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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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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青……」

營帳內,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藥香與未散的寒氣交融。妖三裹著厚厚的裘毯,斜倚在榻上,臉頰因高燒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銀髮凌亂地披散,那雙總是過於清醒或算計的銀灰色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水霧,顯得有些渙散,卻又奇異地執著。他盯著正在榻邊為他更換額上冷帕的長青,聲音嘶啞、語調飄忽,卻一字一句,異常清晰地問:

「如果……我去告訴五叔,靳嘉嫿她……當眾強吻了我。」

他頓了頓,唿吸因發燒而略顯急促,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是抓住了某根荒謬的救命稻草:

「我要她……對我負責任。」

「你覺得……五叔他……會不會,就替我去玄玉門提親了?」

長青更換冷帕的動作,瞬間僵在半空。

那雙總是溫和從容、善於謀算的眼眸,此刻瞳孔難以置信地微微放大,彷彿聽見了什麼足以顛覆六域法則的驚世之言。他甚至下意識地回頭,確認帳簾是否緊閉,營帳內是否只有他們二人——以及那個在角落裡抱著藥碗、因為這句話而差點把碗摔了、正目瞪口呆望著這邊的長嶽。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只有炭火燃燒的細響,和妖三粗重滾燙的唿吸聲。

長青花了足足三息時間,才勉強讓自己的面部肌肉恢復些許控制。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冰涼的帕子敷回妖三滾燙的額頭,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處理一件隨時可能炸裂的危險法器。

然後,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燒得神智都有些不清、卻兀自睜著一雙亮得嚇人的眼睛等待答案的妖三。

「殿下,」長青開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平靜得近乎詭異,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冰冷的禮貌,「您現在,高熱未退,神思昏聵。」

他微微俯身,湊近些,確保自己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鑽進妖三的耳朵:

「屬下建議,您先好好服藥,安心靜養。待體溫降下,神智清明之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妖三那因為期待(或許還有高燒)而更加潮紅的臉,語速平穩,卻字字如釘:

「我們再來討論,關於您打算如何向五爺彙報『被強吻』,並據此要求玄玉門三小姐、禾玄靈主愛徒、泰陰門入室弟子、已登仙籙的天狐姬——靳嘉嫿殿下——對您『負責』,以及五爺可能會有的……反應,這一系列問題。」

「現在,」長青直起身,從呆若木雞的長嶽手中接過那碗差點報銷的湯藥,用勺子輕輕攪動,語氣恢復了臣屬應有的恭謹,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請殿下,先用藥。」

妖三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辯駁什麼,卻被長青一勺溫度恰好的藥汁穩穩遞到唇邊。那藥汁苦得讓他瞬間皺緊了眉頭,也暫時堵回了那些更加驚世駭俗的言論。

長青一邊面無表情地餵藥,一邊在心中飛速計算:

首先,必須確保殿下燒退之前,不能再接觸任何可能刺激他胡言亂語的人或事物。

其次,要嚴密封鎖冰河上發生的一切細節,尤其是冰籠內那段……絕不能外傳。

再者,得儘快與長嶽統一口徑,若五爺或其他人問起,該如何「藝術地」匯報此次失利與……後續。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等殿下退燒,必須立刻、嚴肅、深入地與他談一談,關於「強吻」的定義、關於「負責」的可行性、關於五爺可能的反應(極大機率是拎著殿下的耳朵去律言山向嚴流道尊請罪,或者直接把他扔進九嶷寒淵冷靜幾年),以及……關於現實。

長青餵完最後一勺藥,看著妖三因為藥力與高燒再度昏沉睡去,但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和偶爾無意識咂摸一下的嘴唇,顯示他顯然還在某個荒誕的夢境裡掙扎。

他替妖三掖好被角,轉身,對上長嶽那雙寫滿了「大哥!殿下他是不是真的瘋了?!」的眼睛。

長青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只覺得這次天河之行損失的不僅僅是軍械士氣,恐怕……連自家殿下那本來就不太靠譜的腦子,都一併凍壞了,而且壞得方向格外清奇。

「二弟,」他低聲對長嶽道,語氣沉痛,「從今天起,你看好殿下,半步不離。尤其是……絕對不能讓他單獨寫信,或者有機會對任何人——特別是五爺——提起『強吻』、『負責』這幾個字。明白了嗎?」

長嶽用力點頭,表情肅穆得像是在接受一項關乎九嶷國運的絕密任務。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心:無論用什麼方法,必須先把殿下這危險的念頭,扼殺在搖籃裡!

