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番外: 妖三傳 10
那一天的清晨,當三王妃一腳踹開擋路的繡墩——那繡墩咕嚕嚕滾到牆角,無辜地晃了晃——她雙手叉腰,面紗微斜,又嬌又脆地拋下一句:
「氣死狐了!浪費本君寶貴的時間!我收費很貴的!全世界——睡覺!三王妃今天不營業了!」
「砰」一聲,內院房門被重重甩上,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
整個三王府,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先是死寂般的漣漪,隨後,某種微妙而鮮活的騷動,在看不見的水面之下悄然蔓延。
起初是隱秘的竊竊私語。
「『我收費很貴的!』……王妃她,到底收什麼費呀?」廚房裡,小丫頭一邊摘菜一邊壓著聲學舌,臉紅了,眼裡卻漾著笑。
「噓——小聲點!不過『今天不營業了』,這話可真新鮮,咱們王府又不是商舖……」揉麵的婆子抿嘴笑,手裡的動作都輕快幾分。
漸漸地,這些「金句」像長了翅膀,伴隨王妃那日罕見的「炸毛」模樣——隔著面紗也能感受到的生動怒意與彆扭可愛——悄然飛進了王府每個角落。
變化,從最細微處開始。
李總管仍是那副嚴謹持重的模樣,但遇上胡攪蠻纏、試圖矇混的賬目或請託時,他會推推鼻樑上的水晶單片眼鏡,語氣平靜無波,卻讓人嵴背發涼:
「此事,恐怕不在本府今日『營業』範疇之內。閣下請回。」
來人一愣,尚未琢磨透這「營業」是何意,已被客氣而堅決地請出門。李總管轉身時,嘴角極輕地上牽一毫米——這對他而言,已是堪稱「燦爛」的笑意。
長嶽是學得最快、也最「形似」的那個。
某次巡邏,撞見幾個貴族子弟在街市縱獸驚擾百姓,還出言不遜。若是以往,巖二爺多半虎目一瞪,拎起領子扔去衙門。但這一次,他抱著那把誇張的大刀橫在路中,粗聲粗氣,一字一頓:
「氣、死、狼了!浪費本將軍寶貴的巡邏時間!我——」他卡了下殼,努力回想,隨即洪鐘般接上,「我出場費很貴的!這條街——清場!巖將軍今天不奉陪了!」
說完大刀一揮,示意手下:「把這幾隻『聒噪麻雀』連人帶獸,『請』到邊上去!別礙著百姓走路!」
百姓目瞪口呆,隨即爆出壓抑的低笑。那幾個紈絝滿臉錯愕,大概從未想過會從「古板剛直」的巖將軍嘴裡,聽到如此清奇又霸道的驅逐令。
連最沉穩的長青也未能「倖免」。
處理那些迂腐繁瑣、又好打官腔的朝堂文書時,他偶爾擱筆,揉著眉心,用只有近侍能聽到的音量輕嘆:
「寫這種東西,簡直浪費筆墨。依我看,不如貼張條子:『此處今日不營業,靈感告罄,恕不接待無理取鬧之奏議。』」
近侍低頭忍笑,肩膀微顫。長青說完搖搖頭,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這樣似乎也挺痛快」的微光。
甚至後院那些爭風吃醋的姬妾,氛圍也隱隱變了。
某次柳婉婉想探妖三口風,被一位平日沉默寡言的侍妾擋下。那侍妾垂著眼,聲音溫和,話卻學了個十足:
「婉姨娘,殿下今日……『不營業』呢。王妃吩咐了,讓大家都回去『睡覺』,養足精神。」
柳婉婉噎住,看著對方那平靜無波、卻隱隱透著「我背後有靠山」的模樣,竟一時不知如何反駁。這種用「王妃語錄」堵人的方式,莫名地讓人無法發作,甚至有點想笑。
