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4 懸星閣
第二次約會前日,妙妙難得帶著幾分雀躍,拉著靳嘉與尚宜在藝殿的雲錦閣裡挑選衣裳。
「這件墨藍流雲緞如何?襯妳幽冥使者的身份,又不失優雅。」尚宜手持玉尺,細心比劃。
「太沉穩了啦!約會欸!穿這件霞光綾,保證讓那個魔域上校看得移不開眼!」靳嘉興致勃勃地拎起一件流光溢彩的裙裳,眼底閃著看好戲的光芒。
正當妙妙對著兩件衣裳猶豫不決時,她的傳訊符驟然亮起,是凌舒儀急切的聲音:
「妙妙!緊急訊息!我剛動用魔相府的暗線查到,那個赫連烽,在魔域邊境大營裡,有一位交往多年的紅顏知己!是個醫修,營裡的人都預設他們的關係了!」
雲錦閣內瞬間安靜下來。
妙妙拿著霞光綾的手頓在半空,臉上期待的光芒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她緩緩放下衣物,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果然,天上不會掉餡餅。」她輕聲說,語氣裡聽不出太多失望,更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驗證。
靳嘉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把那件霞光綾扔回架上:「呸!又是個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渣滓!浪費老孃時間幫你挑衣服!」
尚宜則微微蹙眉,溫聲道:「或許……其中有誤會?需再查證一番?」
「舒儀既然動用了暗線,訊息八成不假。」妙妙搖了搖頭,神情已然恢復了平時的疏淡,只是眼底深處,或許還藏著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悵然。
她對赫連烽確實有好感,但遠不到非君不可的地步。她的驕傲,更不允許自己陷入任何不清不楚的三角關係。
就在這時,閣門被輕輕敲響。
眾人回頭,只見伏黑親王不知何時站在門外,手中拎著一個食盒,語氣是一貫的平淡:「路過市集,看到新出的蜜漬靈果,順便給你帶了些。」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華服,以及妙妙臉上來不及完全收斂的情緒,緋紅的眼眸微不可察地暗了暗,卻什麼也沒問。
彷彿他只是恰好路過,恰好來送點心。
而非……早已算準時機,前來驗收他暗中推動的「調查結果」。
妙妙行事向來乾脆利落。她當即修書一封,措辭禮貌卻帶著幽冥使者特有的冷冽威儀,言明約會取消,並在末尾淡淡添上一句:「望君謹記,因果報應,如影隨形,從不落空。」算是點到為止的提醒與告誡。
信送出去後,她心頭那點因期待落空而生的微小鬱結,也隨之散去。
就在她準備將此事翻篇,繼續研究她的幽冥卷宗時,在一旁安靜品茗的伏黑狀似不經意地開口:「說起來,城西那家『懸星閣』,你念叨了許久想去。聽說他們家主廚新得了些幽冥界罕見的熒光蕈,兩日後正是最佳賞味期。」他放下茶盞,語氣隨意得像在談論天氣,「既然原定的行程空了出來,不如同去?」
懸星閣!那個預約要排百年,能俯瞰整個星河瀑布的秘境餐廳!妙妙眼睛瞬間亮了,她對美食和美景向來沒有抵抗力,更何況是心心念念已久的地方。
「你居然訂到位子了?」她驚喜地問,腦子裡完全沒將這次邀約與剛剛取消的相親聯絡起來。
伏黑微微頷首,神色淡然:「恰巧有位故人相讓。」
他沒說的是,這位「故人」的獨子,正有求於他,在他書房的案頭上,還壓著一份關於赫連烽與那位醫修「更詳盡」的調查報告,時機巧合得令人玩味。
「去!當然去!」妙妙毫不猶豫地應下,臉上重新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將方才那點不快徹底拋諸腦後。她對伏黑,有著經年累月積澱下來的、近乎本能的信任,從未想過這位「最佳前夫哥」會在背後運籌帷幄。
看著她全然信賴、毫無防備的模樣,伏黑垂下眼眸,掩去其中深藏的、得償所願的幽光。
他精心佈置的陷阱,終於溫柔地合攏。
而他覬覦了百年的珍寶,正一無所覺地,一步步走向他為她準備的、名為「懸星閣」的華美牢籠。
懸星閣的夜景確實不負盛名,星河彷彿就流淌在腳下。美食、美景,加上對面坐著的是全然信任的知己,妙妙不知不覺便多喝了幾杯她最愛的蜜釀。那酒入口甘醇,後勁卻不小。
回程的白虎車內,她已是醉意朦朧,軟軟地靠在伏黑懷裡,渾身發燙,嘴裡嘟囔著:
「伏黑……很熱……」她在他懷裡不安分地扭動,尋找著涼爽的來源。
「你要……把我安全地送回家噢……」這是她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的堅持。
