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3 伏黑,我打算談戀愛了
百年時光彈指而過。
當納蘭妙在魔域現身,參加表妹凌舒儀與魔相墨林淵那場震驚六域的盛大婚禮時,在場所有賓客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這位幽冥界的「妙使」所吸引。
她不再是當年那個困於後宅、需要隱忍籌謀的王妃,也不是初入幽冥時那個帶著傷痛與決絕的新人使者。百年光陰洗去了她眉宇間最後一絲陰霾,沉澱下來的,是如同經過淬鍊的星辰,內斂卻無比奪目。她談笑自若,舉手投足間既有幽冥使者的神秘深邃,又保留了屬於納蘭妙本身的爽朗與風趣,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獨立而耀眼的光芒。
而就在這觥籌交錯之間,一道深沉難測的目光,始終如影隨形地追隨著她。
目光的主人,正是完顏伏黑。
百年後的伏黑親王,早已非當年那個處處受制、鋒芒內斂的邊緣王爺。他如今權傾剎域朝野,手段雷霆,行事莫測,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陰鬱與戾氣,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帶點瘋批特質的強大氣場。傳聞中,他愈發沉默,也愈發……不近人情。
他坐在貴賓席間,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酒杯,緋紅的眼眸卻穿透人群,牢牢鎖定在那個笑得明媚張揚的身影上。那眼神複雜難辨,有探究,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被深深壓抑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波瀾。
百年光陰,她如獲新生,璀璨奪目。
而他,似乎在那片名為「失去」的泥沼中,一步步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這場婚禮,註定不會平靜。
當妙妙的目光越過喧囂人群,與那雙熟悉的緋紅眼眸對上時,她眼中沒有閃躲,沒有怨恨,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波瀾。她只是微微頓首,唇角勾勒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如同對待任何一位曾有過交集的舊相識般的——友善笑容。
伏黑的反應,卻出乎許多暗中觀察者的意料。
他沒有像話本里那些偏執瘋狂的角色般,驟然變色,或是失控地上前糾纏。他只是靜靜地回望她,那張權傾朝野後愈發冷硬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隨即,他也幾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動作間甚至帶著一種屬於上位者的、疏離而客氣的儀態。
彷彿他們之間,那百年光陰與曾經的刻骨糾葛,從未存在。
得到他這般平靜的回應,妙妙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燦爛了幾分,那是一種真正釋然後的輕鬆。她毫不留戀地轉開視線,腳步輕快地朝著不遠處正對她招手的靳嘉走去,將那道依舊凝在她背影上的、深沉難測的目光,連同過往,一併乾脆地拋在了身後。
他演繹著恰到好處的風度。
她報之以全不在意的灑脫。
這看似平和的一幕,卻比任何激烈的戲碼,都更清晰地劃下了句點——她已徹底前行,而他,無論內心如何,至少在這一刻,選擇了維持成年人之間最後的體面。
只是無人知曉,在她轉身之後,伏黑指間那隻堅韌的魔玉酒杯,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如髮絲的紋路。
宴至酣處,樂聲流淌。當一支悠緩的舞曲響起時,伏黑穿過人群,走到了正與靳嘉低語的妙妙面前。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微微欠身,伸出手,那雙緋紅的眼眸在魔域璀璨的燈火下顯得格外深邃:「不知妙使,可否賞光?」
他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只是進行一場必要的社交禮儀。
周遭瞬間安靜了幾分,無數道目光隱晦地投來。
妙妙看著他伸出的手,略一沉吟,臉上隨即漾開那抹慣常的、明亮而疏離的笑容:
「王爺相邀,是我的榮幸。」
她將手輕輕搭在他的掌心。
那一支舞,跳得極其標準,也極其剋制。他引導的動作無可挑剔,她跟隨的步法精準優雅。兩人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沒有逾矩,沒有交談,連眼神的交匯都僅限於舞伴間的必要交流。
他們在流轉的樂聲中旋轉,像兩顆遵循既定軌道執行、短暫交匯卻絕不碰撞的星辰。他玄色的王袍與她幽冥使者的墨藍裙裾時而交疊,時而分開,勾勒出疏離而和諧的畫面。
曲聲終了。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微微頷首:「多謝。」
