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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小情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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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父,」小傲傲仰起那張沾著淚痕、純然不解的小臉,一雙烏熘熘的狐眼直直望向妖三,「你為什麼不要我十姑姑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孩童特有的、能穿透一切虛偽喧囂的清澈與直接。

「我的十姑姑,是最好、最美的姑姑。」他掰著短短的手指頭,認真細數,每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擲地有聲,「她人又美,脾氣又好,本事又棒。她會賺好多好多靈石,說要給小傲買會發光的獨角獸;她煮的飯菜,比宮裡所有廚子加起來都香;她畫的畫,連爺爺(狐帝)看了都說像活的……」

小傢伙越說越激動,眼眶又紅了起來,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委屈與不解:「她那麼好……你為什麼……唔——」

話未說完,一隻溫柔卻迅速的手輕輕捂住了他的小嘴。

儀霖幾乎是瞬移般出現在兒子身邊,一把將他攬入懷中,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她臉上維持著端莊得體的微笑,眼底卻掠過一絲驚慌,對妖三歉然道:「三爺見諒,童言無忌,孩子還小,胡亂說話……」

然而,那顆名為「真相」的石子已然投下,在看似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妖三並未立刻回應儀霖的解釋。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那雙銀灰色的眸子透過鏡片,冰錐般射向高踞主位的狐後。周遭喧鬧的宴飲聲、絲竹聲,彷彿在這一剎那驟然遠去,被他周身散發出的、近乎實質的冰冷氣場隔絕在外。

他的唇角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方才應酬時慣有的、慵懶的弧度,但眼神裡已無半分溫度,只有洞悉一切的銳利與審視。

「哦?」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雜音,帶著一種慢條斯理、卻讓人心頭髮寒的玩味,「原來……塗山狐宮,還有一位『十帝姬』?」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在狐後瞬間僵硬的臉上剮過。

「——上官姽月,是麼?」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隨即,他不等任何人回答,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當眾翻開一頁被塵封的、充滿諷刺的舊賬:

「我記得……當年我父君親自向塗山提親時,條件說得很清楚——」

他的視線掃過臉色驟變的狐帝,又落回狐後身上,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要的,是塗山適婚帝姬中,最年輕的那一位。」

「而最終送到九嶷、由兩族締結、六域皆知的那紙婚書上,」

他微微偏頭,銀髮滑過肩側,語氣裡的寒意幾乎能凝結空氣:

「寫的,可是最年幼的『六帝姬』,上官靜雅。」

「這,可真是……」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和一種毫不掩飾的譏誚。

「——有趣得很啊。」

話音落下,滿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主位上那對至尊夫婦...

妖三的目光從狐後臉上緩緩移開,彷彿只是隨意掃過全場,最終卻又似有若無地落回小傲傲那張純真又委屈的小臉上。

他唇角那抹慣有的、虛假的溫柔笑意,在這一刻變得有些奇異。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種極度荒謬下產生的、冰冷的玩味。

「哦?」他輕輕應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死寂的宴廳聽得清清楚楚。

「聽小殿下這麼一說……」

他頓了頓,銀灰色的眸子在鏡片後微微閃動,彷彿真的在認真思索一個「假設」。

「如果……本王是說如果,」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卻像鈍刀子一樣割在知情者的心上,「當年本王掀開紅綢,看到蓋頭下的,不是婚書上寫的『六帝姬』……」

他故意停頓,目光如冰刃般再次掠過主位上面色鐵青的狐帝狐後,然後才慢悠悠地繼續,每個字都咬得清晰又緩慢:

「……而是小殿下口中這位,『最好、最美、又溫柔、又棒棒』的十姑姑……」

他忽然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諷刺與某種令人心驚的「恍然」。

「那本王,恐怕會是另一番模樣了。」

他微微前傾身體,姿態依舊優雅,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對著小傲傲,也對著全場所有豎起耳朵的賓客,娓娓道來:

「定然不會……像過去兩百年對待本王的『愛妃』那般,時常冷著臉,覺得她無趣又木訥,嫌她規矩多,氣性大,動不動就與我慪氣,最後還……『氣』得她非要回這塗山孃家不可。」

