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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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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股甜膩得發齁的薰香鑽入鼻腔,燻得妖三頭腦一陣昏沉。

是靜雅。

她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手裡捧著一件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綴滿珠片的華麗皮草披肩,興沖沖地想給他看。

妖三強忍著那股與她本性如出一轍的浮誇香氣,耐著性子,連哄帶騙,總算將這位名義上的「王妃」送回了艙房。

門關上的瞬間,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房間,反手鎖門,迅速點燃案頭那盞小巧的蓮花銅爐。

一縷清冽如雪後松針、又隱隱帶著一線冷梅幽香的氣息,悄然彌散,驅散了空氣中殘留的甜膩。

這是……她留下的香。

記憶如潮水湧上。那時他最常去的香鋪突然倒閉,他為此心緒煩躁。她不知從何得知,竟默默買下店內所有存貨,甚至潛心學習調香,試圖復原他喜愛的味道。

但她調出的香,並非簡單的複製。她在原有的清冷基調中,融入了幾縷沉靜悠遠的沉香,層次愈發深邃。他聞到第一縷時,便深深著迷,喜歡得不得了,有時甚至會偷偷帶在身上,在處理繁重政務時點燃,讓那清冽的氣息環繞身側,彷彿她就在身邊。

可他知道是她親手所制後,心頭卻泛起複雜滋味——他不想她在王府繁重事務與那些「秘密工作」之外,再因為他增添半分負擔。

於是,他口是心非地說:不喜歡這個版本。

然後,轉頭便讓坤琳去買了另一款很久以前與白薇一同隨手購入、由白薇挑選的甜膩藍鈴香。

她當時只是頓了頓,沒有多話,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透情緒。

後來,妖域那位交遊廣闊的行商王子妖七某天親自來三王府找她,閒談間提起,天域玄甲軍的邵家很喜歡她調的香,想問她手頭有什麼存貨,他們願意全數收購。

靳嘉聞言眼睛微亮,語氣裡帶著親近的笑意:「七七,你明天來取吧!是邵大喜歡?」

妖七點頭:「是呢,你怎麼知道?邵帥喜歡得不得了呢!」

「嘻嘻,我猜的。」她彎起眉眼,聲音溫柔,「不過他喜歡也不奇怪,這香跟邵大塊頭……很配。」

妖三那天剛好在她書房外,聞言臉上沒什麼表情,心底卻早已醋海翻騰,惱極了。他悄悄讓坤琳將她調製的所有香,從她私藏的小庫裡全數「搬」了出來,然後一股腦鎖進了自己那間不為人知的秘景書房。每當思念難抑,他便會點上一爐,在裊裊清煙中,假裝她還在。

而他在許多年後的一次六域會議上,偶然靠近邵夜時,竟從那位冷峻戰神身上,嗅到了與她當初為他所調之香極為相似、卻又多了幾分冷松凜冽的氣息。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原來在坤琳將她所有存香「搬」走的同一個晚上,靳嘉便發現了。

根據雄雄後來「不經意」聽到的版本:那晚她把自己關在調香室裡,一邊哭一邊罵他是「可惡又幼稚、只會玩針對的妖魔」,一邊紅著眼眶,徹夜未眠,為邵夜重新調製了專屬於他的冷松香。

老七見她能如期交貨,自是感激不盡。而邵夜更是霸道,直接買斷了她為他特調的那款香味的專權——自此,六域之中,唯有邵夜能用此香。

而妖三,只能將那些當年偷搬回來、她再也不會為他調製的香,視若珍寶,鎖在無人知曉的暗室裡。

在每一個想起她的夜裡,點燃一爐,獨自沉溺於這份摻雜著悔恨、醋意與無盡思念的——虛妄暖意。

清冷的香氣鑽入肺腑,壓下了煩躁,卻也像一把無形的鑰匙,開啟了記憶中某扇塵封的門——

將他帶回她從玄玉門養好傷,不情不願、卻依舊頂著「三王妃」身份重新踏進王府後不久。

鳳清流,那位永遠看他不順眼的御史,又來了。

這一次,他竟是直接找上長青,兩人在前廳書房裡,當著幾位幕僚的面,就「三王爺是否因持續荒唐、逼得王妃心灰意冷以致重傷瀕死」這一罪名,展開了激烈爭論。

鳳清流引經據典,言辭鋒利,直指妖三私德有虧,累及家眷,險些釀成大禍。長青則試圖從大局、從王府穩定、甚至從「王妃已無恙」的角度斡旋解釋。

爭執聲隱隱傳到後院。

而剛剛回府、傷勢未盡痊癒、臉上依舊覆著那半張象徵性面紗的靳嘉,正巧路過廊下。

她腳步頓住,靜靜聽了片刻。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她推開了書房的門。

「小鳳鳳——」

她的聲音清越,帶著一絲久違的、狡黠的笑意,瞬間打破了書房內劍拔弩張的氣氛。

她倚在門邊,半面紗之上的紫眸彎彎,像盛著細碎的星光,語氣輕快得像在調侃老朋友:

「別吵了。想我就直說嘛,何必天天上門來——吵架呢?」

鳳清流驟然回頭,看見是她,臉上怒意未消,卻又摻進了幾分尷尬與無奈:

「王、王妃……下官是為公務……」

「知道你是為公務~」靳嘉走進來,步伐依舊有些虛浮,卻努力挺直背嵴。她甚至伸手,安撫般拍了拍長青緊繃的肩,才轉向鳳清流,眨了眨眼:

「不過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你看,還能走能說,能氣你——」

她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些,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所以,這次……就算了吧,好不好?姐姐我,還累著呢...」

她看向鳳清流,眼神清澈,沒有哀求,只有一種坦然的、近乎「給我個面子」的商量:

「我保證,接下來三個月,我會好好『看著』我們家這位殿下,儘量不讓他再有機會……氣到你寫奏章寫到手痠。」

書房內一片寂靜。

鳳清流瞪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對上她那雙含著笑、卻也帶著淡淡疲憊與懇切的紫眸,最終,只能重重嘆了口氣,別開臉:

「……下官,告退。」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遠去。

靳嘉這才輕輕鬆了口氣,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長青立刻上前,低聲道:「王妃,您傷勢未癒,不宜久站……」

「沒事,我先回靜居了。事情比較多....」

「你的手....還好嗎?是什麼的後遺症?」長青擔憂地問

「抄經....是抄經..... 長青...原來十三品地藏經,抄三百次,是真的很長.....」她說。

長青看著她那個「我已經被罰到看破紅塵」的樣子,輕輕拍她的頭,她也抬頭向他報以彎彎笑眼。

而那時的妖三,其實就隱在書房另一側的暗閣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她蒼白卻強撐笑意的側臉,看著她與長青之間自然流淌的默契與關切,看著她三言兩語便化解了一場可能掀翻王府的彈劾風波。

也看著她離去時,那微微踉蹌、卻依舊挺直的背影。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慢地、卻又實實在在地,擰緊。

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自靳嘉傷癒、以「靜雅」身份重回王府後,接下來的百五十年,妖三似乎真的「乖」了許多。

這種轉變並非一蹴而就,更像是一場緩慢而沉默的自我修正。或許是那一夜的血色過於刺目,或許是邵夜的怒吼與五叔的失望太過沉重,又或許……只是因為她還在那裡,即便疏離,即便冷淡,卻依舊像一道無聲的界線,劃定了他荒唐的邊際。

在公事上,他收斂了過往的浮躁與意氣,真正沉下心來。他與長青的縝密謀劃、長嶽的軍中威望形成堅實的鐵三角,將精力投注於民生政務、邊防穩固、吏治革新。憑藉著過人的天賦與後天的苦功,他一步步踏入權力核心,最終入主政務司,成了妖域上下公認的、手握實權的「三賢王」。

在私生活上,那個曾經爛到谷底的名聲,竟也在靳嘉堪稱「鬼才」的暗中運作下,悄然重塑。

她從不直接干涉他的言行,卻總能以各種不著痕跡的方式,將他那些「嚴厲卻公正」、「親近百姓」、「善待下屬」、「對舊情人亦存幾分道義」的事蹟,透過市井流言、茶樓說書、甚至文人筆記,一點點散播出去。

漸漸地,人們談起三王爺,不再只嗤笑他的風流荒唐,反而會帶著幾分複雜的感慨說:「三殿下啊……人是風流了些,可辦起事來雷厲風行,對百姓也是真的好。聽說上次東市大火,他親自帶人救火,事後還自掏腰包安置災民呢!」

「是啊,雖說紅顏知己多了點,但對每位都算有情有義,從不苛待。比起那些道貌岸然、背地裡卻齷齪不堪的偽君子,三殿下反倒顯得……真實。」

「風流卻不下流,多情卻也重義——咱們這位王爺,倒是活出了幾分真性情。」

這些評價,半是真實,半是輿論巧妙引導的結果。而背後那雙翻雲覆雨的手,始終隱在暗處,平靜無波。

長青、長嶽、靳嘉——這三人,成了妖三身後最穩固、也最沉默的鐵三角。

長青於朝堂運籌帷幄,為他鋪平前路;長嶽在軍中穩固根基,為他震懾宵小;而靳嘉,則以她獨有的方式,為他修補著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名譽與人心。

