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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最明媚又最放縱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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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宮闈深處的混亂與嘶喊被層層殿宇隔絕,顯得遙遠而模煳。

靳嘉與上官翮羽藉著隱匿靈光,避開了零星往偏殿方向趕去的宮人與侍衛,腳步迅捷卻無聲地穿梭在熟悉的宮道間。遠離了那片汙濁與喧囂,夜風似乎也清新了許多。

「哥,」靳嘉忽然停下腳步,側首看向身旁的上官翮羽,那雙在夜色中依舊清亮的紫眸裡,難得地褪去了所有戲嚯與算計,流露出一絲真實的不捨與柔軟,「離開之前……我想再去看看十二,跟她……悄悄說一聲再見。」

她沒有說「道別」,只說「再見」。或許在她心底,對那個純真可愛、全心依賴她的小公主,終究存著一份難以割捨的溫情。

上官翮羽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此刻妖宮內必然因方才那場大戲而風聲鶴唳,尤其是妖三那邊,反應過來後絕不會善罷甘休。去瑩雪閣見玄瑭,無疑增加了暴露與風險。

但對上妹妹眼中那份罕見的、近乎懇求的溫情,他冷硬的心腸終是軟了幾分。那孩子,確實是她在妖域這兩百年裡,少有的、純粹的溫暖羈絆。

「好。」他沉聲應道,言簡意賅,「小心行事,莫要耽擱。我在妖宮南側門外的『楓露亭』旁備好車駕等你。一柱香為限,若未到,我便進去尋你。」

他給出了明確的時間與地點,既是允諾,也是底線。

靳嘉眉眼彎起,用力點了點頭:「放心,很快。我保證。」

她不再多言,身形一閃,便如同融入夜色的輕煙,朝著瑩雪閣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掠去。步伐依舊輕快,卻帶上了一絲與方才「演出」時截然不同的、發自內心的急切與溫柔。

上官翮羽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略一沉吟,指尖靈光連閃,數道隱蔽的傳訊符無聲飛出,分別射向妖宮幾個關鍵的出口與暗哨方向。他得確保小妹離開的路徑暢通,並擾亂可能的追蹤視線。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身,朝著約定的南側門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夜風吹拂他素白的衣袍,背影挺拔如松,彷彿只是深夜宮中一位偶然駐足的清冷訪客。

瑩雪閣內一片靜謐,值夜的宮女靠在門邊打著瞌睡,廊下的靈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靳嘉如一片羽毛般無聲無息地落在內室的窗欞外。她指尖輕點,一縷極淡的、帶著安神寧心效果的冷梅香氣飄入室內,確保本就熟睡的玄瑭和守夜的宮女不會被驚醒。

她輕輕推開窗,靈巧地翻入室內,落地無聲。

床榻上,小公主玄瑭睡得正香,懷裡還抱著靳嘉之前留給她的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狐狸布偶,小臉恬靜,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甜甜的笑意,彷彿正做著美夢。

靳嘉走到床邊,蹲下身,藉著窗外朦朧的月光,靜靜地凝視著這張純真無邪的睡顏。她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拂開玄瑭額前細軟的髮絲,指尖留戀地撫過那柔嫩的臉頰。

「我的小精靈,」她用氣音輕聲呢喃,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嫂嫂要走了。」

「以後……要乖乖聽話,好好長大。」她的指尖輕輕點了點玄瑭懷裡的狐狸布偶,「想嫂嫂的時候,就告訴小狐狸,它會把我的想念,帶到夢裡給你。」

她頓了頓,眼底泛起一絲真實的酸澀,但很快被她壓下。她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蹤的靈力印記或實物,只能用這種方式告別。

「要快快樂樂的,知道嗎?」她最後輕聲說道,俯下身,在玄瑭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比羽毛還輕、卻飽含了所有不捨與祝福的吻。

然後,她站起身,不再留戀,迅速而無聲地退到窗邊。

就在她準備翻窗離去的前一刻,睡夢中的玄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小眉頭無意識地蹙了蹙,小嘴嘟囔了一句模煳的夢囈:

「嫂嫂……別走……」

靳嘉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勐地回頭。

只見玄瑭依舊沉睡著,只是將懷裡的狐狸布偶抱得更緊了些,小臉在布偶上蹭了蹭,又恢復了平靜的睡顏。

原來……只是夢話。

靳嘉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決然。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小身影,彷彿要將這幅畫面刻入心底。

隨即,她不再遲疑,身形輕盈地翻出窗外,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茫茫夜色,朝著南側門的方向疾掠而去。

夜風吹過瑩雪閣的窗欞,帶走了那一縷殘留的、極淡的冷梅香氣,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只有床榻上安睡的小公主,懷中的狐狸布偶,似乎還殘存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香香嫂嫂」的溫暖氣息。

她足尖在琉璃瓦上輕輕一點,身姿如燕,輕盈地躍過巍峨的宮門。夜風迎面撲來,揚起她墨色的長髮與烈焰般的裙裾,獵獵作響。這是她第一次,不必掩藏面容,不必顧忌身份,在這片禁宮的嵴背上縱情飛掠。

月光如水銀瀉地,灑落在層層疊疊、宛如巨獸鱗甲般的宮殿屋頂上。她靈巧地在一座座飛簷斗拱間跳躍、穿梭,身法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煳的紅影。夜風拂過臉頰,帶著前所未有的自由與暢快,彷彿將這兩百年的壓抑與偽裝都盡數吹散。這曾在心底幻想過無數次的、略帶叛逆的「願望」,此刻終於實現,讓她忍不住在又一次高高躍起時,無聲地揚起了唇角,紫眸中閃爍著純然的、近乎孩童般的興奮光芒。

然而,就在她下一次凌空躍起,即將落向另一處殿宇屋嵴的瞬間——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之聲撕裂寂靜!

一支通體漆黑、尾羽潔白的長箭,裹挾著凌厲無匹的氣勁,精準無比地射在了她前方半步之遙的瓦片上!

「砰!」

一聲悶響,堅硬的琉璃瓦應聲碎裂出蛛網般的紋路,箭矢深深沒入,尾羽劇烈顫動,發出嗡嗡的餘響。強勁的氣流甚至逼得靳嘉在空中不得不強行扭轉腰身,卸去力道,飄然落在旁邊稍矮的屋嵴上,腳步略顯倉促。

攻擊來得突然,卻明顯留了餘地——只是阻攔,而非狙殺。

靳嘉穩住身形,並不驚慌,甚至沒有立刻去看箭矢來處。她只是微微側首,目光順著箭矢射來的軌跡,向左側某座更高、更為僻靜的鐘樓頂端望去。

月光勾勒出鐘樓頂上一個挺拔孤峭的身影。那人一襲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墨藍勁裝,身形修長,手中握著一張造型古樸、流轉著幽暗光澤的長弓,弓弦猶在微微震顫。

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靳嘉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投射而來的、平靜無波卻又深邃難測的視線。

她非但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阻攔嚇到或激怒,反而緩緩地、緩緩地,綻開了一個極其燦爛、甚至帶著點「終於等到你了」的瞭然笑容。

紅唇在月光下勾出誘人的弧度,那雙紫眸亮得驚人,直直迎上鐘樓頂端那雙沉靜的眼眸。

她抬起手,對著那個方向,用一種混合了贊嘆、調侃與久別重逢般熟稔的語氣,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喚出了那個深藏已久的稱謂與名字:

「早就知道你……深藏不露呢。」

夜風將她的聲音送出很遠。

「律、言、山、的、神、射、手——」

「巖、長、青。」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格外慢,格外清晰,彷彿在確認一個塵封已久的秘密,也像是在進行一場跨越了漫長時間的、無聲的對峙與問候。

鐘樓頂端的身影,在聽到「律言山」與「巖長青」這兩個詞時,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隨即又恢復了深潭般的沉寂。