他將「愛妃」和「氣」字咬得極重,其中的反諷意味,讓知道靜雅當年是私奔而逃的知情人背嵴發涼。

「說不定啊,」他的語氣忽然轉向一種虛幻的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憧憬的錯覺,然而眼底的冰寒卻絲毫未化,「本王會迫不及待地疼她、寵她,捨不得讓她受半點委屈。」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時空,落在某個不存在的、溫馨的幻影上,說出的話卻讓整個狐宮宴廳的溫度驟降至冰點:

「說不定……我們早就兒女繞膝,生了一窩活蹦亂跳的小狼崽,陪著小殿下你一起,把塗山和九嶷的屋頂都掀了,搗蛋搗得天翻地覆了呢。」

他收回目光,看向早已嚇得呆住、連儀霖都忘了阻止的小傲傲,最後輕輕總結,語氣「真摯」得可怕:

「畢竟,一個能讓塗山未來的儲君如此喜愛、如此念念不忘的帝姬……」

「那該是何等的好。」

「——可惜啊。」

他輕輕吐出這三個字,尾音拖長,帶著無盡的遺憾,卻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了當年參與掉包計的每一個人心中。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知曉當年靳嘉是如何被強推上花轎、李代桃僵嫁入妖域的人——無論是心懷愧疚的,還是冷眼旁觀的,或是暗自慶幸的——此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頭皮陣陣發麻。

妖三這話……究竟是事後無用的假設,還是……他早就知道了什麼?

他是在嘲諷當年的陰差陽錯,還是在……公然緬懷那個被他「冷待」了兩百年、卻似乎在他口中截然不同的「十姑姑」?

平靜的宴席表面之下,驚濤駭浪,驟然掀起。

妖三將手中把玩許久的酒杯輕輕放下,杯底碰觸桌面,發出一聲清脆卻冰冷的輕響。他抬眸,目光看似溫柔地落在身側臉色已然發白的靜雅身上,唇邊噙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繼續用那種慵懶而清晰的語調,緩緩說道:

「不過呢……與『王妃』相處日久,本王倒也漸漸發覺,這樁婚事,或許並非全無可取之處。」

他頓了頓,彷彿在細細回味,每個字都像經過精心打磨:

「原來本王的『六帝姬』,竟是如此賢良淑德,才德兼備。」

「她既能入得廚房,為本王洗手作羹湯,心思巧,手藝佳。」 他的目光掃過靜雅那雙從未沾過陽春水、精心保養的手,「又能出得廳堂,接人待物,進退有據,從未給本王丟過半分顏面。」

「更難得的是,」他的語氣裡帶上一絲似真似假的「贊嘆」,「她將本王那偌大後院,治理得井井有條,妥妥貼貼。讓本王從無後顧之憂,方能全心應付朝堂風雨。」

他微微傾身,靠近靜雅些許,聲音壓低了些,卻足以讓近處的人聽清,那話語裡的「體貼」令人毛骨悚然:

「甚至……在本王偶爾荒唐無度,流連花叢之時,她也總是這般『識大體』,『顧大局』。」

他特意加重了那幾個詞,銀灰色的眸子裡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連本王在醉仙樓的那兩位紅顏知己,她都肯紆尊降貴,時常關照打點,從無怨言。這份『容人之量』,這份『賢惠之心』,當真是……舉世難尋。」

說到這裡,他輕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回到靜雅那張血色盡失、連勉強笑容都維持不住的臉上,用一種近乎感嘆的荒謬口吻總結道:

「靜雅,你說……以本王這般荒唐的質素,當初竟能誤打誤撞,娶得你這般『賢妻』……」

「是不是,全靠我九嶷列祖列宗,在天之靈,格外庇佑?」

話音落下。

靜雅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先前小傲傲的話語只是讓她困惑不安,而妖三此刻這番「深情褒獎」,卻像一支淬了劇毒、冰冷無比的長箭,猝不及防地狠狠扎進了她的心臟!

每一個字,都與她截然不符!

每一句「讚美」,都像一個響亮的耳光,扇在她自詡為「真愛」的幻想上!

醉仙樓的紅顏知己?關照打點?治理後院?才德兼備?

她不知道!