伏黑緊繃著身體,手臂僵硬地環著她,極力剋制著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渴望與躁動。
她溫軟的身軀、帶著酒香的唿吸,無一不在挑戰他瀕臨崩潰的理智邊緣。
就在他全力與自身慾念搏鬥時,懷中的妙妙卻突然抬起頭,一雙迷濛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帶著百思不得其解的委屈,大聲質問:
「伏黑!」
「為什麼!為什麼你的眼中……」
她用力戳著他的胸口,每一個字都像帶著百年積壓的酸澀:
「就只看得到金鈴那個死三八?!」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狹小的車廂內炸開。
伏黑所有的剋制與隱忍,在這一刻,被她這句帶著酒氣、卻無比真實的質問,徹底擊得粉碎。
他勐地收緊手臂,將她死死箍在懷裡,那雙緋紅的眼眸在黑暗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火焰,低頭逼近她,聲音嘶啞得可怕:
「誰告訴你……」
他的氣息灼熱地噴灑在她臉上,一字一頓,如同野獸的低吼:
「我眼裡只看得到她?」
這一刻,他百年的偽裝、算計、還有那深不見底的執著,終於圖窮匕見
「你為了她……一次又一次地犯傻……」妙妙揪著他的衣襟,聲音帶著哭腔,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混雜著酒氣與百年的委屈,「你知不知道……她根本就是把你當成唿之即來的後備!我看著你這樣……我心裡有多痛……」
她用力捶打他的胸口,彷彿想將那份憋悶了百年的心疼與無力感盡數發洩出來。
「你還為了她拋下我……在火場……你都不保護我……」
這句指控,輕飄飄的,卻像最鋒利的刀刃,精準地刺穿了伏黑最後的防線。那是他百年來最深的自責與悔恨,是他所有瘋狂的起源。
「我不可以喜歡上你……不可以的……」
她最後一句囈語,帶著令人心碎的哭音,像是說給他聽,更像是告誡自己。然後,她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倒在他懷裡,昏睡了過去,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車廂內陷入死寂,只剩下她均勻的唿吸聲,以及伏黑如同破風箱般粗重的喘息。
「呵……」
一聲低沉沙啞的、混合著無盡痛楚與自嘲的輕笑,從他喉嚨深處溢位。
他緩緩收緊手臂,將她更深地、幾乎要揉進骨血般地擁在懷裡,低頭將臉埋在她帶著酒氣與淚水的頸窩。
原來是這樣。
原來她百年前的疏離,她決絕的離開,她寧可投身幽冥也不願回頭……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太痛。
痛他眼盲心瞎,痛他不懂珍惜,痛他……將她的一片真心,踐踏得粉碎。
「對不起……」
他聲音嘶啞,在這寂靜的、行進的白虎車中,對著昏睡的她,也對著那個百年來活在悔恨中的自己,發出了遲來百年的懺悔。
「是我……蠢透了。」
這一刻,什麼權勢謀劃,什麼冷靜剋制,全都灰飛煙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心疼與悔恨,如同岩漿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所以啊……」懷中的妙妙忽然又迷迷煳煳地笑了起來,那笑容純真又殘忍,像個找到了解決辦法的孩子,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軟糯聲音宣告:「我要找一個……跟你好像好像……但會保護我的人……」
她滿足地喟嘆一聲,將發燙的臉頰在他微涼的衣襟上蹭了蹭,彷彿找到了一個最完美的方案
「……」
伏黑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結,連血液都凝固了。
跟他好像?
但會保護她?
這句帶著醉意的囈語,比世間任何利刃都要鋒利,精準地剖開了他百年來的自欺欺人。
原來她那些相親,她試圖開始的新戀情,不是在尋找什麼全新的可能,而是在絕望地、固執地……尋找一個他的「替代品」。一個擁有他讓她心動的特質,卻沒有他那致命缺陷的、完美的幻影。
她潛意識裡,從未真正放下他。
只是用這種方式,懲罰他,也懲罰她自己。
一股混合著極致心痛與暴怒的火焰,瞬間吞噬了他。他收緊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碎,緋紅的眼眸在黑暗中翻湧著毀天滅地的風暴。
找替身?
他完顏伏黑,何需替身!
