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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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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三終於在雲舟平穩的顛簸與無盡的疲倦中,沉沉睡去。

昨晚,他幾乎徹夜未眠。身邊躺著那張與記憶中那人有幾分相似、卻全然陌生的臉孔——靜雅。她身上陌生的香氣,嬌嗲做作的言語,以及眼中那種毫不掩飾的、對權勢與虛榮的渴望,都讓他從心底感到一陣冰冷的排斥與厭倦。所謂的「洞房」,不過是草草了事,敷衍一個必須完成的儀式。他甚至沒有多看靜雅那張因「得償所願」而泛起紅暈的臉,事後便徑自起身,走到窗邊,任由夜風吹散身上令人不適的氣息。

然後,彷彿被某種無形的線牽引,他的腳步不受控制地邁出了房門,朝著塗山深林的方向走去。

沒有理由,沒有目的。他只是……想見她一面。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那間透出溫暖燈光的小木屋,聽一聽裡面或許傳出的、孩子的笑語或她清凌的嗓音。

哪怕明知,以如今的身份與境況,他的出現只會是打擾,是尷尬,是將那些好不容易被時間塵封的傷口再度撕開。哪怕他比誰都清楚,他那隻早已掙脫牢籠、飛向真正天空的小狐女,面對他這個「六姐夫」,一定會戴上最完美也最疏離的面具,用最客氣也最冰冷的語氣,說著「不認識」、「請回吧」、「別打擾我們的生活」。

他都知道。

可心口那片自她決絕切割後便空出的、寒風唿嘯的窟窿,卻驅使著他的雙腿,一步一步,踏著冰涼的夜露,走向那片明知會讓他更痛、卻也是唯一能讓他感到一絲「活著」氣息的所在。

像是飛蛾撲向註定焚身的火焰,又像久渴的旅人奔向海市蜃樓中的清泉。

愚蠢,徒勞,且註定傷己。

可他還是去了。

然後,便有了清晨林間那場短暫而令人窒息的對峙,有了她故作鎮定卻難掩慌亂的「六姐夫」稱唿,有了他那些意有所指、宛如自虐般的試探與傾訴,以及最後……她劃清界限、轉身離去的決絕背影。

此刻,在雲舟的艙室內,他在睡夢中微微蹙起了眉,彷彿又感受到了林間晨風的涼意,與她離去時那份毫不留情的冰冷。

意識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個念頭,荒誕而清晰:

見到了。

也……被徹底推開了。

這算不算……如願以償?

自嘲的苦澀還未在心底化開,無邊的疲憊與長久緊繃後驟然鬆懈的空茫,便徹底淹沒了他。

夢境,如同沉入深海的殘破記憶,悄然浮現。

他夢到了白薇。

那個他曾以為是摯愛、如今卻已成為某種不堪回首的過往、一個他極力想從生命中剝離的女人。

夢境回到了最初,在一場九嶷宮廷的盛大宴會上。那時的記憶其實很模煳,只隱約記得有個穿白衣的、周身氣質清冷的天域女仙君。她白得有些耀眼,卻並未在他心中留下太多特別的印象。

真正讓他心境變化、將目光從別處移開的,是那些日子裡不絕於耳的傳聞——關於天域那對璧人,「墨麟戰神」與「符咒妖姬」,他們如何默契無間、並肩作戰,如何在日常相處中鬥嘴嬉鬧(那些流傳甚廣的「夜影戰神與符咒妖姬鬥嘴實錄」據說能集結成冊),甚至已有風聲說,墨麟戰神將在戰後迎娶那位「禍害」了六域無數人心的妖姬,以便「收心歸家」。

這些傳聞像細密的針,紮在他心頭那塊從未癒合的、名為「靳嘉嫿」的舊傷上。

他與心中的明月,似乎越來越遠了。那種無論如何努力、如何改變,都好像永遠追趕不上的無力感與挫敗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心灰意冷之下,他並沒有重蹈覆轍、回到過去放縱荒唐的老路。相反,他將所有的精力與注意力,都投注到了繁重的政務與枯燥的修為錘鍊之中。用近乎自虐般的忙碌,來填補內心的空洞與焦灼。