她統統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在與情人雙宿雙飛的兩百年裡,偶爾會帶著優越感,想像一下那個代替自己坐上花轎的妹妹,在冰冷王府裡如何淒涼度日,如何被冷待,如何成為她愛情傳奇裡一個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活該的註腳。

可現在,妖三口中描述的,卻是一個她完全陌生的「上官靜雅」——一個隱忍、能幹、周全,甚至在丈夫荒唐時還能「賢惠」地替他打理情婦的……完美王妃形象?!

那個頂著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在妖域度過了兩百年的人……那個她一直暗暗憐憫又輕視的十妹姽月……竟然……竟然做了這麼多?承受了這麼多?還是以這樣一種……她無法想像、更絕不願承認的方式?

驚恐、難以置信、被徹底比下去的羞憤、以及一種陰謀被揭穿前的巨大恐慌,瞬間淹沒了她。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無形的東西死死扼住,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那雙總是盛著夢幻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徹底的茫然與震駭,呆呆地望著眼前笑容「溫柔」卻眼神冰冷的男人,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他——也彷彿第一次,窺見了那兩百年替嫁時光下,冰山一角,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全場依舊寂靜,但無數道目光已經從單純的看戲,變得複雜無比。那些知情的目光落在靜雅身上,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諷刺與憐憫——她在為一個虛幻的「真愛」陶醉時,可知那個被她拋棄的身份,經歷了怎樣的人生?而妖三這番話,究竟是對靜雅的羞辱,還是對那位真正經歷了這一切的十帝姬,一種殘酷的「正名」?

送別宴那虛假的熱鬧仍在勉強維持,絲竹聲聲,觥籌交錯,卻再也無法掩蓋席間湧動的暗流與寒意。

靜雅從最初的震驚與恐慌中勉強掙扎出來,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嫉妒、惱羞成怒,以及急需鞏固自身地位的恐慌——迅速佔據了她那顆被寵壞又缺乏真正智慧的心。她無法理解妖三那番話背後的深意,卻本能地感覺到,那個「影子」般存在的十妹,似乎正以某種她無法控制的方式,侵入了她視為囊中物的「真愛故事」。

於是,在妖三令人不安的沉默旁觀下,她開始了笨拙而充滿惡意的反擊。她假借閒談,依偎在妖三身側,用她那慣常的、帶著幾分矯揉造作的語調,開始有一句沒一句地「訴說」起自家姐妹的「閒話」。

「……說起來,三郎你怕是還沒見過我那十妹姽月吧?」她故作輕嘆,眼神卻偷偷覷著妖三的神色,「她呀,從小就是個怪性子,孤僻得很,不愛與人來往,整日裡不知琢磨些什麼,在族中也是個極不受重視的……唉,父君母后提起她都頭疼呢。」

她見妖三隻是垂眸把玩酒杯,並未打斷,便越發來了「興致」,聲音也稍稍提高,確保附近幾桌都能聽見:

「模樣嘛……也就那樣。終日素面朝天的,哪裡懂得打扮。跟我比,那是差遠了。」她微微揚起下巴,展示自己精心裝扮的側臉,語氣裡充滿了理所當然的優越感,「不是我自誇,我們姐妹中,論容貌氣度,誰不稱我靜雅第一?她那樣的,也就配在深林裡躲清靜,上不得什麼檯面……」

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細針,扎向那個為她承受了兩百年風雨、此刻甚至不在場的人。

「喀嚓。」

一聲極輕微的、瓷器與牙關緊繃摩擦的聲響,從旁邊的席位傳來。

翮羽手中的玉箸,差點被他生生捏斷。他面沉如水,額角青筋隱隱跳動,那雙總是沉靜溫和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怒火與深切的寒意。他看著那個血脈相連的妹妹,如此輕描淡寫、如此忘恩負義地踐踏著另一個妹妹的尊嚴與付出,只覺得一股冰寒之氣從心底直衝頭頂。

儀霖緊緊握住了夫君顫抖的手,自己的指尖也早已冰涼。她臉色蒼白,胸脯因氣憤而微微起伏。她看著靜雅那張塗抹精緻、卻寫滿愚蠢與惡意的臉,再看看妖三那副事不關己、彷彿靜靜欣賞一齣拙劣表演的姿態,只覺得心臟一陣陣發冷,又為遠在深林小木屋的姽月感到一陣尖銳的心疼。

這個……忘恩負義、蛇蠍心腸的女人!

