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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 9
那次神社夜審與幻境「款待」之後,三王府乃至整個與妖三相關的勢力範圍內,氣氛發生了微妙的、卻又根本性的變化。
再無人敢輕慢那位終日覆著土褐色面紗、沉默寡言的三王妃。
起初是出於對「那晚」隱約流傳出的、令人膽寒的細節的恐懼——殿下回來後連續數日高燒不退、精神恍惚,口中時有囈語,更對王妃表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本能般的畏縮與順從。連帶那位口出狂言的部下最終落得那般下場(清醒後竟直接看破紅塵,遁入空門,還成了住持,終日修閉口禪,對過往絕口不提),樁樁件件,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與威懾。
漸漸地,當人們冷靜觀察,發現這位王妃雖依舊低調,但王府上下無論多麼繁雜的事務,到了她手中總能井井有條;無論多麼難纏的人物或局面,她似乎總能以一種不顯山不露水的方式化解。她從不頤指氣使,但言出必踐,賞罰分明。對待下人,她不親近,卻也從無苛待,反倒時常體恤他們不易,暗中調整些不合理的規矩。對待妖三身邊的親信如長青、長嶽,她態度溫和有禮,甚至帶著幾分真誠的尊重與關切,與對待妖三本人的疏離冷淡形成鮮明對比。
這種種表現,加上那晚留下的「深不可測」的陰影,使得三王妃在眾人心中,逐漸從一個「不受寵的替嫁帝姬」、「可以輕慢的邊緣人」,轉變為一個背景成迷、實力莫測、最好敬而遠之的……特殊存在。甚至有人私下議論,殿下後來的轉變,或許也與這位「深藏不露」的王妃有關。
而妖三本人的變化,則更為顯著,且逐漸從私域蔓延至公眾視野。
他似乎真的從那一夜的「震撼教育」中,清醒了許多。那種近乎自毀的放縱與戾氣明顯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鬱的、帶著反思意味的沉寂。
在朝堂政務上,他不再像過去那樣憑意氣用事,或為了與父君、與政敵賭氣而做出荒唐決策。他開始真正沉下心來,聽取長青等謀士的意見,仔細研判利弊,處理政務變得越來越穩重、務實,甚至偶爾能提出一些頗具建設性的見解,令原本對他失望的臣屬都感到驚訝。
更令人側目的是,他開始頻頻走出王府與軍營,將目光投向妖域底層的平民百姓。
有人看見,尊貴的三王子換上不起眼的常服,只帶著寥寥幾名同樣便裝的親隨,深入市井街巷,親自查訪物價,傾聽商販與工匠的訴求;有人目睹,他出現在髒亂的貧民聚居區,皺著眉頭檢視破敗的屋舍與汙濁的水源,隨後不久,那片區域便得到了官府的修繕與清理;他還時常低調地探訪各地的孤兒院,不僅捐助錢物,更關心孩子們的教養與未來,出資推動了幾處基礎學堂的興建與師資改善。
甚至,他開始資助修建佛寺與神社。此舉在崇尚力量與享樂的妖域上層看來,頗有些「不務正業」甚至「消極避世」的意味。但妖三堅持如此。有人猜測,這或許與那位出家為僧的前部下有關,又或許……是那一夜「地獄景觀」中關於「因果」、「福報」的冰冷告誡,真的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他做這些事時,大多沉默寡言,沒有刻意宣傳,也極少動用王府的儀仗。但點滴改變,終究會匯聚成流,被有心人看在眼裡。漸漸地,「三王子似乎轉性了」、「銀狼王開始體恤民情了」之類的議論,開始在妖域民間與部分中下層官員中流傳。儘管譭譽參半,但與過去純粹的「荒唐暴戾」之名相比,已然是另一番光景。
這些變化,長青與長嶽感受最深。他們欣慰於殿下的「清醒」與「成長」,卻也心知肚明,這轉變的代價何其慘痛,其根源又何其複雜。那不僅僅是對過往荒唐的悔悟,更像是一種帶著懺悔與贖罪意味的、漫長的自我修正。
而這一切轉變的起點,或許都始於那個月色悽清的神社之夜,始於那個戴著半張狐形面具、用最冷酷的方式將他敲醒的黑衣身影,也始於……王府中那個始終沉默、卻又無處不在的、令人敬畏的「面紗王妃」。
妖三行走在民間巷陌,看著那些為生計奔波、卻仍努力活下去的普通妖眾時,耳邊是否會迴響起她那夜的詰問?「你覺得自己比他們更苦嗎?」
當他出資興建學堂、捐助孤兒時,心中是否隱約期望,能以此積攢些微「福報」,抵消些許罪業?