妖三本人,則是這股「歪理風潮」最複雜、也最隱秘的觀察者與……偶爾的「受害者」。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在王府裡找到過去那種予取予求、唯我獨尊的絕對掌控感。倒非下人敢公然違逆,而是他們學會了一種……讓他無語凝噎的方式應對他的要求。
例如某日,他心血來潮(或許是試探),命人傳話去靜雅的院子,說晚間要去用膳。
傳話的小廝很快回來,規規矩矩稟報:「回殿下,王妃院子裡的姐姐說……王妃今日『靈力耗盡,急需閉關充電』,恐怕無法『營業』接待殿下。請殿下……自便。」
妖三:「……」
他瞪著小廝,小廝埋低頭,肩膀可疑地抖動。
又比如,他因白家爛攤子煩心,在書房摔了東西,怒氣衝衝想找人發洩。長青進來收拾殘局,一邊掃碎瓷片,一邊用溫潤平靜的嗓音不緊不慢勸:
「殿下,氣大傷身。依屬下看,您這是在進行一種極不划算的『情緒消費』。王妃說過,『收費很貴的』,恐怕不單指金銀,還有這般無意義損耗的心力。不如……『今日不營業』,暫且擱置,明日再議?」
妖三被這番用「王妃歪理」包裝的勸諫堵得胸口發悶,偏偏又覺該死的有理。那股邪火不上不下卡在那兒,最後化作一聲無奈悶哼。
他開始意識到,那個女人的影響力,早已不侷限於面紗之後或幾次驚心動魄的「教訓」。她以一種近乎頑皮又強勢的方式,將自己的處事哲學、語言風格,悄無聲息地滲透進這座王府的肌理。
那些「歪理」,乍聽好笑,細思卻往往蘊含「劃清界限」、「愛惜自身」、「拒絕無意義消耗」的強韌核心。王府上下,從李總管到灑掃小僕,似乎都在這輕鬆帶點戲嚯的語境中,找到一種新的、不那麼緊繃的生存方式,甚至是一絲對那位神秘王妃的認同與維護。
妖三有時獨坐書房,聽窗外隱約傳來下人們帶笑互問「今日你『營業』如何?」、「哎呀,我這邊剛『打烊』」,心中便湧起復雜情緒。
有淡淡惱意,有對「失控」的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吸引。
他從未想過,一座王府、一個權力與規矩構築的冰冷空間,竟會因一個人、一些話,染上如此鮮活甚至「不著調」的色彩。
而她,那個始作俑者,卻似乎完全沒意識到——或根本不在意——自己引發的這股「風潮」。依舊神龍見首不見尾,偶爾回府,要麼一臉疲憊宣佈「不營業」,要麼高效處理完事務便消失,留下滿府學舌的「小狐狸」們,和她那句「收費很貴」的傳說,在空氣中悠悠迴盪。
這座三王府,就在這般古怪、輕鬆又暗流湧動的氛圍中,悄然改變。如一潭沉寂死水,被投入一尾靈動又霸道的魚,從此漣漪不斷,生機暗藏。
而妖三,這潭水原本的主人,在岸邊沉默注視一切。
他開始想看看面紗下的她究竟什麼模樣。
「把這座府邸變得有些人氣之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我……真狠心。」
妖三從回憶抽身,低語如嘆。
「把我們全都教得……喜歡你了,就……」
他說不下去。
妖三在艙房中輾轉反側,思緒如藤蔓般纏繞緊鎖。他感到胸口那股陰鬱的衝動正隱隱沸騰——再想下去,他說不定真的會掉轉雲舟,衝回塗山,不管不顧地把人綁回來。
他必須離開這間窒息的艙房。
推開房門,他沿著舷廊走向餐廳。雲舟平穩航行,窗外星河如流,卻照不亮他眼底的晦暗。
就在途經餐廳入口時,一道人影吸引了他的餘光。
是那兩個「堂姐妹」中的一個——他其實從未費心記清誰是姐姐、誰是妹妹。此刻,她正對著餐廳壁上一面裝飾用的銀鏡,小心翼翼、甚至帶點刻意地練習著……摘下臉上面紗的姿態。