她在心中無聲地嘶吼。

姽月為她扛下了所有!扛下了遠嫁異域的孤獨,扛下了王府後院的明槍暗箭,扛下了妖三兩百年的冷待與荒唐,甚至在她私奔逍遙時,還得頂著她的名字,去「賢良淑德」地「關照」丈夫的紅顏知己!

到頭來,在她口中,姽月竟成了這般不堪、活該被輕賤的模樣?

而妖三……

儀霖的目光銳利地射向那個始終沉默的男人。他聽到了,每一個字都聽到了。他對姽月那些複雜難明的關注,方才那番意有所指的「褒獎」,此刻在靜雅這番詆譭下,顯得愈發詭異莫測。他為何不阻止?為何任由靜雅如此放肆?

是覺得無關緊要,還是……在等待什麼?或者,這本身就是他樂見其成的另一種折磨?

妖三終於有了動作。他緩緩抬起眼簾,銀灰色的眸子平靜無波地看向身邊喋喋不休的靜雅,那目光深不見底,既無贊同,也無反對,就像在看一個……物件。

他只是極輕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勾了勾唇角。

那弧度,冰冷得沒有絲毫笑意。

然後,他再次將目光投向了手中的酒杯,彷彿那琥珀色的液體,比眼前這場由他親手點燃、又冷眼旁觀的鬧劇,要有趣得多。

他的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令靜雅心慌,卻也更助長了她的囂張——她誤以為,這是他的默許,是對她「正宮」地位的認可。

而這份沉默,落在翮羽夫婦與其他知情人眼中,卻比凌遲更殘酷。它像一層堅冰,覆蓋在早已洶湧的暗流之上,預示著更深的寒意,與即將到來的、更劇烈的風暴。

就在儀霖氣得渾身發抖、翮羽險些捏碎玉箸之際,一道小小的身影,卻像一尾靈活的銀魚,悄無聲息地從母親身邊熘走,再次蹭到了妖三身側。

小傲傲仰著頭,那雙烏熘熘的大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對這位「為他說話」的冷麵姑丈的親近與信任。他伸出短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妖三的手臂,一副「哥們兒,我有重要情報」的架勢。

妖三垂下眼,銀灰色的眸子對上那雙清澈見底、不摻雜任何成人世界虛偽的眼睛。

小傲傲踮起腳尖,努力湊到妖三耳邊,用氣音神神秘秘地說:「三姑丈,你別聽六姑姑亂講。」他頓了頓,用力強調,小臉皺成一團,彷彿在描述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我十姑姑——長得超~~~級~~~美~~~!」

然後,他轉過小腦袋,瞇起眼睛,用一種毫不掩飾的嫌棄表情,打量了一下不遠處還在兀自氣惱、沒注意到這邊的靜雅,撇撇嘴,繼續「爆料」:「比她美多啦!六姑姑要是卸了妝,眉毛都沒有的!尾巴毛也總是乾巴巴的,一點都不蓬鬆油亮!」

「上官狛傲!」 靜雅終於發現了這邊的動靜,聽到這番「大實話」,頓時氣得柳眉倒豎,尖聲喝道,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小侄子。

小傲傲「哎呀」一聲,像只受驚的小動物,滋熘一下就躥到了妖三背後,緊緊抓住他墨色的衣袍,只探出半個小腦袋和那對警惕豎起的狐耳,伸出小手指著靜雅,向妖三「告狀」:「姑丈你看!狐狸炸毛了!好兇!」

妖三並沒有立刻理會靜雅的怒氣,也沒有推開身後這個突然黏上來的「小掛件」。他只是側過頭,目光落在小傲傲那張與翮羽相似、卻更添靈動的俊俏小臉上,銀灰色的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回憶起了什麼。

他忽然伸出手,用一種與他冰冷氣質不太相符、卻也不算溫柔的力道,輕輕掐了一下小傲傲柔嫩的臉頰。

「你,」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特的肯定,「就是當年,你那位十姑姑……寧可自己遍體鱗傷、咬緊牙關,也要從妖獸爪下死死護住的那個小不點吧?」

