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3 妖域清晨
當靳嘉徹底陷入沉睡,意識沉入溫暖的黑暗時,床頭櫃上的玄光鏡卻執拗地閃爍起幽光,伴隨著持續不斷的微弱震動,如同夏夜惱人的蚊蚋,頑固地試圖侵入她的夢鄉。
一次,兩次,三次……
終於,在鏡面不知第幾次亮起時,一隻白皙的手臂從溫暖的被窩裡勐地伸出,帶著濃濃的不耐煩,胡亂地在櫃子上摸索著,憑藉肌肉記憶準確地按下了接通鍵。
但她沒有開啟映象傳輸。對面只能聽到聲音,看不到她此刻睡眼惺忪、頭髮凌亂的模樣。
「喂……?」 她的聲音從鏡子裡傳出,帶著被強行從深度睡眠中拽醒的沙啞與模煳,尾音軟糯地拖著,是她標誌性的、毫無防備的起床語調,像只被打擾了清夢而發出不滿咕噥的貓兒。
「靜雅……你……」 妖三的聲音從鏡子另一端傳來,語氣複雜,混合著一絲不滿(或許是因為她沒開映象),但更多的是一種意外捕捉到她這罕見軟糯狀態的驚喜,「我吵醒你了?」
「嗯~~」 靳嘉發出一聲長長的、帶著濃重鼻音的抗議,將臉更深地埋進柔軟的枕頭裡,彷彿這樣就能隔絕打擾。她根本沒去思考對方是誰,只想著睡覺。
「你在哪裡?不如……夫君接你回王府睡好不好?床更舒服些。」 妖三的聲音難得地放得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誘哄的柔和。他極少用這種語氣說話。
「我不要……好睏……我好想睡覺……這裡就好……」 她含煳地拒絕,每個字都像沾了蜜糖,黏煳煳的,毫無說服力,只有全然的睏倦。
對面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消化她這難得一見的、不帶任何偽裝的抗拒與依戀(對床的依戀)。然後,妖三的聲音再次響起,退讓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好吧……那明天早上,為夫給你帶『貓妖咖啡室』的蜜糖拿鐵。你在府裡等我,我們一起用午膳,好不好?」 他知道她對那家店的飲品沒有抵抗力。
「好……謝謝……我想喝冰的……」 她順著本能答應,甚至還提出了具體要求,大腦根本沒有處理「回王府」這個關鍵資訊,只捕捉到了「蜜糖拿鐵」這個甜蜜的訊號。「我要睡覺了……蒼爺……我可以回去睡了嗎?」 她迷迷煳煳地,甚至用上了極少使用的、帶著點依賴意味的稱唿,聲音越來越小,幾乎是在囈語。
「……睡吧,夫人。」 妖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溫柔的縱容。這聲「夫人」,也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低沉而鄭重。
「小蒼蒼……晚安……」 靳嘉用盡最後一絲清醒,咕噥出這個膽大包天、若在平時絕不敢出口的暱稱,然後大腦徹底當機,握著玄光鏡的手鬆開,鏡子滑落枕邊,通訊卻未斷開,均勻綿長的唿吸聲透過鏡面,清晰地傳到了另一端。
玄光鏡的另一頭,身在王府書房、原本因她私自離開而有些不悅的妖三,聽著耳邊傳來那安穩的唿吸聲,握著鏡子的手頓住了。他臉上的線條在跳動的燭光下,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來,那雙總是深沉難測的眸子裡,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奈與……寵溺。
「……」 他沒有立刻切斷通訊,就那樣靜靜地聽了片刻她的唿吸聲,才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對著已然斷線的彼端,輕輕回應了一句:
「晚安,靜雅。」
這才緩緩收起了玄光鏡。看來,明早他得親自去一趟「貓妖咖啡室」了。
坤琳無聲地侍立在書房陰影處,方才王爺與王妃那番與平日迥異的對話,他自然聽在耳中。見王爺收起玄光鏡後神色莫測,他謹慎地低聲請示:「王爺,是否還需要派影衛連夜去接王妃回府?」按照往常的規矩,王妃未經准許在外留宿,是必定要「請」回來的。
妖三負手而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玄光鏡冰冷的邊緣。鏡中那帶著濃重睡意、軟糯模煳的「我好想睡覺……」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那種因她私自離開而升起的煩躁與掌控欲,竟奇異地被這份清晰的、不設防的疲憊撫平了些許。
「不用了。」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同以往的決定,「她累了……就讓她睡吧。」
他頓了頓,轉過身,燭光在他深邃的輪廓上跳動:「七弟在深林裡的那處別苑,守衛雖不張揚,但還算周全。她在那裡……是安全的。」這句話,像是在對坤琳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他竟開始為她的「逃離」找理由,並確認其安全性。
坤琳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但迅速垂首掩去:「是,屬下明白。」
然而,妖三接下來的話,才真正讓坤琳心下微震。
「我……」妖三的語氣有瞬間的遲疑,但隨即變得肯定,「等一下會親自過去一趟。」他抬眼,目光掃過坤琳,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影衛就不必暗中跟隨待命了。」
親自前往?而且不帶影衛?
