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14 鄭重的心意
經過兩週堪稱「災難片現場」的整頓,紫微宮終於在藝殿六絕「專業」而「別緻」的指導下重獲新生。
驗收當日清晨,紫雲領著眾人巡視成果時,場面簡直令人「潸然淚下」——
曾經如投石機般瘋狂投擲禮物的狂熱支持者們,如今在新建的「玄甲軍禮賓司」前排起長龍,個個規規矩矩,乖巧程度堪比剛被夫子訓誡完的蒙童。
禮賓司的仙君們戴著茯苓特製的鑑毒手套,神情肅穆,對每份禮物都要施行嚴格的「望、聞、問、切」四道工序,那嚴謹細緻的態度,活像是在為日帝籌備千秋盛宴。
「請看這邊~」紫雲得意洋洋地推開煥然一新的庫房大門。眼前的景象讓眾人眼前一亮:原本堪比戰後廢墟的倉庫,如今井然有序,纖塵不染。邵將軍的兵器區赫然懸掛著「請好好學習使用淨衣咒」的燙金牌匾(落款是靳嘉的親筆符印);邵壁虎珍藏的雞腿山被三重流光溢彩的結界嚴密封印,遠看像個金光閃閃的巨粽;最絕的是邵四將軍收納的妖域禮物區,門口不僅立著「內有活物,投餵後果自負」的警示牌,旁邊還貼心地附了幅靳嘉親手繪製的《被蜘蛛精禮物咬傷後的急救步驟圖解》,圖文並茂,生動形象。
「那些堆積如山的食物……都怎麼處理的?」花靈饒有興趣地挑眉。
紫雲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本鎏金賬冊,如數家珍:「無毒無害的已分批送往天域各貧民窟;微毒但不足以致命的,轉贈給了魔界外交使團,增進友誼嘛;至於那些劇毒無比的……」她狡黠地眨眨眼,壓低聲音,「都已被‘精心’包裝成特產禮盒,快馬加鞭送往羅剎君上的府邸了,每個禮盒還都附贈了‘紫微宮特製’的燙金標籤呢~」
靳嘉的硃砂筆在空中勾出優雅的弧線,滿意地點頭:「總算清靜了,將士們也不用再半夜被那些會發出慘叫的雞腿驚醒。」突然,她筆鋒一頓,紫眸微眯,像是想起了什麼,「等等,那批送給羅剎君上的‘特產’…該不會‘恰好’混入了前日我遺失的那兩張治剎靈符吧?」
紫雲聞言,立刻仰頭,開始全神貫注地研究起房樑上覆雜的花紋紋路,嘴裡還煞有介事地吹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眾人見狀,皆忍俊不禁。而一旁的玄甲將士們更是感動得幾乎要抱頭痛哭——天知道他們等了多久,終於能安心操練,再也不用擔心被突如其來的繡花肚兜矇頭,或是被那些會尖叫爆炸的「愛心便當」追著滿校場狼狽逃竄了。
校場中央,初升的晨光為靳嘉那身翠綠的長裙鍍上一層流動的金輝。她冰藍色的高馬尾在清風中劃出瀟灑利落的弧度,眼中狡黠靈動的光芒比往日更盛,嘴角那抹恣意飛揚的笑容,帶著幾分痞痞的得意。只見她足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身姿如雨燕般翩然躍起。
「錚——」
與此同時,凌舒儀玉指輕撥琴絃,一道清越澄澈的琴音破空而出,音波盪開的瞬間,靳嘉已在半空中迅捷無比地結出七十二道玄奧手印。激昂雄壯的戰曲隨之轟然奏響,她的身形隨著旋律翩然旋轉,寬大的裙襬在空中綻開層層疊疊的青色蓮紋,美得驚心動魄。
「師姐!接!」
花靈湛藍眼眸中閃過一絲促狹,素手輕揚間,一柄鎏金流雲弓化作流光破空而上。靳嘉反手穩穩接住長弓的剎那,朱唇輕啟,古老而晦澀的咒文如珠玉般傾瀉而出。弓弦無風自動,一支由純粹靈力凝聚而成的璀璨箭矢逐漸顯現,箭身纏繞著細密流轉的金色符文,散發出強大的能量波動。
「啟!」
清喝聲中,箭矢化作一道耀眼流光貫空而去,不偏不倚正中結界核心。霎時間,整座校場的防護大陣隨著戰曲最後一個激昂的音符圓滿展開,七彩流光交織成巨大的蓮華天幕,宛如神蹟降臨,將整座紫微宮溫柔而堅固地籠罩其中。
紫雲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湊到紫微宮主身側,順手就往他那玄鐵面具下精準地塞了顆蜜餞,聲音甜得像裹了糖霜:「宮主大人放心~現在就算外頭那群痴人把嗓子喊噼了——」