她像一位最高明的匠人,將一塊佈滿裂痕、幾乎要被棄置的頑石,耐心打磨、拼接、上色,最終呈現出一尊遠看光鮮、近看卻仍難掩傷痕的——賢王塑像。

妖三對此心知肚明。

他享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好名聲」,卻也清楚知曉,這份光彩之下,是自己過往難以洗刷的汙濁,與她無聲的犧牲與勞作。

他減少去醉仙樓流連,並非因為真心厭倦,而是知道她會不喜。

他開始約束言行,並非因為頓悟,而是怕再給她添麻煩,怕再從她眼中看到那一閃而過的……嫌惡。

他甚至開始認真鍛鍊體魄,偶爾會對著銅鏡審視自己逐漸結實的線條,腦中卻會莫名浮現她當年那句無心的嘀咕:

「這個肌肉多,應該可以。」

然後,暗自苦笑。

這一百五十年,他活成了眾人眼中的「賢王」,活成了老爹與朝臣期待的樣子,活成了……或許能稍微配得上她一點點的模樣。

可他心裡清楚:

那座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高牆,從未消失。

她依舊是那個戴著半張面紗、疏離而忙碌的「三王妃」。

他依舊是那個……弄丟了月亮、卻連道歉都不敢說出口的——

膽小鬼。

而靳嘉,似乎也逐漸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

她依舊會在他荒唐時蹙眉,在他做出明智決策時微微點頭,在他偶爾流露出疲憊時,默不作聲地在他案頭放上一盞溫熱的靈茶。

只是那茶,再也沒有從前的溫度。

就像她看他時的眼神,平靜如古井,再不起波瀾。

彷彿那一百五十年的「轉變」,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場漫長的、不得不配合的——職場觀察記錄。

而他,只是她名下那位最難搞、卻也最重要的——

長期客戶。

妖三早已不敢奢望她會給他機會。

所以這一貫一百年,他都以一種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態度與她相處。只要她還在身邊,還在視線可及之處,還能聽見她偶爾帶著無奈的吐嘈,還能看見她忙碌時掠過的衣角——他便覺得,這樣似乎……也夠了。

至少,她沒有真的離開。

直到第一百年的某個午後。

那日陽光明媚,透過書房的琉璃窗格,灑下一地細碎光斑。難得清閒,妖三與長青並肩坐在軟榻上,正全神貫注地對著一塊人域傳來的「電玩」晶板廝殺。

「左邊!快閃!」妖三緊盯著畫面,手指飛快操作。

「殿下,您剛剛的走位失誤,導致我方防禦塔被摧毀。」長青聲音平靜,手速卻絲毫不慢,一個精準的連招反殺對方角色。

「那是因為你補刀慢了!」妖三不服。

「據資料統計,剛才那一波團戰,臣的輸出貢獻率高達四十二,而殿下您……」長青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妖三覺得他肯定偷偷戴了),語氣溫和卻致命,「因衝動深入敵陣,貢獻率為……負七。」

「巖長青!你存心氣我是不是?!」

「臣不敢。只是陳述事實。」

「你分明在笑!你嘴角上揚了零點五毫米!」

「殿下看錯了,那是光影折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與其說是爭論,不如說是某種默契的鬥嘴。場面莫名有些幼稚,卻又透著一股難得的、屬於兄弟間的鬆弛與笑意。

而靳嘉,那天也難得沒有外出。

她就坐在窗邊的玫瑰椅上,手裡捧著一本厚重得像是典籍的《妖域山河圖鑑》。可若細看,便會發現書頁間隱約透出些許不對勁的彩色插畫——這丫頭,竟膽大包天地用人域正經地理圖鑑的封皮,夾著一本名為《狐女帝》的話本,看得津津有味。

陽光落在她半邊臉上,面紗輕覆,只露出一雙低垂的、專注的紫眸。她偶爾被書中情節逗得肩頭輕顫,又迅速抿住唇,假裝嚴肅地翻過一頁;有時看到緊張處,指尖會無意識地揪緊書頁邊角,連唿吸都放輕了。

她整個人都浸在那片暖金色的光暈裡,周身那股平日裡揮之不去的疏離與緊繃,似乎在這一刻悄然融化。連那層面紗,都顯得柔軟了幾分。

妖三一邊與長青鬥嘴,一邊用餘光悄悄看她。

看她微微彎起的眼角。

看她因憋笑而輕輕鼓起的臉頰。

看她沉浸在故事裡時,那副全然放鬆、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模樣。

心口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咚。

一聲輕響,很輕,卻清晰得讓他自己都愣住。

就在這一晃神的瞬間——

「Game Over。」

晶板上跳出冰冷的大字。

「殿下,您分心了。」長青放下晶板,端起手邊的茶,抿了一口,語氣依舊平穩,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的笑意。