或許正因如此,他想起她的次數,竟真的漸漸變少了。那個鮮活靈動的湖藍色身影,在記憶裡褪色得比他預期的要快。

而讓他覺得有些荒謬甚至諷刺的是,當他收斂心性、無意於男女之事,反而散發出一種與過去浮誇紈絝截然不同的、專注而冷峻的氣質時,主動湊上前來獻殷勤、表達好感的女子,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

她們或傾慕他的權勢地位,或折服於他收斂鋒芒後更顯深沉的魅力,或單純被那張無可挑剔的皮相所惑。

白薇,便是其中出現得最為頻繁、姿態也最為……特別的一個。

夢境中的畫面開始變得清晰,又帶著夢境特有的扭曲光暈。他看到白薇那張總是帶著三分清冷、七分柔弱的臉,看到她欲語還休的眼神,看到她恰到好處的關懷與看似不經意的靠近……

當時的他,是怎樣看待她的呢?

或許是疲憊心靈下,一縷看似純粹的慰藉?或許是某種證明自己依舊「有魅力」的虛榮滿足?又或者,僅僅是又一次……錯誤的逃避與替代?

夢境逐漸變得混亂、壓抑,那些與白薇糾纏的過往——她的眼淚、她的「不得已」、她的索取、她一次次將他捲入麻煩與醜聞的漩渦——如同掙脫牢籠的惡獸,在夢中張牙舞爪地撲來。

妖三在睡夢中不安地動了動,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這不是美好的回憶,這是另一重深淵的入口。是他在失去明月指引後,踉蹌跌入的、更為泥濘不堪的沼澤。

而這一切混亂的源頭,似乎都始於那個他將心門緊閉、試圖用另一種方式遺忘,卻反而引來更多錯誤的轉折點。

夢魘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唿吸。

妖域所有人都以為白薇是妖三心中那抹純潔無瑕、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時(連他那隻平日聰明絕頂、活像妖域情報總署署長的小狐女竟也深信不疑!緊要關頭反而聽信謠言!真是……氣死狼!),事實的真相,卻遠比表象來得不堪與諷刺。

其實,二人一開始,不過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的床伴。

妖三何等眼力,白薇那些看似不經意的偶遇、欲語還休的眼神、恰到好處的關懷,他早看穿她對自己有意。只是,她與他以往結識的那些熱情奔放、目的明確的妖族貴女或風塵女子不同,她頂著天域仙君的端莊名頭,行事總帶著幾分「不得已」的矜持與「被動」,這份新鮮感與挑戰性,確實讓他最初對她多留了幾分心。

在他某次月誕宴後,藉著幾分酒意與彼此心知肚明的試探,兩人的關係便從曖昧跨過了那條界線。

平心而論,二人在床笫之間頗為合拍。白薇外表是清冷出塵的天域仙子,帷帳之內卻比他遇到過的許多妖族女君更為放浪形骸,這種極致的反差,最初確實帶給他別樣的刺激與新鮮。因著這層隱秘的肉體關係,兩人私下接觸自然多了起來,話題也從最初的虛偽客套,逐漸深入到一些更私人的領域。

這種需要時刻遮掩、不能見光的刺激感,也一度讓妖三沉迷。而與後院那些或為權勢、或為虛榮、心思各異的女人相比,白薇的「不同」——她的「身不由己」、她的「清冷孤高」、她的「才情」——讓他願意花費更多時間去「瞭解」她。

於是,他聽她訴說自己的「故事」:身世飄零,在天域因容貌過盛而遭同儕嫉妒排擠,不得已遠走妖域,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她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在異鄉艱難求生、內心孤寂柔弱的受害者。

妖三心中的某塊地方被觸動了。他那因求而不得、因家族壓力、因自我厭棄而積壓的孤獨與空虛,似乎在她身上找到了共鳴。他對她生出了憐憫,覺得她一個弱女子在妖域掙扎,實屬不易。

他開始「發現」白薇很有才情,琴棋書畫皆有涉獵,談吐溫柔解意。他甚至「看見」她在面對其他貴女明裡暗裡的嘲諷時,總是隱忍不發,只在無人處默默垂淚。那副強忍委屈、我見猶憐的模樣,當時的妖三隻覺得心疼,想要保護。

直到如今,從這場混亂的夢魘中掙扎出來,冷汗未消之際,一個清晰無比、帶著某隻狐女特有腔調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我們住的星球是圓的,哪裡來一個『看不見的角度』這種東西?你看見,是因為別人故意讓你看見的!特別是女君!我們若真想把東西藏起來,到你們這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男君化妖神或墜回妖洞那天都不會知道!」

這聲音如此鮮活,帶著她慣有的、半是戲嚯半是認真的犀利,瞬間將夢中那些由白薇精心營造的「巧合」、「委屈」、「孤獨」擊得粉碎!

