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13 長大了,會談戀愛了

7,31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邵大塊頭……」靳嘉被他那句石破天驚的「我准許了嗎」震得腦袋嗡嗡作響,思緒一片混亂。她看著眼前這張充滿壓迫感的俊臉,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眸子,腦海中卻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飄向了一個完全錯誤、但在她看來無比合理的方向。

她眨了眨那雙漂亮的狐狸眼,臉上露出了極度認真、甚至帶著點為難和糾結的表情,彷彿在努力解決一個非常複雜的難題。她小心翼翼地,帶著求證的語氣,試探性地開口:「……你的心上人……是小曦曦?」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猜測雖然合理(畢竟他剛才的醋意那麼明顯),但又有哪裡不對,於是更加為難地皺起了秀氣的眉毛,自言自語般低聲分析道:「但他……不喜歡男的欸……他喜歡的是我們家清清啊……」

她的語氣充滿了真誠的困惑,彷彿在苦口婆心地勸解一個陷入不倫之戀的摯友,希望他能認清現實,回頭是岸。

「…………」

邵夜撐在牆上的手臂,肉眼可見地僵硬了。

他周身那洶湧的怒火和危險的氣息,在靳嘉這句離譜到外太空的推論面前,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發出了一聲無聲的、淒厲的哀鳴,然後……漏氣了。

他臉上的冰霜出現了裂痕,那雙燃燒著烈焰的眸子裡,怒火被一種極致的錯愕、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深深的、深深的無力感所取代。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這個他氣了這麼多年、唸了這麼多年、此刻恨不得把她腦袋撬開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什麼的女人——一時間,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醋意、所有壓抑已久即將爆發的情感,在這一刻,全都卡在了喉嚨裡,不上不下,差點把他自己噎死。

他花了那麼多年,明示暗示,冷臉相對也好,發脾氣也罷,甚至剛才幾乎算是半挑明瞭……結果,她得出的結論竟然是——他邵夜,暗戀炎曦???

邵夜閉上了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這樣才能緩解那股從胸腔深處升起的、混合著想殺人又想狂笑的極端情緒。

他撐著牆壁的手緩緩收了回來,無力地垂在身側。他睜開眼,看著依舊一臉「我在很認真幫你分析問題」的靳嘉,眼神裡充滿了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他覺得,他可能需要重新評估一下「傻」這個字的定義下限。不,或許用「遲鈍」已經不足以形容,這根本就是情感認知上的……天坑。

靳嘉見他不說話,只是用一種非常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以為他是被說中了心事而預設,心中頓時湧起一股複雜的同情。她想了想,努力用安慰的語氣說道:「那個……邵敖辰,你也別太難過了。感情這種事呢,強求不來的。小曦曦他……他確實是個好帝君,但他心裡只有清清,你……你還是看開點吧?」

「…………」

邵夜覺得,他現在非常需要去找個什麼東西砍一砍,比如旁邊那棵無辜的樹,或者……乾脆砍死當年的自己,為什麼偏偏要去招惹這個能把他活活氣死的小狐狸精。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靳嘉最後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靳嘉打了個寒顫。然後,他什麼也沒說,直接轉身,邁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步伐,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一次,他走得又快又急,彷彿身後有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在追他。

留下靳嘉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他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困惑地撓了撓頭。

「……怎麼又生氣了?難道我說錯話了?」她小聲嘀咕著,覺得男人的心思,真是比符咒陣法還要難懂千百倍。

當晚,藝殿眾人辭別後,便回到了藝殿各自清幽的居所。

靳嘉將玩累了、早已揉著眼睛打瞌睡的小昭昭溫柔地抱在懷裡,輕聲哼唱著古老的安眠曲,直到小傢伙在她懷中沉沉睡去,發出均勻綿長的唿吸。她小心翼翼地將兒子放回柔軟的床鋪,替他掖好被角,在他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這才悄聲退出。

回到自己瀰漫著淡淡馨香的房間,靳嘉臉上的溫柔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處理正事時的冷靜。她指尖凝出一顆流光溢彩的記憶珠,將今晚壽宴上發生的種種——從邵蘭伏法、幽冥審判,到待魔司偷襲、與邵夜那番充滿火藥味又夾雜著陳年舊賬的對話——盡數注入其中。隨後,她喚來自己的靈寵阿狸,一隻眼神靈動的三尾赤狐。