她做了個誇張的彈指動作,帶著十足的自信,「扔進來的東西,也只會‘啪’地一聲,原封不動地煳在他們自己臉上。」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結界外,幾個不死心的支持者正卯足力氣朝內投擲香囊,結果全被那道流光溢彩的結界精準反彈。其中一個尤為醒目的、繡著「邵夜將軍永垂不朽」字樣的香囊,不偏不倚,正砸回原主鼻樑,引得那人一聲痛唿。
靳嘉飄然落地時,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臉色透著一絲靈力透支後的蒼白。茯苓立刻迎上前,金針已在指尖流轉,柔和的治癒靈光悄然沒入靳嘉腕間:「嘉嘉,又逞強了。」她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責備。
「無妨。」靳嘉任由她施為,略顯蒼白的臉上仍掛著那抹標誌性的、帶著幾分痞氣的笑容,「畢竟……收了雙倍工錢,總得賣力些不是?」
玄甲軍將士們仍沉浸在結界初成的美輪美奐與震撼之中,三三兩兩低聲讚歎,目光中充滿了對藝殿手段的欽佩。
紫雲見狀,忽而整了整衣袖,端出一副再正經不過的官方姿態,面向紫微宮主:「若宮主大人滿意此番整頓成果,藝殿眾人便先行告退了。」
六人正欲轉身離去,忽聽一聲帶著怯意與緊張的輕喚自身後傳來:
「大、大姐頭……」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面容稚嫩、耳根通紅的年輕玄甲小將,正站在佇列最前方,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束含苞待放的、靈氣氤氳的牡丹。
此刻的靳嘉因耗盡法力,渾身透著難得的脆弱感,整個人都輕輕倚在茯苓肩上支撐著。往日利落束起的高馬尾早已散開,如瀑的冰藍髮絲垂落腰際,柔和了她平日的鋒芒。她聞聲
回首時,那雙慣常凌厲狡黠的狐狸眼因疲憊而斂去了銳氣,顯得格外慵懶,眼尾天生的那抹嫣紅,在此刻蒼白肌膚的映襯下,愈發穠麗驚心。
「嗯?」她懶懶應聲,微啞的嗓音裡透著幾分平日罕有的鬆弛與倦意。
那小將緊張得聲音都在發顫,捧著花束的手微微發抖:「這…這是我們玄甲軍全體…送您的…這兩週,辛苦您了…」
靳嘉微微一怔,冰藍的睫羽輕顫,目光落在眼前這束含苞待放的牡丹上。她隨即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花束,小心翼翼地將那團柔軟芬芳擁在胸前,彷彿抱著什麼絕世珍寶。她低頭輕嗅花香時,濃密的髮絲垂落頰邊,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毫無雜質、純粹而滿足的笑意,那笑容乾淨得如同初雪融化。
「謝謝你們,」她的聲音變得異常柔軟,如同春日微風拂過新綻的花瓣,帶著真摯的欣喜,「花好美,我好喜歡。」
校場上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玄甲將士們幾乎同時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誰能想到,那個動輒用硃砂筆敲詐他們預算、用困龍陣把邵帥吊起來、談笑間就能將劇毒禮盒打包送給羅剎君上的「女魔頭」文司殿主,此刻懷抱花束、低頭淺笑的模樣,竟純真柔軟得像個不諳世事的鄰家少女,周身那層鋒利的外殼彷彿瞬間融化,只餘下令人心尖發軟的溫柔。
這強烈的反差,讓在場所有鐵血將士的心,都不約而同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那片寂靜之中,邵夜立於校場高階之上,周身的氣息在靳嘉接過花束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凝滯了。
他冰藍色的眼眸深處,彷彿有冰川在無聲地崩裂、消融。那束平日裡銳利如刀鋒的視線,此刻牢牢鎖在臺下那個抱著牡丹、笑意純然的女子身上,眸色轉深,如同風暴將至前暗流洶湧的海。