妖三開始與長青一來一往、愈發幼稚的鬥嘴中,他不知哪根筋不對,脫口對著長青丟擲一句堪稱刻薄又荒唐的調侃。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太過嘴賤,正想幹咳兩聲掩飾尷尬——

「噗嗤。」

一聲極輕、卻清晰無比的悶笑,自窗邊傳來。

妖三與長青同時轉頭。

只見靳嘉依舊低著頭,手裡還捧著那本「偽裝」過的話本,可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輕輕顫動。面紗之下,那雙紫眸彎成了月牙,裡面盛滿了壓抑不住的笑意。

她甚至抬起一隻手,虛掩在唇前,試圖把笑聲壓回去,卻還是洩出了幾分氣音。

然後,她抬起眼,隔著那片溫暖的光暈與薄薄的面紗,望向妖三。

眸中笑意未散,帶著幾分戲嚯、幾分無奈,還有某種……久違的、鮮活的生動。

她用那把她清越的嗓音,帶著笑意,慢悠悠地、一字一頓地說:

「你嘴——」

「真的很賤欸~」

尾音微微上揚,像一片羽毛,輕飄飄地,撓在了妖三心尖最柔軟的那一處。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停滯。

陽光,塵埃,晶板上未熄的畫面,長青端到一半的茶杯,還有她眼中那片璀璨的笑意——全都定格成一副過分溫暖、過分不真實的畫。

妖三怔怔地看著她,喉結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

那堵橫亙在他們之間、堅硬冰冷了兩百年的高牆,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有光,透了進來。

他因為她那一聲笑,心情晴朗了足足數月。

那日午後的光暈、她眼中未散的笑意、那句帶著戲謑的「你嘴真的很賤欸~」,像一枚溫潤的琥珀,被他珍而重之地收藏進心底最深處的寶匣。每當夜深人靜、心緒晦暗時,他便會取出來,對著記憶裡那抹鮮活的色彩,反覆摩挲,汲取一絲虛幻的暖意。

但他依舊不敢輕舉妄動。

只是偶爾,在處理完繁重政務的間隙,或是在府中廊下不期而遇時,他會試著用一種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口吻,與她鬥上兩句嘴。

有時是揶揄她又用圖鑑封皮夾話本,有時是吐槽她最近調的香「怎麼一股焦糖味,妳是想甜死誰」,有時只是單純地——想聽聽她帶著無奈或笑意的回嘴。

他漸漸發現,她其實是個脾性相當爽朗的人。

惹毛她很容易,她會瞪圓那雙紫眸,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扎心的「歪理」回擊。可氣消得也快,往往不到半日,她便又恢復那副懶洋洋、對什麼都「隨意啦」的模樣,彷彿先前那點不愉快從未發生。

她不是那種會將怨恨深埋心底、時刻盤算著報復的性子。只要不是觸及她真正的底線——那些關於尊嚴、關於傷害、關於原則的界線——她其實很願意給人機會,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豁達的寬容。

他最常聽她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

「生命無常,不想計較太多了。」

說這話時,她通常正望著窗外的流雲,或是低頭擺弄著手中的符紙,語氣清淡,卻透著一股歷經世事後的透徹與淡然。

妖三將這句話默默記在心裡。

他開始學著收斂自己的脾氣,學著不再為一點小事耿耿於懷,學著用更平和、甚至帶點自嘲的方式去面對那些曾讓他暴跳如雷的瑣碎。

不為別的。

只因為,那似乎是她喜歡的、與這個世界相處的方式。

而他,想離她喜歡的樣子,近一點。

再近一點。

但心底那份更深、更灼熱的渴望,卻被他死死壓住,不敢有半分逾越。

他覺得,只要自己不再做蠢事,不再讓她失望,不再將她推遠……她或許就不會提離開。

他們就能這樣,維持著一種微妙而平穩的平衡——比陌生人親近,比夫妻疏離,卻又奇異地融洽。

像朋友。

一種他從未真正擁有過、卻在此刻悄然滋長,並讓他暗自歡喜的——朋友的相處模式。

他可以聽她吐嘈政務,看她被話本逗笑,偶爾交換一兩個無奈的眼神,甚至在她忙碌時,默不作聲地為她續上一杯溫熱的茶。

沒有逼迫,沒有索取,沒有那些令人窒息的愛恨糾纏。

只有一片安靜的、流淌著淡淡暖意的日常。

這對妖三來說,已是莫大的奢侈。

他甚至暗暗告訴自己: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開口說要離開,他會遵守承諾,乾乾淨淨地放手。

可在那之前——

就讓他,再多偷一點這樣的時光吧。

哪怕只是並肩而立,無言看一場日落。

哪怕只是聽她,再笑著罵他一句「嘴賤」。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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