「來不及了……妙妙。」
他低下頭,灼熱的唇幾乎貼在她耳畔,聲音低沉如魔咒,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慾與決絕:「這六域,不會有第二個我。」
「而妳,也別想找到。」
與其讓她活在尋找幻影的徒勞中,不如由他這個罪魁禍首,親自來糾正這個錯誤。
用餘生,彌補他百年的過錯。
用行動,成為那個「會保護她」的人。
「妙妙……」伏黑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他緊緊摟著懷中昏睡的人兒,彷彿要將這些壓抑
了數百年的話語,盡數注入她的夢裡。
「如果我說……我早在護神衛時,就喜歡上你了呢?」
他閉上眼,任由那些塵封的、帶著鐵鏽與血氣的回憶湧上心頭。那時她是恣意飛揚的俠女,他是沉默內斂的皇族子弟,只能在並肩作戰時,將目光貪婪地流連於她颯爽的身影上。
「但那時的我……不敢靠近。」他的聲音裡帶著苦澀。身為被邊緣化的皇子,他自覺前途未卜,怎敢輕易沾染那輪明媚的太陽?
他將唇貼在她溫熱的額角,繼續訴說那個藏了百年的秘密,那個連他自己都曾試圖否認的狂喜:「我們新婚那晚……當我掀開喜帕,」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看見嫁給我的人是你……不是你那二姐納蘭瑤……」
「我……高興了一整晚。」
那晚,紅燭高燃。他看著帕下那張明豔又帶著點緊張的熟悉面容,幾乎以為身在夢中。他強壓著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悸動,用盡了畢生的剋制,才維持住表面的平靜,說出那句「委屈納蘭姑娘了」。
天知道他有多感激這場陰差陽錯的替嫁!
他得到了他年少時不敢奢望的月亮。
可是後來呢?
後來,他是如何一步步,將這份失而復得的珍寶,親手推開、傷害,直至徹底失去?
悔恨如同毒藤,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將臉深深埋在她的髮間,汲取著那令他魂牽夢縈的氣息,發出瞭如同困獸般的、壓抑到極致的低語:「對不起……是我太蠢……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懷中的妙妙那雙朦朧的醉眼在黑暗中閃著細碎的光。她沒有動,依舊安靜地偎在他懷裡,彷彿剛才聽到的是一場來自夢境的囈語。
「所以……」懷中的妙妙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那雙迷濛的醉眼裡彷彿落入了萬千星辰,閃爍著難以置信的、純粹的驚喜。她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像個終於猜中了謎底的孩子,軟軟地笑著確認:
「伏黑也喜歡我?」
她用的是「也」字。
那個簡單的音節,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伏黑心中最堅固的枷鎖。
他凝視著她醉意朦朧卻亮得驚人的眼眸,所有精心算計的退路、所有權衡利弊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焚燒殆盡。他捧起她的臉,指腹輕輕擦過她溼潤的眼角,那雙緋紅的眼底是從未示人的、赤裸而虔誠的愛意。
「妙妙,」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靈魂的重量,撞擊在她的心尖上:
「我愛你。」
不是喜歡,是愛。
是護神衛時小心翼翼的凝視,是洞房夜裡不敢置信的狂喜,是百年來求而不得的執念,是失去後痛徹心扉的悔悟,更是此刻……願意傾盡所有、只求她能再予他一次機會的卑微祈願。
這句告白在狹小的車廂內迴盪,蓋過了車輪的轆轆聲,蓋過了夜風的唿嘯,清晰地烙印在兩人之間。
妙妙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笑容像月光下的幽曇花,緩緩地、滿足地綻放。這一次,她的眉頭是舒展的,嘴角是帶著笑意的。
伏黑緊緊擁著她,將那句她或許並未聽清的告白,再次低喃於她耳畔:
「我愛你。」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放手。
三日後的清晨,因伏黑連續缺席重要朝會,擔心弟弟是不是終於把自己作死了的攝政王完顏湛海青,親自駕臨十一王府。
寢殿外一片寂靜,他正猶豫是否該破門而入,卻聽見裡面傳來細碎嗚咽的求饒聲:
「……真的不行了……再也……嗚……沒有下次了……」
攝政王眉頭一皺,擔憂更甚,莫非傷重至此?他悄聲推開一絲窗縫,打算檢視——
只見寢殿內春光旖旎,他那「重病垂危」的弟弟正生龍活虎地將人壓在身下「努力耕耘」,而被困在下方的那位,赫然是失蹤百年的前弟妹、現任幽冥妙使!
似乎察覺到動靜,伏黑勐地抬頭,那雙緋紅的眼眸銳利如刀,精準地鎖定窗縫後的兄長,裡面寫滿了「滾遠點」的暴躁與警告。
攝政王殿下從善如流地、輕輕地合上了窗戶。
他面無表情地轉身,對身後緊張的侍從們淡定吩咐:
「十一王爺『病體沉重』,需靜養。未來半月,所有公務直接送呈本王處理。」
看來他家這頭瘋狼,終於把弄丟百年的寶貝兔子,重新叼回窩裡了。
至於兔子被「教訓」得慘不慘?
聽那斷斷續續的哭腔,想必是十分深刻的「教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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