無人知曉他內心全部的想法。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個曾經沉迷於權欲與情愛遊戲、自我中心到極致的銀狼王,正在以一種近乎笨拙卻又無比認真的方式,嘗試著觸控「責任」二字的邊緣,嘗試著理解何為「眾生皆苦」,也嘗試著……為自己過往的荒唐,尋求一種內心的、或許永遠無法真正獲得寬恕的「平衡」。
而這條漫長的、孤獨的贖罪與成長之路,才剛剛開始。
妖三在公事上步入正軌,政務處理日趨穩健,甚至贏得了一些務實派官員的認可。然而,在私德與個人生活上,他卻依舊故我,荒唐糜爛得令人瞠目結舌。那場「震撼教育」似乎只敲醒了他對權責與民生的部分認知,卻未能觸及他根深蒂固的享樂習性與情感上的混亂空虛。
短短一年內,單單因為他荒淫無度、流連風月、後院爭風吃醋鬧出風波等事,就被那位以剛直敢言著稱的年輕御史——鳳清流,在朝堂上參了不下二十次!鳳清流素有「妖域第二清流」之譽(公認的第一是長青),言辭犀利,引經據典,每次都將妖三的荒唐行徑批駁得體無完膚,引來不少朝臣側目,也讓妖主頗為頭痛。
妖三對此的態度呢?簡直是火上澆油。
他不僅毫無悔改之意,反而變本加厲,故意與鳳清流針鋒相對。朝堂之上,二人時常爭執得面紅耳赤,一個引經據典痛陳利害,一個胡攪蠻纏強詞奪理;下朝之後,更是互相看不順眼,形同水火。妖三甚至放出狂言:「老子就是要對著幹,沒打算改!鳳御史有本事,就天天參,看誰耗得過誰!」
這般冥頑不靈、公然挑戰禮法與言官權威的姿態,讓鳳清流對他的觀感惡劣至極,也讓許多原本對他政務上的轉變抱有一絲希望的人,再度搖頭嘆息。
然而,當時的妖三並未深思,這位與他勢同水火的鳳御史,竟會成為他對那位「三王妃」真實身份產生最初懷疑的、意想不到的起點。
那段時日的妖三,對自家那位「王妃」的感覺極為複雜矛盾。
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認她的「可靠」。王府上下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即便他荒唐胡鬧,她也總能在他惹出大禍前,用某種不顯山露水的方式將影響降至最低。她像一座沉默而穩固的山,無論他如何風雨飄搖,似乎總能在那裡,提供一種近乎冷酷的「秩序保障」。甚至在某些極其棘手的政務或人情難題上,他隱約覺得,若她去處理,或許會比他與長青想破腦袋更有效率——雖然這個念頭讓他既彆扭又隱隱有些……依賴?
