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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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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姬洞就在眼前。

靳嘉坐在光海龍王派來的大海龜背上,海龜遊得很慢,很穩,像一座會移動的小島。龜殼上鋪著軟墊,軟墊上放著幾杯冰飲和一盤切好的水果,旁邊還有一把大大的遮陽傘,傘面是淺藍色的,繡著幾朵白色的雲。她靠在軟墊上,那雙紫眸半瞇著,像一隻正在曬太陽的狐狸。海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海水和花的香氣。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幾縷冰川藍的髮絲拂過她的臉頰,她沒有撥掉,只是瞇著眼,看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湖。

天姬洞的湖水還是那麼清澈,倒映著天空的顏色。湖邊的紫藤花架上,花開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紫色花穗垂下來,像一面流動的瀑布。花架下,一群小小的身影正在朝她揮手。

「……嘉嘉姐姐——!」

「……嘉嘉姨——!」

「……姨姨——!」

聲音從湖邊傳來,軟糯糯的,脆生生的,像一群剛學會唱歌的小鳥。靳嘉從海龜背上坐起來,那雙紫眸瞬間亮了起來。她看到了那群小龍崽——不是幾隻,是一大群。他們站在湖邊的石階上,有的穿著淺藍色的T恤,有的穿著粉紅色的裙子,有的頭上戴著小草帽,有的手裡拿著剛摘下來的野花。他們高矮不一,年紀不一,但那幾雙眼睛都亮晶晶的,像一群等待了很久、終於等到重要客人來訪的小主人。

海龜靠岸了。靳嘉還沒站穩,那群小龍崽已經湧了上來。跑在最前面的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男孩——老七和老八,天姬最小的雙胞胎兒子。他們今年才四歲,但那雙腿已經跑得飛快,快到像兩顆小砲彈。他們一左一右抱住靳嘉的腿,仰起臉,那兩雙跟天姬如出一轍的溫柔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興奮。

「……嘉嘉姐姐!我等你好久了!」

「……是我等好久!不是你!」

「……是我!」

「……是我!」

兩個小傢伙吵了起來,抱著她的腿不肯放。靳嘉低頭看著他們那副誰也不讓誰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蹲下來,一手摟一個,在他們臉上各親了一口。

「……好了好了,都等很久了。姐姐來了。」

兩個小傢伙同時安靜下來,同時笑了,那兩張一模一樣的小臉上同時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旁邊的孩子們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喊著「嘉嘉姐姐」「嘉嘉姨」「姨姨」,幾雙小手伸過來,有的拉她的手,有的拉她的衣服,有的拉她的尾巴。

老大是龍鳳胎,哥哥長得像破曉,那雙眼睛很亮,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月牙。妹妹長得像天姬,溫柔,安靜,站在哥哥旁邊,手裡抱著一隻布偶,那雙眼睛看著靳嘉,輕輕喊了一聲「嘉嘉姨」。靳嘉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她瞇起眼睛,像一隻被順毛的小貓。

老二也是男孩,長得像破曉,但性格像天姬,不太愛說話,只是站在旁邊,那雙眼睛靜靜看著靳嘉,嘴角微微上揚。靳嘉朝他眨了一下眼,他的耳朵紅了,低下頭,假裝在看地上的螞蟻。

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四個男孩,性格各異,有的活潑,有的沉穩,有的愛笑,有的愛鬧。他們站在一起,像一排高低不一的音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但合在一起,卻成了一首和諧的歌。

靳嘉被他們簇擁著,走在那條舖滿紫藤花瓣的小路上。她的九條尾巴在她身後輕輕搖晃,有幾條被孩子們抓在手裡,她沒有抽回來,只是任他們抓著,像牽著一群小小的、軟軟的、暖暖的風箏。她的步伐很慢,慢到像在數地上的石板。她不想走快,因為她想把這一刻拉長,長到可以裝進心裡,永遠不會忘記。

天姬站在小洋房的門口,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這一切。她穿著一件淺紫色的長裙,頭髮盤成一個簡單的髮髻,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的肚子已經平坦了——生完老八之後,她花了半年時間把身材練了回來。她的腰還是那麼細,她的肩膀還是那麼窄,她站在那裡,像一幅畫,溫柔,安靜,歲月靜好。

破曉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袍,領口敞開,露出一截鎖骨和胸膛。他的頭髮還是那麼短,他的肩膀還是那麼寬,他站在那裡,像一座山,沉默,威嚴,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溫柔的光——他在看她。一直在看她。結婚這麼多年,生了這麼多孩子,他看她的眼神從來沒有變過。還是那麼熱,那麼亮,像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

天姬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閃電,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他握緊了,沒有放開。