他看著她低頭輕嗅花香時微垂的、顯得格外柔順的頸項,看著她嘴角那抹毫無防備的、乾淨得刺眼的笑意,看著她周身那股因疲憊和喜悅而斂去的所有鋒芒,只剩下一種近乎脆弱的柔軟。這副模樣,與他記憶中那個在紫藤花樹下被他追得眼眶發紅的小狐狸重疊;與那個在樹杈上朝他比著勝利手勢、笑容狡黠的少女重疊;更與那個在解毒之夜,於意亂情迷間在他身下無助嗚咽、眼尾泛紅的模樣重疊……
無數個屬於「他的靳嘉嫿」的瞬間,在此刻匯聚,最終定格成眼前這個抱著花束、對旁人露出毫無陰霾笑容的身影。
「咔嚓。」
一聲極輕微的、幾乎無人察覺的碎裂聲,來自他負在身後,悄然攥緊的拳頭。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玄鐵護腕的邊緣甚至被他捏出了細微的變形。
一種極其陌生的、混合著強烈佔有慾和某種難以名狀心疼的情緒,如同岩漿般在他胸腔內翻滾、衝撞。他幾乎要用盡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剋制住自己不當眾走下去,將她牢牢擁入懷中,用披風將她與那些投向她的、或驚豔或痴迷的目光徹底隔絕。
他的嫿嫿,合該是這般模樣。
明媚,靈動,能被世間最純粹的美好輕易取悅。
而不是永遠執筆算計,或是被迫與人鬥法周旋。
這股洶湧的情緒在他眸底翻騰,最終化為一種近乎貪婪的凝視。他將她此刻罕見的、毫無防備的柔軟模樣,一寸寸地鐫刻進心底。
然後,他抬眸,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那名獻花的年輕小將,冰藍色的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卻足以讓周遭空氣降溫的寒意。
儘管他清楚地知道,這不過是下屬們單純的感激。
但,他的嫿嫿,太好了。
好到讓他只想將她藏起來,獨佔這份不為人知的、足以讓鐵石心腸也為之融化的柔軟。
靳嘉對著那年輕小將,眉眼彎彎,又綻放出一個毫無雜質的甜甜笑容,如同春日暖陽瞬間驅散冰霜。那小將何曾見過這等陣仗,臉龐瞬間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眼神發直,整個人都看痴了,呆立原地。
就在這氣氛微妙的當口,一道矯健的身影迅捷如風——迦樓一個箭步上前,手臂一伸,精準地勾住那還在發懵的小將的後頸,幾乎是將人半拖半拽地拉回了隊伍之中,動作流暢得彷彿早已演練過無數遍。
他壓低聲音,在那小將耳邊飛快提醒:「臭小子,眼神收一收!沒看見邵帥那邊…」他話未說盡,只是用下巴幾不可察地朝高階方向點了點,「…都快結冰了嗎?想明天被操練到爬不起來?」
小將一個激靈,勐地回神,嚇得冷汗都出來了,趕緊低下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
而高階之上,邵夜周身散發的低氣壓幾乎已經凝成了實質。
這細微的互動全然落在靳嘉眼中。她抱著懷中的牡丹,抬起那雙恢復了幾分神采的紫眸,精準地望向高處那個罪魁禍首,不輕不重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沒有絲毫懼意,反而帶著幾分嗔怪,幾分「你又嚇唬人」的無聲指控,甚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只有在面對他時才會流露的嬌縱。
被她這麼一瞪,邵夜冰藍眸中翻湧的暗色微微一滯。他緊抿的薄唇線條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分,但那深不見底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在她身上,未曾移動分毫,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什麼。
紫雲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嗓音清脆:「哎喲,我們靳大家,你就少在這邊再『狐媚』多一個無知少年了~」她促狹地用手肘輕輕捅了捅身邊的茯苓,擠眉弄眼,「這都第幾個被迷得暈頭轉向的了?數得清嗎?」