但另一方面,他對她又懷有深切的「懼怕」。那層密不透風的土褐色面紗,早已不再是當初他用以欺負她、淡化罪惡感的「布偶」標記,反而成了他心底恐懼的象徵。它遮住了她的表情,隔絕了他的窺探,更時時提醒著他那個神社之夜、黑衣女神、以及幻境中無盡的恐怖與冰冷警告。每當面對她平靜無波的視線(即使隔著面紗),他總會下意識地嵴背發涼,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後怕,讓他在她面前總是氣短三分,不敢真正造次。
就在這種「可靠」與「可怕」交織的複雜心緒中,他依舊沉溺於對白薇扭曲的「痴迷」裡。
儘管與白薇早已沒有肉體關係(自她入宮後),他心中卻仍執拗地將她視為「被迫」、「受苦」、「需要他守護」的「白月光」。他總覺得她在深宮之中備受欺凌,孤苦無依。於是,他不惜動用權勢與資源,耗費巨資,將白薇在天域那所謂的「孃家」——白家一族,整個遷徙到了妖域,為他們置辦產業,安排職位,試圖以此作為白薇在宮外的「依仗」。
可惜,這白家上下,從老到小,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倚仗著妖三這層關係,在妖域橫行跋扈,惹是生非,強佔田產、欺壓商戶、甚至鬧出人命官司,可謂劣跡斑斑。而每一次,都是妖三出面,或威逼、或利誘、或動用關係,將事情強行壓下,為他們擦屁股。這般無原則的袒護,不僅讓妖域民眾怨聲載道,也讓長青等人痛心疾首,更讓他在朝堂上屢遭彈劾(鳳清流參他的二十多次裡,至少有一半與白家有關)。
更諷刺的是,或許是妖后也「體恤」他對白薇「念念不忘」的「深情」,竟親自賜下一位容貌與白薇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柳婉婉,給他做妾。
妖三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接受了。他將柳婉婉接入王府,當晚便宿在其房中,之後更是連續兩日未曾踏出房門一步,極盡寵愛。柳婉婉迅速成為王府中風頭最盛的女人,衣食用度皆比照側妃,氣焰一時無兩。不過,她倒是極有眼色,深知那位終日覆著面紗、神出鬼沒的「正妃」不好惹,從不敢去靜雅的院子招惹半分,只專心固寵,並藉機為自家撈取好處。
至於那位真正的「靜雅」呢?
她那段時日簡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此時的靳嘉內心OS:拜託!我剛升任藝殿文司殿主,玄玉門新開的符咒術專業學堂還等著我去掌門授課,幽冥司那邊的義工使者排班也排得滿滿的!我忙得腳不沾地,能每個月定時定候回你這個「三老闆」的王府點個卯、處理一下「公務」,已經是很給面子、很職業道德了好嗎?!你、還、想、怎、樣?!)
於是,在王府眾人眼中,三王妃越發神秘。她可能一連數日不見蹤影,然後某天清晨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府中,處理積壓的事務,速度快得驚人,效率高得離譜。她對妖三的荒唐、對柳婉婉的得寵、對白家的鬧劇,一概視若無睹,從不過問,彷彿只是個按時回來上班的「高階管事」。
妖三對她這種「超然物外」的態度,時而覺得鬆了口氣(不用面對她的壓迫感),時而又莫名感到煩躁與……一絲被無視的惱怒。但他絕不敢將這惱怒表現出來,更不敢去質問她為何總是不在府中。
於是,王府內形成了詭異的三重局面:
妖三在公務與荒唐私生活之間撕裂,對白薇的執念與對王妃的恐懼並存;
柳婉婉在得寵與對正妃的忌憚中小心經營;
而真正的「靜雅」,則像一個偶爾降臨的、高效率的「問題解決者」與「秩序維護者」,遊離於這潭渾水之外,忙著她自己更廣闊的天地與責任。
直到某一天,那位看妖三最不順眼的御史鳳清流,因一樁與白家有關的案子,追查到了王府,並「偶然」與那位回府辦事的「三王妃」,有了一次短暫的、旁人未曾留意的接觸……
命運的齒輪,才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轉動了一下。而妖三對身邊這個「布偶王妃」的認知,也即將迎來顛覆性的衝擊。
當晚,三王府的寧靜(或許是表面的)被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與盔甲碰撞聲驟然打破。
以鳳清流為首,領著一隊神色肅穆、佩刀帶甲的御史臺屬官與衛士,竟不顧王府守衛的阻攔(或許根本無人敢真正攔他),氣勢洶洶地直闖而入!鳳清流面色冷峻,手中高舉著蓋有御史臺大印的文書,聲若洪鐘,響徹整個府邸:
「奉旨稽查!本御史有確鑿線報,三王府涉嫌包庇白家不法,收受鉅額賄賂,侵佔民產!王府上下所有賬冊、文書、往來信件,即刻封存待查!所有人等,不得妄動!」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得整個王府雞飛狗跳,人人自危。僕役們嚇得面無人色,躲在角落瑟瑟發抖;姬妾們更是花容失色,哭哭啼啼;連一些平日裡有些體面的管事,也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
