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狐後威嚴的目光與靜雅得意的注視下，小傲傲終究還是鬆開了緊抓著母親衣袖的手。他低垂著小腦袋，腳步遲疑地，一步一挪地，走到了主位席前，停在了妖三與靜雅中間的空隙處。

他嘟著小嘴，眼眶依舊泛紅，渾身都寫滿了不情願與委屈。

靜雅見狀，心中得意更甚。她立刻又強行切換回那副「溫柔賢淑」的假面，臉上堆起自認為最親切和藹的笑容，伸出手，想去拉小傲傲的手，同時用甜得發膩的聲音說道：「這才對嘛，狛傲真乖，來，坐在姑姑身邊，姑姑餵你吃糕……」

然而，她的手還沒碰到傲傲，小傢伙就像被燙到一樣，勐地向後一縮，避開了她的觸碰，小臉上滿是抗拒，甚至還下意識地往旁邊的妖三方向靠了靠。

這一下，靜雅臉上的笑容再次僵住，伸出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進退不得。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結了，賓客們的目光更是充滿了各種意味——驚訝、玩味、同情、幸災樂禍……

就在這極度尷尬、一觸即發的時刻，一直沉默飲酒、彷彿置身事外的妖三，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抬起那雙摘去眼鏡後更顯深邃冰冷的銀灰色眸子，目光先是在身邊渾身緊繃、笑容僵硬的靜雅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轉向她，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漠，開口說道：

「王妃……」

他頓了頓，彷彿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陳述一個與眼前之人毫無關聯的事實：

「以前，妳在王府時，不是最喜歡小朋友麼？」

這句話如同一個開關，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連正在生悶氣的傲傲都忍不住豎起了小耳朵。

妖三繼續用他那種平鋪直敘、卻莫名給人壓迫感的語調說道：

「那時候，妳見到所有來王府做客的小客人，都會笑著叫他們『小精靈』。」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落向虛空某處，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懷念的意味：「對本王的十二妹玄瑭，更是有求必應。她哭鬧，妳會抱著她輕聲哼歌；她撒嬌，妳會耐心陪她玩耍；她挑食，妳會變著法兒哄她吃下……從來不會對她說一句重話，語氣溫柔耐心得……」

他頓了頓，銀灰色的眸子轉回，直直地、冰冷地看向臉色開始發白的靜雅，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補充道：

「……連本王那時，都偶爾會想，若是能變回孩童形態，或許也能得妳那般溫柔相待。」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這話裡的資訊量太大了！不僅點出了「三王妃」曾經對孩童的極致溫柔與耐心，更隱晦地透露了某種連銀狼王本人都曾為之觸動的……吸引力？

靜雅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她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或否認，卻發現自己對妖三口中的那個「王妃」的言行一無所知！她根本不知道「塗山靜雅」在妖域王府時是什麼樣子！

妖三卻沒給她喘息的機會，他的目光掃過旁邊因為聽到「小精靈」和「十二妹」而微微睜大眼睛、似乎想起什麼的傲傲，繼續說道，語氣陡然轉冷：

「還有，本王記得，小殿下（傲傲）週歲時，來我九嶷王宮賀誕。」

他看著靜雅，眼神裡的審視與冰冷幾乎要將她凍結：

「那時宴席之上，賓客眾多。而妳，寧可中途離席，將本王獨自留下應付那些繁文縟節與各方來客，也要親自跑到專設的兒童席，去親手餵小傲吃飯，還耐心教他和其他來賀的小客人們畫畫、疊紙……」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冰冷的銀灰色眸子如同最鋒利的冰錐，鎖定靜雅驚慌失措的眼眸，語氣陡然加重，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與……某種更深沉的失望（？）：

「怎麼？」

「如今回到了塗山，到了妳自己的『地盤』……」

「對著同一個孩子，妳的態度，就全變了？」

「嗯？」

最後一個「嗯？」 字，尾音上揚，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的詰問，如同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靜雅搖搖欲墜的心防上，也砸在整個寂靜無聲的宴廳之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唿吸。

妖三這番話，與其說是「回憶」或「詢問」，不如說是一場公開的、毫不留情的審判與揭穿。他精準地描繪了一個與眼前這位「六帝姬」形象截然不同的、溫柔耐心、喜愛孩童的「三王妃」過往，然後，再將此刻靜雅對傲傲的厲聲呵斥與虛偽做作，赤裸裸地對比出來。

這其中的反差，這其中的矛盾，簡直是對靜雅最大的諷刺與打臉！

她不是口口聲聲說自己才是「真正的三王妃」，才是妖三的「真愛」嗎？那為何對待孩子的態度，與妖三口中的「王妃」天差地別？

靜雅呆立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冷汗瞬間浸溼了內衫。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解釋？她根本無從解釋！否認？妖三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來的「往事」，她如何否認？承認？那豈不是承認自己根本不是妖三口中那個「王妃」？

她只能徒勞地搖著頭，眼神驚惶地看向妖三，又看向主位上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的狐帝狐後，最後求助般地看向身邊的妖三，卻只對上那雙冰冷無情、彷彿在看一個陌生跳樑小丑的眸子。

而小傲傲，此刻也完全忘了剛才的委屈，正仰著小臉，好奇又困惑地看著這個突然變得「很會說話」、而且說的話好像都在幫自己（？）的「三姑父」，又看看那個臉色慘白、好像快暈過去的「六姑姑」。

整個宴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妖三那番冰冷而清晰的詰問，彷彿還在華麗的穹頂下迴蕩。

這場「送別宴」，似乎正朝著一個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方向，急速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