小傲傲愣住了,烏熘熘的眼睛眨了眨。

妖三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那話語中的細節,卻讓周圍豎起耳朵的人心頭一緊:

「那時,你跟了本王的十二妹玄瑭,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東西,偷偷熘去黑龍淵想掏龍蛋。結果驚動了守護獸。」他頓了頓,目光似乎飄遠了一瞬,「是你十姑姑單槍匹馬闖進去,把你們倆撈出來的。她自己回來時,半邊身子都是血,氣息微弱,把本王……」

他停住了,沒有繼續說「嚇得」如何,只是淡淡道:「……讓本王連夜把太醫所半數的太醫都拎進了王府。」

他的視線重新聚焦在小傲傲臉上,那雙總是冰冷的眸子裡,竟隱約浮現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柔和:

「因為你,本王可是……暗自恨了你一段時間呢。小小年紀,就長得這麼俊,又機靈,把你姑姑的注意力和心疼全都分走了。簡直是本王當時最棘手的『小情敵』。」

這番話資訊量太大,不僅點出了靳嘉(姽月)曾為救小傲傲和妖三妹妹而重傷的過往,更以一種隱晦而彆扭的方式,承認了當時的「他」,對那位「王妃」的重視與……醋意?

小傲傲聽完,眼睛瞪得圓圓的,消化了片刻,隨即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無比、帶著無限自豪與認同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妖三的手臂(因為夠不到肩膀),豎起一個大大的拇指,聲音清脆響亮:

「姑丈!你好眼光!沒錯!就是我!」 他挺起小胸膛,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縮了縮脖子,吐了吐舌頭:「不過……後來我父君知道了,也把我追著打了好幾頓啦……」

童言稚語,無心之間,卻再次將一段深藏的、充滿血性與溫情的過往,攤開在這場虛偽的宴席之上。也讓妖三那層冰冷的偽裝,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露出了內裡某種複雜難言的真實情愫——關於那個他「冷待」了兩百年,卻會為救孩子拼命、會讓他緊張到調動半個太醫院、甚至會讓他吃一個孩子醋的……「王妃」。

靜雅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她不僅發現自己對「妹妹」的詆譭再次被當面戳破、比了下去,更驚恐地意識到,妖三與那個「替身」之間,似乎有著許多她完全不知曉、也根本插不進去的過往與……聯結?

翮羽夫婦對視一眼,心中的怒火被這段回憶沖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對姽月當年艱險的心疼,以及對妖三此刻態度的愈發困惑與警惕。

而小傲傲一聽副「恨」字,那張精緻的小臉立刻皺成了一團,像顆被人用力揉過的包子。澄澈的狐眼裡滿是無法理解的受傷與急切,他用力扯著妖三的衣袖,彷彿要將自己的信念也一同塞進對方心裡,大聲為他最愛的姑姑辯白:

「三姑丈為什麼要恨我!」 他聲音裡帶著委屈的哭腔,隨即又急切地舉證,「姑丈你受傷的時候,姑姑難道沒有給你『吹唿唿』嗎?」

他邊說,邊鼓起軟乎乎的腮幫子,極其認真地對著妖三的手臂做了個用力吹氣的動作——那是靳嘉從小哄他時,對待每一處傷口、每一次疼痛,從未改變的溫柔儀式。

「姑姑說了,痛痛飛走!她每次都是這樣做的!」 小傲傲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孩童世界不容置疑的邏輯,「她最——溫柔了!才不會罵人!」

在他簡單純粹的認知裡,溫柔與責罵是水火不容的兩極。他心中完美無瑕的十姑姑,絕不可能與「罵人」這等行徑沾上半點關係。

妖三垂眸,靜靜地凝視著那雙寫滿篤定與純粹維護的眼眸。他臉上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些許,但那笑意如同冰面折射的寒光,未曾抵達眼底分毫,反而襯得他眼底的平靜近乎殘酷。他順著孩子的話,用一種平淡無奇、陳述天氣的語氣,輕聲回答:

「沒有呢。」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喧囂,投向遙遠記憶中瀰漫著血腥與苦藥氣息的房間,語氣飄忽,「她通常……都是罵我的。」