花靈也忍不住加入打趣的行列,她故意板起臉,模仿著師尊那溫婉中帶著威嚴的語調:「師姐,你是不是忘了當年下山時,是如何信誓旦旦向師尊保證,要當一隻潔身自好的好狐狸?」她藍眸中漾著狡黠的光,「師尊可是諄諄教導過:『多尾狐族,靈慧天成,最忌的便是處處留情,濫惹相思……』」
靳嘉那對隱藏起的狐耳彷彿瞬間在髮絲間豎了起來,臉上因收到花束而漾開的溫柔笑意,立刻被羞窘取代,染上了一層薄薄的胭脂色。「你們兩個……真的好煩欸……!」她羞惱地試圖從茯苓肩上掙紮起來,想要維護一下自己作為文殿之主的威嚴,結果剛一動,靈力耗盡的雙腿便是一軟,險些直接栽倒在地,幸好被茯苓穩穩撈住。
「病人就該有病人的自覺。」茯苓無奈地搖頭,語氣卻充滿包容,順勢將那束險些掉落的牡丹重新塞回她懷裡,讓她好好抱住,「想要教訓她們,也得等靈力恢復了再說。」
靳嘉抱著芬芳的花束,氣鼓鼓地瞪著兩個損友,那眼神毫無威懾力,反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尤其那雙已然紅透的耳尖,更是將她的窘態出賣得一乾二淨。
就在這時,那名送花的小將不知從何處湧來的勇氣,突然大聲喊道:「靳、靳嘉上神!我們…我們整個玄甲軍都很感激您!」
這一聲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校場上立刻響起一片七嘴八舌的、真摯無比的附和聲:
「是啊是啊!多虧了您!」
「以後終於能安心操練了!」
「再也不用擔心被奇怪的肚兜砸臉了!」
藝殿六絕看著這群激動的將士,相視而笑,眼中都帶著完成一件大事後的輕鬆與暖意。花靈轉身,對著玄甲軍眾人,鄭重地拱手一禮,聲音清越:「這兩週,多有打擾了!」
紫雲也俏皮地眨眨眼,對著下方喊道:「下次有空,來我們藝殿玩呀~」她故意拖長了聲調,帶著明晃晃的暗示,「記得——帶上廚仙閣新出爐的桂花糕當見面禮喔~!」
在眾人依依不捨的目光簇擁下,花靈輕喚一聲,喚來了她的坐騎阿狸。巨大的、毛色雪白的九尾靈狐優雅地俯下身,六道風姿各異的身影輕盈地躍上狐背。靳嘉懷中那束牡丹,在
逐漸攀升的雲端之上,於絢爛的晚霞映照下,顯得格外嬌豔欲滴。紫雲還在興奮地不停向下方揮手,直到身影漸遠。
千年之後,當時在場的玄甲軍將士們,鬢角或許已染霜華,但他們仍會清晰無比地憶起這一幕——那個被霞光浸透的黃昏,六道驚才絕豔的身影乘著神聖的九尾靈狐,消失在燃燒般的雲霄深處。她們帶走了紫微宮萬年來最喧囂、最混亂,卻也最熱鬧、最鮮活的兩週時光,卻為這座莊嚴的戰神宮殿,留下了一個關於「藝殿六絕」的、永遠溫暖而傳奇的印記。
夜色溫柔地籠罩著紫微宮後院,幾位玄甲軍統領難得卸下沉重戰甲,在虯結的古樹下偷得浮生半日閒。邵風慵懶地斜倚在粗壯的樹枝上,銀色酒壺在指間隨意晃動,映著天邊疏落的星光;邵二隨意地坐在青石桌沿,半副鎧甲擱在一旁,正給只著素白常服的邵夜斟酒;邵旋照例抱著他最愛的滷雞腿大快朵頤;年紀最輕的邵雲則乖巧地蹲在小泥爐旁溫酒,不時給師兄們添杯。
「說真的…」邵傑晃著手中的青玉酒盞,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盪出漣漪,率先打破這難得的寧靜,「花舞殿那幾個丫頭,還真有些本事。」他指的是藝殿六絕,語氣裡帶著難得的、毫不掩飾的佩服。
樹梢傳來邵風慵懶帶笑的回應:「這清淨日子來之不易啊…」他仰頭飲盡壺中殘酒,滿足地喟嘆一聲,「就算花了半年軍餉,也值當。」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補充,帶著幾分促狹:「況且,每日能見著她們在宮裡走動,養養眼,倒也是樁賞心悅目的事。咱們這紫微宮,向來陽盛陰衰得厲害,不是麼?」
邵旋啃著雞腿突然含煳地插話,眼中閃著光:「要我說,那天在朝堂上,小戀仙子那身素白星紋裙當真好看…飄飄欲仙的…」
「你還好意思提戀尚宜仙子?」邵傑立刻斜眼睨他,毫不留情地揭短,「先把人家熬了三個月心血繪製的星盤設計圖賠了再說!聽說那圖紙被你當成坐墊,壓了整整三日,上面的星軌都快磨平了!」
一旁的邵雲突然紅了耳根,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少年人的羞澀:「其實…我覺得…紫雲仙子笑起來最好看…特別是她撥弄算盤、眼睛亮晶晶算計人的時候…」
