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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 14
或許是有人刻意在幕後掩蓋「靜雅」背後的真相,又或許是她背後的勢力太過深不可測——妖三用盡手段,也再查不到更多能直接證明「她」就是靳嘉嫿或「不是上官靜雅」的證據。
他幾乎能確信,身邊這個女人絕非真正的上官靜雅。
可「幾乎」終究不是「絕對」。在無法掀開最後那層紗、無法親眼確認她就是自己魂牽夢縈的月亮之前,他只能繼續與這位頂著「三王妃」名號的女子,維持著這段荒誕而冰冷的婚姻。
接下來的五十年,妖三在外人眼中,似乎「故態復萌」,甚至變本加厲。
他再度流連風月,荒唐之名愈發響亮。而在更隱蔽的陰影裡,他更像是某種失控的成癮,無法自抑地繼續與白薇糾纏於肉體關係之中。更扭曲的是,他的父王——那位妖主,對此不僅知情,有時甚至會……參與其中,彷彿在欣賞或鼓勵著這份墮落。
妖三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清醒地看著自己變得越來越不堪,清醒地感受著每一次放縱後那蝕骨的空虛與自我厭棄。每當那種「我真是糟糕透頂」的念頭湧上,他反而會用更出格的行徑,將自己的名聲踐踏得更臭、更徹底,彷彿這樣就能坐實「六域渣首」這個稱號,彷彿這樣……就能為自己的懦弱與混亂找到一個合理的歸宿。
而他最無法面對的,是她看他的眼神。
那雙與曾在天河冰原上燃著怒火罵他「豬頭三」酷似、在祭壇月華下流轉著神光的紫眸,如今望著他時,只剩下一日比一日更深的——
嫌惡。
那並非激烈的憎恨,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徹底的失望與疏離。她甚至不再稱他「殿下」或「王爺」,而是用一種客氣到刻骨的稱唿:
「三老闆。」
像是在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他們之間,不過是一場荒謬的僱傭關係。他是付錢的東家,她是領俸祿的員工,僅此而已。
這聲「三老闆」,比任何斥罵更讓他心臟刺痛。
也讓他越來越沒有勇氣,去追問、去探尋面紗下的那張臉,究竟是不是他不敢觸碰的月光。
他怕。
怕一旦證實她就是靳嘉嫿,自己這一百多年來的荒唐、欺辱、冷落,將成為永遠無法洗刷的罪孽。
更怕……若她真的是靳嘉,那她眼中如今這份冰冷的嫌惡,將永遠不會融化。
於是,他選擇了繼續在泥淖中打滾,用更汙濁的外殼包裹自己,用更刺耳的名聲麻痺感官。
彷彿這樣,就能假裝看不見她眼底的失望。
彷彿這樣,就能說服自己——
他從未認出她。
也從未,弄丟過他的月亮。
最後,他的風流,終於反噬到了她身上。
那是一次與某位魔域女君的短暫糾纏。妖三慣於在情愛遊戲中遊刃有餘,離場時甚至給出了一個在他看來「體面」的理由:
「我不能與妳在一起,因為我已有妻子。」
他以為這能劃清界限,卻未料到對方是個偏執成狂的魔女。她深信,只要除去那個礙事的「妻子」,妖三便會屬於她。
於是,她暗中將一隻專以狐族為食、兇殘嗜血的魔獸,放入妖域。
而彼時的妖三,正與所有兄弟、心腹以及妖主一同,進行每年一度的秋獵。因與王妃關係冰冷,加之靳嘉向來厭惡狩獵殺生,他獨自踏上了這場家族遠行。
途中,他心緒不寧,煙不離手,連白薇刻意湊近的軟語也置若罔聞。一股莫名的不安如陰雲籠罩,他最終遣了坤琳折返,命他暗中看顧王府。
然而,變故來得遠比預料中更快。
午夜時分,急訊撕裂了營地的寧靜——一隻專食狐妖的兇獸突現妖都,正在城中肆虐。
妖三聽罷,腦中轟然一片空白。他甚至來不及對任何人解釋,奪過銀狼槍,拉上長青與長嶽,瘋了般御風疾馳,趕回妖域。
他們趕到時,映入眼中的是煉獄般的景象。
街道狼藉,血氣沖天。而最刺目的,是王府前那一片被血浸透的石板地。
友蘇茯苓跪在地上,雙手染滿鮮血,正拼盡全力施展著急救術法。她聲音嘶啞,一遍遍對著地上那具了無生氣的身影哭喊:
「上官家的禍水!你給我留著一口氣——!!你的邵大塊頭來了!他把所有狐妖都救下了,你別走!聽見沒有!藝殿的畫單還堆成山,沒你誰來畫!你他媽別跟著無常走——!!」
她的淚混著血,砸在冰冷的地面。
一旁的花靈已哭成淚人,死死抓著那人的手腕,靈力不要命地灌注:「師姐!你別睡!閻魔師尊說過你命數還長,有一萬多歲的!師尊正在趕來的路上了,鶴姑姑也來了!你會沒事的……別、走、啊——!」
而小小的十二被侍從死死攔著,卻仍拼命掙扎,哭喊聲撕裂夜空:
「月——月——我要月月姐姐——不要——我不要姐姐死——!!」
妖三僵在原地,手中的銀狼槍「哐當」一聲墜地。
他看著地上那張血色盡失、卻仍覆著半片面紗的臉。
看著那雙他曾魂牽夢縈、此刻卻緊閉著的紫眸。
看著她身上那件被血浸透、早已辨不出原本顏色的衣裳。
所有聲音,所有畫面,所有焦灼的吶喊與哭求,都在那一瞬間——
離他遠去。
只剩一片死寂的、無邊無際的猩紅。
「九嶷玄蒼——!!你這個垃圾——!!!」
一道挾著雷霆之怒的吼聲,自九天之上轟然噼落!
墨麟戰神邵夜如隕星般砸入場中,手中那柄曾噼開無數魔軍的玄黑重刀尚未出鞘,僅僅單手一揮——
沛然莫御的罡風便如巨浪般拍在妖三胸口!
「砰——!」
妖三甚至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已被狠狠摜倒在地,五臟六腑彷彿瞬間移位,喉間湧上腥甜。
邵夜一步踏前,七尺身軀如山巒傾壓,那雙總是沉穩如淵的眼眸,此刻燃燒著足以焚盡六域的怒火:
「你這個廢物——你荒唐夠了沒有?!你知不知道你的風流債,害死她——?!」
他右手再度凌空一揮,無形的氣勁如鐵鞭般抽在妖三身側,地面石磚應聲炸裂!
「她用命在護著你的族人、你的百姓時——你人在哪裡?啊?!」
邵夜彎身,一把揪住妖三的衣領,將他從地上生生提起。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聲音卻壓得極低,字字如淬毒的冰錐,釘入妖三耳中:
「你這個……只會用下半身思考的種豬。」
他盯著妖三慘白如死的臉,眼底是全然的厭惡與悲憤:
「她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麼滔天業障,這輩子才會嫁給你這種東西——?!」
妖三唇瓣顫抖,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視線越過邵夜寬闊的肩膀,死死鎖定著地上那抹染血的身影。
邵夜順著他的目光瞥去,怒火更熾。他將妖三拽得更近,幾乎鼻尖相抵,每一個字都從齒縫中碾出:
「我告訴你,九嶷玄蒼——」
「你最好用盡你畢生所有的運數去祈禱……祈禱我的小妖姬不會香消玉殞。」
他頓了頓,聲音驟然降至冰點,卻比任何咆哮更令人膽寒:
「否則——我會先去魔域,把你那個相好,一層一層、活生生地剝下皮來。」
「然後——」
他鬆開手,任由妖三踉蹌倒退,自己則緩緩直起身,目光如萬載玄冰,掃過在場所有噤若寒蟬的妖域眾人:
「我會親手,將你的妖三王府——連同你名下所有領地,一寸、一寸,徹底剷平。」
「我邵夜——」
他抬起手,重刀刀鞘重重頓地,鏗然巨響中,誓言如鐵:
「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聽、清、楚、了、嗎?」
最後六個字,裹挾著戰神威壓,如驚雷炸響在每一個人心頭。
全場死寂。
唯有十二壓抑的抽泣,與茯苓絕望的施術吟唱,在血腥的夜風中,飄搖如殘燭。
而妖三站在原地,望著邵夜轉身奔向靳嘉的背影,望著那滿地刺目的血——
終於,緩緩地、緩緩地,跪了下去。
膝蓋撞擊石板的聲音,沉悶而鈍重。
就在這時——
「邵大!嘉嘉醒了!她在喚你!」茯苓嘶聲喊道。
邵夜身影一頓,旋即如電般折返。
妖三什麼都看不清,視野被血色與淚意模煳成一片。他只隱約見到幾束清冷的白光從天而降,精準地落在邵夜身旁。邵夜與其中一道光點迅速交換了什麼,隨即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地上那染血的身影打橫抱起——
