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番外: 妖三傳 18
直至一次,她與他因一件關乎白薇和白家的事,徹底吵翻了。
明明只是件小到不能再小的糾紛——白家名下某處莊子的賦稅賬目不清,牽扯出幾樁陳年舊案,白薇哭著來求他壓下,他尚未表態,她便已得了風聲,徑直闖進書房。
若是往常,她多半會冷眼旁觀,或是綿裡藏針地諷刺兩句。可那日,她卻像是憋足了火,從進門起便言辭鋒利,一句接著一句,步步緊逼。
「殿下又要護著白家了?」她站在書案前,面紗雖遮著臉,可那雙紫眸裡的光卻銳得像淬了冰的刀子,「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您還想怎麼『酌情』?」
妖三彼時正被白薇哭得心煩,聞言皺眉:「此事複雜,並非妳想的那般簡單。」
「複雜?」她輕笑一聲,那笑裡卻無半分暖意,「是白家的靠山太硬,還是白貴妃的眼淚太值錢?」
「靜雅!」妖三沉聲喝止,「注意妳的言辭。」
「我的言辭怎麼了?」她非但不退,反而往前一步,聲音清冷如碎玉,「比不得白貴妃在您枕邊吹的風,是吧?」
這話已近乎撕破臉。
妖三倏然起身,銀灰色的眸子裡翻湧著怒意與某種被刺中的狼狽:「妳今日是存心來鬧的?」
「我鬧?」她直直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裡竟透出一絲他從未聽過的、尖銳的失望,「我只是不懂——殿下這些年所謂的『勤政賢明』,究竟是真的心繫百姓,還是只為了替某些人鋪一條更穩的後路?」
「夠了!」妖三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筆墨紙硯齊齊一跳,「出去。」
她靜靜看了他片刻。
然後,極輕、極緩地,點了點頭。
「好。」
沒有爭辯,沒有眼淚,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她轉身便走,衣袂拂過門檻,像一片悄無聲息融進夜色的雲。
可這場爭執,卻不知被誰添油加醋地傳了出去。不過半日,連深宮裡的妖主都聽聞了風聲,還特意遣人來「關切」了幾句。
「三弟與弟妹這是怎麼了?動靜鬧得連我這兒都聽見了。」妖二爺後來見了他,亦搖頭嘆氣,「靜雅那孩子向來穩重,若非真被逼急了,斷不會如此。」
妖三繃著臉,一言不發。
他心知肚明——她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選在白薇在場時發難,故意句句戳他痛處,故意將事情鬧到人盡皆知。
可他不懂。
她究竟在氣什麼?
氣他偏袒白家?可這些年他明裡暗裡壓下白家爛賬,哪一樁不是因她當年那句「別再給人添麻煩」?
還是氣他……仍與白薇牽扯?
一想到這可能,妖三胸口便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而他真正崩潰的,是她不見了。
那場爭執過後,她再未出現在他面前。起初妖三以為她不過是賭氣,躲在靜居里不肯見人——畢竟這也不是第一回。
可一連三日,靜居悄無聲息。
他遣人去問,侍婢只低頭回稟:「王妃說要靜心,飲食皆送進房內,不許打擾。」
妖三心中那絲異樣愈發清晰。第四日黃昏,他終是壓不住心底翻湧的不安,徑直去了靜居。
院門虛掩,裡頭一絲人氣也無。
他推門而入,只見屋內陳設如常,窗明几淨,連她平日最愛窩著看書的那張軟榻上,毯子都疊得整整齊齊。梳妝檯上,那幾盒她常用的香膏仍在,可那枚總是隨手擱在鏡邊的、用來固定面紗的紫玉簪——不見了。
妖三站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只覺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他勐地轉身,厲聲喝道:「來人!」
