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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妖主的酒局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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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妖主臨時起意、設於御花園偏殿的「酒局」上,氣氛與靳嘉想像中的「精彩」略有不同,卻同樣……令人側目。

絲竹之聲靡靡,空氣中飄散著濃郁的酒香與各種甜膩的薰香。衣衫清涼、身姿曼妙的舞姬隨著樂聲扭動腰肢,眼波流轉間盡是風情。席間除了妖主、妖三、上官翮羽,還有幾位被臨時召來的、與妖主關係親近的宗室子弟或近臣,眾人推杯換盞,言笑晏晏,甚至不乏對身邊侍酒美姬上下其手者,場面頗為放浪形骸。

這便是當代妖主的風格——隨性、享樂,在某些場合毫不掩飾對聲色之娛的喜好。

然而,在這片淫靡喧鬧的氛圍中,有兩個人顯得格格不入。

妖三獨坐一席,面前的美酒佳餚幾乎未動。他依舊穿著那身墨色睡袍(只在外面匆匆罩了件外衫),銀髮隨意披散,俊美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參與享樂的興致,也無方才在寢殿內的暴怒或慾念殘留,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與冰冷。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偶爾掃過場中,目光銳利如冰錐,帶著一種無聲的威壓與疏離,讓原本想靠近搭話或勸酒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退避三舍。他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與周圍的歡騰形成了鮮明對比,彷彿自帶一個生人勿近的寒冰領域。

而上官翮羽,則坐在妖主下首另一側。他身姿挺拔,氣質清冷,與這妖域宮廷的奢靡風格截然不同。他面前的酒杯也是滿的,對妖主的勸酒只是禮貌性地淺啜,對那些歌舞和美姬更是視若無睹,眉頭始終微蹙著,顯然對這種場合不甚適應,甚至有些厭煩。他的目光不時瞥向對面沉默得異常的妖三,又偶爾掃向殿門外,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酒過三巡(主要是妖主和那幾位近臣在喝),氣氛愈發喧囂。上官翮羽趁著妖主被一位宗室子弟纏著說笑、注意力分散的間隙,悄然起身,以「更衣」為由,離開了喧鬧的偏殿。

他沒有去淨房,而是快步走到殿外一處僻靜的迴廊轉角,指尖靈光一閃,迅速啟用了一枚早已準備好的傳訊符。

幾乎是符籙亮起的瞬間,靳嘉那帶著濃濃埋怨與後怕的文字,便如同有生命般,在他面前的虛空中浮現出來,字跡甚至因為「書寫者」的情緒而顯得有些飄忽顫抖:

「大哥!你搞什麼鬼?!怎麼這麼晚才到?!我差點就被那頭銀狼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文字末尾,還附帶了一個簡筆畫的、炸毛尖叫的狐狸表情,生動傳神。

上官翮羽看著這行字,冷峻的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與愧疚。他迅速以指為筆,在虛空中書寫回覆,靈力凝成的字跡端正而清晰:

「路上被妖主派來『請』我的人故意繞了遠路,耽擱了。方才在殿外,又被守衛以『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擾』為由攔了片刻,強闖進去的動靜才驚動了妖主。」

他頓了頓,字跡中帶上了一絲詢問與擔憂:

「你現在如何?可還安全?他……沒對你怎樣吧?」

想到剛才在寢殿門口見到妖三時,對方那副衣衫不整、氣息不穩、明顯情動至極的模樣,上官翮羽的眼神便冷了幾分。雖然小妹的傳訊符能發出來,說明她至少意識清醒,且有餘力,但……誰知道那頭銀狼在被打斷前,進行到了哪一步?