她屈膝還禮,笑容依舊:「客氣。」
然後,他轉身融入權貴的談笑圈,她則回到靳嘉與舒儀的身邊,繼續之前的話題。
直至宴會結束,他們再無任何交集。
沒有試探,沒有懷舊,沒有不甘的糾纏。
僅僅一支舞,像是一個遲來了百年的、心照不宣的告別儀式,為過往徹底畫下了休止符。
這份過於得體的平靜,反而成了今夜最令人回味無窮的餘韻。
自那場婚宴之後,伏黑的邀約便如同精心計算過的春雨,綿密卻不惹人厭煩地落在妙妙的傳訊符上。
起初是隔三五日一次,被婉拒後,便拉長至七八日。邀約的內容也尋不出錯處——或是某場僅限少數人參與的古畫品鑑,或是新發現的一處清幽茶舍,甚至是以「請教幽冥界風俗」為名的正式拜帖。
妙妙以公務繁忙為由,推拒了一兩次。然而,當第三封措辭懇切、理由正當,甚至附上了她感興趣的某件幽冥界流失古物線索的邀約送至案頭時,她看著那工整卻難掩鋒芒的字跡,輕輕嘆了口氣。
「他倒是……學聰明瞭。」她對正在一旁嗑瓜子的靳嘉說道。
靳嘉眼皮都懶得抬:「畢竟百年了,總不能只長年紀不長腦子。怎麼,心軟了?」
「談不上心軟,」妙妙將傳訊符擱下,揉了揉眉心,「只是覺得,再拒絕下去,倒顯得我還在耿耿於懷,落了下乘。」
她既已真正放下,又何須刻意避嫌?倒不如坦蕩相見,全了彼此最後的體面,也絕了他或許還殘存的心思。
於是,她提筆回了一個簡潔的「可」字。
自此,剎域權貴圈便時不時能看到這奇異的一幕:那位權傾朝野、陰鬱難測的十一王爺,與那位超然物外、笑容明媚的幽冥妙使,時而並肩同行,品茶論畫,相談……看似甚歡。
他們之間流動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像兩個高手在無形的棋盤上對弈,進退有度,點到即止。他不再越界,她也樂得維持這份平靜的「友誼」。
只是無人知曉,每一次「偶遇」與「相談甚歡」的背後,是伏黑書房裡堆積如山的、關於她百年來點滴喜好的密報,與那被反覆推敲、修改到無懈可擊的邀約說辭。
他用百年學會了耐心,用權勢鋪墊了靠近她的路,然後,將自己偽裝成最無害的模樣,小心翼翼地,重新擠進她的生命裡。
世事確實難料。誰能想到,當年撕心裂肺和離的怨侶,百年後竟處成了六域最令人稱奇的異性知己。
或許是因為剎去了夫妻身份的束縛,沒了那些期待與責任,兩人反而發現彼此本性竟是如此投契。伏黑欣賞妙妙的通透爽朗與不輸男子的見識胸襟;妙妙則發現,褪去「丈夫」這層失敗的外殼,伏黑本人其實博學多聞,在政務軍務上的見解極為犀利,偶爾流露的黑色幽默更是精準得讓她拍案叫絕。
他們可以毫無負擔地結伴探索秘境,為一幅古畫的真偽爭論半天,也能在酒後毫無形象地嘲笑彼此當年的愚蠢。他會冷著臉替她擋掉不必要的騷擾,她也會在他鑽牛角尖時一針見血地點醒他。
有一次,妙妙甚至在靳嘉面前,笑嘻嘻地勾住伏黑的肩膀,向眾人隆重介紹:
「來,給大家鄭重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那傳說中的前夫,號稱『六域最佳前夫哥』的完顏伏黑!怎麼樣,這售後服務夠到位吧?還能升級成閨蜜呢!」
在眾人的爆笑聲中,伏黑那張慣常冷硬的臉上,竟也難得地沒有絲毫惱意,只是緋紅的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又縱容的微光,任由她胡鬧。他甚至能面無表情地接一句:
「過獎。主要還是『前妻』調教得好,棄暗投明得及時。」
這番「閨蜜論」與「前夫哥」的名號,瞬間傳遍六域,成了眾人茶餘飯後又一樁奇談。無人再將他們視作怨侶,只當是一對關係特別鐵、腦回路都異於常人的莫逆之交。
只有伏黑自己心裡清楚,這條從「前夫」到「閨蜜」的路,是他花了百年時間,步步為營,用盡耐心與剋制,才為自己爭取到的、能繼續待在她身邊的唯一身份。
他將所有翻湧的情愫死死壓在「最佳前夫哥」的面具之下,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份來之不易的親近。能成為她的鎧甲與後盾,或許,已是他瘋狂一生中,最理智的幸運。
這份被六域傳為佳話的「最佳前夫哥與他的快樂異性閨蜜」的平衡,在一個看似平常的午後,被納蘭妙一句輕飄飄的話徹底打破。
彼時二人正坐在剎域新開的雲端茶肆裡,腳下是翻湧的雲海。妙妙攪動著杯中泛起星屑的茶湯,望著遠處翱翔的雲鷹,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憧憬:
「伏黑,我打算談戀愛了。」
「咔嚓。」
伏黑手中那隻堅硬無比、據說能抵擋魔將一擊的墨玉茶杯,應聲而碎。漆黑的碎片與滾燙的茶湯濺了他滿手,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那雙緋紅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某種壓抑了百年的風暴正在瘋狂凝聚。
他臉上慣常的冷靜面具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聲音因極度剋制而顯得異常低啞:
「……你說什麼?」
妙妙似乎沒察覺到他驟變的氣場,依舊興致勃勃,甚至帶著點向老友分享人生規劃的輕鬆:「我說,我打算談戀愛了呀。在幽冥界工作穩定,心境也圓滿了,是時候體驗一下正常的男女之情了。」她轉頭看他,眨了眨眼,笑道:「你這位『六域最佳前夫哥』,人脈廣,眼光毒,到時候可得幫我把把關啊!」
把關?