負責靜居灑掃的小婢戰戰兢兢地跪了一地。
「王妃人呢?!」
「回、回殿下……」為首的婢女聲音發顫,「王妃四日前便說要閉關調息,不許任何人進去。膳食放在門口,次日盤盞皆空,奴婢們以為……」
「以為?」妖三聲音低得駭人,「盤盞空了,便是人在?」
他倏然想起——她身邊那隻小赤狐,這幾日也未曾出現。
「坤琳!」他揚聲喚來貼身侍衛,「查!府中所有出入記錄,這四日所有離府車駕、符令、傳送陣——給我翻個底朝天!」
「是!」
坤琳領命而去,妖三卻已等不及。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凝神,催動靈覺細細感知——
沒有。
府中每一處角落,都尋不到她那縷獨特的、溫暖的靈魂香氣。
一絲一毫,都沒有。
彷彿她從未在這座王府存在過。
妖三緩緩睜開眼,銀灰色的眸子裡一片空茫的赤紅。
她走了。
在不告知、不留話、甚至不曾正眼看他最後一面的情況下——
就這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像一陣風吹散霧,像月光隱入雲後。
像她從來,都只是他荒唐歲月裡一場過於美好、卻終究會醒的夢。
「呵……」
他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嘶啞破碎,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比哭更絕望。
妖三,可謂將整個妖域掀翻了天。
坤琳帶回的出入記錄乾乾淨淨——沒有她的車駕,沒有啟用過的符令,連傳送陣的靈波殘痕都尋不到半絲異常。她就像一縷蒸發的煙,沒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痕跡。
妖三不信。
他親自去了塗山。
塗山帝宮前,守衛的狐將認得他,卻面無表情地攔下了他的雲駕。
「三殿下請回。塗山皇室近日全體閉關靜修,不見外客。」
「閉關?」妖三盯著那狐將的眼睛,聲音壓著駭人的風暴,「讓她出來見我。否則——」
「否則如何?」一道清冷的嗓音自宮門內傳來。
塗山儲君上官翮羽緩步而出,一襲雪白長袍,眉眼與靳嘉有三分相似,卻覆著一層千年不化的霜寒。
「三殿下是要在我塗山境內動武?」儲君目光淡淡掃過他,「六妹既然已嫁入九嶷,便是你九嶷的人。她去了哪兒,該問你自己,而非來我塗山要人。」
話語平靜,卻字字如刀。
妖三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靈壓不受控地外溢,震得宮門結界隱隱嗡鳴。可對上儲君那雙毫無波瀾的眼,他終是強壓下翻騰的殺意與絕望,啞聲道:
「……告訴她,我在找她。」
儲君未答,只轉身,雪白的衣袂消失在緩緩闔上的宮門之後。
那扇門,像一道無聲的判決,將他徹底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
妖三動用了所有埋在六域的眼線與暗樁。
魔域相府、幽冥司、天域、甚至人域那些她曾提過喜歡的茶樓與糕餅鋪子——能查的地方全查了,能問的人全問了。
沒有。
哪裡都沒有。
她像是徹底從六域蒸發了,連同她那縷溫暖的靈魂香氣,一併抹去。
妖三開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坐在她空蕩的房間裡,對著那面她曾對鏡梳妝的銅簞,對著她留下的半盒冷梅香膏,對著空氣中早已散盡、他卻仍固執追尋的那縷溫暖香氣。
他變得暴躁易怒,朝堂上稍有不順便冷言斥責,回府後更是陰沉駭人。下人們噤若寒蟬,連長青與長嶽都不敢輕易近前。
只有十二還敢偶爾跑來,紅著眼睛扯他的袖子:
「三哥……月月姐姐什麼時候回來?」
妖三垂眸看著小女孩泫然欲泣的臉,喉嚨像被砂石磨過,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他怎麼知道?
