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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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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三記得,最後他是摟著她的肩回到宴會的。

她一手抱著那團暖茸茸的小赤狐,一手看似端莊地輕攏在身前,步履穩得彷彿真

是個溫婉賢淑的王妃——可只有貼著她肩頭的掌心知道,那副端正皮囊下,每一

寸肌骨都在暗暗使勁,試圖從他臂彎裡滑出去。

兩人就這麼維持著表面平靜,一路穿過迴廊。

他稍稍低頭,便能聽見她壓得極低的、從面紗後漏出的碎念:

「手……手拿開啦,很重欸。」

「哪裡重?本王臂力尚可。」他面不改色,甚至將手指收得更緊了些。

「……你這是挾持。」

「這是恩典。」

「恩典個狐毛!我尾巴都快被你壓扁了!」

「那妳別偷偷用尾巴戳我腰側。」

「我哪有——!」

「方才第三下,力道還挺足。」

「……」

她噎住,面紗微微起伏,大概是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妖三嘴角輕勾,目視前方,聲音裡卻滲進一絲再明顯不過的笑意:

「再瞪,今晚《女誡》加抄十遍。」

「你——!」她像是想罵什麼,卻又硬生生吞回去,最後只從齒縫間擠出一句:

「……暴君。」

「多謝誇獎。」

他就這樣半摟半帶著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安然落座。她身子僵直地貼在他身側,懷裡的小赤狐卻彷彿感知到什麼,仰起腦袋,溼漉漉的黑眼睛望望她,又望望他,然後輕輕「嗷」了一聲,軟軟趴回她臂彎裡。

——彷彿在說:沒轍了,娘,您就認了吧。

妖三執起酒杯,餘光瞥見她趁無人注意,悄悄在桌下伸手,用力擰了一下他的大腿。

他面不改色地飲盡杯中酒。

只是放下杯盞時,指尖極輕地,在她肩頭撓了撓。

像某種無聲的、親暱的還擊。

而她耳根,就那樣在他眼底,一點一點,漫上了淺淺的緋色。

落座不久,妖三忽然側過臉,趁她低頭逗弄小赤狐時,極快地在她的臉頰上——

隔著那層薄薄的面紗——輕輕親了一下。

靳嘉整個人一頓。

她緩緩轉過頭,手還按在剛剛被親的地方,紫眸透過面紗直直盯著他,語氣裡滿是錯愕與不敢置信:

「……你幹嘛?」

妖三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她——望著她因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望著她隔著紗也藏不住的、漸漸漫上紅暈的臉頰,心底那點惡劣的歡喜像漣漪般盪開。

於是,他傾身,在她另一邊臉頰上,又輕又快地,也親了一下。

「你——!」靳嘉勐地捂住另一側臉,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壓不住裡頭的羞惱:

「妖玄蒼!你這是在職場騷擾!三、老、闆!」

「嗯。」妖三應得坦然,甚至微微彎起嘴角,銀灰色的眸子裡閃著得逞的光,

「我就喜歡騷擾你。」

「這位先生,你這樣非常、非常、變態。」靳嘉往後縮了縮,試圖拉開距離,語氣裡帶上警告,「我可是會舉報你的——」

話音未落。

妖三忽然再次靠近。

這一次,他沒有親她的臉頰,而是徑直將吻落向她的唇——依舊隔著那層阻礙一切的面紗。

輕柔,卻不容退避。

「唔——!」

靳嘉徹底僵住了。

她睜大雙眼,連唿吸都暫停了一瞬。面紗之下,溫熱的觸感清晰得驚人,彷彿能穿透薄紗,燙進皮膚裡。

時間彷彿凝固了片刻。

妖三緩緩退開,依然維持著近在咫尺的距離,能看見她睫毛細密的顫動,能聽見她細微紊亂的唿吸。

他笑了,聲音壓得很低,像夜風拂過耳畔:

「舉報吧。」

「我等你。」

「塗山靜雅。」

妖三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褪去了方才的戲嚯,只剩下清晰的認真。

「以後……我來教你。」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語氣裡帶著某種不容商榷的佔有:

「不準再去尋旁人,學那些……人域的限制級東西。」

「聽明白了嗎?」

靳嘉完全愣住了。

面紗之下,那雙紫眸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沒能消化他話中驟然轉折的意味——從輕佻的騷擾,到此刻近乎鄭重的、帶著管教意味的宣告。

她張了張唇,卻沒能發出聲音。

就在這片凝滯的沉默裡——

「三哥要教月月姐姐什麼呀?」

一道軟糯糯、卻充滿穿透力的童音,脆生生地從兩人中間冒了出來。

小十二不知何時鑽到了桌邊,雙手扒著桌緣,仰著一張滿是好奇的小臉,大眼睛眨巴眨巴,目光在妖三與靳嘉之間來回轉。

「什麼叫『人域限制級』?有多少級呀?很難學嗎?」

她聲音越說越響亮,帶著孩子特有的、天真又執著的追問:

「我——也能學嗎?」

全桌寂靜。

連隔壁几席的談笑聲都彷彿驟然低了下去。

妖三:「…………」

靳嘉:「…………」

她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將整張臉埋進了懷中小赤狐蓬鬆的毛裡。

——耳朵尖紅得徹底。

「十二,妳還小,不能學……」

妖三儘量放緩了嗓音,試圖用他這輩子最溫柔的語氣搪塞過去。

「三哥!我不小了!我可以學!」小十二卻攥緊了小拳頭,眼睛亮晶晶的,一副

「我準備好了」的模樣,「你教我唄!」

「咳。」妖三按了按額角。

「三哥——!」

一道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過頭的嗓音從隔壁席炸了開來。

妖六不知何時已湊到桌邊,半個身子都探了過來,臉上寫滿了「這種熱鬧怎能少了我」的燦爛笑容:

「教啊!我也要學!我虛心求教、刻苦鑽研、絕不辜負三哥一片苦心——」

「……」

妖三閉了閉眼。

就在他試圖用眼神讓妖六閉嘴的瞬間,另一側傳來衣料摩擦的細響。

「哥。」

妖四不知何時已從座位上「滑」了下來,此刻正端端正正跪坐在妖三席旁,雙手抱拳,面色沉靜,語氣誠懇得像在參拜宗祠:

「小弟……也虛心受教。」

他甚至還微微俯身,行了個標準的弟子禮。

妖三:「…………」

他緩緩轉頭,看向身邊——

靳嘉已經徹底把臉埋進小赤狐的毛裡,肩膀可疑地輕顫著,彷彿正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劇烈的心理活動。

而她懷裡的小赤狐,正仰著腦袋,一雙烏熘熘的眼睛望著他,彷彿也在問:

「教嗎?我也能學嗎?」

妖三深吸一口氣。

然後,在滿桌(及附近數桌)無聲的注目禮中,他伸手,默默拿起了酒壺。

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一飲而盡。

而就在妖三仰頭灌下那杯酒時——

「噗……哈哈哈哈……!」

一聲壓抑不住的笑音,從那團蓬鬆的狐毛裡悶悶地漏了出來。

靳嘉終於抬起了頭。

面紗不知何時被她笑得歪了些,眼角彎成了月牙,那雙紫眸裡漾著明亮的水光,像是盛滿了破碎的星光。她起初還試圖用手背掩著唇,可笑聲卻越來越大、越來越清亮,從喉間滾出來,像是春溪衝破了冰層,玲玲瓏瓏地淌了一地。

「哈哈哈……對、對不起……可是你們……你們真的……哈哈哈哈……」

她笑得肩膀直顫,懷裡的小赤狐也被帶得一晃一晃,睜著圓熘熘的眼睛,不明所以地「嗷?」了一聲。

那笑聲太鮮活,太暢快,像是把先前所有的緊繃、羞惱、錯愕都笑散了,只剩下純粹的、抑制不住的歡樂。

先是妖六跟著「嗤」地笑出聲,接著是十二「咯咯咯」的脆笑,連一向端著的妖四也忍不住低頭,肩膀微微抖動。

笑聲像是會傳染,從這一桌輕輕盪開,鄰桌的宗親、遠處的臣子、甚至連向來嚴肅的長青都側過臉,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一時間,宴席間緊繃的禮儀彷彿被這陣笑聲悄然融化。許多人雖然不明所以,卻也被那歡快的氣氛感染,跟著揚起了嘴角。

妖三握著空酒杯,看著身邊笑得東倒西歪的她。

看著她彎彎的眼睛,聽著她毫不設防的笑聲,感受著周圍忽然鬆動下來的、溫暖的喧嚷。

心底那點無奈的惱意,忽然就像春雪見了陽,悄無聲息地化了。

他放下酒杯,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

可那嘆息落在嘴角,卻不自覺地,變成了一個柔軟的、無可奈何的弧度。

——算了。

若能一直看見她這樣笑。

被弟弟妹妹圍觀起鬧這種事……

好像也不是不能忍。

而在這片漾開的、鬆快的笑意裡——

唯有白薇沒有笑。

她端坐在席間,姿態依舊優雅,唇角甚至維持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溫柔的弧度。可那雙精心描繪的眉眼之下,目光卻像淬了毒的冰針,一根一根,無聲地扎向妖三身側——扎向那個笑得眼睫溼潤、東倒西歪的狐女。

她看著妖三。

看著他側臉時不自覺柔化下來的輪廓,看著他那雙總是冷淡疏離的銀灰色眸子,此刻竟像融了蜜,絲絲縷縷地纏在身旁那人身上。

——溫柔得能拉出絲來。

那種眼神,她從未得到過。

哪怕是在從前他最寵她、最縱容她的時候,哪怕是在榻幃之間、情動纏綿之際,他也未曾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

更別說……

「不準再去尋旁人。」

「以後……我來教你。」

那樣強硬、那樣不容置疑的佔有。

幾乎像一句誓言,一字一字,當眾烙在那狐女身上。

(靳嘉在笑鬧的間隙裡抽空心想:情話?這分明是職場性騷擾!是霸總病晚期!有病就該去醫!吃藥!人呢?我的防狼噴霧放哪去了——!)