靳嘉走上臺階,在孩子們的簇擁中,站在天姬面前。那雙紫眸看著天姬那張溫柔的、帶著笑意的臉,那雙溫柔的、映著湖光的眼睛。她笑了。

「……姐姐,我來了。」

天姬笑了。那笑容很淺,很輕,但很真。她伸手,輕輕抱住靳嘉。

「……歡迎回家。」

靳嘉靠在她肩上,那雙紫眸閉上了。她深吸一口氣,聞到天姬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她從小聞到大的味道,是她在妖域那些最難的日子裡、在夢裡都會夢到的味道。這是家。天姬洞是她的家。這裡有她最愛的姐姐,有那群吵吵鬧鬧的小龍崽,有那棵永遠開滿紫藤花的花架,有那片永遠清澈的湖。她在這裡,可以放下所有防備,做回那個最真實的自己。

「……進來吧。我煮了你最愛喝的湯。」

天姬牽著她,走進小洋房。身後,那群小龍崽魚貫而入,笑聲、腳步聲、喊叫聲混在一起,像一首熱鬧的交響樂。破曉走在最後面,關上門。門外,紫藤花瓣隨風飄落,落了滿地。門內,溫暖的燈光亮著,食物的香氣飄散,孩子的笑聲迴盪。一切都在。一切都沒變。

天姬替破曉生了八個孩子。老大和老二是龍鳳胎,一男一女,出生只差幾分鐘。老大像破曉,那雙眼睛很亮,脾氣很倔,從小就愛打架。老二像天姬,溫柔,安靜,最喜歡坐在母親旁邊看書。老三、老四、老五、老六都是男孩,一個比一個皮,一個比一個能鬧。他們湊在一起的時候,像一鍋沸騰的湯,咕嘟咕嘟地冒泡,誰都攔不住。老七和老八是雙胞胎,兩個男孩,長得一模一樣,性格也一模一樣——皮。天姬常說,她這輩子最偉大的成就不是把魅魔派發揚光大,不是把藝殿經營得有聲有色,而是把這八個小傢伙平安地養大了。破曉常說,他這輩子最偉大的成就不是娶了天姬,不是當了光海龍王,而是——他頓了頓,那雙冷淡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的光。

「……讓天姬願意替我生八個。」

天姬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正在喝湯。她放下湯匙,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再說一遍,我就讓你睡書房。」

破曉閉嘴了。但他的嘴角翹著,壓都壓不下來。

破軍和映娜也不遑多讓。他們生了六個孩子。三個兒子,三個女兒,年紀相差不大,站在一起的時候像一排階梯——從高到低,從大到小,整整齊齊。老大是兒子,長得像破軍,那雙眼睛很冷,脾氣很倔,從小就不愛笑。老二是女兒,長得像映娜,那雙綠色的眼睛很亮,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月牙。老三、老四、老五、老六——三個兒子,一個女兒——每一個都有父母的影子,每一個都是獨一無二的。

破軍捨不得映娜再生了。不是因為不喜歡孩子——他很喜歡。他喜歡老大跟他一起練劍的樣子,喜歡老二在花園裡追蝴蝶的樣子,喜歡老三、老四、老五、老六——但他更喜歡映娜。他喜歡她健康,喜歡她快樂,喜歡她不用再挺著大肚子、忍著腰痛、吐到吃不下飯。他喜歡她活蹦亂跳的樣子,喜歡她在攝影棚裡發光的樣子,喜歡她穿著那件黑色旗袍、踩著細跟高跟鞋、走起路來像一陣風的樣子。他不想再看到她受苦了。所以他去結紮了。

映娜知道的時候,正在吃早餐。她放下叉子,那雙綠色的眼睛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去的?」

破軍正在餵老三吃粥,頭也沒抬。「……上個月。」

映娜沉默了一瞬。她想起上個月他有一天說要去光海開會,去了整整一天。她以為他在跟破曉喝酒——他們兄弟倆現在感情很好,經常一起喝酒、聊天、抱怨孩子太皮。她不知道他是去結紮了。

「……你怎麼不告訴我?」

破軍抬起頭,那雙冷淡的眼睛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告訴妳,妳會阻止我。」

映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她發現自己無話可說。因為他說的是對的。她會阻止他。她會說「不要」,說「我可以再生」,說「我想再要一個女兒」。她會哭,會鬧,會用那雙綠色的眼睛看著他,直到他心軟。他太瞭解她了。所以她沒有再說什麼。她只是站起來,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她的臉貼在他的背上,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衣服,她的聲音從他的背後傳上來,悶悶的,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顫抖。

「……傻子。」

破軍放下湯匙,伸手,握住她環在他腰間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

「……嗯。妳的傻子。」

兩個桀驁不馴的龍王子——破曉和破軍——在被自己媳婦吼去結紮之後,成了最鐵的兄弟。不是因為結紮,是因為他們突然發現,原來彼此的命運如此相似。他們都被一個女人馴服了,都心甘情願地被吼去結紮,都在無限次地阻止孩子闖禍、聯群結隊地偷渡去其他地域、入學後因孩子太皮被校長召見的過程中,體會到了當父親的酸甜苦辣。

破曉記得第一次被校長召見的時候,老大把人家學校的靈獸園弄得一團糟。他把所有靈獸從籠子裡放出來,讓牠們在校園裡亂跑。校長說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破曉看得出來,他在生氣。破曉坐在校長對面,那雙冷淡的眼睛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會賠。」