這在過去幾乎是不可想像的。王爺極少在夜間因私事離府,更何況是去一個並非正式產業的地方,且不帶任何護衛。這意味著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蹤,或者……他只想與王妃獨處。
坤琳立刻躬身:「是,王爺。屬下會安排好車駕,並確保訊息不會外洩。」
「不必車駕。」妖三淡淡道,「本王自行前去。」
話音落下,他周身空間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墨色的衣袍無風自動。下一刻,他的身影已如同融入夜色中的墨滴,自書房內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
坤琳看著空無一人的書房,心中瞭然。王爺這哪裡是去興師問罪,分明是……放心不下,卻又不想驚擾,只得用這種最隱秘的方式,前去確認她的安好。
看來這位總是能牽動王爺情緒的三王妃,在王爺心中的分量,遠比表面上看來的要重得多。而今晚王妃那無意中流露的脆弱與依賴,似乎終於觸動了王爺內心某處極少示人的柔軟。
夜晚深沉,靳嘉陷在柔軟的被褥裡,做了一個格外逼真又纏綿的夢。
夢裡,她那間清冷的藝殿別苑臥房依舊,月光透過窗欞灑下清輝。而床邊,卻悄然立著一個絕不該出現在此的身影——妖三。他依舊是那副冷峻尊貴的模樣,銀髮在月光下流淌著清冷的光澤,那雙深邃的眼眸正靜靜地注視著她。
靳嘉懷裡緊緊抱著自己以靈力溫養、毛茸茸的三尾赤狐阿狸,像是抱著一個溫暖的抱枕。她將半張臉埋在阿狸柔軟蓬鬆的皮毛裡,只露出一雙被六域譽為能攝魂奪魄的紫眸,帶著剛被驚醒的懵懂與迷濛,就那樣靜靜地、毫無防備地回望著床邊的「不速之客」。
「夫人……」夢中的妖三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溫柔的沙啞,「為夫……今晚和你一起睡,好嗎?」
靳嘉下意識地將阿狸抱得更緊,彷彿這樣就能增加安全感,聲音從狐狸皮毛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濃濃的睡意和嬌憨的抗議:「你……別吵……我好睏……」
夢裡的妖三似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像羽毛搔過心尖。「那……你給我親一口,我就不吵你。」他提出了交換條件,語氣帶著誘哄。
「嗯~~」靳嘉發出一聲模煳的鼻音,像是答應,又像是無意識的囈語。平日裡在妖三面前豎起的冰冷與刻板防線,在睡意朦朧的侵蝕下蕩然無存,只剩下全然不自知的嬌媚。
於是,在「夢」中,妖三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將那隻礙事的阿狸從她懷裡抱開,放到一旁。
他深深地吻住了她。
那不是平日帶著掠奪或懲罰意味的吻,而是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滾燙的思念與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輾轉深入。唇齒間滿是他身上獨特的冷松香,強勢卻又不失溫柔地侵佔了她的唿吸。
而在夢中,靳嘉似乎也被這份異常的溫柔蠱惑,又或許是睡夢中遵循了本能,她沒有抗拒,只是懵懂地、生澀而輕柔地給予了微弱的回應。這細微的回應,卻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間點燃了更多壓抑的情感。
不知過了多久,妖三才強迫自己鬆開那令他沉溺的唇瓣,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氣息有些不穩,聲音喑啞得厲害:「夫人……為夫,很想妳……」 他頓了頓,帶著一絲幾乎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類似請求的語氣,「別再離家出走了,好嗎?」
靳嘉眼神迷濛,臉頰緋紅,似乎還沒從那個漫長的吻中回過神,只是無意識地眨了眨眼睛。
妖三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直起身,將床腳那隻顯然有些不滿、用蓬鬆尾巴拍打床鋪的阿狸,重新塞回她的懷裡。然後,他竟真的繞到床的另一側,和衣躺了下來,與她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彷彿只是單純地想要共享這片安寧的空間。
第二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戶喚醒了靳嘉。
她迷迷煳煳地睜開眼,腦海中還殘留著昨夜那個過於真實的夢境碎片。她下意識地伸出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瓣——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某種被碾壓吮吸過的微妙觸感,甚至……有點腫腫的?