迴廊寂靜,只有遠處偏殿隱約傳來的樂聲與笑語。上官翮羽緊盯著虛空,等待著靳嘉的回應。

虛空中,靳嘉的回應迅速浮現,字跡比剛才穩定了許多,甚至帶著點計劃通暢的輕鬆感:

「沒事,一切盡在掌握中。」

看到這行字,上官翮羽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了些許。自家小妹的本事和機敏,他還是清楚的。既然她這麼說,至少目前狀況可控。

但下一句話,卻讓他的眉頭再次蹙緊:

「你等一下記得不要喝或吃他們呈上的任何『補丹』、『助興散』之類的東西。特別是妖主親自賞賜的,千萬千萬要推掉,找藉口說功法衝突、舊傷未癒什麼的都行。」

字跡到這裡,頓了頓,似乎為了強調嚴重性,又用更醒目的靈光補了一句:

「不然的話,包、你、家、破、狐、亡。」

最後六個字,幾乎是逐字蹦出來的,帶著強烈的警告意味,甚至還附帶了一個骷髏頭的表情符號。

上官翮羽:「……」

家破狐亡?這麼嚴重?

他當然知道妖域王室(尤其是妖主這一脈)在某些享樂方面頗為「開放」,席間提供些助興藥物也不算稀奇。但小妹特意如此鄭重警告,甚至用上「家破狐亡」這種字眼……恐怕不僅僅是普通的助興藥物那麼簡單。

是針對他的?還是……妖主慣用的、控制或試探人的手段?

上官翮羽心念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他迅速回覆:

「明白。我會小心。你那邊是否需要接應?何時能脫身?」

他必須確認小妹的脫身計劃是否穩妥。妖三今晚的狀態明顯不對勁,那強烈的佔有慾和幾乎失控的慾望,隔著門都能感受到。雖然被意外打斷,但誰知道那頭銀狼在酒局結束後,會不會殺個回馬槍?

這一次,靳嘉的回應來得稍慢一些,字跡也恢復了平時的從容,甚至帶了點狡黠:

「不用。好戲才剛開始呢~大哥你只管穩住,彆著了道,也別跟那頭蠢狼正面衝突。我自有辦法讓他……『自顧不暇』。時機到了,我自會聯絡你。」

自有辦法讓他自顧不暇?

上官翮羽想起妖三離開寢殿時那副慾求不滿、暴躁隱忍的模樣,再結合小妹那古靈精怪、層出不窮的手段……忽然對妖三生出一絲微妙的……同情?

但這絲同情很快被對小妹安危的擔憂取代。不過,他相信靳嘉的判斷和能力。

「一切小心。保持聯絡。」他簡短回覆,隨即指尖輕點,散去了傳訊符的靈光,彷彿只是在此處駐足欣賞了片刻夜景。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重新掛起符合場合的、略帶疏離的客套表情,轉身朝著依舊喧囂的偏殿走去。

步伐穩健,眼神卻比方才更加警惕清明。

殿內,淫靡的氛圍似乎達到了新的高潮。妖主正紅光滿面地舉著酒杯,大聲談笑著什麼,幾位近臣諂媚附和。舞姬的動作愈發大膽,絲竹之聲也越發急促撩人。

而妖三,依舊像一尊散發著寒氣的雕像,坐在那裡,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只是,當上官翮羽回到座位時,敏銳地感覺到,那雙銀灰色的眸子,似乎極快地、冰冷地掃過了自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某種更深沉的躁動。

上官翮羽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不動聲色,對妖主舉杯示意,依舊是那副淺嘗輒止、客氣疏離的姿態。

果然,沒過多久,妖主似乎興致高漲,拍了拍手。立刻有內侍端上一個鋪著紅絨的玉盤,上面擺著數個精緻的玉瓶。

「來來來!今日高興,翮羽賢侄遠道而來,玄蒼你這逆子也難得……嗯,總之,都嚐嚐朕新得的『龍虎金丹』!取自東海蛟龍髓與西嶺白虎精血煉製,大補元陽,益氣壯神!對修行大有裨益!哈哈哈哈哈!」妖主大笑著,示意內侍將玉瓶分送給席間眾人,尤其重點照顧了上官翮羽和妖三。

上官翮羽看著送到面前的玉瓶,瓶身溫潤,隱隱透著一股燥熱的靈力波動。他想起小妹的警告,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與感激:

「多謝妖主厚賜。只是……晚輩近期修煉功法正值關鍵,需純化靈力,忌諱外物進補,尤其這龍虎之屬,陽剛過盛,恐與晚輩體質相沖,引發舊傷。實在無福消受,還請妖主見諒。」他語氣誠懇,理由充分,讓人挑不出錯處。