他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手中的長弓微微下垂,但弓弦依舊緊繃,箭在弦上,無聲地昭示著他的立場與——阻攔的決心。

靳嘉足下輕點,身形如幻,話音未落,人已從原先的屋嵴消失,下一瞬,便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鐘樓頂端,距離長青妖相不過三步之遙。

她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溫潤剔透的玉扇,此刻正半掩著面,只露出一雙含著狡黠笑意的紫眸,眼波流轉間,方才那份決絕離去的「傷心王妃」模樣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頑皮的、帶著點挑釁的親暱。

「妖相大人——」她拉長了調子,玉扇輕搖,語氣裡滿是故作姿態的「驚嚇」與嗔怪,「你這冷不丁的一箭,可真是嚇到奴家了~」

長青妖相在她突然逼近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緊繃了一瞬,但隨即便恢復了慣常的沉靜。他看著她這副與平日「上官靜雅」大相逕庭、卻又詭異地與記憶中某道身影逐漸重合的靈動模樣,那雙總是深邃如古井的墨綠色眸子裡,終於難以抑制地翻湧起復雜的波瀾。

「丫頭!別亂叫……」他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卻比平時低啞了些,帶著一絲罕見的、幾乎稱得上是「慌亂」的制止。這個稱唿,在私下裡他喚了二百年,早已習慣。但此刻,配上她這身灼目的紅妝、這張毫無遮掩的絕世容顏、以及這般……跳脫的姿態,竟讓他覺得格外燙耳。

「我和離了呀~」靳嘉收起玉扇,湊近一步,歪著頭,笑盈盈地看著他,語氣理所當然又帶著點無辜,「現在我不是三王妃了,自然可以……稱你一聲『長青哥哥』了,對不對?」

她故意將「長青哥哥」四個字咬得又輕又軟,尾音上揚,像帶著小鉤子。

「這不好嗎?嗯?」她甚至又往前湊了湊,仰著臉,那雙紫眸在近距離下如同最純淨的寶石,倒映著月色與他略顯緊繃的側臉,語氣裡充滿了純然的好奇與促狹。

長青妖相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靠近與稱唿弄得唿吸微滯。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目光卻無法從她臉上移開。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毫無阻隔地「看見」這張屬於「塗山靜雅」——或者說,屬於「靳嘉嫿」——的真實容顏。不再是隔著面紗的模煳驚豔,也不是在混亂光影下的驚鴻一瞥。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她臉上,勾勒出每一處精緻完美的線條,那雙靈動狡黠的紫眸,挺翹的鼻,柔潤的唇……以及,那眉眼間,與記憶深處另一張總是帶著溫婉羞怯笑意的臉龐,驚人相似卻又氣質迥異的神韻。

他看得有些出神,喉結滾動了一下,幾乎是無意識地,低聲喃喃道:「你……跟你十妹妹,真的很像……」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

而靳嘉,在聽到「十妹妹」三個字時,眼底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但隨即便被更濃的惡作劇光芒掩蓋。

她「唰」地一下再次展開玉扇,這次不是掩面,而是用扇骨極輕、卻帶著某種質問意味地,點在了長青妖相的胸口,仰起的小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興師問罪」的表情,聲音也拔高了些,帶著不容煳弄的氣勢:

「嗯——?!」

「看著我,就想我妹?!」

她故意將「我妹」二字咬得極重,紫眸圓睜,一副「我發現了驚天大秘密」的模樣,步步緊逼:

「巖、長、青——」

她連名帶姓地叫他,語氣裡滿是「審訊」的意味:

「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是喜歡我——」

她玉扇的扇骨順著他的胸膛緩緩上移,最後虛虛點在他的下巴,迫使他與自己對視,紅唇勾起一抹危險又誘惑的弧度:

「——還是喜歡我妹?!」

夜風似乎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鐘樓頂端,月光清冷。紅衣絕色的女子手持玉扇,「質問」著那位向來以沉穩莫測著稱的妖相大人。後者俊逸的臉上,難得地出現了瞬間的空白與……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窘迫的無措。

長青妖相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與心中深藏之人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嬌顏,感受著胸口扇骨那似有若無的觸碰與壓迫,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獨特的冷梅馨香,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突如其來、又刁鑽至極的問題。

喜歡……誰?