白薇的指尖深深陷進掌心。

她記得他指腹的溫度,記得他喘息時的重量,記得他情動時會咬她的耳垂,會啞著嗓子喚她「薇兒」。

可他從未說過「不準」。

從未說過「以後我來」。

他給她寵愛,給她縱容,給她珠寶與偏袒——卻從未給過她這樣的、彷彿要將人刻進骨血裡的獨佔。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戴著面紗、裝模作樣的狐女,能這樣輕易地……

得到她求而不得的一切?

白薇緩緩垂下眼簾,端起面前的酒杯,淺淺啜了一口。

酒液冰涼。

卻澆不滅喉間那團愈燒愈旺的、名為嫉恨的火。

妖三抽了一口煙,緩緩吐出菸圈。

薄霧裊裊中,他眼前彷彿又浮現那晚宴席散後,迴廊下燈火昏黃的光暈,還有她被弟弟妹妹圍著、笑得直不起腰的模樣。

想著想著,他嘴角便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他的小狐女啊……

怕是早就把他那班眼高於頂、一個比一個難搞的兄弟姐妹,全給悄無聲息地俘虜了。

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或許是從她替十二開口說話那夜,或許更早——每逢家宴宮宴,那群傢伙開口第一句,十有八九是:

「三嫂呢?」

「三嫂今日來嗎?」

「三哥,你沒把三嫂藏起來吧?」

妖六最是直白,每每見到靳嘉,那雙總是算計著玩樂的眼便能瞬間亮起來:「三嫂!上回妳教我那招『符籙疊火』我練成了!什麼時候再指點我兩式?」——彷彿她不是嫂子,而是哪個隱世的高人師姐。

妖四看似沉穩,可每回靳嘉與思思(四王妃)湊在一處低聲說笑時,他總會「恰好」路過,然後停下,狀似不經意地問一句:「三嫂近日可安好?思思總惦記著您。」——可那眼底的關切,分明比思思還多藏兩分。

連向來最有性格的大姐姐,見了靳嘉也總是眉眼舒展,張開手臂便喊:「我美麗的大寶貝,來——給姐姐一個擁抱!」靳嘉也真喜歡她,聞言便會笑著撲進她懷裡,軟軟喊一聲「大姐姐」。若小十二也在,定會不甘示弱地衝上前,一邊擠一邊嚷:「大姐姐!月月姐姐!我也要抱抱!」

妖三每每見狀,總要板著臉上場,聲音裡滿是強撐的威嚴:「姐,十二,夠了——我老婆,我都沒這麼抱過!放開手上的狐狸!」

場面總是笑倒一片。

而十二,更是其中之「最」。

只要靳嘉在場,這小丫頭就能瞬間化作一塊甩不脫的牛皮糖,整個人掛在她身上,軟聲軟氣地灌迷湯:

「月月姐姐~我最最最喜歡妳了~我永遠都不要和妳分開~」

就這一句,便能哄得靳嘉眉開眼笑,連平日絕不離身的護身法器都掏出來給她玩。

「叫、三、嫂。」

妖三每每見到,總要板起臉糾正。

「月、月、姐、姐!」十二叉著腰,仰起小臉,那理直氣壯的姿態竟有八成像足了靳嘉平日與他鬥嘴時的模樣,「她是月月姐姐!」

「她是我老婆,妳嫂嫂,妳該叫三嫂!」妖三對著眼前還不及他腰高的小不點,不得不提高一點音量。

「她是你老婆,你愛叫她三嫂是你的事!」十二毫不退讓,聲音脆亮,「她是我的月月姐姐,所以我叫她月月姐姐!」

「妖、玄、瑭——皮癢了是吧?」妖三眯起眼,語氣帶上警告。

「月月姐姐——!」

十二眼角餘光一瞥到遠處迴廊下經過的身影,瞬間變臉,嘴巴一扁,眼淚說來就來:

「三哥好大聲罵我——嗚哇——!」

哭聲震天,演技渾然天成。

「我的小精靈——怎麼了怎麼了?乖乖,姐姐在,不哭不哭……」

不出所料,靳嘉幾乎是飛撲過來,一把將十二摟進懷裡,掌心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柔得能滴出水:

「不怕不怕~三哥壞,我們打三哥~乖寶寶,別哭喔……」

哄完了小的,她才抬起頭,那雙紫眸透過面紗,涼涼地瞪向妖三。

語氣裡盡是無奈與譴責:

「妖玄蒼,你都已經差不多三千歲了,幹嘛還欺負一個不到六百歲的小寶寶?」

妖三:「……」

他張了張口,看著眼前這一大一小兩雙極其相似、寫滿「你才是壞人」的眼睛,忽然覺得——

這王府裡,他這王爺的地位,怕是早就不保。

可更讓他心頭泛酸的,還在後頭。

譬如有次宮宴,妖六不知從哪弄來一罈據說能「壯膽」的靈酒,硬是湊到靳嘉席邊,笑嘻嘻地要與她對飲。

「三嫂,就一杯!我幹了,妳隨意!」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滿是親近的信賴。

靳嘉當時正與思思說話,聞言便笑著搖頭:「我不擅飲,你找你三哥去。」

「三哥沒意思!他喝酒像喝水,哪像三嫂,喝一口臉就紅——」妖六話沒說完,後領就被人拎了起來。

妖三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你很閒?」

「三、三哥……我這不是,跟三嫂增進感情嘛……」妖六乾笑。

「她跟你,需要增進什麼感情?」妖三語氣平淡,可那眼神卻讓妖六瞬間縮了縮脖子。

最後那壇酒,自然進了妖三的肚子。

又譬如有回,妖四與思思鬧了彆扭,思思一氣之下跑去王府找靳嘉,一待就是三天。

妖四上門接人時,靳嘉正挽著思思的手在院裡賞花,兩人捱得極近,笑語低低,陽光灑在她們髮梢,溫軟得像幅畫。

妖四腳步頓在月門外,看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對身側的妖三道:「三哥,三嫂她……真好。」

語氣裡的感激與某種柔軟的觸動,聽得妖三心頭一緊。

他當然知道她好。

可當這份「好」被旁人這樣直白地珍視、甚至依戀時,那股盤踞在胸口的酸意便會不由自主地漫上來——

像是自己藏在深窖裡捨不得喝的一罈酒,卻被整個王府的人,都偷偷嘗過了香。

煙霧散盡。

妖三捻滅了煙,搖頭低笑。

可那笑意,卻一直漫到了眼底最深處。

溫柔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只是偶爾,在夜闌人靜時,他會忍不住想:

他的月亮,怎麼就照進了這麼多人的窗?

——而他這最先擁有她名分的人,反倒要開始學著,與全世界分享她的光。

就在此時——

「這位先生,能借個火嗎?」

一道柔婉的、帶著些許試探意味的女聲自身旁傳來。

妖三側目,見一名身穿低胸長裙的女君正立在幾步之外,指尖拈著一支細長的煙管,目光盈盈地望著他。那眼神裡藏著某種心照不宣的邀請,像夜色裡悄然綻放的曖昧。

若是從前的他——

或許會挑眉一笑,親手為她點燃菸絲,任由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皮膚。或許會順著她話裡的鉤子,接上一兩句風流調笑,任氣氛在吞吐的煙霧裡逐漸升溫。或許不出半個時辰,兩人便已尋到某處無人打擾的角落,在慾望的潮水中短暫沉溺。

那曾經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遊戲,是他用來麻痺自己、也麻醉旁人的方式。

可現在。

妖三隻是平靜地收回目光,從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火石,遞了過去。

「行。」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動作也乾脆得近乎疏離——彷彿遞出的不是火,而是一件與自己毫無瓜葛的器物。

女君明顯一愣,似乎未料到他如此反應,接過火石時指尖甚至微微頓了一下。

而妖三已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廊外走去。

夜風拂過他的衣角,將身後那縷甜膩的薰香遠遠拋開。

他走得很快,像在逃離某種熟悉的誘惑,又像在證明某種連自己都尚未完全確信的決心。

——他不想再那樣了。

就因為從前的自己太過放縱,太過貪圖那一瞬的歡愉與逃離,才會一次又一次,將真正重要的人推得更遠。

才會親手,將那輪本該屬於他的月亮——

徹底地,弄丟在茫茫夜色裡。

就在他走回房間的途中,又有一位女乘客自對面款款而來,眼波流轉間,悄然向他遞來一抹含笑的媚眼。

妖三腳步未停,只微微頷首,回以一個客氣而疏離的點頭。視線甚至未在她臉上多停留半瞬,便已擦身而過,推門進了房間。

門扉在身後輕輕闔上,將外界所有浮動的視線與隱約的香氣一併隔絕。

他沒有點燈,徑直走向那張寬大卻空蕩的床榻,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望著頭頂模煳的帳幔輪廓,唇角扯起一抹極淡、極苦的弧度。