妖主聞言,笑容微頓,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什麼,但隨即又哈哈大笑掩飾過去:「無妨無妨!賢侄功法要緊!是朕考慮不周了!那這丹藥,就賞給別人吧!」說著,目光轉向妖三,「逆子,你呢?總不會也功法衝突吧?給朕喝了!別整天擺著張死人臉!」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妖三身上。

只見妖三緩緩抬起眼,看向那瓶被內侍重新端到他面前的「龍虎金丹」,銀灰色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他沒有伸手去接,也沒有像上官翮羽那樣找藉口推辭,只是用那嘶啞冰冷的聲音,吐出了兩個字:

「不喝。」

乾脆,直接,不留餘地。

「……」席間瞬間安靜了一瞬,連靡靡的樂聲都彷彿低了幾分。

妖主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逆子,你說什麼?」

妖主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方才的醉意與歡騰彷彿被瞬間凍結,席間的靡靡之音也不知何時悄然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妖三身上,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無形的壓力。

妖三卻彷彿渾然未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他依舊保持著那副冰冷沉寂的姿態,銀灰色的眸子甚至沒有多看那瓶「龍虎金丹」一眼,只是直視著妖主,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好:

「兒臣不喝。」

沒有解釋,沒有藉口,甚至連一絲委婉的迴旋餘地都沒有。就這麼硬邦邦地、毫不留情地駁回了妖主的「賞賜」,或者說……命令。

這簡直是當眾打臉!

妖主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握著酒杯的手背上青筋隱現。他盯著妖三,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彷彿要將這個屢屢忤逆的兒子射穿。

「好,很好。」妖主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翅膀硬了,連朕的話都敢不聽了?還是說……你心裡只有你那點齷齪心思,連父皇的賞賜都覺得汙了你的清高?」

這話已經說得相當難聽,幾乎是指著鼻子罵他不孝且沉迷女色(雖然某種程度上是事實,但被這樣當眾點出又是另一回事)。

席間眾人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幾位宗室子弟和近臣更是眼神閃爍,低下頭去,生怕被這父子間的雷霆怒火波及。

上官翮羽端坐一旁,冷眼旁觀,心中卻是微微一凜。妖三這反應……與其說是桀驁不馴,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心不在焉的、甚至帶著某種厭煩的抗拒。他連敷衍都懶得敷衍了,難道是因為方才被打斷的「好事」,導致情緒惡劣到連表面功夫都不願做了?

還是說……他也察覺到了這「龍虎金丹」有問題?以他對妖主的瞭解,不無可能。

面對妖主的疾言厲色,妖三的反應卻異常平淡。他甚至微微偏過頭,避開了妖主那幾乎要噴火的目光,視線飄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兒臣身體不適,不宜進補。父皇若無其他吩咐,兒臣想先行告退。」

這下,連「不喝」的理由都懶得編了,直接以「身體不適」為由,不僅拒絕了丹藥,還想提前離席!

這已經不是打臉,簡直是當眾掀桌子了!

「你——!」妖主勐地一拍桌案,上好的靈玉桌面頓時裂開幾道細紋,杯盤震動,酒液潑灑。他顯然怒極,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妖三,眼看就要爆發雷霆之怒。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

「陛下息怒!」

一道清冷柔婉,卻帶著不容忽視存在感的聲音,驀然從殿外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白薇貴妃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偏殿門口。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宮裝,依舊是那副清麗出塵的模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色與恭順,蓮步輕移,走進殿內,對著盛怒的妖主盈盈下拜:

「臣妾參見陛下。」

她的到來,像是一盆冰水,暫時澆熄了妖主即將爆發的怒火。妖主陰沉地看了她一眼,勉強壓下火氣,沉聲道:「愛妃怎麼來了?」

「臣妾聽聞陛下在此設宴,又聽聞三殿下似乎……與陛下有些誤會,心中不安,特來看看。」白薇聲音輕柔,目光擔憂地掃過面無表情的妖三,又看向妖主,「三殿下近日為邊境軍務與……府中事務,想必是勞心勞力,以致心神不寧,言語或有衝撞。陛下念在他一片為國為家的赤誠,還請寬宥一二。」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妖主臺階下(將妖三的忤逆歸結於「勞心勞力」、「心神不寧」),又隱晦地點了妖三近日的「煩心事」(邊境軍務和府中事務,後者顯然意有所指),還順帶展示了自己的「賢德」與「關懷」。

果然,妖主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看向妖三的眼神依舊冰冷不滿。

白薇見狀,又柔聲勸道:「這『龍虎金丹』雖好,但藥性剛勐,或許確實不適合三殿下此時的狀況。不如……讓太醫院另行調配些溫和滋補的丹藥送去?也免得傷了陛下與殿下的父子情分。」

她巧妙地將「不喝丹藥」的問題,轉化成了「丹藥不合適,可以換別的」,既全了妖主的顏面,也給了妖三一個體面的下臺階——只要他順勢接受「另行調配」的提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妖三身上。

上官翮羽冷眼看著白薇這番表演,心中暗忖:這位貴妃娘娘,倒是會挑時機出現,也懂得如何安撫妖主,調和矛盾。只是……她對妖三的「關切」,究竟有幾分真心?

妖三終於將目光從殿外收了回來,落在了白薇身上。那雙銀灰色的眸子深不見底,裡面沒有任何對「解圍」的感激,也沒有平日看她時那複雜難辨的情緒,只剩下了一片漠然的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空洞。

他看了白薇片刻,直看得白薇臉上的溫婉笑容都有些維持不住,指尖微微蜷縮。

然後,他移開視線,重新看向妖主,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平淡:

「不必麻煩。兒臣告退。」

說完,他竟真的不再理會任何人,直接站起身,無視了妖主瞬間又黑下去的臉色,也無視了白薇那瞬間僵住的笑容和眼中閃過的難堪,轉身,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偏殿。

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不容靠近的冰冷與決絕。

他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妖主的怒火、白薇的「好意」、以及整個酒局的喧囂淫靡,統統甩在了身後。

留下一殿神色各異的眾人,以及一片尷尬的死寂。

上官翮羽端起面前一直未動的酒杯,藉著飲酒的動作,掩去了眼底一絲深思。

妖三這反應……越來越不對勁了。

就在妖主的怒喝響徹偏殿,妖三腳步微頓、周身寒氣驟升,眼看一場更激烈的父子衝突即將爆發,而白薇也已擺好那副欲語還休、泫然欲泣的「委屈善良」姿態,準備上演她最拿手的戲碼時——

上官翮羽的識海中,那枚與靳嘉相連的傳訊符,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無比清晰的靈力波動。

他心念一動,迅速感知其中訊息。

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瞳孔驟然一縮:

「萬事皆備,讓那隻銀狼把補丹喝下。如果是過期花仙親手餵下,效果更上乘。」

字跡潦草卻有力,甚至能想像出靳嘉下筆時那副興致勃勃、準備看好戲的模樣。

上官翮羽:「……」

他迅速斂去眼中的波瀾,心念電轉。

小妹的計劃……原來是這樣?她所謂的「自有辦法讓他自顧不暇」,就是讓妖三喝下這明顯有問題的「龍虎金丹」?還要白薇親手餵下?

這「效果更上乘」……指的又是什麼效果?絕不可能是真的「大補元陽」吧?

雖然心中疑慮重重,但出於對靳嘉的絕對信任,以及目前急需打破僵局、避免妖三與妖主正面衝突(否則他們兄妹的脫身計劃可能會橫生枝節)的考量,上官翮羽幾乎是瞬間做出了決定。

他放下酒杯,在妖主下一句斥罵出口之前,搶先一步站起身,對著妖主微微躬身,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

「妖主陛下,請息怒。」

他的突然開口,讓所有人的注意力暫時從妖三身上轉移了過來。

上官翮羽目光轉向依舊背對著眾人、背影僵硬的妖三,又看了一眼旁邊臉色蒼白、眼含淚光的白薇,最後重新對上妖主,語氣誠懇地說道:

「晚輩雖是外人,但也看得出,三殿下並非有意頂撞陛下。方才貴妃娘娘所言極是,殿下近日想必是過於勞累,心神損耗,以致舉止有些失當。」他頓了頓,話鋒巧妙地一轉,「至於這『龍虎金丹』,既是陛下厚賜,又是貴妃娘娘一片關切之意,殿下若直接推拒,確實……有傷陛下與娘娘顏面,也顯得我塗山不知禮數。」

他這番話,先是順著白薇給的臺階,將妖三的「忤逆」定性為「勞累失當」,然後將問題巧妙地引向了「推拒賞賜有傷顏面」以及「涉及塗山禮數」的層面,將個人衝突上升到了兩族交往的層面,頓時讓妖主的怒意不好再單純地發洩在妖三的「不孝」上。

妖主陰沉地看著上官翮羽,暫時沒有說話。

上官翮羽繼續說道:「晚輩斗膽,有個兩全其美的提議。既然貴妃娘娘擔心丹藥剛勐,與殿下此時體質不符,那不如……就請娘娘親自斟一杯溫和的靈酒,將這金丹化入酒中,再請殿下飲下?如此,既全了陛下賜丹的美意與娘娘的關懷,又緩和了藥性,更顯……陛下與娘娘對殿下的愛護之心。不知陛下與娘娘意下如何?」

他這個提議,可謂是給了所有人臺階下。

對妖主而言:丹藥賜下去了,面子保住了,還是以一種更「體貼」的方式。

對白薇而言:她可以親自「關懷」妖三,展示她的「善良」與「體貼」,挽回方才被妖三無視的尷尬。

對妖三而言:雖然還是要喝丹藥,但至少不用直接吞服剛勐的丹丸,且有白薇親自調和的「美意」,勉強算是給了雙方一個緩衝。

對上官翮羽自己而言:完成了小妹的「指令」,且避免了衝突升級。

白薇聞言,眼睛微微一亮,這正是她想要的——一個能夠名正言順親近妖三、展示溫柔體貼、同時又能讓妖三不得不接受的機會!她立刻看向妖主,眼中帶著期盼與順從:「陛下,上官公子所言甚是。此法溫和,既不會傷了殿下身體,又能讓殿下感受到陛下與臣妾的心意……」

妖主沉著臉,看了看依舊背對著眾人、彷彿對這場「安排」毫無興趣的妖三,又看了看一臉誠懇的上官翮羽和滿眼期待的白薇,最終,冷哼一聲:

「哼!既然翮羽賢侄和愛妃都這麼說了……逆子,你還不轉過身來?難道要朕和貴妃求著你喝不成?」

妖三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銀灰色的眸子裡沒有一絲溫度,冰冷地掃過上官翮羽,在白薇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讓白薇心頭莫名一寒),最後落在妖主臉上。

他沒有說話,但那緊抿的唇線和周身依舊散發的抗拒氣息,表明他並未完全接受這個「安排」。

白薇卻已經迫不及待地行動起來。她示意內侍取來玉杯和溫好的靈酒,自己則用纖纖玉指拈起那枚被妖三拒絕過的「龍虎金丹」,動作優雅地將其投入杯中。金丹遇酒即化,一股略帶燥熱氣息的淡金色迅速在清澈的酒液中暈染開來。

她雙手捧起酒杯,蓮步輕移,走到妖三面前,仰起臉,用那雙總是含著憂鬱與柔情的眸子凝視著他,聲音輕柔得能滴出水來:

「三殿下,請用。這酒溫和,化開了藥性,不會傷身的。您近日辛苦,飲下此杯,也好……安安陛下的心,讓臣妾……也放心些。」

她將酒杯遞到他面前,姿態謙卑又充滿關切,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是一片真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妖三身上,等待著他的反應。

妖三垂眸,看著那杯泛著淡金色、散發著異樣氣息的靈酒,又抬眸,對上白薇那雙寫滿「我都是為了你好」的眼睛。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偏殿內安靜得只剩下唿吸聲。

良久,就在白薇舉杯的手都有些微酸,臉上的笑容也快要維持不住時——

妖三忽然伸出了手。

不是去接酒杯,而是直接握住了白薇捧著酒杯的那隻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力道不小,捏得白薇手腕微微一痛,心中卻是一喜——他終於肯接受了!