手指輕捻紗緣,緩慢掀起,眼神試圖模仿某種清冷又靈動的神韻。拙劣,生硬,卻又透著一股令人不適的企圖。
妖三腳步未停,甚至沒有正眼看她。
只是經過她身側時,一句冰冷至極的話,如同淬了霜的刃,劃開空氣:
「荒謬。」
那女子動作一僵,手指還捏著面紗邊緣,愣在原地。
而他已走向餐檯,聲音不高,卻清晰得殘忍,彷彿只是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不準再扮她。」
頓了頓,他側過半張臉,銀灰色的眸子裡沒有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厭倦與淡漠:
「你連她狐尾掉下的一根毛——都比不上。」
說完,他再沒回頭。
那女子站在原地,面紗半掀,臉色一點點褪成蒼白。鏡中的自己,突然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多餘。
而妖三已走到餐檯前,背對著她,伸手取了一杯冰水。
指尖涼意滲入掌心。
他需要更冷的東西,壓住心底那簇險些燎原的、名為「佔有」的闇火。
香氣四溢的佳餚端上桌,妖三拿起餐具,姿態優雅地用了兩口。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加上身份尊貴,即便在雲舟餐廳裡,也輕易引來許多若有若無的目光。
只是他身旁站著坤琳與雄雄兩名侍衛,氣勢沉穩,目光如刃,無人敢上前打擾這份屬於王爺的寂靜。
短暫的安靜進食時光,卻像一根無形的引線,悄然牽動記憶的簾幕。
他的思緒,又一次飄回那個遙遠的夜晚——
那時,他與她成親第五十年。
(小靳嘉在一旁氣唿唿搶過作者的筆,用力寫下OS:替嫁!是替嫁!我再重申一次!是替嫁!本狐姬這輩子都不會承認這段婚姻的!)
那年鬼月節,亦是妖域特有的「幽冥節」。
傳說這一夜,幽冥使者會穿行妖域,對罪魂進行清洗。為了不被勾走魂魄,妖域眾生便以豐盛祭品、喧鬧歌舞賄賂這群來自幽冥的「使者」。
巧合的是,這一日,也是早已妖神化的太祖母與太祖爺爺的成親紀念日。
祭典的高潮,便是重現當年太祖母在競技場上一舞傾城、令太祖爺爺一眼萬年的傳世圓舞。
而他,就在那樣的夜晚,第一次——看見了她的上半張臉。
妖三的指尖輕輕搭在冰涼的杯沿,思緒被拉回那個煙火繽紛、人影憧憧的鬼月之夜。
自現任妖主執掌九嶷後,每逢鬼月節,王室便會打破森嚴階序,浩浩蕩蕩「紆尊降貴」前往民間祭典區。名為與民同樂,實則更像一場精心排演的神明巡行——衣飾華貴,儀態矜傲,在萬眾矚目中穿行而過,彷彿真是自天而降的神祇,施捨般地接受凡塵的歡唿與供奉。
百姓擠在道路兩旁,踮腳伸頸,只為一睹傳說中的九嶷王族風采。分散各地的遠房宗親、旁支子弟,亦會在這一日齊聚王城,既是參與祭典,更是某種不言而喻的權力展演與血脈確認。
那年的祭典格外盛大。長街兩側燈火如晝,幽冥節特有的蒼藍與赭紅紙燈交錯懸掛,映得人面恍惚。空氣中飄著焚香、酒氣與烤肉的濃烈氣味,樂聲、笑語、祭詞吟唱混成一片喧騰的海。
妖三彼時雖頂著「親民、多情但重義」的「賢王」虛名,對這等裝模作樣的「親民」戲碼卻向來興致缺缺。他本欲如往常般尋個藉口熘去別處飲酒,卻被五叔一個眼神定在原地。
(作者背後,眾人興奮低語:五叔!是來看兒子和兒媳的吧!難為您這個操碎心的公爹了!)