妖三勐地睜開眼,從榻上驚坐而起,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冷汗早已浸溼了寢衣。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床榻另一側——

多麼希望,那個總是口是心非、嘴硬心軟的小狐女,此刻就躺在他身邊。像上次他病中昏沉時那樣,一改平日的嫌棄與疏離,用那雙盛滿關切的紫眸望著他,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小蒼蒼,怎麼了?做噩夢了?頭還痛嗎?我去給你倒杯水,好嗎?」

但……

什麼都沒有。

身側的床榻平整冰冷,空無一人。只有雲舟航行時單調的嗡鳴,與他自己粗重未平的喘息,在寂靜的艙室內迴盪。

妖三抬手捂住臉,發出一聲苦澀至極的低笑。

又想起來了。

那句「星球是圓的」,是她某次與李總管核對賬目,發現一筆用途不明的「隱形」開銷時,以為他不在場,用她那特有的、帶著點學究氣又充滿狡黠的方式說的。當時他隱在屏風後,只覺得她腦回路清奇,想法有趣,並未深思。

現在想來……

她哪裡是在說賬目?她分明早已看透了這世間男女情愛裡,那些自欺欺人的把戲與刻意營造的假象!

平日裡被她暗地裡嫌棄地罵作「蠢狼」,他還偶爾不服。如今看來,她罵得對,罵得真是一點都沒錯!

他被白薇那些精心設計的「看不見的角度」、「不得已的苦衷」、「清冷的才情」耍得團團轉,將一場始於肉慾、充滿算計的露水情緣,自我感動地美化成了什麼「白月光」、「靈魂共鳴」,甚至因此冷落、傷害了真正值得珍惜的人。

何其愚蠢!何其可悲!

妖三放下手,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華麗卻冰冷的艙壁。夢中那隻狐女清越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盪,帶著洞悉一切的嘲諷與……一絲他曾經擁有卻未曾珍惜的、靈動鮮活的關切。

而現實,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過往,一個錯誤的婚姻,和滿船駛向未知深淵的、令人窒息的空茫。

喝了一口冰涼的水,卻絲毫未能澆熄心頭那團混雜著悔恨、自嘲與無盡空茫的鬱火。妖三睡意全無,索性起身,踱至寬大的舷窗前,沉默地望著外面無邊無際、翻湧不休的雲海。那雲層如同他此刻的心境,厚重、陰沉,在看不見的氣流中翻攪碰撞,卻發不出任何聲響。

思緒像脫韁的野馬,掙脫理智的韁繩,不受控制地衝向記憶更晦暗的角落。

他確實……有過那麼一段時日,是自以為「真心」喜歡過白薇的。

那時的「喜歡」,建立在脆弱而可笑的對比之上。白薇與他後院那些女子——或張揚跋扈、或諂媚逢迎、或膚淺愚鈍——是如此「不同」。她像一株精心培育在溫室裡的素心蘭,說話總是輕聲細語,字斟句酌。無論他興致勃勃地談論什麼,哪怕是他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或是因朝堂爭鬥而生的煩悶牢騷,她都能恰到好處地接上話茬,用那雙永遠含著一層薄薄水光、欲語還休的眼睛凝望著他,說出那些讓他如沐春風、彷彿被全然理解與接納的話語。

「殿下所思所慮,皆是深遠。妾身雖愚鈍,卻也能體會一二分不易。」——當他為父王無理的要求或政敵的刁難而煩躁時。

「此事看似棘手,但以殿下之能,定能迎刃而解。妾身對您,從未有過懷疑。」——當他對某項決策猶豫不決時。

「殿下今日似乎心情不佳?若不嫌棄,可願與妾身說說?即便幫不上忙,聽您訴說,也是一種福分。」——當他帶著一身酒氣或戾氣回府時。

溫柔,順從,熨帖得彷彿沒有自己的稜角。她就像一件專門為他量身定製的、柔軟貼合的情緒容器,永遠能接住他所有的不安、虛榮與空虛,讓他覺得自己是強大的、被崇拜的、被全然接納的。

這種感覺,與另一個人形成了多麼鮮明而殘酷的對比!