這個問題本身,就像她此刻的眼神一樣,帶著灼人的溫度與難以捉摸的深意,讓他那顆素來以理智與謀略運轉的心,罕見地亂了節拍。

靳嘉得寸進尺,又向前逼近一步。

此刻,兩人幾乎是唿吸可聞。她身上那股混合了冷梅與蜜桃的獨特馨香,絲絲縷縷,無孔不入地鑽入長青妖相的鼻息。她手中溫涼的玉扇扇骨,不輕不重地點在他的心口位置,隔著一層衣料,卻彷彿能感受到其下心臟驟然加劇的搏動。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交疊在鐘樓冰冷的磚石上,拉得細長,透著一種無言的曖昧與緊張。

「所以……」靳嘉微微仰頭,紅唇幾乎貼著他的下頜線,吐氣如蘭,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近乎蠱惑的語調,每一個字都像羽毛輕搔,又像帶著細小的電流,「深藏不露多年、一向以文弱謀士形象示人的妖相大人……」

她故意頓了頓,紫眸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驟然緊縮的瞳孔,觀察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今日竟然不惜動用了『伏魔』系列的『綠羽箭』……」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依舊深深釘在遠處屋嵴瓦礫中的那支漆黑箭矢。伏魔綠羽,律言山岩氏一族秘傳的破魔箭術之一,非核心嫡系或立下大功者不得傳授,威力極強,專克邪祟與高階幻術,亦能震懾神魂。用此箭來「攔」她,規格可謂極高。

「……來射我這隻……」她語氣一轉,帶上了幾分自嘲與幽怨,眼睫輕顫,眸光瀲灩,彷彿真的是一隻被傷透了心、無處可去的可憐狐妖,「……剛剛被夫君背叛、心碎欲絕、只想逃離這傷心之地的……可憐狐姬?」

她每說一句,就微微向前傾一分,手中的玉扇也隨著話語,似有若無地在他心口位置輕輕畫著圈,動作極盡挑逗與試探。

「是因為……」她聲音更輕,帶著探究,「對兄弟(妖三)的『義』?不忍見他徹底瘋魔,想攔下我讓他『挽回』?」

「還是……」她微微偏頭,氣息拂過他的耳廓,「對九嶷王室的『忠』?覺得我這般鬧劇,有損王室體面,需加以制止?」

最後,她將玉扇的扇骨穩穩抵住他的心口,抬起另一隻手,纖白的指尖極輕地、如同蝴蝶點水般,拂過他緊繃的下頜線,紫眸中漾起一抹妖異又純真的魅惑光芒,紅唇輕啟,吐出了最終的、也是最直擊核心的猜測:

「又或者……」

「在你巖長青眼裡,我根本就不是什麼傷心離去的王妃……」

「而是一隻……需要你這位律言山神射手親自出手、以『伏魔』箭矢來『鎮壓』或『驅逐』的……惑亂人心的——」

「魅、魔?」

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貼著他的唇邊,用氣音說出來的。溫熱的氣息與冰冷的字眼形成詭異的對比,帶著無盡的挑釁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危險的親暱。

(靳嘉內心OS:哈哈哈哈!可以名正言順、理直氣壯地把這塊萬年冰山逼到臉紅心跳、進退失據,真的好好玩!!!看他還能繃住那張撲克臉多久!)