至於殿下醒來後還記不記得,或者記得了又會如何……長青看著榻上那張即使在病中依舊俊美非凡、此刻卻帶著某種愚蠢的執著神情的臉,只覺得前路一片黑暗。

提親?就憑「被強吻」要對方負責?

五爺恐怕會先把他這個「丟人現眼」的侄子,回爐重造。

而無人知曉的是,發著高燒、神智時而清醒時而迷煳的銀狼王,竟真趁著長青與長嶽輪換值守、一時不察的空當,強撐著滾燙虛軟的身子,摸到了自己的傳訊玉簡。

高燒讓他的手指有些不聽使喚,靈力也時斷時續,但他憑著一股莫名的執念,硬是磕磕絆絆地將那番驚世駭俗的「控訴」與「訴求」——「靳嘉嫿當眾強吻了我,我要她負責,請五叔替我去玄玉門提親」——連同自己燒得亂七八糟的邏輯和幾分委屈撒嬌的語氣,一併塞進了傳向妖五爺的密訊裡。

然後,他便力竭般倒回榻上,抱著那枚彷彿寄託了全部希望的玉簡,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計劃得逞般的、孩子氣的弧度。

數日後,當妖三的高燒終於稍退,人還懨懨地裹著毯子喝藥時,一枚閃爍著急促銀光、散發著熟悉而威嚴氣息的傳訊玉簡,破空而至,「啪」一聲,不輕不重地砸在了他的藥碗邊。

妖三眼睛一亮,以為是五叔的回應來了,迫不及待地抓過玉簡,神識探入——

剎那間,一道中氣十足、充滿了恨鐵不成鋼與無盡無奈的「咆哮」,如同炸雷般直接在他腦海中轟然響起!那聲音如此洪亮逼真,甚至讓他本就因生病而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都跟著突突跳了起來:

「你這個——臭、小、子——!!!」

開場便是雷霆萬鈞的三個字,震得妖三手一抖,藥碗差點又翻了。

「你還有臉說自己被人輕薄了?!啊?!你怎麼不先低頭看看你自己那『響徹六域』的風流荒唐名聲?!!」

「靳嘉嫿——解毒上神!天狐姬!玄玉門三小姐!那是什麼身份?那是什麼家教?那是什麼品性?!全六域都知道她是妖姬中的一股清流!你跟我說她當眾強吻你?!你這謊話編得,連你五叔我這張老臉聽著都替你臉紅!!」

咆哮聲持續輸出,語速快如疾風驟雨,怒氣幾乎要透過玉簡實質化:

「你這混賬東西!這根本就是你自己想強娶人家想瘋了,編出來的蹩腳藉口吧?!啊?!還想讓我替你上玄玉門提這種親?你是嫌你五叔我活得太長,想讓禾玄靈主一扇子把我扇回妖域老家是吧?!還是想讓你爺爺從妖洞裡氣得跳出來,親自揍你個生活不能自理?!!」

玉簡裡的怒罵稍稍停頓,似乎是在換氣,但緊接著是更為沉痛、更為直白的訓斥:

「玄蒼我告訴你!你有這閒工夫、有這發燒燒煳塗的腦子想這些歪門邪道,不如好好給我想想,怎麼把你那一身臭毛病、爛習慣給改乾淨了!!」

「你要是再這麼荒唐下去,別說娶靳嘉嫿,你連玄玉門的山門朝哪邊開都摸不著!人家看門的仙鶴都能一翅膀把你扇出十里地!!」

「給我老老實實養病!病好了就滾回去閉門思過!再敢動這種歪心思,信不信我親自去律言山,請你師尊出關,再給你加練三百年?!聽、到、沒、有——?!!」

最後一句咆哮,堪稱餘音繞樑,在妖三的腦海中嗡嗡迴響了好一陣,才漸漸平息。

玉簡的光芒黯淡下去,恢復了平靜。

營帳內,一片寂靜。

長青端著剛煎好的新藥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景象:

他們家殿下,那位平日裡或冷峻、或慵懶、或虛偽、偶爾(最近經常)走神的銀狼王,此刻正呆呆地坐在榻上,手裡攥著那枚黯淡的玉簡,一張因高燒未盡而依舊泛紅的俊臉上,表情複雜至極——混合了被戳破心思的羞惱、計劃夭折的失落、被長輩訓斥的委屈,以及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

他抿著唇,眉頭皺得緊緊的,那雙總是顯得過於深沉的銀灰色眸子,此刻卻因為生病和這頓噼頭蓋臉的怒罵,氤氳著一層淺淺的水汽(或許是燒的,或許是氣的),連帶著那微微鼓起的臉頰和無意識揪著毯子邊緣的手指……