伏黑幾乎要氣笑了。
他用了百年的時間,耗盡心機,磨平爪牙,才勉強以「閨蜜」的身份擠回她身邊,小心翼翼地守著這來之不易的親近。他以為時間站在他這邊,以為只要耐心等待,總有一天……
而她,卻輕描淡寫地告訴他,她準備好了,要邀請別人進入她的人生了?
看著她那雙純然坦蕩、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眸,一股混合著恐慌、暴怒與極致佔有慾的烈焰,瞬間將他百年的偽裝燒得灰飛煙滅。
他慢慢擦去手上的茶漬,抬起眼,那目光危險得讓周遭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
「把關?」他重複著這兩個字,唇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近乎妖異的弧度,
「當然。」
「我會親自,好好地把關。」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淵裡撈出來,裹著岩漿。
納蘭妙是個行動派。既然決定了要開啟新戀情,她便立刻聯絡了家族中唯一還與她有往來、且真心疼愛她的大姨——那位遠嫁龍族、性格爽朗霸氣的敖夫人。
傳訊符剛一接通,敖夫人洪亮的嗓音就透了過來:
「哎呦我的小妙妙!終於開竅想找道侶了?早該如此!放心,包在大姨身上!我們龍族別的不多,就是好兒郎多!保證給你挑幾個修為高、品性好、模樣周正的!」
於是,一場場堪稱「六域高品質男性見面會」的相親,便在敖夫人雷厲風行的安排下拉開了序幕。
第一位是龍族的青年將領,英武不凡,在邊境立下過赫赫戰功。他與妙妙在雲海仙棧品茗,相談甚歡。
然而,茶過三巡,這位龍將便收到緊急軍令,需即刻返回駐地。據說,是某位剎域權貴「恰好」巡查邊境,發現了「重大防務疏漏」。
第二位是鳳族的琴師,風雅絕塵,一曲琴音能引百鳥朝賀。他約妙妙在月下竹林聽琴。
可惜,當晚竹林方圓十里突然被劃為「臨時軍事禁區」,理由是「搜捕幽冥逃犯」,無數玄甲衛士舉著明晃晃的火把來回「巡邏」,氣氛肅殺,別說風雅,連只蚊子都飛不進去。
第三位是麒麟族的文官,博古通今,性情溫厚。他邀請妙妙參觀一場極為難得的古籍展。
結果,展覽當天,主辦方收到來自剎域王庭的「建議」,以「保護脆弱古籍」為名,臨時將展覽改為「限流預約制」,而那位麒麟文官的名字,「恰好」不在預約名單之內。
一連數次,皆是如此。
妙妙就是再遲鈍,也察覺出不對勁了。她握著手中又一封「因不可抗力遺憾取消」的相親邀約,氣沖沖地直奔十一王府書房。
她「砰」地一聲推開門,對著那個正埋首公文、彷彿無事發生的男人怒道:
「完顏伏黑!是不是你搞的鬼?!」
伏黑緩緩抬起頭,緋紅眼眸無辜地眨了眨,語氣甚至帶著幾分關切:
「妙妙,何出此言?我近日公務繁忙,可是那些相親物件不合你意?無妨,大姨那邊,我也可以幫忙參詳參詳。」
他指尖輕輕敲著桌面,一份寫滿了潛在相親物件名字、背景、乃至各種弱點與把柄的密報,正靜靜壓在他掌下。
「畢竟,」他微微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作為你的『最佳前夫哥』,確保你接下來的戀愛體驗……安全、順遂,是我應盡的義務。」
那笑容裡,哪裡還有半分「閨蜜」的溫和,分明是惡龍圈定寶藏後,對所有覬覦者發出的無聲警告。
更絕的是,納蘭妙每次相親(無論成功與否)回來,竟真的會帶著點心虛和求知慾,跑去找她那位「六域最佳前夫哥」覆盤。