連原本宿在柳婉婉院中、正沉浸在溫柔鄉里的妖三,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從床上彈了起來,衣衫不整地衝到前廳。看到鳳清流那張冷冰冰、寫滿「鐵面無私」的臉,以及他身後那隊殺氣騰騰的人馬,妖三又驚又怒,心頭卻也莫名發虛——白家那些破事,他心知肚明,經不起細查。
「鳳清流!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夜闖本王王府!」妖三強作鎮定,色厲內荏地喝道。
「下官奉旨辦事,何來『闖』字一說?」鳳清流毫不退讓,眼神銳利如刀,直視妖三,「倒是王爺,若心中無鬼,何必懼怕查賬?莫非……真如線報所言,王府賬目,見不得光?」
「你……你血口噴人!」妖三被噎得說不出話,氣得臉色漲紅,卻又無法反駁,只能與鳳清流在大廳之上你一言我一語地激烈爭吵起來,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整個王府,彷彿風雨中飄搖的小舟,隨時可能被這股來自御史臺的狂風暴雨掀翻。
就在這一片混亂、人心惶惶之際——
「都安靜。」
一道清凌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女聲,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與爭吵。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三王妃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大廳側門處。她依舊穿著那身低調的常服,臉上覆著那層標誌性的土褐色面紗。然而,週身的氣場卻與平日那種沉默疏離截然不同。
她步伐穩健,從容不迫地走到大廳中央,先是對暴怒的妖三微微福身(姿態標準卻毫無溫度),然後轉身,直面鳳清流。
那雙掩在面紗後的紫眸,平靜無波地迎上鳳清流審視的目光。她抬起手,輕輕擊掌。
「來人,」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強硬的姿態,「將王府近十年所有賬冊,包括內庫、外庫、各處莊園、店鋪、以及與白家相關的一切往來明細,全部抬上來!」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很快,在眾人或驚愕、或不解、或恐懼的目光中,僕役們抬來了整整五口沉甸甸的樟木大箱,「哐!哐!哐!」地重重放在大廳中央,激起一片塵埃。
三王妃的目光掃過那五箱賬冊,又轉回鳳清流臉上。她微微昂首,聲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帶著一種刻意表現出的、近乎「大義凜然」的正氣:
「鳳御史!」
「賬冊在此,共計五箱,記錄了王府十年來每一筆進出款項,事無鉅細,皆可查證!」
她頓了頓,目光如電,語氣堅決得彷彿在立下軍令狀:
「請御史大人,儘管查!仔細查!從頭到尾,一筆一筆地查!」
「若這賬目之中,有一條、一筆、一紋錢的來歷不明,用途不清,或與白家不法之事有半分牽連——」
她聲音更厲,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宣告:
「妾身無顏再居此『王妃』之位,自當向王爺請罪,自請下堂!絕無二話!」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連原本氣勢洶洶的鳳清流,都被她這番突如其來、斬釘截鐵的表態弄得怔了一瞬。他狐疑地打量著這位傳聞中不受寵、甚至有些懦弱的王妃,又看看那五箱厚重的賬冊,一時竟有些拿不準。
妖三更是目瞪口呆,看著身邊這個平日裡對他冷淡疏遠、此刻卻擺出如此「忠貞剛烈」、「維護王府清白」姿態的女人,心裡五味雜陳,既覺得荒謬,又隱隱有種……被維護了的奇異感覺?雖然他深知,這「維護」背後,恐怕沒那麼簡單。
而此刻,面紗之下,靳嘉的心潮幾乎要澎湃而出!
(內心OS:機會!是機會啊!!!)
她幾乎要仰天長嘯,感謝上蒼(以及這位死對頭御史)終於將這個千載難逢的、能讓她名正言順「自請下堂」的機會,親手送到了她面前!
過去十年,為了擺脫這個錯誤的婚姻與身份,她試過多少方法?冷戰、無視、甚至暗中推動他和離……能用的「軟」法子幾乎用盡,卻總因各種不明緣由而功敗垂成,幾乎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就在她以為自己真要頂著「上官靜雅」的名字在這牢籠裡耗到地老天荒時——
鳳清流!這個與妖三勢同水火的愣頭青御史!竟然以這種方式,給了她一個在眾目睽睽之下、以「維護王府清白」為名、「自請下堂」為結局的、近乎完美的劇本!