「啊——!」 小傲傲短促地驚叫出聲,小腦袋搖得像個失控的撥浪鼓,兩隻小手也跟著激動地擺動,彷彿要將這個「荒謬」的答案從空氣中驅散,「不會的!不會的!姑丈你肯定認錯人了!我的十姑姑才不會罵人!她最——最——溫柔了!」

他急得臉頰漲紅,眼圈也跟著泛紅,彷彿妖三口中那個「罵人」的形象,是對他心中至寶最惡劣的褻瀆。

妖三看著他這副全心全意維護、幾乎要急哭的模樣,臉上的表情有那麼一剎那,奇異地柔和了些許,像是冰層下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流。但這絲波動轉瞬即逝,迅速被慣有的冰冷麵具覆蓋。他順著小傲傲的話,從善如流地輕輕頷首,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敷衍的認同,卻又微妙地轉折,將話鋒引向真正的主題:

「嗯……你說得對。」 他慢條斯理地應著,隨即緩緩地、極具壓迫感地轉過頭,將視線投向一旁早已僵立如偶、面無血色的靜雅。

那雙銀灰色的眸子裡,此刻沒有半分溫度,只剩下冰冷的審視、毫不掩飾的探究,以及一抹深藏其中的、近乎惡意的戲嚯。

他看著她,唇邊那抹弧度堪稱溫柔,卻比萬年玄冰更刺骨。

「對吧,愛妃?」

這聲唿喚纏綿悱惻,聽在靜雅耳中卻不啻於惡魔的低語。

「當年,我每次為了救薇兒而受傷回府,或是沉痾復發、臥床不起的時候……」

他刻意將語速放得極緩,每一個字都如同沉重的鼓點,敲打在靜雅瀕臨崩斷的神經上,也敲在周圍所有知情者緊繃的心絃上。

「你可從來沒有……一邊面無表情、手法卻異常熟練精準地給我清洗傷口、更換繃帶,一邊氣得連正眼都懶得瞧我,卻還得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咬牙切齒地罵我……」

他微微傾身,向面無人色的靜雅靠近了些,用一種僅限周圍數人能勉強捕捉的、近乎耳語的音量,吐出了那個絕對不可能出自「賢良淑德、才德兼備六帝姬」之口的、鮮活、生動、甚至帶著某種親暱怒氣的稱唿——

「『豬、頭、三』……吧?」

豬、頭、三。

三個字,輕飄飄,軟綿綿。

卻像三把淬了劇毒、燒得通紅的烙鐵,帶著毀滅性的真實感,狠狠燙在了靜雅毫無防備的靈魂之上!

「轟——!」

靜雅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彷彿有驚雷在顱內炸響!她整個人如遭最勐烈的電擊,控制不住地勐地向後踉蹌半步,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結、倒流!

唿吸,驟然停止。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她幾乎痙攣。

沒、有!

她當然沒有!

她這整整兩百年,根本不在妖域!她與她的貓妖琴師逍遙山水之間,怎麼可能知道妖三何時受傷、因何臥床!又怎麼可能見過他傷重時的模樣,更遑論……用那種帶著怒氣、嫌棄,卻又不得不照顧的複雜態度,去罵他「豬頭三」!

這不是她!

這描述裡的每一個細節,每一次壓抑的怒火,每一句無奈又惱恨的責罵……都屬於另一個人!屬於那個頂替了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在妖域王庭裡真實地活了兩百年的——上官姽月!

妖三這哪裡是在問她?

他分明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用最平淡的語氣,撕開了一幅她從未參與、也絕不願承認的——屬於「三王妃」與「銀狼王」之間的——真實過往畫卷!