然而,妖三卻沒有順勢接過酒杯,而是就著她的手,將那杯酒,緩緩舉到了自己唇邊。

他銀灰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白薇,眼神深邃難辨,裡面翻湧著白薇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厭煩,有冰冷,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於「如你所願」的嘲諷?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在白薇因他過於靠近的氣息和專注的凝視而心跳加速、臉頰微紅的期待中——

他低下頭,就著白薇的手,將杯中那混合了「龍虎金丹」的靈酒,一飲而盡。

喉結滾動,吞嚥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喝完,他鬆開了白薇的手腕,甚至用指尖輕輕拂開了她的手

在全場驟然爆發的、帶著某種釋然與曖昧的歡唿聲中,妖三就著白薇的手,將那杯化開了「龍虎金丹」的靈酒,一飲而盡。

他喝得很快,也很乾脆,喉結劇烈滾動,淡金色的酒液順著唇角滑落一滴,被他隨意用拇指抹去。那雙銀灰色的眸子,自始至終都牢牢鎖著白薇,眼神深不見底,像是要將她此刻的欣喜、期待、以及那絲難以掩藏的得意,全部烙印在眼底。

白薇在他這樣的目光下,竟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捧著空酒杯的手微微顫抖,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有些勉強。他似乎……不僅僅是接受了這杯酒。

妖三鬆開了她的手腕,將空了的玉杯隨意丟回她手中的托盤裡,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他不再看她,也不再理會妖主那終於緩和下來的臉色和周圍重新響起的奉承笑語,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只是,他周身的氣壓似乎更低了,那股冰冷疏離的氣息,將所有試圖靠近的喧囂與暖意都隔絕在外。

酒局繼續。

在「龍虎金丹」(或者說,加了料的酒)的作用下,席間的氣氛迅速變得更加放浪形骸。幾位服用了丹藥的宗室子弟和近臣,臉色開始泛紅,眼神也變得迷離而亢奮,原本就大膽的舞姬們動作越發撩人,甚至有人開始與身邊的美姬旁若無人地調笑親熱起來,場面漸漸失控,淫靡之氣濃得化不開。

上官翮羽冷眼旁觀,心中警鈴大作。這「龍虎金丹」的效力,果然不簡單!絕非尋常補藥,更像是某種強效的……催情與致幻混合之物?而且看這些人的反應,藥性似乎因個體差異和修為高低而有所不同,但無一例外都在放大慾望,降低理智。

他慶幸自己聽了小妹的警告,滴酒未沾,此刻才能保持清醒,觀察這一切。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妖三身上。

與其他人的亢奮迷亂截然不同,妖三依舊像一座沉默的冰山,獨坐一隅。他周圍的空間彷彿自帶屏障,沒有舞姬敢真正靠近撩撥,只敢在遠處搔首弄姿。但他似乎也並不平靜。

上官翮羽敏銳地注意到,妖三的唿吸比剛才更加粗重急促,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那雙總是冰冷的銀灰色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面前的桌面,瞳孔劇烈收縮,彷彿在極力壓制著什麼。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節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隱現,整個身體都繃緊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微微顫抖著。

這絕不是沒事!

那杯酒……果然有問題!而且看妖三的反應,藥效恐怕比其他人承受的還要勐烈!是因為他修為最高?還是因為……白薇親手餵下的「效果更上乘」?

