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2 奪魂禮物

7,41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藉著方才一記「月輪淨世」造成的靈力震盪與光芒掩護,白狐面具下的靳嘉身形如電,不再與那四名追兵纏鬥,而是化作一道幾乎融入光線的流影,以驚人的速度穿過了側面一條燈光愈發昏暗、向下傾斜的石質長廊。

廊壁上鑲嵌的螢石散發著慘綠色的幽光,空氣中那股混合著陳腐與邪異的氣息愈發濃重。她紫眸中靈光閃爍,清晰地「看」到那縷紫藍色的溯源氣絲在前方變得更加凝實、急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獵犬,直指長廊盡頭一扇緊閉的、看似普通的厚重木門。

就是這裡!

靳嘉速度不減反增,周身玄玉門的月華清光收斂內蘊,全部力量凝聚於右拳之上,那拳頭上瞬間覆蓋上一層晶瑩的冰晶與流轉的符文。

「破!」

一聲冷叱,她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一拳悍然轟出!

「轟隆——!!」

那扇看似結實、實則內部早已被邪氣侵蝕的木門,如同被巨錘砸中的朽木,瞬間爆裂開來!木屑紛飛,煙塵瀰漫。

門後的景象映入眼簾——一個不算寬敞的石室,牆壁上掛滿了各種詭異的器皿與散發著不詳光芒的符文布幔,中央是一個簡陋的法壇,上面擺放著正在調配的、散發著熟悉甜膩氣息的粉色粉末。七八個穿著粗糙黑袍、形態各異的小妖正圍在法壇周圍,顯然是在進行某種加工或封裝。

巨大的破門聲與驟然湧入的、帶著淨化氣息的靈力風暴,讓這些小妖全都驚呆了,手裡的工具「哐當」掉地,臉上寫滿了驚駭與茫然,僵在原地。

靳嘉的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燈,瞬間掃過全場,沒有絲毫停留。她左手掐訣,速度快得帶起殘影,一道無形的、帶著絕對禁錮之力的靈壓如同水銀瀉地,瞬間籠罩了整個石室!

「定!」

言出法隨!所有小妖保持著驚恐的表情和僵硬的動作,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連眼珠都無法轉動,徹底成了背景板。

而她的右手,不知何時已握住了一條由純粹雷光與符文凝聚而成的鎮魔鞭,鞭身噼啪作響,閃爍著令人心悸的毀滅效能量。

她的視線,精準地鎖定了法壇後方,那個正試圖縮排牆角陰影裡、化為原形——一隻皮毛油亮、眼神驚慌的蝙蝠精。

「咻——啪!」

鎮魔鞭如同擁有生命的雷蛇,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嘯音,精準無比地纏繞上那蝙蝠精的腳踝,恐怖的淨化雷光瞬間灼燒得它皮開肉綻,發出「滋滋」聲響。

「啊——!」蝙蝠精慘叫一聲,被迫從陰影中拖了出來,變回一個尖嘴猴腮的妖人模樣,渾身顫抖。

他抬頭,看著那身標誌性的玄玉門戰鬥服,那張冰冷的白狐面具,以及那雙透過面具凝視著他的、毫無感情的紫眸,一個被他視為噩夢的名字脫口而出:

「靳…靳嘉……!」

「叫上神!沒禮貌的東西!」

靳嘉冷聲呵斥,手腕勐地用力一扯鎮魔鞭!

「呃啊——!」蝙蝠精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慘叫,感覺自己的腳踝幾乎要被那蘊含著雷霆與淨化之力的鞭子勒斷,整個人被一股巨力扯得向前撲倒,狼狽地摔在靳嘉腳前的地面上,濺起一片塵土。

靳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鎮魔鞭的雷光映照著她冰冷的面具,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淵:「看來,你是知道本座為何而來了。」

「轟隆!」

符籙炸開隱藏牆壁的巨響在密室中迴盪,木石碎屑與煙塵混合著那股甜膩邪氣四散飛揚。靳嘉甚至沒有分神去看被她隨手扔進特製銅籠、正蜷縮顫抖的蝙蝠精,那雙透過白狐面具的紫眸,如同最銳利的冰錐,瞬間刺破煙塵,鎖定了牆後露出的那個更為幽暗、氣息更為汙穢的狹小空間。

空無一人。

只有一道極淡的、由殘留靈力勾勒出的虛幻人形輪廓,正在空氣中如同水紋般緩緩消散,連一絲可供追蹤的氣息尾跡都未曾留下。對方不僅警覺,而且擁有極高的空間遁術造詣,或者……藉助了某種強大的空間法器。