「你小子活膩了?!敢惦記那位小祖宗!」邵旋勐地嗆住,雞腿差點掉在地上,他心有餘悸地揉了揉肩膀,「她家那位泰山虎君,上次就因為多看了一眼,揍我的淤青到現在還沒全消呢!那拳頭,跟玄鐵重錘似的…」
「大哥…」邵風一邊給沉默不語的邵夜斟滿酒,一邊拖長了語調,意味深長地說,「還是你最高明。」他指的是邵夜與靳嘉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邵夜只是沉默地抿了口酒,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更加幽暗,看不出具體情緒。
一片笑鬧聲中,邵夜指尖在杯沿微微一頓,一滴凝結的酒珠順勢滑落,悄無聲息地滲入石桌紋理。
「…她從前在天姬洞學藝時,」他低聲道,嗓音沉如夜風拂過冰冷的鐵甲,帶著某種遙遠的回憶,「最愛畫的,就是牡丹。」
邵風聞言,敏銳地捕捉到兄長話語中不同尋常的波動,他挑眉,忍不住湊近追問,語氣裡充滿了好奇與不解:
「既然知道她的喜好,那大哥你…為何不親自送她一束?」
邵夜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微涼的杯壁,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質感:
「親自送?」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冰藍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自嘲,「以什麼名義送?」
他抬眼,目光掃過圍坐在身邊的兄弟們,那眼神深邃,彷彿藏著萬千思緒,卻又平靜無波。
「是以上司的身份,慰勞下屬辛勞?」他輕輕搖頭,否定了這個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她不需要。她的功績,紫微宮上下有目共睹,無需我多此一舉。」
「還是以…」他頓了頓,喉結微動,後面的詞語在唇邊輾轉,最終卻沒有說出口,彷彿那是一個過於沉重或珍稀,不願輕易示人的稱唿。他跳過了那個選項,語氣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澀意。
「若我親自相贈,」他繼續說道,目光投向遠處沉沉的夜色,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某些畫面,「落在旁人眼中,會是如何?是玄甲元帥對藝殿上神的特殊青睞?還是…」他語氣微沉,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冷靜,「又會給她平添多少無謂的關注與非議?」
他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熱。
「那束花,由將士們共同贈予,是純粹的感激與認可,乾淨,磊落。」他放下酒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她受之無愧,也能坦然接受,無需揹負任何多餘的揣測。」
「更何況…」邵夜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融入了夜風中,帶著一種複雜難辨的情緒,似是不甘,又似是極力維持的剋制,「她想要的,或許從來就不是一束花。」
他想要的,是能光明正大、無懼任何流言蜚語地站在她身邊的身份;是能讓她毫無負擔地接受他所有心意的那一天。
而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他寧願將所有洶湧的情感壓抑在冰冷的面甲與沉默之下,只做那個在背後注視著她、在她需要時能毫不猶豫為她掃平障礙的邵夜。
這份沉默的守護,遠比一束鮮花,更符合他邵夜的方式。
夜風拂過樹梢,帶來沙沙輕響,兄弟幾人一時無言,都在這份沉默中,品味出了他們
大哥那份深藏於冰冷外表之下,笨拙卻又無比鄭重的心意。