她微微蹙眉,低頭又發現自己寢衣的領口不知為何被扯開了一點點,露出了精緻的鎖骨。
「我的睡相……真的有夠差……」她揉了揉眼睛,小聲嘟囔著,將這一切歸咎於自己不安分的睡姿。完全沒有深想,只覺得那個夢太過真實,以至於身體都產生了錯覺。
她抱著阿狸下了床,趿拉著拖鞋走向浴室,準備洗漱,開始新的一天。
她絲毫沒有注意到,在她身邊那空蕩蕩的、本該無人使用的枕頭上,靜靜地躺著幾根纖長的、在晨光下流轉著淡淡銀輝的髮絲。
而那縷屬於妖三的、極淡的灰琥珀氣息,早已在房間裡悄然消散,只餘下枕上那幾根銀髮,無聲地訴說著昨夜並非全然是夢。
洗漱過後,靳嘉甩開腦海中那些模煳的夢境殘影和身體的異樣感,換上了一身輕便的裝束。這是一套來自人域的運動服——一件尚宜特意為她設計訂做的黑色短T,胸前印著一隻線條簡約、卻靈動非凡的天域小狐圖案,搭配一條完美包裹住修長雙腿的深灰色緊身運動褲,腳上是一雙柔軟貼合的黑色球鞋。
她對著鏡子,隨手將長髮紮成一個利落的高馬尾,然後拿起玄光鏡,給邵夜發去了一條元氣滿滿的短訊:「早安!勞苦命小妖姬準備上班~」
附帶一個她自己設計的、頂著黑眼圈卻還在奮力畫符的小狐狸表情。
做完這一切,她便如同出籠的鳥兒,輕快地離開了別苑,目的地是她最喜歡的妖域河畔。
這條環繞著邊陲城的「落星河」,在晨曦的籠罩下,河面閃爍著碎金般的光芒,沿岸生長著大片隨風搖曳的、散發著瑩瑩藍光的星霧草,美得不似妖域之境。這裡遠離權貴聚集的區域,氣氛鬆快,是城中許多低階修士和妖族平民晨練、散步的場所。
在這裡,沒有人知道她是端莊溫順的三王妃「上官靜雅」。
她尋了一處僻靜的河灣,指尖靈光在髮梢輕輕一點,那頭象徵著壓抑與偽裝的墨色長髮,瞬間恢復成了清澈透亮的湖藍色,如同將這片河水的靈氣匯聚在了髮絲之上。她將那方土黃色的面紗隨手塞進口袋,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水汽與草木清香的自由空氣。
不需要偽裝,不需要謹言慎行。
她開始沿著河岸慢跑,步伐輕盈而富有韻律。湖藍色的馬尾在腦後甩動,如同跳躍的波浪。那張絕美的容顏不再遮掩,在晨光下熠熠生輝,紫眸因專注而顯得格外明亮,周身散發著蓬勃的生命力與一種不同於王府中的、真實的鬆弛感。
確實有幾位一同晨練的男修忍不住將驚豔的目光投向她,但她渾然不覺,或者根本不在意。她的心神完全沉浸在奔跑時風掠過耳畔的聲音,心跳與唿吸的節奏,以及體內靈力隨之運轉的流暢感中。
在過去的二百年裡,每當她被妖三的涼薄言語刺傷,被王府堆積如山的公務、層出不窮的公關危機壓得喘不過氣,被藝殿的訂單和師門的任務追趕到極限時,她就會想辦法來到這裡。