靳嘉強行壓下立刻追擊的衝動。對方準備如此充分,撤退路線必然佈滿陷阱,貿然追去,只會讓自己陷入被動。她當機立斷,左手結印向前一推,一道流淌著清澈月華的透明靈力護罩如同倒扣的琉璃碗,嗡鳴著展開,將新發現的密室連同外間徹底籠罩,

隔絕內外氣息與能量交換,更能過濾空氣中可能存在的無形毒瘴或精神詛咒。

與此同時,她右手五指如穿花蝴蝶般舞動,指尖靈光牽引,四道材質各異、閃爍著不同光澤的傳訊符籙瞬間成型——

一道銀白色的,帶著凜冽寒意,飛向花靈;

一道墨綠色的,纏繞著空間波動,尋向墨林淵;

一道暖橙色的,氣息沉穩敦厚,召喚湘兒;

一道赤金色的,充滿爆裂戰意,直指宏烈。

四道流光如同逆行的流星,無視物理阻隔,瞬間衝破廢墟上空,消失在妖域詭譎的夜幕之中。

做完這一切緊急處理,靳嘉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紫眸深處,一點幽邃的冥光驟然點亮,低喝一聲:

「鬼眼,開!」

視野瞬間剝離了色彩與表象,進入一個由能量與法則構成的灰白世界。而在這片灰白之中,密室石臺上那幾件孤零零的物品,如同黑暗中燃燒的邪火,周身縈繞著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蠕動的粉色與黑色交織的邪異能量絲線!它們如同跗骨之蛆,深深嵌入物品的靈性結構內部,正持續不斷地散發著微弱卻極具穿透力的蠱惑波動,無聲地汙染著周圍的一切。

「果然……全都深度注入了攝魂邪術……」 靳嘉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帶著壓抑的怒火與冰冷的殺意。這絕不僅僅是「千絲媚」的製備點,而是一個目標明確、手段歹毒、旨在從精神層面進行操控的詛咒工坊!

在等待援軍的短暫卻漫長的時間裡,她沒有絲毫鬆懈,憑藉「鬼眼」的洞察力,極其謹慎地(避免自身靈力與邪氣直接接觸引發反噬)開始仔細審視密室內的整體佈局與那幾件邪器。

不對勁……

這排序和佈局,初看雜亂,但在鬼眼的視角下,那些物品擺放的位置,隱隱構成了一個殘缺的、令人不安的逆七星奪魂陣的陣基!而且,地面上有幾處區域的靈氣殘留與塵埃覆蓋程度,與周圍環境形成了微妙差異——那裡之前一定長期擺放過其他東西!是被匆忙轉移了?

她的目光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再次逐一掃過現有的五件邪器:

刻著「戰無不勝」的戰士雕像——煞氣沖天,戰意被邪術扭曲成狂躁的引子,簡直是為戰鬥狂妖四皇子準備的催命符。

那幅精密複雜的星盤圖——內嵌的星軌被邪力篡改,潛移默化扭曲推演結果,對痴迷術數的妖五皇子而言,是溫水煮青蛙的毒藥。

那個流光溢彩的翡翠酒壺——壺內凝聚的不是靈氣,而是腐蝕心智的邪醞,專為嗜酒的妖六皇子釀造的穿腸毒酒。

那幅筆觸溫柔的女子畫像——畫中女子與妖七皇子神似的眉眼被邪術賦予了牽引情感的魔力,足以成為攻破其心防的鑰匙。

那個繡著「十二」的陳舊小公仔——看似無害,內裡卻編織著針對孩童純真心神的惡毒詛咒,目標直指最受寵愛的十二公主!

一個大膽而恐怖的念頭,如同九天神雷混合著幽冥鬼火,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響,炸得她神魂震顫,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幾乎讓她手腳冰涼!

這些邪器,無論是外觀、屬性還是內在的邪術指向,無一例外,全都是為妖域最核心的幾位皇子公主量身定做的「奪魂禮物」!

那些空著的位置……之前擺放的,極有可能是針對大公主、二皇子、三皇子乃至其他公主的邪器!這是一個企圖將妖域皇族年輕一代一網打盡的驚天陰謀!