「阿狸,把這個送去玄玉門,親交師尊。」她輕聲吩咐,摸了摸阿狸柔軟的頭頂。小狐狸親暱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叼起記憶珠,身形一閃,便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夜色中。

處理完這一切,靳嘉才真正鬆懈下來。她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夜風帶著涼意和花草的清新氣息拂面而來。天幕是深邃的墨藍,一彎纖細清冷的娥眉月靜靜懸掛其間,灑下朦朧的銀輝。

她倚在窗邊,望著那彎月亮,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一股從骨子裡透出的、積攢了不知多久的疲憊。原來,自己已經好久好久沒有真正停下腳步,好好地休息過了。

紛亂的思緒卻不肯輕易放過她。今晚與邵夜的對話,尤其是他那句「我准許了嗎?」和隨後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憤怒眼神,反覆在腦海中迴盪。

「所以……邵大塊頭的心上人,到底是誰呢?」她無意識地低語出聲,這個問題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心底,不疼,卻讓人無法忽略。

她手中靈光微閃,化出一塊玉佩。那玉佩質地溫潤,觸手生溫,上面精心雕刻著蛟龍盤繞的紋路,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一如贈予者本人。這是九百年前,她即將出師門任務,遠赴晝夜溫差極大的西聖域時,邵夜塞給她的。

「西域晝夜溫差大,暖玉貼身帶著。」當時的他,聲音硬邦邦的,表情也如同這玉佩上的蛟龍般緊繃,看不出絲毫溫情,彷彿只是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任務。

可她一直留著,貼身戴了九百年。

指尖摩挲著玉佩上熟悉的紋路,那溫潤的觸感似乎能透過皮膚,熨帖到心裡去。一絲苦澀又自嘲的弧度在她唇角漾開。

「想什麼呢我……」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彷彿要被夜風吹散,「不是早就知道……不會是我……」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不知名夜蟲的低鳴,更顯得夜色沉寂。她閉上眼,試圖將那張冷硬卻又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複雜情緒的臉驅逐出腦海,卻發現只是徒勞。那些爭吵、那些冷眼、那些他難得流露的、幾乎讓她以為是錯覺的溫和瞬間,如同潮水般反覆沖刷著她的思緒。

「他對誰都好,唯獨對我……」她輕輕嘆息,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那堅硬的觸感硌得掌心生疼,卻奇異地帶來一絲真實感,「或許我於他而言,從頭到尾,都只是那個需要他看在師門情分、看在昭兒份上,不得不去照顧、卻又總是輕易惹他厭煩的麻煩精吧。」

所以他才會因為她與炎曦的那點接觸而大發雷霆,在他看來,那或許不僅僅是「不檢點」,更是……丟了他邵夜、或者說,丟了玄甲軍和天域的臉面?畢竟她頂著玄玉門符術堂主和藝殿文司的名頭。

這個猜測讓她的心微微抽緊,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瀰漫開來。

她甩了甩頭,強行將這些擾人的思緒壓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邵蘭雖已伏法,但待魔司的出現、律言山咒術門叛徒的疑雲、還有潛逃在外的邵輝……每一件都關係重大,需要她保持絕對的冷靜和專注。

她深吸一口帶著涼意的夜氣,再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口的鬱結之氣一併驅散。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狐狸眼中已恢復了平日裡的清明與銳利,只是眼底深處,殘留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落寞。

她將玉佩重新貼身收好,轉身關上了窗,隔絕了窗外那輪清冷的月和無邊的夜色。

房間內,馨香依舊,卻彷彿比之前更安靜了幾分。

靳嘉走到梳妝檯前,緩緩卸下頭上的珠釵步搖,任由如瀑青絲披散下來。鏡中映出一張傾城容顏,依舊明艷不可方物,只是那眉眼間,沾染了揮之不去的倦意,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悵然。

「罷了,」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說道,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灑脫,「多想無益。還是早些休息,明日……還有許多正事要辦。」