——果然。

見過最媚的她之後,眼裡便再也容不下其他所謂的「風情」。

旁人都以為他為白薇瘋魔,偏愛那種清冷柔弱、我見猶憐的調調;都傳言他是在某場酒宴後,見白薇垂淚的模樣心軟,才決意收心。

「……哼,好笑。」

妖三低聲自語,那笑裡沒有溫度,只有幾分譏誚的蒼涼。

只有極少數知情者才明白——

真正讓他從此對醉仙樓、對所有聲色場所失了興致的,從來不是誰的眼淚。

而是那道眼神很會勾人、舞姿特別特別讓人熱血沸騰、醉後格外會撒嬌,露出原形後更是禍國殃民的——

禍水。

媚在骨子裡,媚進魂魄中,媚得讓他只看過一次,從此夜夜入夢,再難忘懷。

而最氣死狼的是,那隻傻狐女對自己有多會勾人,一無所知。

「共事」近一百九十年,妖三因各種原因還是沒能與她真正靠近。兩人依然停留在「最佳損友」的狀態——她對他笑,也對他翻白眼;他逗她,也罰她抄《女誡》;她會在他醉酒時遞上一碗醒神湯,也會在他試圖親近時一尾巴甩開他的手。

她對他的三王府盡心盡力,將那座曾經冰冷、只用以彰顯權勢與財富的狼族府邸,打理得清雅而舒適。浮誇的金飾換成了雅緻的竹簾,血腥的戰利品撤下,掛上了她親手繪製的山水符卷。空氣中飄著她調的冷梅香,連下人們說話的語氣都溫緩了幾分。

這座王府,竟漸漸有了「家」的氣息。

成了所有兄弟姐妹最愛流連的地方。

她依舊很忙,時常半個月不見人影。妖三從最初的焦躁,到後來漸漸習慣。他安慰自己:只要她還回來,還願意在重要的時刻站在他身側,便好。

而有趣的是,只要她回府的訊息傳出,他的兄弟姐妹——尤其以小十二為首——便會變著法子「偷渡」進來。

「你們為什麼全都在我這?」

這往往是她在家時,他忙完一整日政務、踏入家門後的第一句話。

「三哥好~三嫂嫂在家呢,所以你最可愛的小十二來叨擾你啦~」

平日怕他怕得要死的十二盈盈一禮,笑得像朵初開的小花。

花了一百多年,他總算讓這丫頭改口叫「嫂嫂」。可代價是——

「三哥,嫂嫂回來了,我已經跟母妃說好,來你這兒小住。」十二抱著小包袱,眼睛亮晶晶的。

「小住具體是多久?」妖三挑眉。

「住到嫂嫂又要出外賺靈石,給十二買大~花~花~」丫頭答得理直氣壯。

然後,便是每月例行的「爭奪狐狸」鬥嘴環節。

「她是我夫人。你不能常黏著!」

「她是我的月月...香香嫂嫂,你不能不給我黏著她!」

「這是我王府。我説了算!」

「這是我嫂嫂家!今晚明晚後晚我每晚都要和嫂嫂睡!」

「你又和她睡,那我睡哪?」

「你出去找其他姐姐睡!」

「妖玄瑭! 妳皮又癢了?」

「香香嫂嫂——三哥兇我!」

而那位被爭奪的「狐狸本尊」,通常會拿著一碟不知從那裡買的點心。還是戴著面紗,溫柔地説:

「好啦好啦,別吵了。小十二愛住多久就住多久,至於我們偉大的三老闆——」

她瞥向妖三,語氣裡藏著笑:「回來了?好久不見。想我嗎?」

妖三總會在那瞬間忘記所有爭執。

他望著她那雙隔著面紗、卻依然亮得灼人的紫眸,喉結輕輕滾動。

「……嗯。」

聲音低低的,像落在心尖的雪,融得無聲無息。

「想了。」

靳嘉像是沒料到會得到如此坦誠的回答,動作頓了頓,面紗下的唇角似乎彎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復了那副輕快的模樣,將點心碟子推到他面前:

「喏,獎勵你的。趁熱吃,冷了就不好啃了。」

妖三低頭一看——

是一碟炸得金黃酥脆、還冒著熱氣的雞翅膀。

他默了默,抬眼:「……妳把我當狼崽哄?」

「不然呢?」靳嘉眨眨眼,「你現在這樣子,和十二爭寵的架勢——有區別嗎?」

妖三:「……」

他接過碟子,默默啃了一口。

外酥內嫩,鹹香入味,是她常去那間人域小鋪的味道。

他啃著雞翅,看著她轉身去安撫還在裝哭的十二,看著她抬手揉亂小丫頭頭頂的軟髮,看著那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嘰嘰咕咕說笑。