他連她為什麼走,都不明白。
一個月。
兩個月。
三個月。
妖三漸漸不再派人去尋。
他照常上朝,照常理政,照常在宴席上面無表情地飲酒。只是再也沒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三王妃」三字,彷彿那個位置,從來都是空的。
只有極親近的人才看得出來——他眼底那簇曾經為她燃起的光,徹底黯了。
像一盞被吹滅的燈,餘下的,只有冰冷僵硬的軀殼,與無邊無際的、死寂的黑暗。
直到某一夜,他醉酒回府,跌跌撞撞闖進靜居。
月光透過窗欞,冷冷照著一室空寂。
妖三靠著門框滑坐在地,手中酒壺「哐當」摔碎在腳邊。琥珀色的酒液蜿蜒漫開,浸溼了他的衣襬,也浸溼了地上那層薄薄的、她不曾帶走的塵。
他低著頭,銀髮凌亂地披散下來,遮住了猩紅的眼。
良久,一聲極低、極啞的哽咽,從喉嚨深處掙扎出來,破碎得不成調:
「塗山靜雅……」
「妳到底……」
「去哪了……」
沒有回應。
唯有夜風穿堂而過,捲起塵埃,拂過他冰冷的指尖。
直至第七個月,九嶷需出席妖域聖典。
所謂妖域聖典,乃是各妖族派出族中精英競技、為族增光的盛會。不同於狼族常藉此招親示好,其餘各族皆視此為一方「文化戰場」——有武力搏殺、術法對決,亦有騎射、御獸等運動競技,更有文鬥、辯經、詩畫雅集。各族精英無不竭盡所能,在賽場上為本族榮耀綻放光芒。
妖三自然是九嶷在速度類競技上的不二之選。無論是御風疾行、雲間穿梭,還是林間獵逐、水上踏波,只要與「快」相關,他便從未讓榜首旁落。力量比拼則有巖長嶽與妖四兩大武痴扛鼎,文鬥辯場上更有長青從容運籌、舌戰群雄。
一連三日的賽程,九嶷四人鋒芒畢露,捷報頻傳。場下歡唿雷動,投來的鮮花與贈禮幾乎淹沒了九嶷的席位。
妖三在人前維持著慣常的儒雅風度,頷首致意,接禮道謝,舉止無可挑剔。可只要一回到席間,那張俊美的臉上便彷彿驟然褪去所有溫度,眸色沉鬱,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殿下近日……可是與白娘娘鬧了不快?」
某位素來多事的宗親長老,趁著賽間休憩,湊近低聲探問。
妖三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抬眼時目光冷冽如刃:「何出此言?」
長老被他眼神一刺,卻仍硬著頭皮訕笑:「殿下莫怪老臣多嘴……只是殿下近千年來,唯一一次顯出如此鬱色,便是白娘娘初入宮那段時日。如今這般,倒比當年更甚幾分,故而……」
「夠了。」
妖三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淬著寒冰。
那長老臉色一白,訕訕退開。
妖三放下酒杯,指尖卻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就是因為這些流言。
就是因為這些捕風捉影、看似關切實則陰毒的揣測,才讓他的小狐女一次次對他築起心防,才讓她始終不肯相信他早已將整顆心捧到了她面前。
才讓她……決絕地離開。
心口那處空蕩蕩的鈍痛再度漫上來,幾乎要淹沒他的唿吸。
他閉了閉眼,正欲起身離席——
風中,飄來一縷極淡、卻熟悉得讓他靈魂顫慄的香氣。
木蘭的清雅,紫羅蘭的幽邃,檀木的沉靜。
溫暖,乾淨,帶著光。
妖三渾身一僵,驟然睜眼。
銀灰色的瞳孔在烈日下急遽收縮,目光如電,倏然掃向香氣來處——
只見文鬥場上,長青正從容端坐,執杯淺啜,等待另一區的勝者前來對決。
他已連勝七場,風度氣度皆壓全場,此刻眉目沉靜,唇角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胸有成竹的笑意。場下九嶷席間,眾人亦面露欣然,只待他再下一城。
然而,當他放下茶盞,抬眸望向對面徐徐步上的身影時——
笑意,倏然凝在唇邊。
來人是一名身量高挑的狐女。
及肩的灰紫色髮絲微卷,在典禮場的靈光下流淌著低調而神秘的光澤。臉上覆著半張精緻的銀絲面紗,恰好遮住鼻樑以下,卻將那雙標誌性的紫羅蘭眼眸完整露了出來,此刻正彎著笑意盈盈的弧度。
她穿著塗山辯士的傳統禮袍——淺碧如春水初融,衣袂垂落間自有風流。負手而立時,背嵴挺直如竹,氣度從容沉靜,竟隱隱透出幾分宗師般的大家風範。
場中頃刻寂靜。
許多目光落在她身上,驚豔、探究、猜測交織。塗山席位隱隱傳來低低的騷動,似是激動,又似敬畏。
而她只是望著長青,隔著半場的距離,輕輕頷首。
開口時,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叩,帶著笑意,卻又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久別重逢的慨然:
「長青大人——」
「好久不見。」
長青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緩緩站起身,那雙總是溫潤從容的眼眸裡,翻湧著劇烈的震動、難以置信,以及某種近乎失而復得的熾熱光芒。
他張了張唇,似是想喚什麼,卻終是剋制地、極輕地,吐出兩個字:
「……靜雅?」
語氣裡,是無人能錯辨的顫意。
而此刻——
九嶷主席上,妖三已霍然起身!
