點頭哈腰、油嘴滑舌的模樣,顯然是有修為在身。
接著,他先是反手將門掩好,這才快步走到老嫗跟前,躬身行禮並朗聲道:
“夫人!”
“他們對林府動手了。”
聞言,老嫗原本正欲再次端茶的手微微一頓,然後眼皮撩起,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噢?”
“現下麼?”
“是。”
小二點頭,頓了頓,旋即又補充道:
“還有!”
“他們用的是無常令。”
“噢?”
“無常令啊……”
老嫗喃喃著,重複了一遍那三個字。
“呵!”
接著,她那眼中的那絲訝異漸漸化作了一種複雜和感慨,隨即又輕輕搖了搖頭,似嘆似笑的。
“他們倒是好本事。”
“那等東西,竟也能尋得到。”
“不過也是!”
“江南那些人,膽子大得很,有什麼是他們不敢做的?”
對此,小二隻是垂手立在一旁,沒敢貿然接那話。
“唔……”
老嫗沉吟片刻,忽又問道:
“那個小傢伙呢?”
“眼下可在林府裡?”
小二自然知曉老嫗說的是誰,當即搖搖頭。
“不在。”
“她已於半個時辰前離了林府,此刻應已在美食坊北街一帶。”
“屬下估摸著……”
“應是去尋那些新奇吃食去了。”
老嫗聞言,點點頭,又搖搖頭,然後也不知道她是個什麼意思。
緊接著,她只是自顧自扭頭,然後有些怔怔地望向了窗外,似是在琢磨或是在想些什麼。
許久,她才回過頭來並幽幽嘆息著道:
“還別說!”
“他們倒是會選時候。”
“也算是用心了。”
說完,她又沉默了,然後自顧自斟著茶。
“……”
而小二自然只是安安靜靜地在一旁等著,連唿吸都刻意放得極輕,生怕打擾了他口中那老嫗‘夫人’的思考。
“……”
“……”
“……”
這時,門外樓下隱約傳來了某些食客的大聲喧譁聲,不過還好,聲音也不是很大,也更沒有打擾到靜室中的兩人。
良久,老嫗這才端起茶盞並重新開口淡淡笑道:
“說吧!”
“對方,都請來了些什麼人?”
小二不敢怠慢,立刻答道:
“目前探明的,足有十數人!”
“且個個修為不俗,皆是那些刀口舔血的老手,還有幾個邪修。”
“還有麼?”
“額……”
“屬下暫時只收到這些。”
“不過對方行事極謹慎,周邊兩條交通要道還有他們故意製造的空域事故截斷了交通,若非咱們一直盯著,怕也難察覺。”
老嫗點點頭,似乎對此並不意外。
“截斷交通……”
“這是為了避免目擊者……”
“也就是說,他們打算在兩刻鐘內解決戰鬥?”
接著,她似乎又想起了什麼,追問道:
“他們的聯絡人……”
“可有眉目了?”
“已有線索。”
“但還需等他們事後與上家接頭,屆時我等才能順藤摸瓜。”
聽到這,老嫗再次點頭,便不說話了。
她垂下眼簾,目光緩緩落在面前那盞早已涼透的茶上,枯瘦的手指搭在幾沿,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叩著。
“……”
小二又等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忍住,於是試探著問道:
“夫人,可要去知會那位一聲?”
“若是傳令下去,屬下有把握在一刻鐘之內尋到她。”
“若她趕去林府,或許……”
“還來得及?”
聞言,老嫗叩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緊接著,她抬起眼,看著小二,那目光似笑非笑的,沒人知道她具體是個什麼意思。
“不。”
“不必了。”
很意外地,老嫗搖了搖頭。
“我勸過她的。”
小二一怔,抬頭確認般看向了老嫗。
“她既不聽,那便聽天由命罷。”
“強求不得。”
老嫗的聲音更淡了,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全不相干的事。
“……”
小二遲疑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低聲道:
“可那位林姑娘……怕是要折在裡頭。”
“夫人不是一直很看好她麼?”
這話似乎觸動了什麼,很難得的,老嫗那張古井無波的面容上,竟難得地緩緩漾開一絲笑意。
那笑意極淡,極淺,像是深秋最後一片落葉飄入水面時漾開的漣漪,轉瞬便散了。
“看好,不代表一定要救。”
她緩緩說著,語氣近乎殘忍。
“這世上的英才,多如過江之鯽,今日死一個,明日又生出十個、百個。”
“她林黛玉,也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她頓了頓,旋即又開始自嘲般笑了起來。
“況且,她終究不是咱們的人。”
“若是死了,倒省卻許多麻煩。”
“至少,那些跟咱們不該有的牽扯,可以就此斬斷了。”
小二沉默了一瞬,所若有所悟,終究不再去多言,只點頭並恭聲道:
“是!”
“屬下明白了。”
“那接下來,屬下該當如何?”
老嫗重新端起那盞涼茶,送到唇邊,抿了一口。
涼透且廉價的茶湯苦澀而寡淡,可她卻彷彿品出了什麼不得了的滋味那般,竟滿足地微微眯起了眼。
“為何要做?”
“你等什麼都不用做。”
“看著便是。”
小二沉吟一瞬,然後點點頭,接著深深躬身,應了聲‘是’,再然後,看看沒事了,他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很快,隨著木門被對方從外邊輕輕合上,室內再次恢復了甯靜。
“……”
而那老嫗則依舊像之前那般,繼續古井無波、無悲無喜地端坐在太師椅,手中捧著那盞涼茶,渾濁的目光定定看著茶水,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麼。
“茶雖好……”
“可水,終究是涼了。”
“可惜……”
“可惜了這壺茶啊!”
她若有所指地自嘲著,然後再次扭頭,目光看向了那扇開著的窗扉之外,看著那樹梢以及樹梢之上的天空,彷彿在這裡也能看見很遠很遠的地方正在發生的事情一樣。
此時,香爐中的檀香仍舊在飄出一縷一縷的青煙,它們幾乎是筆直向上,直快到屋頂時,才在那上方的空氣亂流中掙扎翻滾著散開。
窗外,陽光仍舊有些熾烈。
不過,現在的時間也快到酉時了,所以,美食坊也越來越熱鬧了,即便是在這種老巷子,外頭也是人聲鼎沸的,那種普通的隔音符都要壓不住了。
“無常令……”
“這便是因果迴圈麼?”
“呵!”
喃喃說著,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些什麼,老嫗忽然就輕輕笑了一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感慨,亦或是別的什麼,但最後,她搖搖頭緩緩閉上了眼。
“也罷!”
“且看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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