燭火在她們身上鍍了一層溫潤的光暈。

那一瞬間,妖三忽然覺得——

就算要這樣和全世界的狼崽搶一隻狐狸。

就算她永遠戴著那層面紗,永遠若即若離,永遠不懂他那些藏在刻薄與彆扭下的心意。

好像……

也沒什麼不好。

只要她還在這裡。

還在這個,因她而有了一盞燈、一碟點心、一聲「回來了」的——

他們的家裡。

妖三很喜歡她在家的日子。

妖域朝廷上下,從六部臣工到宮門侍衛,都摸出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只要三王妃在府,基本上就別指望能叫動他們那位三殿下出去「應酬」。

他會變得異常規律:準時上朝,議事時甚至比平日更專注高效;時辰一到便起身告退,步伐穩健卻隱隱透著一股「別攔我」的氣勢。什麼醉仙樓的詩會、西市新開的酒肆、同僚間的夜獵邀約,一概推得乾脆俐落。

「殿下,今晚陳將軍做東,在望江閣設宴,您看……」

「不了,府中有事。」

「三哥,兄弟幾個攢了個局,南苑新來了幾位琴師——」

「沒空。」

他拒絕得面不改色,連理由都懶得多編,彷彿「回府」二字已是天經地義、無需解釋的聖旨。

連妖主都曾在一次朝會後,當著幾位重臣的面,半開玩笑地挑眉道:

「咱們玄蒼近日倒是勤勉,散朝走得比誰都快。莫不是靜雅那孩子在府裡給他下了什麼定心符?國師啊,你得空去瞧瞧,可別真是什麼狐族秘術,把咱們三爺的魂兒都勾在王府裡了。」

被點名的老國師捻著長鬚,呵呵一笑,眼中閃過瞭然的光:

「陛下說笑了。老臣看三殿下眉目清明,神氣內斂,並非咒術所困。這『定心符』啊——」

他拖長了音,眼角餘光瞥向一旁面無表情、耳根卻微微發熱的妖三,緩緩道:

「怕是發自本心,藥石無醫嘍。」

眾臣低笑,妖三面上八風不動,只躬身一禮:

「兒臣告退。」

轉身時,步伐卻比平日更快了三分。

回到王府,往往還未踏入主院,便能聽見裡頭的動靜。

有時是十二銀鈴似的笑聲,夾雜著靳嘉溫軟的哄勸;有時是思思與她低低的交談,混著茶香與點心甜氣;偶爾還有妖六嚷嚷著「三嫂再讓我試一次符」的耍賴,或是妖四那沉穩卻總在不該出現時出現的問候。

妖三站在月門外,聽著裡頭那片鮮活熱鬧的聲響,看著廊下被風輕輕拂動的、她親手掛上的竹簾與符卷。

然後,他會輕輕推開門。

「我回來了。」

聲音不高,卻足夠讓裡頭那個正被眾人圍著、或許在畫符、或許在說故事、或許只是在偷懶吃點心的身影,抬起頭來。

面紗之上,那雙紫眸會微微彎起。

「回來啦?」

她總是這樣應,語氣尋常得像每日升落的月。

可就是這一句,足以讓他在外緊繃了一整日的肩嵴,悄無聲息地鬆懈下來。

彷彿整座王府的空氣,都因她這一句,變得柔軟而妥帖。

有次,連她那位寶貝侄子也來了王府。

那孩子不過五六百歲,原型是隻雪白滾圓的小狐狸崽,膽子小,話也不多,只肯黏在靳嘉身邊,細聲細氣地喚「嘟嘟」。但論拆家能力,聽說他比十二還要強。

妖三下朝回府時,就見她在院裡一手抱著自家那隻淘氣的小赤狐,另一手輕輕拍著窩在她膝上打盹的小白狐,嘴裡還低哼著一段柔軟的、不知名的調子。

夕陽餘暉透過藤架,碎碎地灑在她肩頭髮梢。她微微垂著眼,面紗的弧度溫和,整個人籠在一層毛茸茸的光暈裡,像幅被歲月仔細裱起來的畫。

妖三站在廊下,腳步頓住。

心臟像是被什麼極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塌下去一塊,軟得發酸,又暖得發脹。

——她照顧孩子的模樣,原來是這樣的。

耐心,溫柔,連目光都彷彿能掐出水來。

他幾乎移不開眼。

可這份柔軟的悸動,並未持續到夜晚。

晚膳後,兩個小傢伙不知從哪兒翻出幾本花花綠綠的故事冊,一左一右拽著靳嘉的衣袖,眼睛亮晶晶地仰著臉:

「月月姐姐/嘟嘟,講故事——」

靳嘉笑了笑,一手牽一個,溫聲道:「好呀,去書房吧,那兒亮堂。」

妖三眉頭一跳。

書房?

那是他平日處理政務、偶爾也會藉故留她「罰抄」、兩人能獨處片刻的地方。

他眼看著兩個小不點歡天喜地簇擁著她進了書房,門扉輕掩,裡頭很快傳來她放軟的、帶著笑意的讀故事聲,間或夾雜著小狐狸崽好奇的提問與十二咯咯的笑。

妖三站在緊閉的門外,聽著裡頭融融的暖語歡聲,胸口那股子悶氣一點一點湧上來。

——連這點僅有的、本可能屬於他的獨處時光,也要被霸佔?