無論心中如何波瀾起伏,她始終是那個執掌玄玉門符術堂、屹立六域風雲之中的靳嘉嫿。

有些界限,早已劃下。

有些奢望,不該升起。

她永遠記得第一次看著他牽著女伴到天姬姐姐設的家宴時,年幼的她心痛得一塌煳塗。那是一種懵懂又尖銳的刺痛,像是最喜歡的糖果被人硬生生搶走,還在她面前炫耀。回玄玉門後,她就把自己鎖在房中瘋狂畫符、看書,彷彿只有讓自己徹底忙碌起來,才能壓下那股陌生的、讓她無所適從的酸楚。

之後每個暑假去天姬洞時,每次看著他身邊換著不同的、笑得明媚動人的女伴,那份酸楚竟漸漸發酵成一種連她自己都驚訝的厭煩。而那些女生,不知為何,總對她充滿若有若無的敵意。現在想來,大概是因為這個向來對旁人冷淡的邵大塊頭,偏偏總會在宴會上,頂著那張冷臉,默不作聲地替她這個「被寵壞的小廢物」剝蝦子吧。

她也有想過自己學剝蝦,免得好像故意要找他幹活般,顯得自己無用。可那時,只要她一開口向別人請教,就會迎來邵夜更加不滿、甚至帶著警告的冰冷眼光。害得她後來見著他時,都不自覺地變得客客氣氣,帶著疏離,生怕又哪裡惹他不快。

以前他的那些女伴們可真漂亮啊,每一個都長得可可愛愛,嬌小玲瓏,笑起來像盛開的花朵,甜美又無害——跟花靈帶給人的感覺很像。哪像她,整天只會安靜地跟在天姬姐姐身後,學這學那,性子算不上溫順,甚至帶著點被寵出來的囂張和過早的獨立。

「你別多想行不行,我真的不會喜歡靳嘉嫿那款女的。最多不就長得可接受,還以為自己一副不得了的樣子,驕生慣養。來……讓我親一口。」

那句話,她是在天姬洞的迴廊拐角無意中聽到的。是他帶著不耐煩的語氣,對當時那位依偎在他身邊、正嘟著嘴疑似吃醋的女伴說的。

聲音不大,卻像淬了毒的冰錐,瞬間刺穿了她所有偽裝的平靜和那點可笑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她記得自己當時僵在原地,手腳冰涼,然後默默地轉身離開。那之後,她應該有連續幾個夏天,都以「師門任務」、「外出歷練」為由,沒有再去天姬洞過暑假,沒有再和他見過面,也沒有再講過一句話。

她曾以為,經過那麼多年的刻意疏遠和自我告誡,她早已習慣,早已不再期待,早已將那份不該有的心思深埋心底,任由它被歲月風乾。

可為何今夜,在經歷了這麼多驚心動魄之後,在聽了他那些莫名其妙、半真半假的話語之後,這顆以為早已沉寂的心,卻又如此不爭氣地紛亂如麻?

娥眉月清冷的光輝靜靜灑在她身上,將她窈窕的身影拉得細長,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那塊暖玉,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九百年前他遞過來時,那一瞬間短暫的、或許只是因為一同長大的道義和溫度。

夠了,靳嘉嫿。她對自己說。

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強行壓下的清明。過去的早已過去,不該再想,更不能沉溺。

「不想了,」她出聲,語氣帶著刻意的輕鬆,彷彿要說服自己,「去泡一個澡。泡完就睡覺。」

她轉身,不再看那輪清冷的月,步履從容地走向浴間。熱水或許能洗去一身疲憊,帶走那些不該殘留的溫度和……不該泛起漣漪的心緒。

今夜,她需要一場徹底的放空。

當她泡得渾身舒暢、臉頰紅彤彤地從浴間出來,髮梢還滴著水珠,準備繞去廚房喝杯溫牛奶就去睡覺時,腳步卻在飯廳門口頓住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溫暖誘人的食物香氣,與她房中慣用的薰香截然不同。只見那張原本空蕩蕩的飯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溫潤的白瓷碗,碗裡盛著熱氣騰騰的湯,幾顆飽滿圓潤的牛丸半浮在清澈的湯汁中,旁邊還擺著一小碟翠綠鮮嫩的時蔬。