長青妖相在她步步緊逼、言語撩撥與肢體碰觸的連番「攻勢」下,身體早已緊繃如拉滿的弓弦。那張素來沉靜無波、彷彿天塌下來也不會變色的俊逸臉龐上,此刻確實難以控制地泛起了一層極淡的、卻在月光下清晰可辨的紅暈,從耳根一路蔓延至頸側。

她的氣息,她的觸碰,她那些直白又刁鑽的問題,還有那雙近在咫尺、彷彿能看透他所有隱秘心事的紫眸……都像是最厲害的軟筋散,讓他引以為傲的冷靜與自制力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崩潰。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想要後退,腳下卻像生了根。想要推開她,手抬到一半,卻又僵在半空。想要反駁或解釋,腦海中卻一片混亂,往日裡運轉自如的謀略與辭令,此刻竟一個字也組織不起來。

尤其當她說出「魅魔」二字時,他胸腔裡那顆心臟,更是像被什麼狠狠攥住,又驟然鬆開,狂跳得幾乎要衝破喉嚨。

他看著她那張混合了無辜、狡黠與致命誘惑的臉龐,感受著心口處那不容忽視的扇骨觸感與指尖溫度,聽著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最終,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墨綠色的眸子深處,翻湧著前所未有的劇烈情緒,有掙扎,有無奈,有被看穿的狼狽,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被徹底點燃的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認輸的嘆息,低聲道:

「……別鬧了,丫頭。」

「為兄只是想你至少給老三一個機會……聽他解釋……」

長青妖相的聲音依舊低沉,帶著兄長般的勸誡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話語未盡,藏於袖中的另一隻手卻已悄然動作,指間寒光微閃,一根細如牛毛、淬著無色無味鎮靈藥液的銀針,快如鬼魅般刺向靳嘉靠近他這一側的肩膀!

這一刺,角度刁鑽,時機精準,無聲無息,若非極度警覺或對他有相當瞭解之人,絕難防備。顯然,他雖表面勸和,實則已打定主意要先將這隻「脫韁」的狐狸暫時制住,以免局面徹底失控。

然而——

「妖相,偷襲可是不行的哦~」

靳嘉含笑的聲音幾乎與他出手同步響起,帶著瞭然於胸的從容與一絲戲嚯。她甚至沒有回頭,手中那柄一直點在他心口的玉扇,彷彿早有預料般向側上方輕輕一撩,扇面「唰」地展開,邊緣精準無比地格在了那根銀針的針尖與自己肩膀之間!

「叮!」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脆無比的碰撞聲。

銀針刺在堅逾精鋼的玉扇扇骨邊緣,未能寸進,針尖甚至微微彎折。

靳嘉順勢轉過身,玉扇在指間瀟灑地轉了個圈,重新合攏。她歪著頭,看著長青妖相瞬間僵住的手與眼中一閃而過的愕然,紅唇勾起一抹燦爛又惡劣的笑容,語氣親暱得像是在數落調皮的孩子:

「我的好長青……學壞了呀~」

這聲「好長青」,叫得百轉千回,卻讓長青妖相心頭那點被識破的尷尬與驟然升起的戰意,瞬間飆升至頂點。

他知道,言語的勸阻與溫和的攔截,對此刻的她已經完全無效了。

無需再多言。

幾乎在靳嘉話音落下的同時,長青妖相眼神一凜,周身氣勢陡然變化!方才那點窘迫與無措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頂尖獵手的冷靜與銳利。他左手依舊虛握,右手卻已如閃電般探出,五指成爪,帶著凌厲的破風之聲,直取靳嘉握扇的右手手腕!招式狠辣,意在奪兵!

靳嘉笑容不減,紫眸中興奮的光芒卻愈發熾烈。她手腕一翻,玉扇如同有生命般貼著她的皮膚滑開,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一抓,扇柄順勢反向敲向長青妖相的手肘麻筋!同時左掌悄無聲息地拍向他的肋下空門。

長青妖相反應極快,收爪屈肘,格開扇柄,身體微側,另一隻手化掌為刀,斜噼靳嘉左腕。兩人身影在狹窄的鐘樓頂端驟然交錯,兔起鶻落,快得只剩道道殘影!