他黑著臉,轉身去了偏廳,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

卻澆不滅心頭那簇煩躁的火。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門終於輕輕開啟。

兩個小傢伙揉著眼睛,睏倦地被她牽出來,各自交給侍從帶去安頓。

靳嘉站在廊下,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頸,一轉頭,就對上妖三那張寫滿「我不高興」的臉。

她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他還未歇息。

「怎麼了?」她走過來,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後的鬆弛,「臉色這麼差?」

妖三盯著她,聲音悶悶的:

「……他們霸著妳一整晚。」

靳嘉一愣,隨即失笑:

「你跟小孩子計較什麼?」

「他們佔的是我的時間。」妖三說得理直氣壯,甚至自己都沒察覺這話裡藏著多少幼稚的委屈。

靳嘉靜靜看了他片刻。

忽然,她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一個短暫得幾乎像錯覺的觸碰。

「好啦。」

她聲音軟了下來,像在哄另一個更大的孩子:

「明天他們一早就被接走。到時候……書房給你用,行了吧?」

妖三怔住。

那股堵了一晚的悶氣,因她這一句、這輕輕一拍,忽然就散了個乾淨。

他彆扭地轉開視線,喉結滾了滾,低低「嗯」了一聲。

靳嘉笑了笑,轉身往寢院走去。

走了兩步,又回頭,隔著面紗,那雙紫眸在廊燈下微微彎起:

「晚安,三老闆。」

妖三站在原地,看著她身影沒入夜色。

許久,才極輕地、近乎無聲地,回了一句:

「……晚安。」

——明明被搶走了一整晚。

可為何此刻心裡,卻滿得快要溢位來?

讓妖三最受不了的,還有她那種撩人不自知的日常媚態。

譬如她有時畫符畫到入神,會不自覺地咬住筆桿,雪白的齒尖輕叩著竹節,眉心微蹙,專注得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紙上流轉的硃砂。可那截從袖口露出的手腕,卻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在燈下泛著溫潤的玉色。

妖三路過書房,只瞥一眼,腳步便像被釘住。

喉嚨發乾。

又譬如她夏日貪涼,總愛在廊下鋪張竹蓆,歪著身子看話本。寬鬆的衫子滑下肩頭,露出小片瑩白的皮膚與精緻的鎖骨。她看得入迷時,一條蓬鬆的狐尾會無意識地晃來晃去,尾尖掃過席面,沙沙輕響。

妖三從宮中回來,遠遠瞧見,唿吸便是一滯。

指尖發癢。

更別提她沐浴後,總是隨意披著一頭溼漉漉的長髮便在院中散步,髮梢滴著水,浸透薄薄的寢衣,隱約勾勒出纖穠合度的腰身。夜風拂過,她身上那股冷梅混著水汽的香,便幽幽飄過來,纏上他的鼻尖,鑽進他的夢裡。

妖三曾不止一次撞見這場景。

每一次,都只能僵硬地移開視線,攥緊拳頭,在心底默唸一百遍《清心咒》。

——偏偏她本人渾然不覺。

甚至會在他刻意避開時,疑惑地眨眨眼,湊過來問:「三老闆,你耳朵怎麼這麼紅?發熱了?」

妖三:「……」

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字:「……離我遠點。」

「為什麼?」她更不解了,那雙清澈的紫眸直直望著他,裡頭映著他的狼狽,也映著她自己全然無辜的模樣,「你臉色也好奇怪,是不是中暑了?我讓廚房煮碗綠豆湯……」

「——不用!」

妖三幾乎是低吼出聲,然後轉身,近乎倉促地逃離現場。

留下靳嘉站在原地,一臉茫然地嘀咕:

「……更年期到了?火氣這麼大。」

妖三聽見了。

他沒回頭,只閉了閉眼,唇角扯起一抹近乎自嘲的、苦澀的弧度。

妖三有幾次差一點點就失手將她強要了的——是她身上的香氣。

妖三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近百年來,他因勤加修煉、少了花天酒地,竟在無意間突破至一個新境界:從此能清晰嗅見身周所有人的靈魂氣味。

