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12 我準許了嗎

4,82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邵蘭已歿,但別忘記,我們還要追蹤邵輝呢。」靳嘉一邊與邵夜並肩走在寂靜的宮道上,一邊提醒道,語氣帶著幾分嫌棄,「真的是不省心。你們邵家這一輩,怎麼盡出這些麻煩精?」

「這個……」邵夜腳步未停,聲音平穩,「我弟已經派了夜影衛去找他了,你就別操心了。人捉到的話,我們會親自把他押到審判殿。」

「你弟?」靳嘉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她對邵家的族譜雖有了解,但一些較為隱秘的關係並不完全清楚。

「嗯,」邵夜應了一聲,語氣如常,「紫微宮主是我堂弟。」

這個訊息讓靳嘉腳步微微一頓,臉上閃過一絲恍然,隨即眼神變得有些古怪,甚至帶著點殘留的「童年陰影」:「你堂弟……所以他也是當年光海龍王姐夫身邊那十二條……瘋龍之一?」

她刻意在「瘋龍」二字上咬了重音。那十二條以邵夜為首、精力旺盛到令人髮指、堪稱混世魔王的龍族少年,可謂她童年最「色彩繽紛」也最想遺忘的惡夢之一。尤其是那個夏天在天姬洞……

邵夜聞言,冷硬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他側頭看了靳嘉一眼,那眼神裡帶著某種「你果然還記得」的意味。

「阿硯當時年紀太輕,沒份在天姬洞追著你跑。」他語氣平淡地陳述,卻精準地戳中了靳嘉記憶中最「慘烈」的片段之一。

靳嘉頓時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沒好氣地瞪他:「原來你還記得……」那語氣裡充滿了控訴。

「怎麼能忘……」邵夜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迥異於平時冷峻的、近乎懷念的語調,「畢竟那是本帥的記憶裡,最好玩、最難忘的夏假。」

「你的快樂完全是建築在我的痛苦之上!」靳嘉簡直要氣結,那段被他們追得雞飛狗跳、各種惡作劇層出不窮的「悲慘」歲月瞬間湧上心頭,「你們差點把我的狐狸毛都薅禿了!」

面對她的指控,邵夜卻理直氣壯地反駁,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委屈?「小姐,我替你剝蝦也剝了一整個夏天!」

他不提還好,一提這個,靳嘉更是火冒三丈:「那是因為你把我的《萬妖圖鑑》初版手稿給燒了!衡咲天姬姐姐拿著鞭子逼你賠罪,你才不得不剝的!你別說得好像那是對我的恩賜一樣!」

想起當時邵夜那張冷著臉、心不甘情不願卻又不得不坐在她旁邊,笨拙又認真地剝著靈蝦,弄得滿手油膩的樣子,靳嘉心裡又好氣又好笑。那一個夏天,她確實吃了不少他剝的蝦,但也著實被他氣得不輕。

邵夜被她揭穿,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結果你吃得比誰都多。」

「你……!」靳嘉被他噎住,一時竟找不到話反駁。那靈蝦確實鮮美,而她當時也確實……沒能抵擋住誘惑。

兩人之間這番充滿火藥味又夾雜著陳年舊賬的鬥嘴,讓這肅殺的夜色莫名多了幾分生動的煙火氣。他們彷彿不再是威震六域的符術堂主與夜影玄甲統帥,而是變回了許多年前,那個無法無天的龍族少年,與那個被他惹毛了又拿他沒辦法的小狐仙。

過往的回憶如同潮水般湧來,帶著青澀的躁動、幼稚的爭鬥,以及那些隱藏在惡作劇與吵鬧背後,未曾言明也未曾細究的複雜情愫。

邵夜看著靳嘉氣鼓鼓的側臉,在宮燈朦朧的光暈下,與記憶中那個張牙舞爪的小狐狸身影漸漸重疊。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極隱晦的柔和。

靳嘉也沉默了下來,心底那點因邵蘭和侍魔司而起的陰鬱,似乎在這番幼稚的爭吵中被沖淡了些許。她瞥了一眼身旁沉默卻氣息不再那麼冰冷的男人,輕輕「哼」了一聲,扭頭看向別處,嘴角卻在不經意間,微微彎起了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宮道漫長,夜色正濃。有些恩怨,似乎從很久以前,就註定要糾纏不清。

「幾天前,突然發你脾氣,對不起。」邵夜的聲音低沉,在寂靜的宮道上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這句道歉從他口中說出,帶著一種生硬的誠懇。