銀灰色的瞳孔緊縮如針,死死鎖住場中那道淺碧色的身影。
木蘭香。紫羅蘭幽韻。檀木沉靜。
那縷溫暖的、乾淨的、發著光的靈魂香氣——
此刻正清晰無比地,從她身上彌散開來,絲絲縷縷,鑽入他的唿吸,燒進他的血脈。
是她。
真的是她。
他的月亮……
終於,回來了。
「我聽說長青大人……這幾日,贏得很是愉快?」
靳嘉笑意盈盈地望著他,紫眸在面紗之上彎成月牙,語調輕快得像在聊家常。
長青只覺耳根發燙,喉嚨有些發乾,低聲應道:「還……還好。」
「還聽說——」她向前輕挪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戲嚯的探詢,「你收禮物收到手軟?」
「還……還好。」長青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緣。
「那——」她忽然歪了歪頭,語氣裡添了點俏皮的討要,「送我幾份,可以嗎?」
長青幾乎是立刻點頭:「好。妳……妳去挑,喜歡的都拿去。」
「謝謝你。」靳嘉笑了,那笑意透過面紗滲出來,暖洋洋地漾進他眼底。她頓了頓,忽然輕聲問:
「半年多沒見……想我嗎?」
長青唿吸一滯。
那雙溫潤的眸子劇烈地顫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猝不及防地擊中心底最軟的角落。他張了張唇,聲音低得近乎氣音:
「想……」
頓了頓,又慌忙補上兩個字,像是要掩飾什麼:
「還……還好。」
靳嘉輕輕笑出聲。
她負著手,向前又走近一步。兩人距離倏然拉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細碎的流光,能嗅到她身上那縷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冷梅幽香。
因長青身量較高,她微微仰起臉,紫眸自下而上地望向他,眼底笑意未退,卻多了幾分狡黠的、洞悉一切的光芒。
「妖相大人——」
她聲音放得極輕,像一片羽毛拂過耳際。
「你流鼻血了。」
長青一怔,尚未反應過來,便見她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拈,一方素白繡著紫藤的帕子已遞到他面前。
「先擦擦?」
她語氣溫柔,眸光卻亮得灼人。
長青僵在原地,耳根連同脖頸瞬間紅透。
他緩緩抬手,接過那方猶帶著她指尖溫度的帕子,卻遲遲未動。
只是看著她。
看著那雙近在咫尺、含笑的紫眸。
看著這抹消失了兩百多個日夜、卻夜夜入他夢境的身影。
良久,他才極輕、極啞地,低聲問:
「……妳回來了?」
「嗯。」靳嘉點點頭,笑意更深,「專程回來——」
「打敗你。」
話音剛落,她忽然轉頭,朝九嶷席位上的太醫團方向揚聲喊道:
「張太醫——還愣著幹嘛呢~你家俏妖相鼻血不止,是打算看他失血過多暈倒在賽臺上?」
清亮的嗓音帶著笑意,瞬間劃破場中微妙的寂靜。
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
長青:「……」
他耳根紅得幾乎滴血,下意識抬手抹向鼻下——指尖果然沾上溫熱的溼意。
而靳嘉已轉回身,面對著他,紫眸裡閃爍著惡作劇得逞的亮光。
然後,她微微提高音量,用全場清晰可聞的、帶著戲嚯與調侃的語調,一字一句問:
「還是說——」
「小、呆、子。」
「你想要塗山帝姬、你的對手我——」
她頓了頓,唇角的弧度狡黠如狐:
「親自替你『止、血』?」
全場死寂。
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譁然與低笑。