「臭小子,今日太祖母與太祖爺爺的紀念圓舞,你大伯、二伯和三伯都在場!你想熘去哪?」五叔語氣平淡,卻不容違逆,「給老子好好坐著。」
「哦……」妖三像被嚴父喝令的小孩,不服氣卻只能悻悻坐回五叔身側。
五叔瞥他一眼,忍不住訓道:「你都差不多三千歲了,妻子也給你娶了,能不能成熟點?」
妖三別開臉,沒吭聲。
「你娘若還在,看到你這副德性,肯定用她的鐵扇巴死你!」五叔又補一刀。
「我娘可溫柔了,她才不會扇我。」妖三鼓起勇氣,低聲頂了一句,「我這脾氣……隨我爸。」
「混帳!你這臭脾氣哪裡像——」五叔正要駁斥,卻被身旁那位已快踏入化境的半妖神——妖大伯冷冷一瞪。
「兩父子」瞬間同步噤聲,動作一致地擺出「行,我乖乖閉嘴」的姿勢。
妖三隻得耐著性子,隨王駕隊伍緩緩行於喧囂長街。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兩旁跪伏或興奮張望的人群,心中只有一片被嘈雜勾起的、沉鬱的煩悶。
而他的三王妃呢?
她遠遠坐在王妃席中,依舊戴著那層土褐色的面紗,身影沉靜得像一抹與背景融為一體的暗色。無人與她交談,她也無意主動攀附,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端坐著,彷彿只是祭典中一尊被遺忘的佈景。
一場又一場歌舞輪番上演,華麗喧囂,卻漸漸失了祭典該有的莊重與溫度,淪為浮誇的表演。
看到一半,坐在上首的三伯——那位富可敵國、長居人域卻被奉為「財神」的妖三爺——已經按捺不住脾氣,低聲斥道:
「這到底是鬼月祭典,還是帝王出巡?祭祖延到明日已是不該,還把自己搞得像天神臨世,對太祖爺爺與太祖母有多不敬!」
他眉頭緊鎖,語氣裡滿是壓不住的不悅:
「太祖他們一生都在為破除『三六九等』的舊制奮鬥,常教我們眾生平等……九嶷學勤(現任妖主)那小子,腦子進水了不成?」
一旁的二伯——雲遊六域、執掌醫峰的妖二爺,雖神色平靜,話語間卻也透出隱隱的失望:
「這些不堪入目的歌舞,又是怎麼回事?九嶷的規矩、祭典的體統,都扔到哪兒去了?」
兩位長輩聲音雖壓得低,卻字字清晰,席間近處幾人聽得真切,氣氛一時凝滯。
一直沉默的大伯,此刻終於開口。他並未揚聲,語調低沉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只吐出兩字:
「荒謬。」
本身還在喝酒的妖主手震了一下,杯中酒液險些潑出。原本看舞姬看得頗為開心的他立刻坐直身子,目光低垂,不敢回頭望向身後幾位兄長。
妖三難得沒有與妖主同席,而是依著大伯「規矩不可廢」之令,隨五叔坐在後排。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自己那位總是高高在上、喜怒難測的父君,在幾位伯父面前,竟會露出這般近乎狼狽的瑟縮之態。
終於到了最重要的圓舞表演。
這支舞本該以太祖奶奶——九嶷朝顏,身為六域史上第一位幽冥活人使者,初入妖域執行任務時的一樁傳奇案件為靈感。編舞原意應是營造一種「巫祝吟誦、以月光與鐵銹譜寫安魂曲」的意境,神聖、莊嚴,帶著教化與警世意味。
然而,不知是哪個自作聰明的蠢貨篡改了編舞。
整支舞變得妖嬈輕浮、諂媚取寵,舞者姿態矯揉,眼波流轉盡是媚態,哪裡還有半分安魂與肅穆的影子?原該是神聖祭舞的儀式,竟淪為一場低俗的獻媚表演。
場下氣氛逐漸凝滯,不少老一輩的宗親與重臣臉色鐵青,有人已按捺不住想起身離席。
舞畢,臺上那群貴女卻渾然不覺,反而盈盈行禮,面帶得意,彷彿方才完成了一場驚世演出。
幾位不安分的旁支子弟趁機低聲訕笑,語帶譏諷:
「這就是王族的祭舞?還真是……別具一格啊。」
「九嶷一族的風骨,看來是一代不如一代嘍……」