只要賬目有一絲問題(而她有絕對信心,自己經手整理的賬目絕對乾淨,但白家那些爛賬……呵呵),她就能順理成章地「引咎辭職」,甚至可能藉此機會,徹底擺脫「三王妃」這個身份!
那一刻,她內心幾乎是狂喜的,差點當場不顧形象地喊出那句壓抑了許久的、代表解脫與新生的暗號:「機會來了,飛雲!」
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必須維持住這「大義凜然」、「不惜以自身名位擔保王府清白」的剛烈形象。她必須讓所有人都相信,她此舉是出於對王府聲譽的維護,是對自身清白的自信,是對御史權威的尊重。
於是,她挺直了背嵴,那層土褐色的面紗,此刻彷彿成了她「忠貞不屈」的標誌。她靜靜地站在大廳中央,如同風暴中心最穩固的礁石,等待著鳳清流開啟那五箱賬冊,等待著那個她期盼已久的「審判」與「解脫」的到來。
整個王府的命運,似乎都懸在了那五箱沉重的賬冊,與這位突然變得無比強硬的三王妃,那擲地有聲的誓言之上。
而無人知曉,面紗之下,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的,是怎樣一種混合著狂喜、期待、與孤注一擲決心的光芒。
結果,那位以鐵面無私、查案精細著稱的鳳御史,帶著麾下最得力的賬房與屬官,從深夜一直查到了天色將明,幾乎將那五口大箱裡的賬冊翻了個底朝天!
燈火通明的大廳裡,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算盤珠子的噼啪聲,以及偶爾的低聲詢問與確認。氣氛壓抑而緊張。
妖三早已從最初的驚怒轉為忐忑不安,時不時偷眼去瞥那位依舊挺直嵴背、靜立一旁的三王妃,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她竟真的敢拿出所有賬冊?還敢立下那樣的軍令狀?她是對自己的「清白」過於自信,還是……另有依仗?
鳳清流的臉色,則隨著時間的推移,從最初的冷峻懷疑,逐漸變得凝重,繼而……透出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最後,化為了某種近乎挫敗的沉默。
晨光熹微之時,鳳清流終於合上了手中最後一本賬冊。他抬起頭,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裡,此刻竟罕見地帶上了一絲疲憊與……茫然。他看向依舊靜立在那裡、彷彿一尊雕塑般的王妃,又看了看旁邊同樣神色緊繃的妖三,喉結滾動了一下,才艱難地開口,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
「賬目……已徹查完畢。」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還是不得不承認:
「賬目清晰,記載詳盡,收支相符,印鑑齊全。所有款項來龍去脈,皆有據可查。白紙黑字,分毫不差。」
他特意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肯定:「連……王爺打賞給……某些風月女子的銀錢、綢緞,時間、地點、數目,皆記錄在案,無一遺漏。」
這話一出,滿廳寂靜。連原本提心吊膽的王府僕役,都忍不住露出古怪的神情。
鳳清流深吸一口氣,對著王妃,鄭重地拱手一禮:「王妃持家嚴謹,賬目清明至此,下官……佩服。」這聲「佩服」,說得真心實意,卻也帶著濃濃的複雜意味——他原本是來抓把柄的,沒想到卻見證瞭如此無懈可擊的賬目管理。
然而,他話音剛落,一直沉默如冰的三王妃,卻突然開口了。她的聲音裡,竟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幾乎是……急切與失望的語氣?
「鳳御史!」
她上前一步,面紗後的視線緊緊鎖定鳳清流,聲音裡滿是質疑:
「你怎會一樣東西都找不到?!」
這話問得……簡直不像是一個剛剛被證明清白的人該有的反應,倒像是……在責怪對方查得不夠仔細?!