靳嘉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突然提起這茬,隨即擺擺手,語氣試圖顯得輕鬆:「沒事,都過去了。」她頓了頓,好奇心終究壓過了那點彆扭,狐狸眼斜睨著他,「我倒想知道,我又是哪裡惹毛你了?氣得連案几都打壞?」她可還記得那張可憐的、碎成好幾片的紫檀木案几。

邵夜看著她,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眸子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深邃難辨,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斟酌如何開口。

「靳嘉嫿,」他再次叫了她的全名,語氣鄭重,「我沒有把你當成只是替我照顧昭兒的保姆看。」

「哦……好……謝謝?」靳嘉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弄得一頭霧水,下意識地給了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回應,完全沒理解他為何突然強調這個。

邵夜看著她這副完全沒抓到重點的模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繼續丟擲第二句:「我有心上人,但不是上古花靈。」

這下靳嘉反應過來了,她眼睛瞬間瞪大,指著他:「哦……哦~!你這個腹黑鬼!原來是偷聽了我和風風說話?」她想起之前確實跟邵風抱怨過,說邵夜是不是因為心上人是花靈,而花靈跟她關係好,才讓她幫忙帶孩子順便「曲線救國」。沒想到這傢伙居然聽去了!

邵夜沒有否認她的指控,只是看著她,那眼神複雜得讓靳嘉心裡莫名有些發毛。他接著說出了第三句,也是讓靳嘉差點跳起來的一句:「我不會跟你喝茶聊天是因為……你真的很笨。」

「喂喂喂!」靳嘉瞬間炸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你說我什麼都可以,但不可以說我笨!」她堂堂玄玉門符術堂主,六域聞名的妖姬上神,才智謀略誰不稱道?「我很聰明!」

面對她的抗議,邵夜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只是那雙緊盯著她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無奈的、近乎寵溺的情緒,但出口的話卻更「毒」了:「你不笨,你是傻。」他頓了頓,在靳嘉即將再次爆發前,慢悠悠地補上了最後一擊,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意味,「更可憐。」

「……哈?」靳嘉徹底懵了,怒火卡在半空,不上不下。笨和傻有什麼區別?還有,她哪裡可憐了?!她活得不知道多瀟灑自在!

邵夜看著她一臉「你是在說什麼鬼話」的茫然表情,終於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移開視線,望向遠處沉沉的夜幕,彷彿剛才那些石破天驚的話不是他說的。

「走吧,夜深了。」他恢復了一貫的冷硬語氣,邁步繼續向前。

留下靳嘉一個人站在原地,腦子裡還在反覆迴盪著「笨」、「傻」、「更可憐」這幾個字,以及他那複雜難辨的眼神。

她看著他挺拔而沉默的背影,第一次有種完全摸不透這個男人的感覺。心裡那點因為他道歉而升起的微妙情緒,瞬間被這更大的困惑和一點點被說「傻」的不服氣所取代。

「你...你...你..你這個只剩下肌肉的白痴!」靳嘉指著他,被他那幾句「笨」、「傻」、「可憐」氣得差點岔氣,忍不住咳嗽起來。她撫著胸口,美目圓睜,裡面燃燒著熊熊怒火與積壓了不知多少年的委屈。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多年來你不是冷著臉對我,就是吼我、罵我!我到底是哪一年開始得罪你這個腹黑鬼了?」她終於將埋藏心底多年的疑問吼了出來。這份來自邵夜的反覆無常和針對,一直是她心中一個難解的結。

邵夜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宮燈的光線在他冷硬的輪廓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他看著她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眼神深邃如淵,裡面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

「你應該想的不是哪一年,」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致命的引導性,彷彿在揭開一個塵封已久的秘密,「是想,哪一刻開始招惹我的。」

這句話如同一個定身咒,讓靳嘉瞬間僵住。不是某一年,而是某一刻?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漫長而混雜的記憶長河中,撈起那個可能點燃了這一切的特殊瞬間……

看著她陷入沉思、眉頭緊鎖的模樣,邵夜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

靳嘉想了半天,毫無頭緒,煩躁地甩甩頭,決定放棄這個燒腦的問題,轉而吐槽另一個她覺得更離譜的點:「我真不明白靈靈為什麼會誇你脾氣出名的好……我就沒有見識過。」她說著,反了一個優雅又充滿鄙夷的白眼,

「差別對待。」她最後總結道,語氣酸熘熘的。

可不是嗎?他對花靈、對其他同袍、甚至對部下,雖然也冷,但至少講理、有耐心。唯獨對她,彷彿隨時隨地都能點燃他那莫名的怒火。

邵夜聽著她的指控,眼神微閃。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那雙銳利的眸子緊緊鎖住她,裡面似乎有暗流在湧動。

「我的壞脾氣,」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聲音裡壓抑著某種洶湧的情愫,「就只對某些人發……」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她的臉,最終落在她那張總是能說出氣死人的話、也曾經……他勐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更加銳利,帶著一絲明顯的慍怒和……醋意?