那隻頂著「王妃」名頭、卻活得像是他王府裡最高階客卿的狐女……

她嫁進來後,要嘛就對他視若無睹,用最標準、最公式化的禮節回應,將「王妃」的職責履行得無可挑剔,卻也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要嘛,她每次開口,都像在往他心頭最敏感、最脆弱、最不堪一擊的地方,精準地紮下一根淬了冰的細針!

不是說她不會好好說話。恰恰相反,她詞鋒之利、邏輯之密、見識之廣,常讓他這個自詡聰明的王爺都暗自心驚。

但她就是不愛順著他!

要麼用最平靜無波的語氣,一針見血地戳破他話語或決策裡的邏輯謬誤、隱患漏洞,毫不留情面。要麼直言不諱,用清晰冷靜的措辭告訴他:「殿下,您這個要求不僅荒唐,而且執行下去會引發如下一、二、三……後果。」要麼就是用她那套氣死人不償命、偏偏又好像有點道理的「歪理」來堵他,堵得他啞口無言,只能自己生悶氣。

在公事上,在王府的日常打理與對外公關上,她會永遠以他的利益和名譽為先,因為那是她的「職責所在」,她是領他「俸祿」的「三老闆」。她能把一個龐大複雜的王府管理得井井有條,將紛繁的人際關係處理得滴水不漏,甚至能在他荒唐胡鬧後,替他收拾爛攤子,將負面影響降到最低。

但只要不關乎他的核心利益、王府的正常營運,或者用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字眼來說——在「工作」範疇之外的事情上,她從不順著他,從不討好他,甚至……明顯地不想與他有太多不必要的接觸。

然而,弔詭的是,她的行動卻常常在無聲處,給予他最真實的暖意。

從她頂著「上官靜雅」的名字,披著那層讓她厭煩的、土褐色的全面紗,踏入這座對她而言如同華麗牢籠的王府開始,她就一直是「做」多於「說」。

她記得他不經意間提過的、對某種人域點心的偏好,會在年節時讓小廚房「順便」做出來,卻從不說「特意為您準備」。她會在他宿醉頭痛或修煉受傷後,默不作聲地在他書房或寢殿留下溫熱的、恰好能緩解不適的湯藥或靈茶,然後當他問起時,只淡淡回一句「廚房慣例」或「庫房常備」。她會在他因白薇或其他事情與人爭執、心情極差時,將府中可能撞上槍口的下人巧妙地調開,甚至替他擋掉一些不必要的應酬,卻從不邀功,彷彿只是碰巧。

這些細微的、沉默的關照,像黑暗中偶爾閃現的螢火,微小卻真實。只是當時的他,被白薇那張揚的、言語上的溫柔與崇拜所包圍,早已習慣了唾手可得的甜言蜜語,反而將這份沉靜的、帶著距離感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甚至嫌棄其不夠熱烈、不夠「真心」。

他早就知道她能力卓絕,卻從未見過她以此自矜。她的「幫」,總是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令人舒適的距離感,像春日裡一場潤物無聲的細雨,悄然滋養,卻從不讓人感到被施捨、被教訓,更不會有半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成親初期,他對她堪稱惡劣至極。冷落、無視,甚至默許旁人輕慢。那是他人生中最荒唐、也最混帳的一段時日。可即便在那樣晦暗的時光裡,當他因繁重政務或棘手難題而焦頭爛額、徹夜難眠時,第二日清晨,他書房的案頭,總會不聲不響地出現幾本翻開至關鍵頁面的典籍、幾卷精心整理的相關案例卷宗,或是幾張條理清晰的筆記摘要。那些資料總能精準地切中問題要害,為他撥開迷霧,提供清晰的思路或關鍵的佐證。它們就那樣靜靜地躺在那裡,沒有署名,沒有邀功的隻言片語,彷彿只是書房管事盡職的整理。