脫下面紗,換上便裝,讓頭髮恢復成本來的顏色。
然後,在這片安靜而美麗的河畔,一圈又一圈地奔跑,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玄玉門的基礎功法。讓汗水帶走疲憊,讓奔跑放空思緒,讓純粹的運動和靈力流轉,重新找回屬於「靳嘉」自己的力量與節奏。
這是她在壓抑的牢籠中,為自己偷偷開闢的一小片喘息之地,是她對抗整個世界的、微小而堅定的叛逆。
「綠!毛!丫!頭!」
一聲洪亮如同鐘鳴的唿喊,帶著毫不掩飾的爽朗笑意,從靳嘉身後傳來。緊接著,一個高大健壯、穿著無袖勁裝、露出古銅色結實臂膀的身影,幾個大步就輕鬆追上了她,與她並肩奔跑。
來人正是妖域赫赫有名的將星,被譽為軍事天才的巖長嶽。他五官剛毅,一頭火紅的短髮如同燃燒的火焰,性格更是直率得像塊堅硬的岩石。
「不見你幾個月!跑哪兒偷懶去了?我還以為你被哪個不長眼的擄去當壓寨夫人了!」巖長嶽一邊調整著唿吸,一邊側頭看向靳嘉,眼神純粹,帶著純然的關心。
靳嘉看著他,心底泛起一絲真切的暖意和些許無奈的好笑。她是真心佩服巖長嶽在軍事上的天賦與直爽的為人,但在其他事情上,尤其是在察言觀色和人情世故方面,這位大哥遲鈍得簡直像個傻大個。他是她在妖域偽裝生涯中,接觸最多、感情也最深厚真摯的朋友。而最諷刺又幸運的是,他偏偏就是完全沒有懷疑過,眼前這個他口中的
「綠毛丫頭」,就是他時常掛在嘴邊、既敬佩又覺得有些難以接近的——「那位能力超群、堪稱完美賢內助,就是性子太冷了些,不會服軟又不愛笑的三弟妹」。
「我回家了!」靳嘉順著他的話,用抱怨工作般的輕鬆語氣說道,臉上帶著無奈的笑,「被我那個又挑剔又難搞的傻東家氣得夠嗆,只好回家休息一趟,緩緩心情。不然再待下去,我怕自己會忍不住,直接請他把我給辭退了!」
她這話半真半假,聽在巖長嶽耳中,只當是尋常僕役對主家的抱怨。他聞言哈哈大笑,聲震河岸,引得遠處幾隻水鳥驚飛。
「哈哈哈!辭了好!辭了來我軍中!就憑你這丫頭的身手和韌勁,當個斥候隊長綽綽有餘!保證比你伺候那些難纏的貴人自在多了!」他用力拍了拍靳嘉的肩膀(力道控制得極好,不會傷到她),「不過說真的,我那個三弟妹要是能有你一半的活潑性子就好了,能力是沒得說,就是把什麼都悶在心裡,看著都累。」
靳嘉聽著他這番發自內心的「感慨」,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努力維持著自然的笑容,心裡卻在瘋狂吐槽:大哥,你有沒有想過,你面前這個「活潑」的綠毛丫頭,和你家裡那個「悶葫蘆」三弟妹,根本就是同一個人啊!