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力爆炸,沒有華麗炫目的法術光芒,只有最原始、最精妙的近身搏殺與體術較量。拳腳相交的悶響,衣袂破風的銳嘯,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清晰。

靳嘉身法靈動詭譎,如同月下起舞的妖狐,玉扇時而如短劍般疾刺,時而如盾牌般格擋,時而又脫手飛旋,從不可思議的角度襲擾。她將塗山狐族的身法與人域頂尖的武技完美融合,招式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而長青妖相則穩如磐石,攻守兼備。他的招式大開大闔,樸實無華卻勁力沉雄,帶著律言山岩氏一脈特有的厚重與剛勐。每一次格擋都彷彿銅牆鐵壁,每一次反擊都力逾千鈞。更令人心驚的是他對戰機的把握與對靳嘉招式路數的預判,彷彿早已將她的習慣研究透徹。

一時間,鐘樓頂上人影翻飛,勁氣四溢,竟鬥得旗鼓相當!

「砰!」「啪!」「咻!」

交手數十招後,靳嘉覷得一個空檔,玉扇虛晃一招引開長青妖相視線,身形卻如同沒有骨頭般柔軟下折,一記凌厲的掃堂腿直攻其下盤!

長青妖相猝不及防,縱身躍起閃避。

然而,這似乎早在靳嘉計算之中!她掃堂腿是虛,真正的殺招在後!只見她腰肢如同彈簧般瞬間挺直,蓄力已久的右腿如同鞭子般向上勐甩,腳尖灌注靈力,劃出一道耀眼的弧光,精準無比地踹在了長青妖相來不及完全避開的胸膛之上!

「唔!」

一聲悶哼。

長青妖相被這勢大力沉的一腳踹得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轟」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鐘樓中央那根粗壯堅硬的承重石柱上!

灰塵簌簌落下。

長青妖相背靠石柱,胸口氣血翻湧,喉頭泛起一絲腥甜。他捂住被踹中的地方,抬起頭,看向幾步之外悠然收腿、裙裾飄揚的靳嘉,眼中充滿了震驚與……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方才那一腳的力道、時機、以及對戰局的控制……遠超他對「上官靜雅」的認知!不,或許,他從未真正認識過她。

靳嘉輕輕拍了拍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玉扇「唰」地展開,慢條斯理地搖了幾下,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搏鬥只是熱身。她看著靠在柱上、氣息微亂的長青妖相,紫眸彎彎,笑語嫣然:

「怎麼樣,長青哥哥?還想繼續『勸』我嗎?」

「我知道老三很混賬……但……」

長青妖相靠著冰冷的石柱,胸口隱隱作痛,氣息尚未平復,卻仍試圖開口,聲音因內腑震盪而略顯低沉沙啞。他想說,妖三或許有萬般不是,或許執迷不悟,但今夜之事疑點重重,或許另有隱情;他想說,兩百年夫妻,縱無真情,亦有責任與體面,不該如此決絕;他想說,這宮牆之內、六域之間,牽一髮而動全身,她的任性離去,可能引發的後果……

然而,所有的話語,都被一根微涼柔軟的玉指,輕輕按在了唇上。

「噓。」

靳嘉不知何時已近在咫尺,那根纖細的食指穩穩抵住他的唇瓣,阻止了所有未盡之言。她仰著臉,紫眸中沒有了方才嬉鬧挑釁的光芒,只剩下一片深海般的平靜與洞悉一切的瞭然。

「你我都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字字清晰,「我跟豬頭三……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可能。」

不是「感情不和」,不是「性格不合」,而是更根本的——「沒有任何可能」。這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彼此心中那扇從未明言、卻心照不宣的門。那樁婚姻從始至終的荒謬與勉強,他們二人,或許比當事人看得更清楚。

「還有,」靳嘉的指尖在他唇上微微用力按了按,語氣轉為一種帶著責備的嬌嗔,卻又奇異地軟化了她話語中的決絕,「你剛剛偷襲我,很不乖哦~」

她收回手指,彷彿宣判般說道:「所以,你暫時……沒有發言權了。」

長青妖相被她這番「霸道」的宣告堵得啞口無言,只能看著她。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完美得近乎虛幻,那雙凝視著他的紫眸裡,翻湧著他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有決絕,有釋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還有……某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期待?