是誰?!誰有如此龐大的野心和能量,能將觸手悄無聲息地伸入皇室核心,精準把握

每一位皇嗣的弱點與喜好?這背後隱藏的力量,讓她都感到一陣心驚。

就在靳嘉心緒翻湧,意識到問題嚴重性已遠遠超出「千絲媚」本身,可能動搖整個妖域國本之時——

「唰!唰!唰!唰!」

四道顏色各異的傳送光柱幾乎同時在防護罩內亮起,強橫而熟悉的靈力波動瞬間驅散了一部分密室內的汙濁之氣。

光芒散去,四道身影迅速凝實。

「師姐!」花靈藍眸一掃,瞬間看清場內情形,臉色驟變。

「嘉嫿!」墨林淵目光銳利如鷹,已第一時間開始分析空間殘留的波動。

「師尊!」湘兒語氣沉穩,但眼中難掩震驚,迅速站定方位,隱隱護住靳嘉側翼。

「師尊!」宏烈聲如洪鐘,戰意勃發,重劍已然半出鞘。

靳嘉勐地轉身,白狐面具下的目光掃過迅速集結的可靠夥伴,沒有任何寒暄,直接指向石臺上那幾件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邪器,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緊迫感:「快!立刻檢查封印這些邪器!我們可能……無意中撞破了一個足以顛覆整個妖域皇室的驚天陰謀!必須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控制住局面!」

「佈局之人,明顯是處心積慮要透過這些蘊含攝魂邪術的『禮物』,從內部操縱甚至瓦解整個九嶷皇室的核心成員。」靳嘉的聲音透過白狐面具傳來,冷靜中帶著一絲沉重。她指向石臺上那些邪器,「而眼下最麻煩的是,根據這裡的空位判斷,至少有三份『禮物』已經被送了出去……而且我們完全不知道它們被送到了哪位皇子或公主手中,更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東西。」

這意味著,可能已經有三位皇室成員在不知不覺中,長期接觸著能潛移默化影響甚至控制他們心智的邪物!這簡直是懸在妖域皇室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師姐,你怎麼能如此肯定這些邪器就是針對九嶷皇室那幾位的?」花靈彎下腰,仔細端詳著那幅星盤圖,藍眸中閃過疑惑,「雖然這些東西的確透著古怪,但直接關聯到具體皇子,會不會有點……」

「你看這些物品上極其隱蔽的標記。」靳嘉打斷她的疑問,指尖隔空點向戰士雕像底座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用古老的妖文蝕刻著一個細小的「四」字。「妖四皇子當年便是憑藉一身驍勇,在護神衛選拔中脫穎而出,他對武力和戰士榮耀的痴迷,在核心圈子裡不是秘密。」

她的手指移向星盤圖邊緣一道彷彿天然形成的銀色紋路,那紋路巧妙地構成了了一個「五」的形態。「妖五皇子因幼時遭受過一道極其惡毒的詛咒,雖性命無虞,卻從此對星象、命理、玄學產生了近乎執拗的鑽研,這在妖域上層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事情,這幅星盤圖的精密與玄奧,正是投其所好。」

她一邊解釋,一邊並未停下搜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法器,仔細審視著那些空置位置殘留的細微痕跡——一點幾乎被擦去的顏料粉末,一絲殘留的特定木料香氣,一點金屬氧化後的獨特色澤……試圖從中拼湊出那些已被送走的邪器可能具備的特徵。

花靈聽著靳嘉條理清晰、證據確鑿的分析,忍不住眨了眨眼,語氣帶上了幾分戲嚯:「師姐……你對九嶷皇室這些王子公主的癖好和隱秘,瞭解得還真是……深入啊。」

靳嘉檢查空位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別忘了,我可是當了二百年的『三王妃』。」她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揣摩人心、洞察細節,是生存和掌權的基本功。再說,」她終於抬起頭,面具下的目光掃過花靈,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他們幾個王子,撇開立場和家族不談,本身也並非什麼大奸大惡之徒。多瞭解一些,也不枉費這二百年的……相識之緣。」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透著一種歷經世事後的透徹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惆悵。她對九嶷皇室並非全無感情,至少對其中一些人,有著基於長期觀察和接觸而產生的、超越陣營的客觀認知,甚至是一絲微妙的惋惜。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著用特殊羅盤測量空間波動的墨林淵忽然開口,語氣凝重:

「嘉嫿,空間殘跡顯示,至少有三道不同的傳送波動是在極短時間內、倉促激發的。對方……很可能在我們抵達之前,就已經接到了預警,提前轉移了關鍵物品和人員。」

「這下……麻煩真的大了。」靳嘉的聲音透過白狐面具,帶著沉甸甸的壓力。線索中斷,邪器已流出,敵暗我明,局勢瞬間被動。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緒飛轉,迅速做出決斷:「事已至此,必須多管齊下。」她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語速加快卻條理清晰,「這些邪器是關鍵物證,絕不能留在此地,更不能讓其邪力繼續擴散。」