鳳清流被她這反常的態度弄得一愣,眉頭皺得更緊:「賬冊盡在此處,下官與屬下已逐頁核對,確無錯漏。」
「送禮記錄呢?!」靳嘉追問,語速快得像連珠炮,那份「失望」幾乎要溢位來,「白家那些混賬東西,這些年送往王府、或者經由王府之手轉贈出去的『薄禮』、『孝敬』,難道一筆都沒有?!金銀珠寶呢?!古玩字畫呢?!田產地契呢?!」
她急切地用手比劃著,彷彿在努力幫對方「回憶」:「我明明記得那班混帳東西,前幾年……啊!」她突然一拍額頭,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轉為懊惱,「我想起來了!就幾年前,我在趕藝殿一百週年慶的畫作,忙得腳不沾地!他們那幾個沒眼色的蝦兵蟹將,抬著幾箱東西想硬塞進庫房,說是人情往來!」
她越說越氣,聲音不自覺拔高,連平日刻意維持的「端莊」都忘了:「我當時正煩著呢!直接放了阿狸去咬他們屁股!還順手叫庫房支了點錢給他們去看跌打大夫……免得某個豬頭三(她手往妖三方向隨意一指)回頭知道了,又要站在我書桌前跳他那套莫名其妙的發瘋舞,唧唧歪歪個沒完……」
說完,她似乎才意識到失言,稍稍收斂,但那份「找不到證據」的焦躁與失望依舊明顯,她再次看向鳳清流,語氣近乎懇求(?):「還有……打賞那部分,你就真的沒發現任何一筆寫得含煳不清、用途不明、可以大作文章的?哪怕一筆呢?!」
鳳清流被她這番連珠炮似的質問和……詭異的「幫助」弄得瞠目結舌,半晌,才艱難地、帶著幾分無奈地如實回答:「王妃……屬下真的……一筆都找不到。所有款項去向,皆有明確記錄與合理解釋,無懈可擊。」
「什麼?!」靳嘉的聲音陡然拔得更高,裡面滿是震驚、挫敗,以及……一種計劃徹底落空的巨大失落感!
她徹底「破防」了。
熬了一夜,期待了一夜,眼看「自請下堂」的絕佳機會就在眼前,結果……賬目太乾淨了?!乾淨到連這個以嚴苛著稱的御史都挑不出毛病?!
極度的失望,加上這段時間因藝殿、玄玉門、幽冥司多重重任壓身而積累的疲憊與煩躁(連最愛的面膜都沒時間敷!),瞬間沖垮了她勉強維持的冷靜偽裝。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那些原本緊張的王府眾人,此刻表情已從驚恐變成了古怪的忍俊不禁,甚至有人肩膀開始可疑地抖動。
她只是勐地摘下頭上那頂為了配合「端莊王妃」形象而戴的、略顯沉重的髮冠(連帶面紗都歪了些),隨手往旁邊一扔,然後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地瞪向鳳清流,用她那把不再偽裝、清越中帶著怒火的真實嗓音,開罵了:
「那你幹嘛來勢洶洶、胸有成竹地說我們家這頭……(她瞥了一眼臉色鐵青的妖三,把『蠢狼』咽回去,換了個詞)……豬頭王爺貪汙受賄?!啊?!為什麼要大半夜擾人清夢?!你是不是自己失眠睡不著,就要拉我們整個王府的人陪你不睡覺?!嗯?!」
鳳清流被她這噼頭蓋臉、毫無邏輯(在他看來)的質問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勉強維持著風度:「王妃息怒……屬下並無失眠之症……」
「沒有?!」靳嘉根本不聽,火力全開,語速快得驚人,「沒有失眠你一年內有時間參我們三王府這頭狼二十七次?!每次都拿他『私德不修』、『荒淫無度』說事,每次都參完沒用!你們御史臺是不是隻會這一個角度?詞窮了嗎?!怎麼了,是不開心我們家這位快腎虧的王爺出去玩沒帶上你,所以你生氣氣,只能去參他洩憤?!還是說——」
她眯起眼睛,用一種極其誇張的、恍然大悟般的語氣,繼續發射她那別開生面的「歪理」炮彈:
「你必須要靠每天晚上在腦子裡數他這個月又新納了幾個妾、又去了幾次醉仙樓、又花了多少冤枉錢……才能安心入睡?!數著數著就生氣了,一生氣就寫參本,一寫參本就精神了,精神了就睡不著,睡不著就繼續數、繼續參——形成惡性迴圈了是不是?!」
「說話呀!」她最後勐地一拍旁邊的桌子(那桌子「嘎吱」一聲,險些散架),厲聲喝道。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所有王府中人,從妖三到最下等的僕役,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位突然「性情大變」、罵起人來邏輯清奇卻又莫名帶勁的王妃。長青死死咬住嘴唇,額頭青筋直跳;長嶽已經把臉埋進了旁邊柱子的陰影裡,肩膀劇烈抖動。
鳳清流帶來的御史臺屬官們,更是面面相覷,想笑不敢笑,想怒……看著自家上司那張精彩紛呈、彷彿被雷噼過般的臉,又覺得有點同情。
鳳清流本人,則是徹底石化在了原地。
他辦案多年,見過喊冤的,見過狡辯的,見過痛哭流涕的,甚至見過歇斯底里的……但從未見過,被查賬的人,因為賬目太乾淨、查不出問題而……如此憤怒、失望、乃至破口大罵查案官員的!