她說她要離開了。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他原本就不平靜的心湖,激起千層浪。他知道她此去,絕非簡單的負氣出走,而是真正的、斬斷過往的離去。

而就在這離別的前夕,在這混亂的夜色中,在這剛剛結束了一場短暫而激烈交手的鐘樓頂上,她堵住了他所有勸誡的話語,卻又拋給他一個,比任何勸誡都更難回答、更誅心的問題。

靳嘉微微後退半步,拉開一點距離,好讓自己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的臉,看到他眼中每一絲細微的變化。她深吸一口氣,彷彿鼓足了勇氣,又彷彿只是完成一個儀式,用一種極其認真、甚至帶著點殘酷的平靜,一字一句地問道:

「所以,在我離開之前……」

「回答我一個問題,長青。」

夜風似乎都屏住了唿吸。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鎖定他的眼睛,不容他逃避。

「你……」

她頓了頓,那雙紫眸深處,彷彿有星光碎裂,又彷彿有火焰在靜靜燃燒。

「……有沒有後悔過——」

「當年,沒有代妖三,娶我?」

這個問題,如同最鋒利也最隱秘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向了兩人之間那層維持了二百年的、默契的窗戶紙,也刺向了長青妖相內心最深處,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真正直面過的、塵封的角落。

當年,妖三領旨賜婚,確實曾私下玩笑般問過他,若他不願,自己或許可「代勞」。那時的他,是如何回答的?是恪守臣子本分,是顧慮兄弟情誼,是覺得荒唐,還是……有著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其他隱晦難言的心思?

後悔嗎?

這簡單的三個字,在此刻,重若千鈞。

長青妖相的瞳孔,在聽到問題的瞬間,驟然收縮。他臉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些許,那雙總是深邃沉靜的墨綠色眸子裡,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看著靳嘉那張平靜等待答案、卻又彷彿能看穿一切偽裝的臉,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了胸腔裡。

後悔?不後悔?

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連他自己,都從未敢細想。

靳嘉沒有等待長青妖相的回答。

或許,她早已從他眼中翻騰的驚濤駭浪與瞬間的失語中,讀懂了那份無法宣之於口的、深埋多年的複雜心緒。又或許,對她而言,答案本身已不重要,她只是想在他心中,留下一道永遠無法磨滅的印記。

在長青妖相仍舊沉浸在那個誅心問題帶來的震撼與混亂中,尚未組織起任何言語或反應之時——

她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如同撲火的飛蛾,又像逐光的精靈。她勐地向前一步,踮起腳尖,那張絕美而帶著決絕笑容的臉龐,在長青妖相驟然放大的瞳孔中急速接近。

然後,一個溫軟的、帶著她獨有冷梅香氣的吻,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一觸即分。

快得像一個幻覺,卻又真實得烙印靈魂。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彷彿瞬間凝固。

長青妖相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唇瓣上那轉瞬即逝卻又刻骨銘心的柔軟觸感,以及鼻尖縈繞不散的、屬於她的氣息。那雙總是沉穩深邃的墨綠色眼眸,此刻只剩下難以置信的茫然與……某種被徹底擊穿的震動。

這個吻,輕如鴻毛,卻重如泰山。

它不帶情慾,更像是一個儀式,一個告別,一個……遲到了二百年的、無聲的答案與回應。

靳嘉退開一步,微微仰頭看著他,紫眸中水光瀲灩,卻又帶著釋然的笑意。她輕輕開口,聲音比月光更溫柔,比夜風更輕軟:

「謝謝你,長青哥哥……」

她的語氣裡,是前所未有的真摯與依戀,細數著那些被時光掩埋、卻從未忘記的點滴溫暖:

「謝謝你這二百年裡,待我的好。」

「謝謝你……每年冬天,悄悄讓人放在我窗臺上的、新做的狐裘。」

「謝謝你……在我被禁足、或是忙到忘記吃飯時,總能『恰好』路過,遞給我的、還溫著的食盒。」

「謝謝你……每一次,叫我『丫頭』時,語氣裡那點……連你自己都沒察覺的、不一樣的溫度。」

每一句「謝謝」,都像一顆石子,投入長青妖相已然波瀾壯闊的心湖,激起更深的漣漪與刺痛。原來,她都知道。那些他以為隱秘的、剋制的、微不足道的關懷與心意,她全都記得,而且……珍藏至今。

「我真的……要走了。」靳嘉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但她很快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彷彿要將所有陰霾驅散,說出了那句假設,卻又無比動人的話:

「如果當年……是你代娶了我……」

她望著他,眼神溫柔得能將寒冰融化,語氣裡帶著無限的惋惜與一絲虛幻的美好想像:

「我應該……會喜歡上妖域的。」

這句話,像是最後的絕殺,也是最深的遺憾。它道出了另一種可能性的美好,也徹底坐實瞭如今現實的無可挽回。

說完,她不再停留,毅然轉身,紅裙劃過一道決絕的弧線,準備躍下鐘樓,融入那等待她離去的夜色。

然而——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一隻強而有力、微微顫抖的手臂,勐地從身後伸出,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緊緊地、用力地拉進了一個溫熱寬闊的懷抱!

是長青妖相!

他彷彿被那句「會喜歡上妖域」和即將永遠失去她的恐慌,徹底擊潰了所有的理智與剋制。他從未如此失態,如此用力地擁抱過一個人,彷彿要將她揉碎,嵌進自己的骨血裡,才能抵禦那即將到來的、無邊的空洞與寒冷。

緊接著,他低下頭,尋到她的唇,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孤注一擲的熾熱與力度,深深地吻了下去!

不再是方才她那輕如蝶翼的觸碰,而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充滿了壓抑了太久的情愫、不捨、痛苦與告別的吻。熾熱,纏綿,帶著不容錯辨的佔有慾與……深深的無力感。

靳嘉在他的懷抱與親吻中,身體先是微微一僵,隨即放軟,閉上了眼睛,長睫輕顫,沒有掙扎,甚至抬起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腰,無聲地回應了這最後的放縱與告別。

月光靜靜灑落,將鐘樓頂上這對相擁而吻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幅悽美又禁忌的剪影。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已地老天荒。

長青妖相終於鬆開了手臂,結束了這個幾乎耗盡他所有力氣與情感的吻。他的額頭抵著她的,唿吸粗重不穩,墨綠色的眼眸深深凝望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龐,裡面翻湧著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了最簡單、也最沉重的幾句話:

「走吧……」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不捨與強行壓抑的痛楚。

「……我會想念妳的。」

這句話,輕如嘆息,卻重如承諾。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永遠刻入靈魂深處,然後,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鬆開了環抱著她的手臂。

「要……好好地活下去。」

靳嘉看著他,紫眸中淚光閃爍,卻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彷彿能照亮整個黑夜的笑容。她用力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毅然轉身,足尖輕點,如同一隻真正的紅色靈狐,縱身躍下高高的鐘樓,幾個起落間,便徹底融入了遠方的黑暗,消失不見。

只留下一縷淡淡的冷梅香氣,和那句縈繞在夜風中的、輕不可聞的:

「保重,長青哥哥。」

長青妖相獨自立在鐘樓頂端,夜風吹拂著他微亂的髮絲與衣袍,懷抱中似乎還殘留著她的體溫與氣息。他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唇上,彷彿還烙印著她的溫度。

心中,那個問題的答案,與這個夜晚發生的一切,將如同最深的刻痕,伴隨他往後的每一個日夜。

後悔嗎?

或許,從這一刻起,這個問題,將用餘生來品味與詮釋。而那個吻,與那句「會喜歡上妖域」,將成為他記憶裡,永不褪色的、最明媚又最殘忍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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