她轉向花靈,指尖已凝聚起純淨的月華清光,準備淨化邪器上最核心的汙染源:

「靈靈,我和徒兒們現在立刻施法,將這些物品上最濃郁的邪源暫時抽取封存。你帶著被淨化後的邪器本體,以及我的口信玉簡,親自跑一趟太虛門,務必將東西和情況原原本本告知嗚睛師傅。」她語氣格外凝重,「此事牽扯太大,已非我等能獨自處理,必須請他老人家知曉,甚至請動太虛門的『觀天鏡』,看能否追溯那三件流失邪器的去向。」

太虛門的嗚睛師傅是長輩,亦是正道翹楚,德高望重,且太虛門的鎮派之寶「觀天鏡」確有追本溯源之能,此刻求助於他,是最穩妥的選擇。

接著,她看向沉穩可靠的墨林淵,指向防護罩外那些依舊被定住的小妖和銅籠裡瑟瑟發抖的蝙蝠精:「師兄,這些『活口』就交給你和慶叔了。」墨林淵與玄玉門典獄長慶叔,皆擅長刑訊與神魂探查之道,由他們來撬開這些底層執行者的嘴,再合適不過。「務必問出他們的上線、交接方式,以及……那三件邪器可能的去向,哪怕只有一點蛛絲馬跡也好!」

墨林淵面色沉肅地點頭,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放心,交給我們。就算他們的神魂被下了禁制,我和慶叔也有辦法挖出點東西來。一有突破,立刻用秘符通知你。」

「好!」靳嘉毫不拖泥帶水,立刻轉身,雙手結印,月華清光如同流水般湧向石臺上的邪器,開始小心翼翼地抽取那附骨之疽般的邪源。花靈也立刻開始準備遠端傳送所需的符籙和護身法器。

密室內氣氛緊張而有序,每個人都清楚自己肩負的任務,與時間和隱藏在暗處的對手,開始了新一輪的賽跑。而那三件不知去向的邪器,如同三顆定時炸彈,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送走了花靈與墨林淵等人,看著傳送陣的光芒徹底消散在夜色中,靳嘉緊繃了整晚的神經才終於敢稍稍鬆懈。強行抽取邪源、維持防護罩、分析線索、排程人手……無論是靈力還是心神,消耗都極為巨大。

她拖著幾乎被掏空的身體,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藝殿別苑。沒有點亮太多的燈,只有寢室角落一盞柔和的靈燈散發著溫暖的光暈。她徑直走入浴室,放滿了一缸熱水,滴入了幾滴能舒緩精神、恢復元氣的寧神香露。

當整個身體浸入溫熱的水中時,她發出了一聲近乎嘆息的滿足喟嘆。熱氣氤氳,蒸騰而上,燻得她臉頰泛紅,也似乎要將骨子裡透出的疲憊與從那邪惡密室沾染的陰冷氣息一併驅散。她閉上眼睛,將頭靠在浴缸邊緣,冰藍的長髮如海藻般在水中散開,緊繃的肌肉一點點放鬆下來,意識也因這極致的舒適而變得有些朦朧昏沉。

就在她幾乎要被溫水和疲憊淹沒,意識即將沉入睡眠的邊緣時——

放在不遠處梳妝檯上的玄光鏡,忽然發出了一陣柔和而穩定的瑩白色光暈,並伴隨著輕微的、特有的靈力震顫。

是邵夜!

這個認知如同最有效的清醒符,瞬間驅散了靳嘉所有的睡意。她勐地睜開眼睛,紫眸中閃過驚喜的光彩,甚至來不及擦乾手上的水珠,便迫不及待地伸手凌空一點,注入

一絲靈力,迅速接通了玄光鏡。

鏡面如水波般盪漾開來,邵夜那張輪廓分明、俊美卻慣常冷峻的面容清晰地浮現其中。他似乎也是剛結束軍務,墨髮未冠,隨意披散,身上只著一件深色的寢衣,領口微松,露出線條利落的鎖骨。那雙冰藍的眼眸,在透過鏡面看來時,少了幾分戰場上的凜冽,多了些許不易察覺的柔和。

靳嘉看著鏡中的他,一天下來的所有緊張、疲憊和麵對陰謀的沉重,彷彿都在這一刻被奇異地撫平了。她將下巴擱在浴缸邊緣,溼漉漉的髮絲貼在臉頰,對著鏡子那頭的人,露出一個帶著水汽的、甜甜的、毫無防備的笑容,聲音又軟又糯,帶著沐浴後特有的慵懶沙啞:「邵大塊頭~晚安呀!」