竟透出一股與他身份年齡極不相符的、罕見的……孩子氣的可憐與可愛。

長青腳步頓了頓,心中瞭然。看來五爺的回信到了,而且效果……十分顯著。

他默默走到榻邊,將新藥碗輕輕放下,沒有多問一句,只是平靜地道:「殿下,該喝藥了。」

妖三抬起眼,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寫滿了「我委屈但我不說」的鬱悶。然後,他賭氣似的接過藥碗,也不怕燙,仰頭「咕咚咕咚」幾口灌了下去,苦得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卻硬是沒哼一聲。

喝完,他把空碗往長青手裡一塞,拉起毯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蒙了進去,變成了一個散發著濃濃藥味和生悶氣氣息的「毯子團」。

長青:「……」

他看著那團一動不動、散發著「生人勿近」氣場的毯子,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默默收拾了藥碗,退了出去,並體貼地拉好了帳簾。

帳內,妖三躲在黑暗溫暖的毯子裡,耳邊似乎還迴盪著五叔那暴躁的咆哮。

提親之路,尚未開始,便已夭折於自家長輩的怒吼與……自己那確實不太光彩的名聲之下。

他悶悶地吐出一口帶著藥味的鬱氣,心裡那點因高燒和那個吻而燃起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小火苗,被五叔這盆摻著冰碴的冷水,澆得只剩下一縷倔強的青煙,不甘不願地繚繞著。

改掉壞習慣……嗎?

毯子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鼻音的哼唧。

聽起來,任重而道遠。而且,非常、非常、不情願。

而妖五叔終究是心疼這個侄子的(此刻,所有知曉內情者心中齊聲OS:老實交代吧五爺!妖三是不是您親兒子?!絕對是親的吧?!),竟真的瞞著妖三,悄悄去了一趟玄玉門。

他沒敢直接找上禾玄靈主,而是尋了那位素有「玄玉門典獄長」之稱、執掌刑罰、素來鐵面卻也通曉人情的慶叔。斟詞酌句,旁敲側擊,極為「委婉」地提了提自家那不爭氣的侄子對其門下三小姐某些「不合時宜」的念想,以及冰河上那場「誤會」,隱晦地表達了歉意,並試探口風。

結果如何,五叔在傳訊中語焉不詳。

但很快,一枚小巧精緻的留影珠,連同五叔一句簡短而沉重的附言(「臭小子,自己看,看完死心!」),便送到了仍在營中「養病」(實則生悶氣)的妖三手中。

妖三將信將疑地注入靈力,啟用了留影珠。

柔和的光幕在空中展開。

畫面裡,正是他魂牽夢縈的那道身影——靳嘉嫿。

她正站在一間佈置清雅、滿是書卷氣息的靜室中,身上換了件素雅的淺紫色常服,冰藍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地紮起,幾縷碎髮貼在微紅的臉頰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正用雙手揪著自己兩隻毛茸茸的狐耳耳朵尖,用力往下扯著,一雙紫羅蘭眸子氤氳著水汽,鼻頭也紅紅的,一副標準的「被家長抓包後委屈認錯」的小可憐模樣。

妖三的目光瞬間黏住了:好、可、愛!

影像中的靳嘉吸了吸鼻子,嬌聲嬌氣地「解釋」起來,聲音軟糯得能掐出水:

「我……我不是故意要親他的……」她偷眼瞥了一下鏡頭之外,又迅速垂下眼簾,長睫顫啊顫,「他……他當時快凍死了嘛……我手髒,直接餵他吃藥不好……他會生病的……但是……但是……」

她越說越「委屈」,小嘴微微撅起:「他的嘴巴又張不開……我又不可以用蠻力……會弄痛他的呀……那……那最好的方法……不就是用口渡藥嘛……」

她抬起溼漉漉的眼睛,努力做出誠懇的表情:「我沒有故意勾引他……我……我好乖的……」

話音剛落,靜室中響起一道極好聽、極溫柔,卻又帶著不容錯辨的威嚴與洞悉的女聲,從畫面外傳來:

「嫿嫿,告訴為師,說實話哦……」

這聲音,顯然屬於那位傳說中的禾玄靈主。

靳嘉渾身一僵,揪耳朵的手更用力了,臉頰爆紅,眼神開始亂飄。她糾結地擰著衣角,半晌,才用蚊子哼哼般的音量,羞赧又老實地承認:

「他……長得好看……我……我想……玩、玩一下嘛……」

說完,還不忘偷偷抬眼,覷向師尊的方向,那副心虛又帶著點小狡黠的模樣,活脫脫一個做錯事又忍不住覺得好玩的孩子。

「我說過你這丫頭!就是愛撩!」另一道熟悉的、帶著無奈笑罵的男聲插了進來,正是她的大師兄,墨林淵,「叫過你多少次,別去撩那個麻煩精祖宗!看看,惹事了吧!」

「就知道你是個只看臉的禍水……」不知是哪位師兄弟在角落裡小聲補刀,伴隨著「咻」的一聲,一個小小的紙團精準地砸在靳嘉的腦袋上。

靳嘉被砸得一縮脖子,卻不忘梗著脖子反駁,一邊靈活地躲開接踵而至的幾個紙團,一邊認真地為自己「正名」:

「我不是禍水……!」她強調,隨即聲音弱了下去,補充道,「……我是小禍水……」

躲開一個飛向臉頰的紙團,她又急急補充:「我也不是隻看臉!還要看身高的!」

在漫天飛舞的、顯然是同門「友愛」饋贈的紙團中,她甚至非常嚴肅地眯起眼,豎起一根食指,對著虛空(也可能是對師尊)鄭重宣告:

「如果不夠高但長得帥的,我、可、是、會、掐、他、鼻、子、把、藥、灌、下、去、的!我很有原則的!」

「原則」二字剛落——

「啪!」

一個稍大的紙團,不偏不倚,正中她的額頭。

靳嘉「哎呀」一聲,左手捂住被砸中的地方,右手像個告狀的小娃娃一樣,直直指向某個紙團飛來的方向,眼裡的水光更盛,聲音裡帶上了貨真價實的哭腔和控訴:

「師尊——!大師兄他用法器攻擊我——!」

留影到此,戛然而止。

光幕消散,營帳內恢復了安靜。

妖三握著那枚尚帶餘溫的留影珠,久久沒有動彈。

妖五叔的本意,是想讓這不省心的侄子看清現實,徹底死心——看看,人家姑娘親你純屬「見色起意」、「一時好玩」,甚至帶點「急救」性質,根本沒那意思,師門長輩也看得緊,你就別痴心妄想了!

然而……

妖三緩緩地、緩緩地抬手,摀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裡,心臟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激烈到近乎疼痛的頻率,瘋狂跳動。

腦海中反覆回放的,是她揪著耳朵委屈巴巴的模樣,是她偷看師尊時的心虛可愛,是她認真宣告「有原則」時的嬌憨,是她被紙團砸中後捂著額頭、指著師兄告狀的孩子氣……

每一幀畫面,每一個表情,每一句嬌嗔或辯解,都像是最甜美的毒藥,絲絲縷縷,浸透他的神魂。

「她說……我長得好看……」

「她說……她只是……想玩玩……」

「她說……她很有原則……」

妖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地向上彎起。起初只是細微的弧度,漸漸擴大,最終綻開一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比明亮、甚至帶著點傻氣的笑容。

那雙總是過於深沉或冰冷的銀灰色眼眸,此刻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的全是近乎痴迷的心動與難以言喻的歡喜。

五叔想讓他死心?

不。

這留影珠裡的每一寸光影,都成了澆灌他心中那株名為「執念」的毒草的最佳養料。

她不是無心,她只是……還不懂,或者,還沒認真。

她對他,至少是有「興趣」的,是覺得他「好看」的,甚至願意「玩一下」的。

這就夠了。

這對他而言,簡直是天籟之音,是希望之光!

妖三珍而重之地將留影珠貼身收好,彷彿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他躺回榻上,望著營帳頂部,腦海中已然開始不受控制地規劃:

改掉壞習慣……第一步該做什麼?戒酒?減少應酬?多讀書?(特別是那該死的《高階符陣應用守則》!)還有……練槍法,以及……(他臉頰微紅)……勤練吻功?

長得好看是優勢,要保持。身高……他應該夠高吧?嗯,肯定夠。

原則……她的原則是看臉和身高,他的原則就是……讓她願意「玩」得更久一點,直到……玩出真心來。

妖三越想越覺得前途一片光明,連身體的病痛和高燒後的虛弱都彷彿減輕了許多。他抱著被子,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卻滿載著甜蜜與決心的悶笑。

五叔若知道這枚本想讓他「死心」的留影珠,反而讓他「心心眼」得更徹底、鬥志更昂揚,恐怕會氣得立刻殺過來,親自把他拎去九嶷寒淵冷靜個一百年。

但此刻,營帳內的銀狼王,正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充滿粉色泡泡與「原則」的未來藍圖中,不可自拔。