是她最喜歡的那家夜宵攤子的味道,那家隱藏在市井深處、連她都要靠符咒感應才能準確找到的老字號。

就在她望著那碗湯微微出神之際,旁邊小昭昭房間的門被輕輕推開,邵夜高大的身影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動作極輕,顯然是剛確認兒子睡得安穩。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邵夜的目光在她還泛著水汽、顯得格外柔和的臉龐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落在那碗湯上,語氣平淡地解釋,彷彿只是順口一提:

「巡邏經過,順便帶的。昭兒睡前嘟囔了一句想吃。」

這解釋,漏洞百出。他堂堂夜影玄甲統帥,何須親自巡邏到那等市井小巷?小昭昭早已睡得香甜,又何來睡前嘟囔?

靳嘉看著他依舊沒什麼表情的側臉,又看了看桌上那碗顯然是剛買回來不久、還冒著熱氣的湯,心中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紛亂思緒,又開始隱隱躁動。她想起他砸壞的案几,想起他充滿醋意的質問,想起他那些意味不明的話,又想起眼前這碗他「順便」帶回來的、她喜歡的牛丸湯。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一邊用最惡劣的態度對她,一邊又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遞過來一點微不足道卻該死地精準戳中她軟肋的溫情。

她沒有戳破他那拙劣的藉口,只是走到桌邊坐下,拿起湯匙,輕輕攪動著碗裡熱氣騰騰的湯。香氣更濃郁地撲鼻而來。

「……謝謝。」她開心地說。因為她今晚真的什麼都沒有吃。

邵夜沒有離開,也沒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湯。暖黃的燈光下,她卸去了平日裡所有的鋒芒與偽裝,溼漉的長髮隨意披散,臉頰被熱氣燻得微紅,看起來難得的安靜與……柔軟。

空氣中只有她細微的進食聲和他幾不可聞的唿吸聲。

過了片刻,就在靳嘉以為他會一直這樣沉默下去時,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別再減了。」

靳嘉舀湯的動作勐地一頓,湯匙磕在碗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愕然抬頭,看向他。

「過瘦不好看。」邵夜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斷定。

「我瘦得超級美好嗎?你沒見過就別亂評論。」靳嘉下意識地反駁,帶著被冒犯的美貌優越感。她對自己的身形向來滿意,尤其是刻苦修煉或鑽研術法後清減下來的模樣,更顯風骨。

「我見過。」邵夜的聲音沉了幾分,那雙銳利的眸子鎖住她,彷彿要將她拖回某段塵封的過往,「那年夏天,你又又又不來天姬洞過夏天,放下了自己的師妹花靈在嫂嫂那邊後,就跑去了魔域跟那個煙姬學什麼魔派畫畫術。」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艱難地挖掘出來:「但我和我哥兒們去大月國時,在煙火大會卻看見妳。那個時候你瘦了,旁邊還站了個男的,你吃了他餵你的蝦子……」

他的話語在這裡停住,喉結滾動了一下,彷彿那個畫面至今仍能點燃他的怒火,最終硬邦邦地砸下三個字的評價:「你……不好看。」

靳嘉徹底愣住了。她完全沒想到,在那麼久之前,在那樣一個遙遠的、她以為無人知曉的角落,他竟然看見了她?還看到了那樣一幕?

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是了,那一年她心灰意冷,刻意避開所有可能遇見他的場合,一頭扎進魔域,去學習那些被正統視為旁門左道、卻極具衝擊力的魔派畫術。那段時間她確實極為辛苦,身心俱疲,瘦了很多。

「我那個時候剛從魔域出來,」她下意識地解釋,語氣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魔派畫術很難學,消耗巨大,我是瘦了許多,但我那時真的……好開心!覺得自己終於在技藝上有所突破!」至於旁邊那個人……

「旁邊那個是煙姬的弟子,我那時因為練習過度,雙手顫抖無力,連筷子都拿不穩,又見他拿著的炸蝦仁看起來好好吃,他就……順手請我吃了一口……」她說著,自己也覺得這解釋蒼白又滑稽,忍不住低頭吃了一口牛丸掩飾尷尬。

但隨即,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浮上心頭。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問出了心底的疑惑:「你看到我……為什麼不打招唿?」

為什麼要像個幽靈一樣,在遠處看著她,記下那一幕,然後在心中給她定罪,回來後依舊用冷臉和壞脾氣對她?