而臺上領舞的貴女竟還朝著妖主的方向拋去一個嫵媚的眼波,引得幾個輕浮子弟吹起口哨,場面一時混亂又尷尬。
前排席間,大伯面沉如水,二伯閉目不語,三伯指節捏得發白。
五叔更是氣得額角青筋隱現,壓低的聲音裡淬著火:
「這跳的是什麼東西……先祖的臉都被丟盡了!」
妖三坐在後排,雖對祭典本就不甚虔誠,此刻卻也感到一陣難言的恥辱。這不只是舞跳得難看,更是對先祖、對傳統、對整個九嶷尊嚴的踐踏。
而他的父君——妖主本人,卻在最初的僵硬過後,竟緩緩抬起手,敷衍般地鼓了兩下掌。
這一舉動,彷彿某種無聲的認可,讓臺上眾女愈發得意,也讓席間幾位伯父的臉色徹底沉入冰淵。
祭典的莊嚴,在此刻徹底碎裂。
而在一片尷尬的死寂中,一把清冷的女聲自平民席間響起,清晰得如同冰錐刺破悶熱的空氣:
「這是什麼爛表演?」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銀髮藍眼、身穿幽冥使者制式黑袍的女子正倚在欄邊,手中還拈著一包炒花生。她絕美的臉上毫不掩飾不滿,語調冰冷地質問:
「這就是安排給我們看的表演?還想我們不要勾魂?我看完了,現在就想立刻多勾幾個走——」
她目光如刃,掃過臺上那群仍不自知的貴女,一字一頓:
「舞!是!誰!編!的!」
聲音裡壓抑的怒火讓週遭氣溫彷彿驟降。
她身邊,另一位氣質沉靜如幽冥深淵的黑袍女子輕輕按住她的手,語調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靈靈,別生氣。免費的表演,難免如此……乖。」
「不是,二師姐!」被喚作靈靈的銀髮女子氣鼓鼓地轉頭,「我就是衝著這是朝顏奶奶的舞才特地來看——九嶷跳成這樣,尊重人嗎?」
她的身份,席間已有眼尖者認了出來——上古花靈,現任藝殿舞司殿主,幽冥閻魔尊上萬年來唯一點頭承認的小徒弟。
而她身旁那位被稱為「二師姐」的,正是幽冥司判司殿的二判夫人,靜瀾。
靜瀾輕輕嘆了口氣,安撫地拍了拍師妹的手:
「乖,別吵了。我們快快回一個禮,就去執行任務吧……明年,我們不再來便是。」
她的聲音平靜,卻像一道無聲的判決,讓整個祭典場的氣氛徹底凍結。
連臺上那些原本得意的貴女,此刻也終於意識到——她們的表演,不僅玷汙了先祖之舞,更直接得罪了來自幽冥的使者。
而這一切,都被席間的妖三,以及他那位始終沉默的王妃,靜靜看在了眼裡。
靜瀾輕輕拍去身上並不存在的塵埃,轉身面向九嶷王族席位,依禮結印、躬身,姿態從容卻透著一股無聲的威壓。
隨即,她身形一動,如一片黑羽般輕盈躍上祭臺。
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她自虛空中取出一卷泛著幽光的玉簡,展開。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緩緩掃過全場,嗓音清冷如玉磬,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九嶷子弟,爾等當真膽大包天,竟將鬼月祭典——褻瀆至此?」
她語調不高,卻彷彿帶著幽冥深處迴盪的寒意:
「此乃祭祖慰靈之儀,抑或是妖主選妃——鬼月版?」
場中一片死寂,連唿吸聲都幾乎凍結。
「對先祖之敬何在?對鬼神之畏何存?莫非——皆被爾等就著酒肉,一併吞下肚了?」
她稍頓,目光如冰刃般掠過臉色發白的妖主,繼續宣讀:
「幽冥界早有所料,在現任妖主『英明』領導之下,鬼月祭典必將烏煙瘴氣。二判司本人更曾言:『此番若不出事,吾願自割首級,為妖主添一椅座。』」
她合上玉簡,聲音驟然轉厲:
「看!如今這關乎妖域氣運的祭典——果真出事。爾等,可還歡喜?」
語畢,她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袖手一拂,轉身翩然下臺。