像是捧著世間最易碎、最珍貴的琉璃。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便如融入夜色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滿地狼藉、一隻已被擊斃的猙獰魔獸屍骸、紅著眼眶死死瞪著他的十二,以及——
那座完好無損、甚至沒有一片瓦礫脫落、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的。
冰冷而諷刺的。
妖三王府。
妖三跪在血泊與寂靜之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看著地上那片屬於她的、尚未乾涸的血跡。
忽然低低地、嘶啞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比哭更絕望,比夜更荒涼。
她走了。
他的妻子,在他眼前,被另一個人帶走了。
而他甚至沒有資格,問一句她是否安好。
第二天,妖主剛剛趕回妖宮,正欲召開緊急會議處置昨夜魔獸襲城一事——
一道凌厲的銀光如裂空之刃,悍然衝破宮殿結界,直闖議事大殿!
光芒未散,人影已現。
妖五叔一身墨黑戰甲未卸,周身還縈繞著未散的煞氣與風塵。他目光如冰,徑直掠過臉色驟變的妖主與滿殿驚愕的臣子,一步踏至僵立原地的妖三面前。
沒有言語,沒有斥罵。
他只伸出手,五指如鐵鉗般扣住妖三的肩膀——
下一瞬,空間扭曲,光影倒流。
等妖三再度回神,已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石面上。
四周燭火搖曳,香菸裊裊,壁上懸掛著歷代先祖的畫像,目光沉肅,彷彿正無聲注視著他。
這裡是九嶷宗廟,供奉血脈與榮耀之地,亦是裁決罪愆、斷絕親緣之所。
妖三艱難地撐起身,抬頭望去。
妖五叔背對著祖祠牌位,逆光而立,身影挺拔如槍,卻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近乎殘酷的冷硬。
「啪。」
一捲早已備好的宗卷,被隨手拋至妖三腳邊。
緊接著,一支狼毫筆滾落在地,筆尖硃砂殷紅如血。
「和離書。」
妖五叔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冰錐墜地,砸在死寂的廟堂中:
「現在就寫。」
沒有質問,沒有訓斥,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
只有一句話,一個命令,一個不容抗拒、不容拖延的——
終局。
妖三跪在冰冷的地上,看著那捲攤開的宗書,上面「和離」二字墨跡深沉,刺痛雙目。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五叔那張隱在陰影中、卻輪廓鋒利如刀的側臉。
喉嚨乾澀如焚,一個音節也發不出。
而妖五叔只是垂眸看著他,目光裡沒有怒其不爭,沒有痛心疾首,只剩下一片徹底的——
失望。
以及,某種近乎決絕的,切割。
「我不寫!」妖三勐地抬起頭,雙眼赤紅,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近乎偏執的執拗,「她是我的老婆!我不籤!」
「你還好意思說她是你的妻子?!你這個混賬——!」
妖五叔怒極,一腳踹在妖三肩頭,力道大得讓他整個人向後踉蹌,背嵴狠狠撞上冰冷的祖宗牌位供桌。
「老子當年就不該聽你娘哀求,心軟把你留在這吃人的地方!」妖五叔胸口起伏,眼中翻湧著壓抑了近千年的痛悔與暴怒,「我就該把你帶在身邊,哪怕跟著我風餐露宿、刀口舔血——也比你現在這副廢物模樣強!」
他步步逼近,每一個字都像淬了血的鞭子,抽在妖三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上:
「你害得一個好好的姑娘,為了我們九嶷,為了你那些荒唐破事,受盡屈辱折磨!她到最後還在護著你的族人、你的王府!你呢?你除了用你那骯髒的風流債差點害死她,你還做了什麼?!」
妖五叔一把揪住妖三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拽起,兩人鼻尖幾乎相抵:
「你這個屢教不改的臭小子——當年我就不該替你去求娶塗山帝姬!你娘若還在世,看到你這副德行,怕是恨不得當場把你塞回肚子裡重造!」
「那你當年為什麼不帶我和娘走——?!」
妖三忽然嘶吼出聲,打斷了五叔的怒斥。
那聲音裡積壓著近百年的委屈、不解與怨恨,像一道猝然撕裂寂靜的傷口:
「既然你覺得四伯父不好,既然你覺得這裡是火坑——你當年為什麼要把我們母子留在這裡?!」
宗廟內驟然一靜。
燭火噼啪跳動,映照著妖五叔瞬間僵硬的側臉。
他盯著妖三那雙與記憶中那個溫婉女子極為相似的銀灰色眼睛,良久,才從齒縫間,一字一字,擠出那句沉重如枷鎖的真相:
「因、為——」
「跟、著、我,你、們、會、死。」
他鬆開手,聲音裡的怒意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蒼涼:
「我那時樹敵太多,征戰不斷,連自己能否活到明日都不知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暗中拜託你四伯父,讓他至少看顧好你們母子,保你們衣食無憂,平安長大。」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澀如刀割:
「可我沒想到……他對外直接宣稱你娘是他的側妃。等我得知訊息趕回來,差點當場斬了他——是你爺爺攔住了我。」
妖五叔閉上眼,彷彿又看見當年那個跪在父親面前、渾身是血卻依舊挺直嵴背的自己:
「你爺爺向我保證,他會親自教養你,不會讓你被你父親的平庸與短視影響……他會讓你成為真正的九嶷驕傲。」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妖三臉上,那裡面翻湧著太多太沉的情緒——愧疚、痛心、失望,以及一絲深藏難辨的、屬於父親的悲慟:
「結果呢?」
「你看看你現在——」
「成了什麼樣子。」
(知情觀眾在背後激動握拳:我!們!就!知!道!)
真相如遲來的審判,轟然砸落。
妖三怔怔跪在原地,看著五叔眼中那抹深切的疲憊與哀傷,所有不甘、怨恨、委屈,都在這一刻——
碎成無聲的粉末。
原來不是不要他。
原來不是不在乎。
原來那一句「跟著我會死」的背後,藏著的是比他想像中更深、更無力的守護與捨棄。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一絲聲音。
只有眼眶,一點一點,滾燙地燒了起來。
「阿五,好了,再揍下去你真要沒兒子送終了。」
一道低沉如陳年醇酒、卻透著幾分慵懶戲嚯的嗓音,自宗廟門口傳來。
眾人轉頭,只見一名身著玄玉門墨藍常服、眉眼深邃如夜的男子斜倚門邊,正是玄玉門那位亦正亦邪、修為深不可測的「魔師叔」。他指尖還拈著一枚未熄的符煙,煙霧繚繞間,那雙總是似笑非笑的眸子,此刻正落在妖五叔繃緊的背影上。
「你別管!」妖五叔頭也不回,聲音仍帶著未散的戾氣,「我今天非要這臭小子簽了放妻書不可!否則我對不起小梅,更對不起那孩子——」
「那個小禍水醒了。」
魔師叔不緊不慢地打斷他,吸了口煙,才緩緩吐出下一句:
「我師姐和上古花家的鶴姑娘聯手,把她從鬼門關前撈回來了。」
妖五叔身形一頓,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分。
魔師叔卻像嫌這訊息不夠驚人似的,用一種「真是服了這小混蛋」的語氣,搖頭補充:
「那個小禍水……醒來第一件事,居然是嫌自己傷得不夠重,偷偷用了點毒,把自己弄得再慘烈幾分——」
他瞥了眼地上僵跪的妖三,似笑非笑:
「說是打算『重傷瀕死、心灰意冷』,正好藉此脫身,回塗山『了此殘生』,從此跟你兒子斷個乾淨。」
妖五叔:「……」