那氣味猶如無形的靈紋,在他識海中鋪展開來,映照出皮囊之下最真實的魂質。

譬如長青,靈魂氣息便如他本人一般,是令人安心舒緩的竹香,清雅而沉靜,帶著書卷與謀略的溫潤底蘊。

大嗓門巖長嶽,則是海風般的清爽暖意,遼闊、坦蕩,裹挾著陽光與浪濤的純粹力量。

妖四、妖五、妖六那幾個愣頭青,魂息多是青草似的鮮烈生氣,莽撞卻蓬勃,帶著少年人未經世事的銳氣與生機。

至於瑭瑭——那孩子靈魂裡透著一股乾淨的甜,像初春枝頭將綻未綻的花苞,純粹得讓人心軟。

靈魂若向光明處生長,氣味便愈發清冽芬芳;反之,若行陰詭之事、積攢孽債,氣息便會逐漸腐敗渾濁。

這正是妖三後來不再碰白薇的原因。

他曾在她最動情時靠近,卻在她頸邊嗅到一股令人作嘔的腐爛氣味——那是雙手沾染過大量生命、魂魄浸透血怨才會有的死敗之息。

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他在自己的父君——那位高高在上的妖主身上,也嗅到了同樣的、甚至更濃厚的腐壞氣息。

而該死的。

這個戴著面紗、總對他擺出溫順模樣卻暗地裡張牙舞爪的狐女——

她靈魂的香氣,是暖的。

像冬日曬透的棉被,像夜裡守著的一盞燈,溫柔得幾乎讓他眼眶發酸。

那氣息細辨之下,是木蘭的清雅、紫羅蘭的幽邃,與檀木的沉靜纏繞交融。木蘭是她骨子裡的皎潔與傲氣,紫羅蘭藏著她靈動狡黠的秘色,檀木則是她歷經世事卻不曾磨滅的韌性與智慧。

這是一種令人安心的香。

一種充滿「光」、「堅韌」與「智慧」的——靈魂本質的香。

妖三被這氣息迷得七葷八素。

尤其是當她靠近時,那香氣便如絲如縷地纏上來,鑽入他的唿吸,滲進他的血脈,在他四肢百骸裡點起一簇簇幽暗的火。

有幾次夜裡,她因白日忙碌累極,靠在自己書房的軟榻上淺寐被路過的妖三看見。衣衫微亂,面紗鬆懈,唿吸輕淺。

他站在榻邊,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嗅著空氣中那愈發濃郁的、溫暖而純淨的靈魂香氣——

幾乎失控。

想扯開那層礙事的面紗,想吻住那雙總在氣他的唇,想將她揉進懷裡,想用自己的氣息徹底覆蓋她、佔有她,想聽她在他耳邊喘息、哭泣,甚至罵他「豬頭三」。

想得渾身發痛,想得指尖顫抖。

可最終,他也只是俯身,極輕、極剋制地,拉過一旁的薄毯,蓋在她身上。

然後轉身走出書房,在冰冷的夜風裡站了整整半宿。

——他不能。

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放縱慾望,踐踏真心。

尤其是對她。

這輪他弄丟過一次、好不容易才尋回一點微光的月亮。

他寧可痛死,憋死,也不敢再冒險。

怕她厭惡的眼神。

怕她徹底消失。

怕自己靈魂裡那些骯髒的、渾濁的、連他自己都厭棄的氣息——

玷汙了她這身,乾淨的、發著光的香。

而這一刻的她,完全不知道——

她那些因一時興起的惡作劇、因與白薇鬥氣而故意「撩完就跑」的小把戲,甚至只是不經意的一個笑眼、一次無心的指尖相觸——

對他這個早已對她神魂顛倒、需求極大的狼君而言,皆是比千絲媚更磨人的凌遲。

每一次,他只能冷著臉推開她,咬牙斥她「別鬧」、「玩弄狼心」,或是當真忍不住時,轉身去後院尋其他妾侍紓解。

可即便在旁人身上發洩過後,空虛與不滿足卻像蝕骨的蟲,鑽得更深。

更別提翌日遇見她時,她總會眨著那雙無辜又狡黠的紫眸,用一種「我懂我懂」的語氣,笑盈盈地揶揄:

「三爺,昨晚動靜……有點大喔。」

她甚至會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一副替天行道的模樣:

「請全府喝咖啡~算精神賠償,不過分吧?」

妖三總是面無表情,聲音冷得像結了霜:

「隨妳。」

「好咧~三爺請喝咖啡!」她轉身便揚聲喚,「李叔~記帳~下單全府手搖,糖冰正常!」

李總管在遠處躬身應是,嘴角卻隱隱抽搐,顯然對這般「王府日常」早已習以為常。

而妖三站在原地,看著她腳步輕快離開的背影,袖中的手緩緩攥緊。

——她永遠不會知道。

他去找別人,不是因為想要。

是因為太想要她,想到快要瘋掉,卻又不敢碰。

她也不會知道,每一次她笑得越明媚,他夜裡便越難熬。

每一次她「撩完就跑」,他就要用十倍的自制力,將那股幾乎要破籠而出的慾望,狠狠壓回骨髓深處。

她更不會知道——

他靈魂裡那縷因她而生的、貪婪灼熱的渴念,早已纏成了掙不脫的枷鎖。

而她那些無心的舉動,於他而言,無異於在枷鎖上點火。

燒得他五內俱焚,卻又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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