而遠在玄玉門的某位「小禍水」,或許正揉著被紙團砸痛的額頭,打著噴嚏,渾然不覺自己那番「真情告白」,已然點燃了怎樣一簇危險而執拗的火焰。

妖三從貼身內襯的暗袋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留影珠。

珠子溫潤,觸手生涼,表面流轉著歲月特有的、略微暗淡的光澤,邊角處甚至有一絲極細微的磨損痕跡,顯然被反覆摩挲、貼身珍藏了無數個日夜。

他倚在冰冷的舷窗邊,雲舟外是翻滾不休的、與留影珠色澤相近的暗沉雲海。指尖注入一絲微不可察的靈力,動作熟稔得如同唿吸。

柔和的光幕再次於他眼前徐徐展開,隔絕了艙室的空寂與雲海的單調。

畫面裡,那個揪著自己狐耳、鼻頭紅紅、紫眸氤氳水汽,正嬌聲嬌氣「解釋」為何「用口渡藥」的紫色身影,又一次鮮活地躍動起來。她躲著紙團,認真宣告「原則」,捂著額頭向師尊告狀……每一個細微的神情,每一句帶著獨特韻味的嬌嗔,都與記憶中分毫不差,甚至因為看過太多次,連下一幀她會如何皺鼻子、如何眨眼,他都瞭然於胸。

過往無數次,每當心緒難平、孤寂侵骨,或僅僅是想念那抹鮮活的色彩時,他便會取出這枚珠子,一遍遍重溫這短暫的、屬於她的、生動無比的片段。這是他貧瘠情感中,為數不多的、真實的暖色與甜意。

可這一次,觀看的心境卻與以往截然不同。

不再是單純的慰藉,或隱秘的歡喜。

一股遲來了兩百年、卻在此刻洶湧到無法抑制的鈍痛,伴隨著無盡的悔恨與虛妄的假設,狠狠撞擊著他的胸腔。

「如果當年……」

他凝視著光幕中那張靈動鮮妍的臉龐,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在喉嚨裡。

如果當年,他沒有沉溺於那些浮華與誘惑,沒有讓荒唐之名響徹六域。

如果當年,他早早將五叔與鎮國公的期許刻入骨髓,如律言山苦修時那般咬牙蛻變,真正成為一個修為精深、品性端方、能與她並肩而立的九嶷新王。

如果當年,在她於冰河之上厲聲喝罵、恨鐵不成鋼地指出他「蠢、懶」之時,他能真的聽進去,立刻懸崖勒馬,而非繼續在歧路上漸行漸遠……

那麼今天,這枚記錄著她嬌憨模樣、承載著他最初心動與隱秘希望的留影珠,或許……就不會只是他一個人的獨酌與憑弔。

她或許會坐在他身邊,靠著他的肩頭,與他一同觀看這「年少輕狂」時留下的、帶著尷尬又甜蜜的「罪證」。

她可能會皺著鼻子,指著畫面裡那個「沒出息」的自己,嗔怪道:「你看!都是你!害我被師尊和大師兄笑話了好久!」 語氣嬌蠻,眼底卻藏著笑。

他或許會攬住她的肩,低笑著認錯,然後趁她不注意,偷一個吻,換來她更用力的捶打與泛紅的臉頰。

他們可以一起嘲笑當年那個「只看臉和身高」的「小禍水」原則,也可以一起感慨命運的奇妙交錯。這枚珠子,將不再是孤獨的紀念,而是屬於兩個人共同回憶的開端,是茶餘飯後拿來調侃彼此的溫馨佐料。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他獨坐於駛向冰冷未來的雲舟,懷抱著一個冒牌貨和兩個「禮物」,而真正的她,在另一個有光、有溫暖、有她所愛之人的世界裡,早已將這頁翻過,或許連這枚珠子的存在都已遺忘。

這枚被他珍藏了兩百年、看了無數遍的留影珠,此刻像一面冰冷清晰的鏡子,照出了他最大的「如果」,和最深的「遺憾」。

它本該是甜蜜的起點,如今卻成了無聲的諷刺,提醒著他所有因自身懈怠與選擇而錯失的可能。

妖三緩緩閉上眼,指尖用力到幾乎要將那溫潤的珠子捏碎。光幕在他眼前熄滅,艙室重新被孤寂的昏暗吞沒。

只有雲舟穿透流雲的單調聲響,和他自己沉重而苦澀的唿吸。

那假設中的、並肩觀影的溫馨笑語,如同窗外飛速掠過的流雲,美麗,卻虛幻,且永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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