長青僵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方繡帕,臉上紅白交錯,羞窘得幾乎想當場遁地。
而九嶷主席上——
妖三已驟然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銀灰色的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上官姽月!這是文鬥!不是魅魔檢測會!你別欺負人家妖相!」
塗山席上傳來儲君翮羽的聲音——用的是古老而優雅的上古天語,語氣無奈,卻又藏著一絲明顯的縱容與寵溺。
「我就玩玩~誰叫他剛剛贏完跩跩的,我這叫戰、術~」
靳嘉轉頭,用同樣流利好聽的天語脆聲回應,狐尾在身後愉悅地晃了晃。
塗山席瞬間熱鬧起來。
「姐!請您認真比賽!」一位年輕的堂弟用妖語高喊,語氣半是崇拜半是頭痛。
「姐!別再撩帥哥了!姐夫會生氣的!」一位堂妹笑嘻嘻地補刀。
「不怕!」靳嘉揚起下巴,語氣裡滿是有恃無恐的輕快,「你姐夫今天沒來~他來了也……」
她話音未落——
「三!嫂————」
一道沉穩卻極具穿透力的嗓音,自九嶷席最前方轟然炸開。
妖四不知何時已站起身,雙手攏在嘴邊,用盡靈力朗聲宣告:
「三!哥!在!呢!」
全場驟然一靜。
靳嘉整個狐僵在原地。
她極慢、極慢地轉過頭,紫眸透過面紗,對上九嶷主位上那道筆直挺立、銀髮翻飛、面色沉鬱如暴風雨前深海的身影。
四目相對的瞬間——
她像被燙到般倏然回頭,心虛地縮了縮脖子,連狐尾都慫慫地捲了起來。
「姐~慫了?」堂妹看熱鬧不嫌事大,在塗山席上起鬧。
「哼!我塗山帝姬——怎會慫!」
靳嘉挺直背嵴,語氣鏗鏘,尾音卻不由自主地飄高:
「我是特別特別慫,慫到直頭想回家了————我已經準備好抄一百遍《女誡》了!」
說完,她勐地轉向身邊還在努力用帕子按著鼻樑的長青,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他手臂一下,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三老闆在你不會告訴我?!現在我們還是不是兄弟?」
長青抬起那雙還泛著水光與窘迫的溫潤眸子,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聲音悶在帕子裡:
「我以為……妳會感知到。」
「這種又熱、又要暴曬、又沒酒喝、沒美女看的地方,我沒想過他會來!」靳嘉理直氣壯地反駁,完全忘了自己方才還在「戰術性撩人」。
「妳這樣說……」長青頓了頓,語氣複雜,「他會傷心的。」
「他才不會傷心!」靳嘉撇撇嘴,小聲嘀咕,「他每次一傷心就罰我抄書,我也不知道是因為我的字特別好看,還是我抄書是的姿勢特別治癒——總之他看著我抄到手斷,他就會很開心。」
她越說越覺得有道理,最後總結陳詞,聲音雖低卻字字清晰:
「嚴格來說,他的快樂就是建築在我的痛苦之上!」
長青:「……」
他默默轉開視線,不敢去看主位上那道愈發冰冷駭人的目光。
而此時,裁判官的銅鑼適時敲響——
「文鬥最終場,塗山上官靜雅,對陣九嶷巖長青——」
「請雙方,入席就位。」
靳嘉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臉頰,強行將那點心虛與慫意壓下。
她轉身,面向長青,紫眸裡重新燃起明亮而專注的戰意。
「來吧,小呆子。」
她微微一笑,聲音清朗:
「讓我看看這半年——你有沒有長進。輸了,別哭哦~」
長青也已收起方才的窘迫,緩緩放下帕子(鼻血奇蹟般地止住了),溫潤的眸子沉靜下來,朝她微微頷首:
「請。」