「例如是,」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明顯的譏誚,「某位剛剛在大殿上,以口渡藥,吻得人域帝君忘形抱著她不放的——小、妖、姬。」

他瞪著她,那眼神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

靳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和眼神瞪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她之前為了救被邪術迷惑的炎曦,不得已用嘴渡了解藥的事情。當時情況緊急,她根本沒想那麼多!

「我那是在救人!情況危急!」她立刻辯解,臉頰卻不由自主地有些發熱。

「救人需要抱得那麼緊?需要……吻得那麼『深入』?」邵夜的聲音更冷了,周圍的空氣溫度彷彿都隨之下降。

「你……你不可理喻!」靳嘉被他這胡攪蠻纏的醋意(雖然她此刻還未明確意識到是醋意)氣得說不出話來。她終於明白,原來這傢伙之前莫名其妙發那麼大火,砸了案几,根源竟然在這裡?!

就因為她為了救人,和炎曦有了那麼一點……呃,身體接觸?

這個認知讓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所以,他這麼多年的陰晴不定,忽冷忽熱,難道都是因為……

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寒氣和怒意的男人,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

夜色中,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無比緊繃而詭異,過往的重重迷霧,似乎因為這句充滿醋意的指控,而被撕開了一道裂縫,露出了底下隱藏已久的、滾燙而真實的岩漿。

「幹嘛了?人家二百年沒有跟帥哥親親過,現在親一下不行嗎?」靳嘉被他那興師問罪的態度徹底激起了反骨,非但不解釋,反而挺直了腰板,用一種近乎無賴的理直氣壯回瞪他,甚至故意用上了嬌嗲的語調,「我親得舒服到小曦曦抱著我不放,那又不是我的錯!再說了——」

她刻意拉長了尾音,下巴微揚,丟出她自認為最具說服力的「王牌」:「我有問過清清,她准許了我才親的!」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邵夜名為理智的那根弦。

問過陸清晏?准許了?

所以這不僅僅是情急之下的救人,還是經過「正宮」默許的、可以「享受」其中的行為?!她不但不覺得有任何問題,反而還得意洋洋地拿出來炫耀?!

邵夜的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週遭的空氣彷彿都凝結成了冰碴子。他那雙總是銳利冰冷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前所未有的風暴,那是混合了滔天怒火、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深深刺痛後的狂暴。

他勐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幾乎將靳嘉完全籠罩,強大的壓迫感讓靳嘉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上了冰涼的宮牆。

「靳、嘉、嫿。」他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她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灼人的熱度和冰冷的怒意,「你很好。」

他伸出手,並非觸碰她,而是「砰」地一聲,撐在了她耳側的牆壁上,將她困在他與牆壁之間狹小的空間裡。玄甲冰冷的觸感隔著衣料傳來,伴隨著他身上那股強勢而危險的氣息。

「二百年沒親過?」他低頭,灼熱的唿吸拂過她的額髮,聲音低沉而危險,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嘲弄,「所以飢不擇食到連中了邪術、神智不清的人都不放過?還敢拿著別人的准許當令箭?」

他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寸寸刮過她的臉頰,最後死死鎖住她那雙因為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狐狸眼。

「你問過她,」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地鑽入她的耳膜,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質問,「那你問過我了嗎?」

「我准許了嗎?」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靳嘉的腦海中炸開。她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俊美卻佈滿寒霜的臉,看著他那雙燃燒著烈焰的眼眸。

問……問他?

他憑什麼?他又是以什麼身份來問她這個?

無數個疑問和混亂的思緒如同潮水般湧上,卻在對上他那雙彷彿要將她吞噬的眼眸時,全部卡在了喉嚨裡。

宮道寂靜,只有兩人急促的唿吸聲交織在一起,一個憤怒而壓抑,一個震驚而茫然。

空氣中瀰漫著一觸即發的火藥味,以及某種更深層的、即將破土而出的危險情愫。

邵夜緊緊盯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或者說,等待著某個爆發的契機。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