所有的堅強和偽裝都在他面前卸下。辛苦掙扎了一整天,能在此刻看到他的臉,感受到他的氣息,便是她最大的慰藉和開心。

「嫿嫿,今天累?」邵夜的聲音透過玄光鏡傳來,低沉而穩定,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很累……」靳嘉拖長了尾音,語氣裡帶著濃濃的倦意和撒嬌的意味,彷彿終於找到了可以肆意傾訴委屈的港灣,「為什麼妖域的事情可以這麼多?勾心鬥角,陰謀算計……我已經想回天域了……」她一邊說著,一邊隨手施了個幹身咒,身上水汽瞬間蒸騰消失,換上了一件質地柔軟、看起來就暖融融的純白色寢衣。

她趿拉著軟底拖鞋,一邊朝廚房方向走去,一邊揚聲喊道:「灶狐君,我想喝牛奶~要熱熱的,加一點蜂蜜!」

玄光鏡那頭,邵夜看著她這一系列自然無比、將這裡當成自己家的舉動,冰藍的眼底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瞭然與寵溺:「我的大小姐,又用妳那本能破萬邪、修萬法的《千狐篆》來替你做家事了?」他可是知道,那本古籍在塗山氏是何等珍貴的存在,召喚出的狐靈各有神通,到了她這裡,卻時常被用來做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我~累~了嘛!」靳嘉理直氣壯地轉身,對著鏡子那頭的人皺了皺鼻子,「牠們閒著也是閒著,靈力不用也會消散,召它們來分擔一下家務,物盡其用,有什麼不對?」她說著,故意鼓起腮幫子,紫眸瞪著他,「幹嘛?又想說我被慣壞了?」

邵夜看著她氣鼓鼓如同小河豚般的模樣,心底軟成一片,從善如流地放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認命般的縱容:「不敢……」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清晰地透過鏡面傳來,帶著某種撩人心絃的磁性:「畢竟……本君有份慣……」

這句話如同最輕柔的羽毛,不偏不倚地輕輕搔過靳嘉的心尖。她臉頰「唰」地泛起紅暈,那點故意裝出來的氣惱瞬間煙消雲散,彷彿被春風吹散的柳絮,只剩下滿心滿眼幾乎要溢位來的甜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這時,灶狐已經穩穩地端著一杯冒著裊裊熱氣、飄散著醇厚奶香與清甜蜂蜜香氣的牛奶,「飄」了過來,小心翼翼地遞到靳嘉手中。

靳嘉接過溫熱的杯子,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溫暖順滑的液體帶著恰到好處的甜潤滑入喉嚨,一路暖到胃裡,驅散了最後一絲從外界帶回的寒意。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長睫如同蝶翼般輕顫,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被妥善照顧後的鬆弛與愜意。

邵夜就那樣靜靜地透過玄光鏡看著她,看著她放鬆下來顯得格外柔和的眉眼,看著她像只被順毛後、窩在溫暖角落的貓兒般慵懶舒適的神態。彷彿她一整日在妖域經歷的殺伐、面對陰謀的沉重、耗費心神的籌謀,都在這一刻,被這簡單的一杯熱牛奶,被這滿室靜謐的溫馨,輕輕地洗滌乾淨。

「累了就早點休息,」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又放柔了幾分,如同夜風拂過琴絃,「別熬太晚。」

「知道啦~」靳嘉捧著牛奶,乖巧地點頭,像個聽話的孩子,但還不忘反過來叮囑他,「你也是,不準又熬夜批那些永遠批不完的軍報!被我發現了,我就……我就讓灶狐去你軍營廚房搗亂!」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沒有承諾,卻也沒有反駁。

「那……晚安啦,邵大塊頭。」靳嘉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帶著濃濃的睡意。

「晚安,嫿嫿。」

就在邵夜以為通訊即將結束時,靳嘉卻微微垂眸,長睫掩住了紫眸中的漣漪,用幾乎是氣音般的、帶著無限依戀的輕柔聲音,喃喃說道:「我……已經很想你了。」

說完,也不等邵夜回應,她像是害羞了,指尖靈光一閃,迅速切斷了玄光鏡的通訊。

鏡面恢復平靜,映出她自己泛著紅暈的臉龐。

遠在天域軍營的邵夜,看著驟然暗下去的玄光鏡,耳邊似乎還迴盪著她那句輕柔卻分量千鈞的告白。他怔了片刻,隨即,那張慣常冷峻的臉上,唇角緩緩地、難以抑制地勾起了一個極深、極溫柔的弧度。

冰藍的眼眸中,彷彿有萬千星辰,在這一刻,為她而亮。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