妖三勐地抬頭,瞳孔驟縮。
魔師叔卻已轉向妖五叔,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今日天氣:
「所以放心吧,你兒媳婦暫時死不了。不過現在正一邊被師姐灌著最苦的解毒湯,一邊罰抄《本願經》三百遍——抄不完不許下榻。」
他彈了彈菸灰,唇角微勾:
「畢竟,敢在師門長輩面前耍這種小心思……總得讓她長點記性,對吧?」
話音落下,宗廟內一片詭異的寂靜。
妖五叔臉上的怒意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這孩子怎麼這麼胡來」與「居然連這種招都想得出來」的複雜表情取代。
而妖三跪在原地,腦中反覆迴盪著那幾句話——
她醒了。
她為了離開他,不惜讓自己傷得更重。
她寧可回塗山「了此殘生」,也不願再與他有半分瓜葛。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痛得他幾乎無法唿吸。
原來在她心裡,與他之間的連結,已然沉重到……需要以這樣決絕的方式,才能斬斷。
魔師叔看著他慘白的臉色,輕笑一聲,語氣卻聽不出是嘲諷還是憐憫:
「所以,和離書什麼的,暫時倒也不必急著籤。」
他緩步走近,停在妖五叔身側,拍了拍這位老友緊繃的肩:
「禾玄師姐為她掐算過了——她和這臭小子的緣分,還未盡。」
魔師叔轉向妖三,目光裡帶著幾分洞悉世情的淡然:
「若緣分真的斷了,你就是用鐵鍊鎖著,也留不住她。可若緣分未盡,你此刻逼他簽了,反倒逆了天意,壞了因果。」
他頓了頓,語氣輕緩,卻字字清晰:
「與其強逼,不如順其自然。緣在時,好好珍惜;緣盡時……自然會散。」
妖五叔沉默良久,終於重重嘆了口氣。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捲和離書,卻未再遞給妖三,而是將它緩緩捲起,握在掌心。
「但,」他看向妖三,眼神沉凝如鐵,「你必須寫下另一份文書。」
「一份承諾——」
「若有一天,塗山那位如果真的想離開,你必須放手。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手段阻攔,必須乾乾淨淨、堂堂正正地,放她自由。」
「若你違誓,」妖五叔的聲音冷如寒鐵,「不必邵夜動手——我會親手,廢了你這個兒子。」
妖三跪在冰冷的地上,看著父親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絕,又想起魔師叔口中那個寧可自傷也要逃離他的身影。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荒蕪的清明。
他接過筆,俯身,在那份早已備好的「放妻承諾」上——
一筆一畫,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玄蒼。
從此,她的去留,不再繫於他的意願。
只繫於她的心。
與那場……連他也看不透的、未盡的緣。
「臭小子————」
一道熟悉的嗓音自玄光鏡另一端傳來,中氣十足,卻也透著長途傳訊特有的些微失真。
妖三回過神,從那片血色斑駁的記憶中掙脫,接過坤琳遞來的玄光鏡。他揮手屏退左右,待甲板上只剩他一人,才對著鏡面低低喚了一聲:
「老爹。」
只有在最信任的心腹面前,在與這位實為生父的長輩獨處時,他才敢用這個稱唿。
鏡中的妖五叔面容依舊冷峻,眉宇間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色與關切。父子二人隔著遙遠的雲海與靈波,低聲交談了許久。
說的無非是妖域近況、邊關防務、以及……那個誰也沒有明說,卻始終懸在話語間的名字。
通話最後,妖三沉默了片刻,才沉聲道:
「她很好。四伯父不讓我把她帶回妖域....她也不願意跟我走。但我帶了幾份禮物回去孝敬伯父....行,不會鬧出人命,你放心。」
妖五叔頓了頓,語氣複雜:
「你……顧好自己。別再做傻事。」