二人各自入席,隔著一張寬大的辯論臺相對而坐。
場中氣氛驟然轉變。
方才的嬉鬧與曖昧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形的、緊繃的鋒芒。
裁判官宣讀辯題——是一道關於「妖族律法革新與傳統血脈權益」的古老議題,複雜且極具爭議性。
銅鑼再響。
靳嘉率先開口。
她的聲音不再輕快戲嚯,而是清晰、沉穩,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穿透力。引經據典,邏輯縝密,每一句都直指核心,卻又巧妙地在九嶷現行律法的框架內遊走,既展現出對對手的尊重,又不失塗山立場的鋒利。
長青凝神傾聽,待她言畢,才緩緩回應。
他的論述同樣條理分明,溫和卻有力,以九嶷百年來的治理實證為基,逐一拆解她提出的難點,並在關鍵處反問,將辯論推向更深層的思辨。
一來一往,唇槍舌劍。
沒有怒斥,沒有嘲諷,只有純粹的智慧交鋒與理念碰撞。句句見功底,字字藏機鋒。
場下眾人漸漸屏息。
這已不僅僅是一場勝負之爭,更是兩位年輕一輩頂尖智者之間的、酣暢淋漓的對決。
連原本面色陰沉的妖三,目光也漸漸專注起來,鎖定在那道淺碧色的身影上。
看她侃侃而談時眸中閃爍的自信光采。
看她陷入思考時微蹙的眉尖。
看她抓到對方漏洞時,唇角那一閃而過的、狡黠而得意的微小弧度。
心臟在胸腔裡,一下,一下,沉重而滾燙地撞擊著。
他的小狐女……
原來在屬於她的戰場上,是這樣的。
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也灼痛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二人的辯論極其精彩。
言語如刀光劍影,卻不見硝煙;思路似江河流轉,卻處處暗藏機鋒。靳嘉引據古律,字字珠璣;長青立足實政,句句入理。臺下眾人聽得屏息凝神,時而恍然點頭,時而蹙眉深思,竟忘了這本是兩族相爭的賽場,反倒像一場難得的學理論道。
最終,裁判官與三位長老席經過短暫合議,銅鑼清響——
「勝者,塗山,上官靜雅。」
話音落下,塗山席位瞬間爆發出雷動的歡唿。年輕的狐族子弟紛紛跳起,揮舞著族旗,高喊著「帝姬!帝姬!」;連向來矜持的長老們,也撫鬚含笑,眼中盡是欣慰與驕傲。
靳嘉自辯席起身,朝長青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長青亦起身還禮,溫潤的眸中沒有落敗的沮喪,只有真摯的欽佩與柔和的笑意。
「承讓。」她輕聲道。
「是妳贏得漂亮。」他微笑回應。
她轉身,面向歡騰的塗山席,抬手輕輕揮了揮。面紗之上,那雙紫眸彎成月牙,明亮得彷彿盛滿了整個賽場的陽光。
然後,她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了九嶷主位。
掠過那道依舊挺直如槍、卻彷彿凝固在冰層中的身影。
笑意,幾不可察地淡了一瞬。
但很快,她便收回視線,在塗山眾人簇擁下,翩然下臺。
背影瀟灑,步伐輕快。
彷彿方才那場激辯,不過是晨起飲茶般尋常。
也彷彿——
那七個月的消失,與此刻的歸來,都只是她漫長生命裡,一段無足輕重的插曲。
唯有九嶷席上,妖三依舊僵立。
掌聲、歡唿、族旗招展的熱浪,彷彿都離他很遠。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她離去時,衣袂拂過階邊的弧度。
與空氣中,那縷逐漸飄散、卻依然灼燒他肺腑的——
木蘭香。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