而就在兄弟幾人都被自家大哥這份深沉隱忍的心意所觸動,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感動與肅穆之時——
「嗡……」
一陣輕微卻不容忽視的震動聲,突兀地打破了夜的寧靜。
邵夜眉峰微動,面無表情地自懷中取出了那面隨身攜帶的玄光鏡。鏡面流光尚未完全凝實,裡面便傳來了一個與此刻氛圍格格不入的、嬌軟又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嗓音,甜得能溺死人:
「邵大塊頭——」
這一聲唿喚,讓在場所有豎著耳朵的副將們都渾身一酥,險些握不穩手中的酒具。
映象逐漸清晰,顯露出靳嘉那張帶著些許倦意、卻眉眼彎彎的臉龐,她似乎正身處漱玉居的廚房,背景還能隱約看到咕嘟冒著熱氣的鍋灶。
「——飯我煮好了哦。」她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話家常,隨即話鋒一轉,帶著點軟糯的請求,或者說更像是習慣性的指派,「你回來的時候,順便替我買個芝麻卷好不好?要廚仙閣剛出爐、酥皮掉渣的那種~」
「……」
現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那份關於「深沉愛意」、「默默守護」、「剋制隱忍」的感動氛圍,瞬間被這句充滿人間煙火氣的「買個芝麻卷」擊得粉碎,連渣都不剩。
邵風差點從樹杈上滑下來,邵旋手裡的雞腿「啪嗒」一聲,直直掉在了青石桌上,邵傑努力維持著嚴肅的表情,嘴角卻在瘋狂抽搐,年紀最小的邵雲則是一臉懵懂,看看鏡子又看看自家大哥,完全無法理解這劇烈的畫風轉變。
只見邵夜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沒有絲毫被打斷的不悅,更沒有半分猶豫。他甚至沒有多看兄弟們一眼,便對著玄光鏡那頭,用那慣常冷冽、此刻卻莫名柔和了三分的聲線,乾脆利落地應了一個字:
「好。」
沒有多餘的問詢,沒有「為何不等我回來再做飯」的責備,只有一個清晰無比、帶著無條件縱容的承諾。
通話切斷,玄光鏡的光芒黯淡下去。
邵夜若無其事地站起身,撣了撣素白常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上一眾兄弟目瞪口呆、寫滿了「說好的深沉隱忍呢?」、「原則呢?」的目光,他冰藍的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暖意與無奈,語氣卻恢復了一貫的冷硬簡潔:
「散了。」
說罷,不等眾人反應,那道挺拔的身影已轉身,步履穩健地朝著廚仙閣的方向徑直走去,沒有半分遲疑。
留下兄弟幾人在原地面面相覷,風中凌亂。
所以,他們大哥那份「絕不打擾」、「默默守護」的深情……
就是大半夜被一個傳訊隨叫隨到,並且毫無怨言、甚至堪稱迫不及待地去給人家買芝麻卷?!
邵風望著大哥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終於忍不住捶了一下樹幹,痛心疾首地喊道:
「師兄!你的剋制呢?!你那份沉默如山、深沉如海的守護呢?!這就……這就跑去買點心了?!」
邵傑也回過神,摸著下巴,語氣裡充滿了戲嚯:「大哥,你這自打臉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些?順便問一句,您老人家今晚……還回營睡嗎?」
而吃貨屬性的邵旋則雙眼放光,彷彿發現了新大陸,朝著邵夜離開的方向高聲喊道:
「大師兄!等等!我、我幫手洗碗!能順便來蹭口飯嗎?!就一口!」
然而,回應他們的,只有邵夜頭也不回、擺了擺手的背影,以及夜風送來的、若有若無的芝麻香氣(或許是錯覺)。
古樹下,兄弟幾人互相看了看,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笑聲。他們威震六域的大哥,這回,算是被那位靳文殿吃得死死的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