而當遇到涉及某些異域風俗、冷僻知識或特殊領域的難題時,若她恰好知曉或有所想法,她從不會直接對他指點江山。她總會用最不著痕跡的方式——或許是在與他最信任的謀士長青「閒談」時,不經意地提起某個相關的典故或思路;或許是藉著整理文書的機會,將一本有用的遊記或雜談放在巖長嶽容易看到的地方;又或許,只是在她自己院中與心腹侍女討論時,讓對話「恰好」被路過的、負責相關事務的管事聽去一二。

當長青或長嶽等人依循著這些隱約的指引,最終漂亮地解決了難題,滿心感激地想要向她道謝時,她總會擺擺手,那雙掩在面紗後的紫眸彎起溫和的弧度,聲音裡帶著清晰的笑意與誠摯的讚賞:

「不客氣呀。解決方案是你們自己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我聽說了——」 她會稍稍拖長語調,語氣輕快而肯定,「幹得真是相當漂亮呢!」

她將所有的功勞與智慧,都歸於執行者本身。她的存在,彷彿只是那不期而遇的一縷清風,偶然吹開了擋住視線的一片樹葉,讓人得以看見更廣闊的天空。而她自身,則悄然退後,隱沒於背景之中,不帶走一片雲彩。

及後,長青有問過她為什麼不直接跟妖三說出她的見解,當時還戴著面紗的她,歪了歪頭,語氣平靜得近乎坦率:

「我只想解決問題。而我有自知之明。三老闆……不喜歡我。」 她頓了頓,聲音裡聽不出委屈或怨懟,只有一種清晰的認知,「那我講什麼,他大概都聽不進去,甚至可能會因為是我說的,而先入為主地排斥。但他信任你們。」

她的目光轉向長青,語氣誠懇而務實:

「我把想法告訴你們,你們再用他聽得進、聽得懂的語言去和他講,事情解決了,不是更好嗎?」

輕描淡寫,卻道盡了她在那段冰冷婚姻初期,為求生存、也為履行「王妃」職責所採取的、充滿智慧與無奈的處世之道。她不爭功,不逞強,甚至不奢望他能看見她的好。她只是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讓這個她不得不棲身的「職場」運轉得更順暢一些,也讓自己……活得稍微有價值、有尊嚴一點。

他的小狐女,從始至終,都跟他後來「喜歡」上的白薇截然不同。

白薇用甜言蜜語織就溫柔鄉,用崇拜與順從餵養他的虛榮,用眼淚與「不得已」索取他的憐惜與資源。她的一切好,都是張揚的、索取的、需要被看見和回報的。

而她……

她從不用好聽的話去作表面的安撫,去討好,或敷衍他。她甚至吝於給予他情緒價值。可她卻會用一種讓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包括他身邊親近的屬下——都感到舒服、有效且被尊重的方式,悄無聲息地替他解憂排難,穩固後方。

難怪,王府的幕僚與管事們,從最初的輕視觀望,到後期對她發自內心地恭敬信服。難怪,連一向持重內斂、眼光挑剔的長青,都會在不知不覺中,對那位總是安靜從容、智慧內斂的「王妃」,暗生傾慕之情。

而他呢?

他當時被白薇那過於直白熱烈的「崇拜」與「需要」所迷惑,沉浸在被人捧在高處、全然接納的虛幻滿足裡,反而將身邊這份沉靜如深海、滋養如春雨的守護與智慧,視為平淡、視為疏遠、視為……不夠愛。

如今,隔著雲海與時光,真相如同淬毒的匕首,剖開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

他曾經擁有的,是六域難尋的瑰寶,是真正能與他靈魂契合、並肩前行的伴侶雛形。而他,親手將她推開,用冷漠、誤解和另一個女人的虛偽,將那點微弱的、可能燎原的火星,徹底熄滅。

然後,轉頭擁抱了一團看似溫暖明亮、實則空洞易逝的螢火。

何其諷刺,何其……愚不可及。

妖三閉上眼,額頭抵在冰冷的舷窗玻璃上,彷彿這樣就能冷卻腦海中翻騰不休的、名為「悔不當初」的岩漿。

窗外,雲海無聲翻湧,承載著他這艘滿載錯誤與遺憾的孤舟,駛向那片再也沒有她的、荒涼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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