「今天這個龍族將軍,人倒是挺豪爽的,就是感覺有點大男子主義。」她窩在伏黑書房的軟榻上,一邊吃著他準備的靈果一邊點評。
伏黑從公文裡抬起頭,慢條斯理地分析:
「龍族三房嫡系,駐守西境。優點是戰功赫赫,家底豐厚。缺點是——他前年納的第三房側妃,是因為對方長得像他求而不得的青梅。這種沉溺於替身文學的腦子,」他冷笑一聲,「不適合你。」
妙妙噎了一下,回想起來,那位龍將確實總透過她的臉看另一個人。
「那上週那位鳳族琴師呢?雖然沒見成,但他後來給我傳了首自己譜的曲子,挺用心的。」
「鳳族麼,」伏黑指尖敲了敲桌面,「最是長情,也最是偏執。他那位隕落的初戀道侶,讓他鬱鬱寡歡了三百年。你確定要當他走出情傷的療癒工具?」
妙妙:「……」
「還有麒麟族那個書呆子,」伏黑不等她問,繼續精準補刀,「他家裡有個極其強勢的母親,上次聯姻就是被那位老夫人攪黃的。你應付得來那種宅鬥?」
他每說一句,妙妙的眉頭就皺緊一分。這些背景資料,連她大姨都沒調查得這麼詳細!
看著她苦惱的樣子,伏黑好整以暇地沏了杯新茶推過去,語氣「真誠」得令人髮指:
「當然,如果你實在喜歡,我也不攔你。畢竟我們妙妙值得最好的——」
他緋紅的眼底掠過幽光,聲音輕柔如誘惑:
「只是這些連基本背景調查都經不起的歪瓜裂棗,怎麼配得上你?」
妙妙抱著軟枕哀嚎:「談個戀愛怎麼這麼難啊!」
伏黑垂下眼眸,藏起裡面的得逞的笑意。
當然難。
有他在這裡「精益求精」、「保駕護航」,
她這戀愛要是能談成才叫奇怪。
或許是命運終於看不下去,在一次幽冥界與魔域的聯合邊境巡查任務中,納蘭妙結識了魔域邊防軍的上校——赫連烽。
與之前那些被精心「篩選」過的相親物件不同,赫連烽是實打實憑藉軍功晉升的實權將領。他性格沉穩幹練,處事通透而不失鋒芒,與妙妙在任務配合中展現出驚人的默契。他欣賞妙妙的英氣與能力,妙妙也對他務實不作偽的作風頗有好感。
任務結束後,赫連烽坦蕩地發出邀請,妙妙欣然應允。第一次約會,兩人談天說地,從軍務聊到幽冥見聞,竟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分別時,赫連烽鄭重地請求第二次約會,妙妙看著他誠摯的眼睛,笑著點了點頭。
這一次,訊息沒能立刻傳到伏黑耳中——因為赫連烽直接動用了魔域的軍事加密通道安排行程,完美避開了伏黑鋪設在常規社交場合的眼線。
當伏黑終於從別的渠道得知,妙妙竟與一個「魔域莽夫」單獨出遊了整整一日,並且還答應了第二次約會時,他書房裡那張萬年玄冰雕成的案几,終於步上了前任的後塵,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徹底化為了齏粉。
空氣中瀰漫著冰屑與極致危險的低氣壓。
他站在一片狼藉中,緋紅的眼底不再是偽裝的平靜,而是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猩紅風暴。
好,很好。
一個不在他掌控之內,甚至讓他情報網延遲了整整一日的男人。
一個能讓妙妙主動答應第二次約會的男人。
伏黑緩緩扯出一個冰冷至極的笑容。
看來這場「把關」遊戲,需要升級了。
他倒要親自去看看,是什麼樣的「上校」,敢動他圈了百年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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