妖三喉結滾動,最終只低低應了一聲:「嗯。」
玄光鏡的光芒黯去,鏡面恢復一片冰涼。
妖三握著鏡子,緩緩走到甲板盡頭,憑欄而立。雲海在腳下無聲翻湧,遠處的妖域山巒在暮色中化作一片朦朧的暗影。
夜風凜冽,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低下頭,對著手中已然熄滅的鏡面,用一種近乎自語的、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低低說道:「還是那麼愛操心……」
他閉上眼,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欄杆上。
那句壓在心底最深處的話,終於還是潰堤而出:
「對不起……」
「我還是……弄丟了她。」
聲音很輕,卻像耗盡了所有力氣。
隨風散去,淹沒在雲舟破空的唿嘯裡,無人聽聞。
他閉上眼,額頭抵著冰冷的欄杆,任憑夜風將銀髮吹得凌亂。那聲潰堤而出的「對不起」,彷彿抽走了他胸腔裡最後一絲溫度。
雲舟仍舊平穩前行,承載著他、一個冒牌貨、和兩件「禮物」,駛向那座沒有她的、華麗而冰冷的牢籠。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她尚未徹底心冷、還會偶爾因他某些荒唐行徑露出無奈表情的時候,曾說過一句話。
那時他宿醉醒來,頭痛欲裂,她默不作聲地在他案頭放下一盞醒神茶。他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對,忽然問她:「如果有一天,妳發現我其實……沒那麼糟糕,會怎麼樣?」
她當時正低頭整理他昨夜胡亂扔在地上的奏章,聞言動作頓了頓,沒有抬頭,只淡淡回了一句:「殿下,這世上沒有『如果』。做過的事,就是做過了。」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他當時尚存一絲僥倖的心裡。
如今想來,她那時或許早已對他徹底失望,連爭辯或指責都懶得給予,只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做過的事,就是做過了。
他對她的冷落、羞辱、縱容旁人輕慢、甚至因風流債險些害她喪命……這些,都「做過了」。
不是一句遲來的「對不起」,或是一百五十年的「努力」能夠抹去。
也不是他此刻站在雲舟上,對著虛空懺悔,就能讓時光倒流,讓一切重來。
他弄丟的,不僅僅是她。
還有那個曾經有機會變得更好、配得上她的——自己。
妖三緩緩直起身,睜開眼。銀灰色的眸子裡映著翻湧的雲海與漸沉的暮色,一片空寂的荒蕪。
他從袖中取出那枚貼身收藏了兩百年、邊角已被摩挲得溫潤的留影珠。
注入靈力,光幕浮現。
畫面中的她,依舊揪著狐耳,紫眸氤氳著水汽,嬌聲嬌氣地「解釋」著為何「用口渡藥」。
那時的靈動、狡黠、鮮活,與後來王府中沉默隱忍、祭壇上凜然如神、乃至最終心灰意冷不惜自傷也要逃離的模樣,在他腦海中交錯重疊。
這枚珠子,曾是他孤寂歲月裡唯一的慰藉與幻想。
如今,卻成了最鋒利的鏡子,照出他所有的錯失與不堪。
他看了很久,直到光幕自動熄滅,珠子恢復冰冷。
然後,他抬手,將珠子舉到欄杆之外。
下方是萬丈高空與無盡雲海。
只要鬆開手指,這枚承載了他最初心動與兩百年執念的物件,就會墜入虛無,如同他親手葬送的、與她之間所有的可能。
夜風唿嘯,捲起他袖擺。
他的指尖微微顫抖,最終,卻還是緩緩收攏,將珠子緊緊攥回掌心,貼在心口。
還不能。
還不能放手。
即使她或許永遠不會原諒。
即使她此刻正在另一片天空下,擁有他無法觸及的光與暖。
即使他餘生都將活在這場無盡的悔恨與自我懲罰之中。
他還是……捨不得。
捨不得這枚珠子裡,那個曾對他笑過、罵過他「豬頭三」、讓他第一次體會到何為「心動」的——最初的她。
妖三低下頭,極輕、極苦地笑了一下。
看。
他果然還是……無可救藥。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