校長看著他那副「我兒子闖禍我負責」的樣子,沉默了一瞬。

「……殿下,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破曉沉默了。他知道。第一次是老二,他把人家教室的玻璃打破了。第二次是老三和老四,他們把人家食堂的廚房燒了——不是故意的,他們只是想煮一碗麵。第三次是老大,他把靈獸放出來了。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六域最失敗的父親。他回到家,天姬正在煮晚飯。她看到他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放下鍋鏟,走過來,輕輕抱住他。

「……又被校長叫去了?」

破曉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聲音悶悶的。

「……嗯。」

天姬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哄一個孩子。

「……沒關係。他們還小。長大就好了。」

破曉抬起頭,那雙冷淡的眼睛看著她,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委屈的光。

「……真的嗎?」

天姬看著他那副「我需要安慰」的樣子,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無奈的笑意。

「……假的。長大更皮。」

破曉沉默了。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六域最可憐的父親。

破軍也被校長叫去過。不止一次,是很多次。他的孩子比破曉的還皮——不是因為他們更壞,是因為他們更多。六個孩子,六個不同的性格,六種不同的闖禍方式。老大把人家的牆拆了——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在練劍,劍氣太強,牆倒了。老二把人家的魚池攪混了——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在看魚,腳滑了,掉進去了。老三、老四、老五、老六——破軍已經不想回憶了。他只知道,每次接到學校的傳訊符,他的心就會沉一下。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無奈。他知道他的孩子不是壞,他們只是太活潑了。活潑到控制不住自己。

映娜比他淡定。她每次接到傳訊符,都會先嘆一口氣,然後換衣服,然後對破軍說:「走吧。去接孩子。」破軍看著她那副「我已經習慣了」的樣子,那雙冷淡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無奈的光。

「……妳不生氣?」

映娜正在繫腰帶,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生氣有用嗎?」

破軍想了想。沒有用。他嘆了口氣,拿起車鑰匙。他們一起去學校,一起被校長訓話,一起把孩子領回家。回家的路上,孩子們擠在後座,你推我,我推你,笑成一團。映娜從後視鏡裡看著他們,那雙綠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溫柔的光。她轉頭看著破軍。

「……你看,他們多開心。」

破軍看著後視鏡裡那群笑成一團的小傢伙,那雙冷淡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無奈的笑意。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映娜的手。她沒有抽回來。他們就這樣牽著手,一路開回家。

後來,破曉和破軍成了最鐵的兄弟。不是因為他們是親兄弟——他們本來就是。不是因為他們都被媳婦吼去結紮——那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他們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完全理解你的痛苦。他也會在半夜被孩子的哭聲吵醒,他也會在清晨被孩子的笑聲吵醒,他也會在吃飯的時候被孩子搶走筷子,他也會在洗澡的時候被孩子闖進來。他也會被校長叫去,被訓話,被說「你的孩子需要管教」。他也會無奈,會嘆氣,會覺得自己大概是六域最失敗的父親。他們不需要說話,只需要對視一眼,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那眼神在說:「你也是?」另一個眼神回答:「我也是。」然後他們會同時嘆一口氣,同時舉起酒杯,同時喝一口。酒很苦,但有人陪著喝,就沒那麼苦了。

靳嘉一到達天姬洞,就被小龍崽們搶著要送她到天姬的小洋房。他們爭先恐後地跑過來,有的拉她的手,有的拉她的衣服,有的拉她的尾巴。老大說:「我來帶路!我知道近路!」老二說:「你不知道!上次你帶錯路了!」老三說:「我來!我認得路!」老四說:「你認得路?你上次把大家帶到湖邊去了!」老五和老六同時說:「我來我來我來!」老七和老八——那對雙胞胎——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腿,仰起臉,那兩雙跟天姬如出一轍的溫柔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固執。

「……嘉嘉姐姐跟我走!」

「……跟我走!我最小!妳要讓最小的!」

「……妳才最小!我比你早出生三分鐘!」

「……三分鐘不算!」

「……算!」

兩個小傢伙又吵了起來。靳嘉看著他們那副誰也不讓誰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蹲下來,一手摟一個,在他們臉上各親了一口。

「……好了好了。你們一起帶路。姐姐跟你們走。」

兩個小傢伙同時安靜下來,同時笑了。他們牽著她的手,走在最前面。其他孩子跟在後面,有的走在她左邊,有的走在她右邊,有的走在她後面。她被他們簇擁著,像一個被護送的女王。她的九條尾巴在她身後輕輕搖晃,有幾條被孩子們抓在手裡,她沒有抽回來,只是任他們抓著,像牽著一群小小的、軟軟的、暖暖的風箏。

她走在那條舖滿紫藤花瓣的小路上,那雙紫眸看著前方那座白色的小洋房。屋頂上炊煙裊裊,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她聞到了食物的香氣——是天姬煮的湯,是她最愛喝的那種。她的眼眶熱熱的,但她沒有哭。她只是加快了腳步。她想快點進去,快點喝到那碗湯,快點坐到那張熟悉的沙發上,快點靠在天姬肩上,聽她說話。她想回家了。她終於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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