整個祭典場,鴉雀無聲。
唯有夜風吹過燈籠的嗚咽,與遠處幽冥使者黑袍曳地的微響。
「二師姐……這班狼崽,怕是從來不知祭典與氣運相連。」
一道清越如泉的女聲自夜空中傳來,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慵懶,彷彿剛從淺寐中甦醒,又似一直靜觀至此。聲音飄渺無源,卻字字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
「他們只當這是場熱鬧,連朝顏奶奶的《九狼吟》,都當作情愛小調來跳……不如,你給他們——解釋解釋?」
靜瀾聞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擺出一個「天啊,你們還能比這更離譜嗎」的無言神情。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動作裡竟透出一絲罕見的、屬於活人的無奈。
她轉向臺上那群臉色發白、手足無措的貴女,又掃過王席間神色各異的九嶷子弟,終於輕嘆一聲,開口時語氣已趨於平靜,卻像在陳述某種基礎常識:
「《九狼吟》並非情歌,而是朝顏使者當年以幽冥律令為基、融合九嶷戰魂之韻所創的『鎮魂引』。舞步錯一,魂律即亂;律亂則氣滯,氣滯則運衰——這不是唱跳取樂,這是維繫一域生死流轉之儀。」
她頓了頓,目光如靜水深流:
「爾等將其跳成媚俗之姿,等於親手攪亂了自己腳下的地脈魂流。今夜之後,妖域邊界魂瘴侵蝕、靈物躁動、新生幼崽啼哭不止……諸般異象,皆由此而起。」
話音落下,滿場死寂中,終於有人臉色慘白,踉蹌跌坐。
而那道清越的女聲再度傳來,這次含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笑意:
「懂了嗎,小狼崽們?跳錯了舞,可是要——負責的。」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轉為無奈的埋怨,像在對空氣自言自語,卻偏偏讓全場聽得清清楚楚:
「唉——我明明放了那本《朝顏錄》在豬頭……咳……在那位王爺的書桌上,看來他是拿來墊桌腳了。」
那聲及時收住的「豬頭」,讓席間幾道目光驟然一凝。
女聲輕輕嘆息,帶著某種「下次我一定換個方式」的決心:
「下次……我還是直接交給長青妖相吧。」
語落,夜風微拂,再無聲息。
而祭典場中,一片冰封般的靜默。
妖三握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
就在全場惶然無措之際,那清越的女聲再度響起,語氣轉為肅然:
「朝顏奶奶生前曾數度襄助我師尊,與我師門淵源甚深……加之,現下尚有一位玄玉門人——」
她頓了頓,似乎在忍笑,又像在無奈:
「唉,她上輩子大概是行差踏錯,才會……『嫁』(靳嘉用只有二師姐才聽到的傳聲術:不是嫁!我是來打工!打長工!住在傻東家府上打長工的那種!)……好好好,打工,在貴域打工。」
那聲音裡透出幾分縱容的莞爾,隨即轉為鄭重:
「為免我這位同門,明年因你們這班狼崽的愚蠢,害得提早過勞羽化——禾玄靈主特命我等前來,再救你們一次。」
話音方落,靜瀾收起玉簡,周身氣勢倏然一凜。
她抬眼望向夜空,聲如冷玉叩壇:
「玄玉門神女,聽令——」
「就位。」
「開——壇——」
最後三字落下,她袖手一揚,數道流光自她指間迸發,如星墜地,瞬間在祭臺四方定下八方位基。
夜風驟止,空氣中浮現出細密如網的銀色紋路,宛如天地經絡被悄然喚醒。
祭典場中,所有人屏息凝神。
連始終垂眸靜坐的三王妃,亦在這一刻,緩緩抬起了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