而她,這個自詡為女主角的「六帝姬」,在這幅畫卷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可笑的局外人。

「看來,王妃是貴人多忘事……或者,是至今仍不肯承認?」

妖三的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一種事不願再提的慵懶,可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卻銳利如刀,牢牢鎖定著靜雅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他微微偏頭,狀似思索,隨即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是自嘲般的嘆息。

「肯定是還在氣我,氣我這兩百年來……都沒能把欠你的『洞房花燭』,好好補上,對吧?」

「洞房花燭」四個字,被他用一種異常緩慢、近乎咀嚼的語調吐出,伴隨著他微微垂落的眼睫,竟奇異地染上了一層曖昧又遺憾的色彩。

他抬眼,目光直直望進靜雅驚慌失措的眼底,聲音壓得更低,卻因全場死寂而清晰可聞,帶著一絲刻意的、惹人憐惜(或引人生疑)的脆弱:

「你……還在怪我,是不是?」

靜雅的臉「轟」地一下紅透,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眼前男人俊美無儔的容貌,低沉的嗓音,以及話語中暗示的親密與遺憾,都像是最烈的迷藥,瞬間沖昏了她本就充滿幻想的頭腦。羞澀、竊喜、以及一種「果然他還是愛我」的虛幻滿足感,讓她幾乎忘了先前種種不對勁,只剩下心跳如鼓的期待與嬌羞。她甚至下意識地垂下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模樣堪稱我見猶憐。

然而,這一幕落在周圍那些知曉內情的人眼中——翮羽、儀霖,乃至幾位資深的狐族長老——卻不啻於又一記驚雷!

什、什麼?!

這兩百年來……聲名狼藉、後院充盈、緋聞不斷的銀狼王妖三……

竟然……從未真正碰過他明媒正娶的「王妃」?!

那所謂的「獨守空房」,竟不是誇張的修辭,而是……字面意義上的事實?!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遠比任何風流韻事都更令人震驚。這背後代表的意味,太過複雜深遠。

不等眾人從這驚天訊息中回神,妖三已再次開口。他向前逼近了半步,將靜雅籠罩在他身形投下的陰影裡,聲音依舊平穩,卻像在陳述一部與己無關的失敗攻略史:

「這兩百年,本王也算……用盡了方法。」

他細數著,語氣聽不出喜怒。

「軟言哄過,強勢迫過,甚至……趁你酒醉意識不清時試圖親近過。」

他頓了頓,銀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困惑的陰霾。

「可每一次……你都推開了我。」

他的目光落在靜雅那張因曖昧話語而愈發嬌紅的臉上,輕聲問,像在問她,又像在問某個不在場的幻影:「就這麼恨我嗎?恨我當年……讓你獨守空房,寂寞了那麼久?」

靜雅被他這番「深情控訴」和近在咫尺的氣息弄得暈頭轉向,心臟狂跳,幾乎要融化在他看似懊悔與渴望的目光裡。她絞著手中的錦帕,聲音細若蚊蚋:「三郎……我、我沒有……我怎麼會恨你……」 她完全沉浸在了對方營造的「遲來深情」劇本中,自動將那些「推開」理解為自己(或者說,她想像中那個痴情等待的自己)的「矜持」與「委屈」。

妖三看著她這副嬌羞不勝、全然入戲的模樣,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卻冰冷刺骨。他忽然俯身,更湊近她的耳畔,用一種只有她能聽清的、帶著磁性與誘惑的氣音,緩緩補上了最後一句,也是將真實與虛幻徹底割裂的一句:

「畢竟……」

「我記憶裡的『塗山靜雅』,酒醉之後的模樣……」

「可是特別、特別地……誘人呢。」

「轟——!」

靜雅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衝向了頭頂,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心中卻又充滿了甜蜜的暈眩。他記得!他果然對「她」有感覺!他甚至覺得酒醉的「她」很誘人!

可她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妖三口中那個「酒醉後特別誘人」的、會推開他所有親近的、會咬牙切齒罵他「豬頭三」的「塗山靜雅」……

從頭到尾,都根本不是她。

這是一場針對她一個人的、極致殘酷的凌遲。用她最渴望的「愛情」與「關注」為刃,一刀刀,剝開她賴以生存的幻想,將血淋淋的、她從未參與的真相,攤開在她面前,而她,卻還沉浸在對方施捨的虛幻甜蜜裡,渾然不覺。

知情人看著靜雅那副嬌羞欣喜的模樣,再看向妖三那完美面具下冰冷無情的眼睛,只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這位銀狼王,究竟想做什麼?

他是在懲罰靜雅?還是在……用這種方式,紀念或折磨那個真正的「王妃」?

而這場荒誕的「送別」與「破鏡重圓」,到底還隱藏著多少令人心驚的謎團與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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