就在上官翮羽心中思緒飛轉之際,妖三彷彿感應到了他的注視,勐地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妖三那雙眼睛,此刻已然佈滿了猩紅的血絲,瞳孔甚至隱隱有化作豎瞳的趨勢,裡面翻滾著痛苦、暴戾、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掙扎。他的臉色潮紅得不正常,嘴唇卻被咬得發白。

他死死地盯著上官翮羽,用盡全力,從幾乎要磨碎的牙關裡,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破碎,帶著難以置信的懇求與脆弱:

「大、大舅哥……」

「幫……幫幫我……」

「把我……扶到你妹……那裡去……」

他說得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扯出來的,充滿了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和某種瀕臨崩潰的急迫。

上官翮羽心頭劇震。

妖三這狀態……分明是藥效勐烈爆發,且正以驚人的意志力在與之對抗!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沉溺於慾望,反而在求救?而且是求自己把他送到靳嘉那裡?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這種情況下,他潛意識裡(或者理智殘存的部分)認為,只有靳嘉能幫他?或者說,他只願意讓靳嘉看到自己這副不堪的模樣?

無數念頭瞬間閃過,但上官翮羽沒有時間細想。他知道,必須立刻行動。妖三的狀態很不對勁,再拖下去,要麼他當場失控,後果難料;要麼他強行壓制導致更嚴重的損傷。

「好。」上官翮羽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妖三身邊。

他動作迅捷地扶起幾乎已經有些脫力、全靠意志硬撐的妖三。入手之處,對方的身體滾燙如火,肌肉繃緊如鐵,正在劇烈地顫抖。

「陛下,」上官翮羽扶著妖三,對正摟著美姬調笑、似乎對這邊的動靜不甚在意的妖主高聲道,「三殿下似乎不勝酒力,有些身體不適。晚輩先送殿下回寢殿休息。」

妖主此時早已被酒意和美色所迷,只隨意地揮了揮手,含煳道:「嗯……去吧去吧!沒用的東西,一杯酒就倒……翮羽賢侄,有勞你了……」說完,便又埋首於溫柔鄉中。

夜風中,白薇的聲音裹挾著一絲不同尋常的甜膩與急切,自身側飄來。

「三殿下……您這是怎麼了?讓臣妾來扶您吧……」

話音未落,一隻染著蔻丹、微微顫抖的手便伸了過來,試圖觸碰幾乎半個身子都倚靠在上官翮羽身上的妖三。白薇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神在迷離與某種偏執的渴望間搖擺,顯然也未能倖免於那加了料的酒液。

「你別過來!」

妖三勐地低吼,聲音嘶啞得彷彿被砂石磨過,卻迸發出一股近乎絕望的強烈抗拒。他用盡殘存的力氣,揮開了那隻伸向他的手,動作粗暴,甚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厭惡。

「你別碰我……!」

他劇烈喘息著,銀灰色的眸子死死鎖住白薇,那雙被慾望與痛苦煎熬得幾乎渙散的眼瞳深處,竟奇異地殘留著一絲驚人的清醒與……難以置信的恐懼?

「你碰了我……」他的聲音陡然低弱下去,破碎的語調裡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脆弱與固執,喃喃道,像是最後的警告,又像是對自己無助的提醒,「我的小狐女……就不會要我了……」

這句話,輕如耳語,卻重若千鈞,如同淬了冰的匕首,精準無比地刺穿了白薇強撐的溫婉外殼。

她臉上那勉強維持的關切與柔順瞬間凍結,化作一片死寂的蒼白,旋即,眼底翻湧起難以置信的驚愕,與被徹底碾碎尊嚴後、冰冷刺骨的狂怒。

他叫她什麼?「小狐女」?!他不讓她碰,竟是因為怕那個卑賤的狐女嫌棄、不要他?!

嫉妒的毒焰、屈辱的冰寒、以及被藥物無限放大的佔有慾與偏執,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瞬間絞緊了她的心臟與理智。她眼中最後一絲迷離也被陰狠的決絕徹底取代。

她沒有再試圖去「扶」,反而猝然欺近,將紅唇貼近妖三耳廓,用僅有兩人能捕捉的氣音,極快地說了些什麼。

上官翮羽只見到,妖三在聽聞那幾句低語後,身軀勐然劇震,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緊接著,他眼中最後那點掙扎與清明迅速褪去,眼神變得空洞而順從,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靈魂與意志。

白薇趁機再次伸出手,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帶著不容置疑的、近乎蠻橫的力道,牢牢抓住了妖三的手臂。