邵夜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壓抑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澀然:

「你都已經連續不去嫂嫂那邊三年,又吃其他人餵你的蝦子,」他別開視線,不再看她,語氣硬邦邦的,卻透著一股當年被劃清界限後的負氣和……自以為是的成全?

「長大了,會談戀愛了。我……不應該打擾。」

「…………」

靳嘉看著他緊繃的側臉輪廓,一時間,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所以,就因為她連續幾年沒去天姬洞,就因為她無意中接受了別人一口食物的好意(還是因為雙手無力!),他就單方面地認定她「長大了」、「談戀愛了」,然後自作主張地決定「不打擾」,並在此後漫長的歲月裡,將這份誤解和隨之而來的、她無法理解的怒氣,全都傾瀉在她身上?

這個邏輯……簡直混蛋得令人髮指!

可偏偏,這混蛋邏輯的背後,似乎又隱隱指向某個她不敢深思的可能性。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在戰場上運籌帷幄、在六域間叱吒風雲的男人,此刻卻因為幾百年前的一場誤會,露出這種近乎……委屈和彆扭的神情。

心中的怒火奇異地消散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痠軟。

「邵敖辰,」她放下湯匙,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你真是……我見過最蠢的龍。」

沒有怒吼,沒有指責,只是一句帶著嘆息的結論。

邵夜身體微微一僵,勐地轉回頭看她。

兩人的目光在溫暖的燈光下再次交匯,這一次,沒有了爭吵的火藥味,只有積壓了數百年的誤會緩緩浮出水面後,那一片複雜難言的靜默。

「你是六域有史以來最傻的禍水。」邵夜答,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無奈,卻又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

「我是小禍水,但我不傻!」她咬著牛丸,氣鼓鼓地反駁,臉頰被食物塞得微鼓,像只護食的松鼠,那模樣與「禍水」二字實在相去甚遠,只剩下十足的可愛。

邵夜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深處那點冰封的寒意,終於徹底融化,漾開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錯覺。他沒有再反駁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氣唿唿地繼續吃著那顆牛丸,彷彿光是這樣看著,就已經足夠。

空氣中瀰漫著牛丸湯的香氣和她身上剛沐浴後的清新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安心的溫暖。之前的劍拔弩張、數百年的誤會與隔閡,似乎在這一刻,被這簡單的、充滿煙火氣的鬥嘴悄然化解。

靳嘉嚥下口中的食物,偷瞄了他一眼,見他不再冷著臉,那副緊繃的模樣也鬆弛了下來,心裡那點因為被說「傻」而升起的不滿,也奇異地消散了。她甚至覺得,這碗他「順便」帶回來的牛丸湯,比記憶中的味道還要鮮美幾分。

「喂,」她放下湯匙,語氣軟了幾分,帶著點試探,「那……以後我要是再去吃別人『順手』遞過來的東西,邵大帥是不是又要砸好幾張案几?」

邵夜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間又恢復了慣有的銳利,帶著明顯的警告掃向她。

「你可以試試看。」他聲音不高,卻充滿了威脅的意味,彷彿她敢點頭,他現在就能再去噼張桌子來。

靳嘉對上他那充滿佔有慾的眼神,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一種隱秘的、帶著點甜意的悸動悄然蔓延開來。她強忍住上揚的嘴角,故作鎮定地低下頭,小聲嘀咕:

「霸道……就知道兇我……」

可這抱怨裡,卻聽不出半分真正的委屈,反而更像是一種……撒嬌。

邵夜沒有錯過她微紅的耳尖和那細微的語氣變化,他緊抿的唇線再次柔和了些許。他看著她小口小口喝著剩下的湯,沒有再說話。

有些話,無需說破。

有些界線,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模煳。

今夜之後,很多事情,或許都會不一樣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