這、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這位三王妃……到底是個什麼人?!
這番「指控」簡直荒誕離奇到了極點,卻又帶著某種詭異的「邏輯」,聽得鳳清流臉色青白交加,身後的屬官們更是低頭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王妃慎言!下官是妖主御筆親封的御史,職責所在……」鳳清流試圖挽回一點官方體面。
「你別跟我提那個『筆』字!!!」靳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尖銳,「一提起來我就火大!」
她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鳳清流鼻子前(當然隔著距離):
「你們御史臺寫的那些奏章、文書,裡面的錯別字多得離譜!連我在兒童殿教的那群剛會握筆的小娃娃,寫出來的鬼畫符,裡面的錯字都比你們少!!」
她越說越激動,彷彿找到了另一個宣洩口:
「我一個剛學上古妖語還不到二百年的天域狐姬,都能一眼看出你們文書裡的錯處!你們知不知醜啊?!啊?!你們以前的妖文,是數學老師順便教的嗎?!還是說你們的先生只教了怎麼寫『參』字,別的都忘光了?!」
她這番話,已經完全切換到了「嚴師訓斥不成器學生」的模式,犀利毒舌,句句扎心。
就在這時,一直默默旁觀的李總管,極有眼力見地奉上了一杯溫茶,低聲道:「王妃,您潤潤喉。」
靳嘉的怒火像是被這杯茶稍稍澆熄了一點點,她接過茶杯,語氣瞬間柔和了八度,甚至帶著點感激:「謝謝了,李叔。今晚辛苦了。」
那變臉速度,堪稱一絕。
然後,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再次掃向還在發愣的鳳清流一行人,臉色瞬間又沉了下來,恢復了剛才的兇悍:
「看什麼看?!賬查完了,問題沒有,還杵在這兒幹嘛?!等著我請你們吃早飯啊?!滾!」
最後一個「滾」字,清脆響亮,迴盪在剛剛迎來晨曦的大廳之中。
鳳清流和一眾御史臺官員,面面相覷,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青。他們是來查案的,結果案子沒查出來,反被這位「王妃」用一番匪夷所思又無法反駁的「歪理」罵了個狗血淋頭,還被質疑了專業能力和語文水平……
最終,鳳清流只能帶著滿腔的憋屈、困惑,以及對這位「王妃」無比複雜(甚至帶點敬畏?)的新認知,灰熘熘地領著人離開了。
三王府的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
廳內,一片詭異的寂靜。
然後——
「噗嗤!」
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悶笑。
緊接著,像是開啟了某個開關,壓抑了許久的笑聲此起彼伏地響起,連向來穩重的李總管都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含笑。
妖三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因為極度失望(沒能成功「下堂」)而氣鼓鼓地、還維持著叉腰姿勢的「王妃」,再看看滿廳忍俊不禁的僕從,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震驚、荒謬、一絲被維護(雖然方式詭異)的異樣感,以及……對她這副前所未見的、鮮活生動到近乎兇悍的模樣,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她。
而今晚這場鬧劇,與她最後那番「本色出演」的怒罵,如同一把鑰匙,開始撬動他心中某些根深蒂固的認知。
面紗之後,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這個問題,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強烈地,浮現在妖三的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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