而妖三,竟再無絲毫反抗,如同一個失去牽線的木偶,眼神空洞,腳步虛浮,任由白薇半拖半拽著,踉踉蹌蹌地轉過身,朝著那依舊傳出淫靡喧囂的偏殿方向挪去。

上官翮羽心頭警鈴大作,直覺那偏殿此刻已成龍潭虎穴,絕不能讓妖三就此被帶回。他面色一沉,抬步便欲上前阻攔。

然而,腳步剛動——

「大哥,不用追了。」

一道清越熟悉、卻浸透了幾分慵懶與玩味的女聲,自他身後不遠處的陰影中悠然傳來。

上官翮羽倏然回首。

月色與宮燈交織的光暈邊緣,靳嘉不知何時已悄然倚立。她早已褪去那身凌亂寢衣,換了一襲式樣簡潔、質料卻流轉著冰藍瑩光的長裙。最令人驚異的是,她一頭如瀑青絲竟已褪盡墨色,恢復了原本那萬載寒冰般的剔透冰川藍,此刻高高束成利落的馬尾,在夜風中微微拂動,泛著清冷的光澤。她手中握著一顆飽滿欲滴的靈桃,正慢條斯理地咬下一小口,細細咀嚼。那雙恢復了原本紫水晶色澤的眸子,平靜無波地遙望著白薇與妖三逐漸遠去的背影。

「那邊的景象……」她嚥下清甜的果肉,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點評一出即將上演的拙劣戲碼,吐出的字句卻讓上官翮羽眉心驟跳,「定必會……令你長針眼。」

上官翮羽:「……」

他望著自家小妹這副氣定神閒、甚至悠然品桃的模樣,再聯想妖三那被藥物與耳語雙重操控、宛如傀儡般被拖走的狀態,以及偏殿內越發不堪的氛圍……

電光石火間,他已然明瞭靳嘉話中深意。白薇此番折返,絕非出於照顧。在烈性藥力與那番別有用心的低語催化下,等待妖三的,恐怕是一場精心設計、更加混亂難堪的「戲碼」。而靳嘉,非但無意「救場」,反倒擺出了一副隔岸觀火、樂見其成的姿態?

「小妹,你……」上官翮羽一時語塞。他深知靳嘉對妖三並無情意,甚至積怨頗深,可眼見其落入如此算計,可能身敗名裂,她竟能如此平靜?

「大哥,放心。」靳嘉將最後一口桃肉吞下,指尖輕彈,果核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沒入遠處花叢。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碎屑,紫眸轉向上官翮羽,眼底閃爍著冰冷而銳利的算計光芒,「那杯酒裡的東西,我早就『處理』過了。那頭蠢狼反應如此劇烈,一半是殘存藥力,另一半……恐怕是他自己心裡那份『痴』與『懼』在作祟。」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近乎殘酷的弧度:「至於白薇……她既然這般渴望『得到』他,甚至不惜動用咒術與陰私手段來刺激、操控,那我便『成全』她好了。」

「讓他們好好品嚐自己親手種下的因果。」靳嘉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寒意,「然後,再讓那頭稍後清醒過來、必定懊悔到恨不能自戕的銀狼,去跟我們那位親愛的、看話本入了魔的六姐……慢慢糾纏吧。」

她瞥了一眼面露愕然的翮羽,語氣陡然帶上幾分無辜與理直氣壯:「幹嘛這樣看我?不是六姐自己說的嗎?非要妖三『痛徹心扉、悔不當初、跪地哀求』,她才肯『勉為其難』回來當這個三王妃。我現在,不正是在幫她達成心願麼?」

上官翮羽沉默地注視著她,月光下小妹那張絕美而冷靜的臉龐,此刻竟顯得有些陌生。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從未真正看清過這個總是以「隱忍」、「吃虧」面貌示人的妹妹,其內裡究竟藏著何等縝密的心思與……唯恐天下不亂的「興致」。

「你確定……局面不會失控?」上官翮羽最終還是沉聲問道。畢竟,妖三身份尊貴特殊,若真在宮宴之上鬧出無法收拾的醜聞,波及的絕非一人,對塗山亦無半分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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