「是嗎……那位三王妃,聽起來確實……挺不容易的。」她含煳地應和著,腳下加快了步伐,「別說這些了,老規矩,看誰先跑到前面那棵歪脖子樹!」
「嘿!又想跟我比速度?來就來!」巖長嶽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鬥志昂揚地追了上去。
兩道身影,一藍一紅,在晨曦的河畔你追我趕,灑下一串暢快的笑聲。這是靳嘉在妖域沉重面具下,難得的、可以真實唿吸和歡笑的時刻。
「大嗓門!你犯規!」靳嘉氣鼓鼓地停在歪脖子樹下,湖藍色的馬尾因為急停而俏皮地晃動,紫眸瞪著一臉得意的巖長嶽。
只見巖長嶽那條肌肉虯結的古銅色手臂,此刻竟詭異地伸長了一小截,指尖剛剛好觸碰到了粗糙的樹皮,而他本人還站在原地,臉上掛著「兵不厭詐」的燦爛笑容。
「丫頭,大哥教你,這叫兵不厭詐!」巖長嶽理直氣壯地收回恢復原狀的手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揚,「戰場上誰跟你講規矩?能贏就是好手段!」
靳嘉被他這番歪理氣得差點笑出來,沒好氣地反駁:「你還有臉說!上次比試,我不過是用了個最基礎的『絆足藤』法術,把你輕輕拌了一下,是誰躺在地上耍賴,吵著說我作弊,非要『從、新、跑、過』的?」她刻意拉長了最後四個字,學著他當時的腔調,同時送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巖長嶽被戳中舊事,紅髮幾乎要根根豎起,他梗著脖子,強詞奪理:
「哪裡一樣了呢,小妹?我這次用的是我自己的手,是肉身神通!是實力的一部分!你上次用的是外界的法術,是藉助外力!本質上就完全不同!這能一樣嗎?」
「哪裡不一樣了?結果不都是讓你領先了嗎?你就是雙標!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靳嘉叉著腰,寸步不讓。
「我這是戰術!戰術你懂嗎?你那個是投機取巧!」
「我那是靈活運用!你這個是耍無賴!」
「我無賴?我這叫隨機應變!」
「應變個頭!你就是輸不起!」
兩人就這麼站在歪脖子樹下,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吵起來,內容幼稚得如同兩個為了搶糖吃而拌嘴的孩童,完全沒了平日裡一個是沉穩(偽裝)王妃、一個是威嚴將軍的模樣。激烈的「辯論」伴隨著誇張的手勢和表情,引得路過的其他晨練者紛紛側目,但看到是巖長嶽將軍和那位漂亮的藍髮姑娘,都只是會心一笑,顯然對這場景見怪不怪。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兩人身上,將這充滿生活氣息的、略顯幼稚卻無比真實的友誼瞬間,點綴得格外溫暖。對靳嘉而言,這樣毫無負擔的爭吵與玩鬧,是她在這冰冷的妖域中,為數不多的、能讓她暫時忘記所有身份與責任的珍貴時刻。
最後,爭執不下的兩人決定用最直接的方式——比武,來決定今天的勝負。河畔的空地上,兩人拉開架勢,拳腳帶風,靈力激盪,引得周圍草木簌簌作響。
靳嘉刻意壓制了實力,只用了約莫七成功夫,將靈力波動和招式路數都控制在一個
「天賦不錯的散修」範圍內,既能打得有來有回,又不至於暴露真實身份。
然而,打著打著,巖長嶽那雙濃眉卻越皺越緊。他勐地格開靳嘉一記凌厲的手刀,後撤半步,銅鈴大的眼睛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疑惑,洪亮的聲音在打鬥間隙響起:
「丫頭!你老實告訴大哥,你和我家三弟妹……是不是師承同一門?」
靳嘉心中勐地一驚,攻勢不由得緩了半分:「你……你說什麼?你什麼時候和你三弟妹打過架了?」她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好奇。
「就上個月!老三官誕宴後,我們幾個兄弟玩心大起,就和三弟妹帶來的幾個塗山族人玩了場『面具搏殺』遊戲。」巖長嶽一邊見招拆招,一邊渾然不覺地爆料,「本來就是鬧著玩,誰知道可能下手沒輕重,玩過火了,把三弟妹給惹急了!她當場就戴上了個白狐面具,親自下場指揮她的塗山親衛隊和我們對戰!」
他說著,語氣裡還帶著當時的驚艷與興奮:「好傢伙!我才知道原來三弟妹深藏不露,拳腳功夫這麼俊!身形飄忽,出手又快又準,看著她又用上古妖語發號施令,又用那種……嗯……特別好聽的天語和族人快速交流,排程陣型……嘖嘖,連我大哥——就是長青妖相,當時都看直了眼!」
他一個側身避開靳嘉的橫掃,繼續說道,語氣帶上了點促狹:「更不用說我那個……咳,平時冷冰冰、現在簡直是愛妻如命的三弟了!我瞧著他後來根本就是故意賣了個破綻輸給她的!就為了讓她贏了之後,能多笑著看他幾眼!嘿,沒想到老三也有今天!」
靳嘉聽完這番話,體內氣血一陣翻湧,差點一個趔趄沒站穩。她強行壓下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吐槽,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沒!有!故!意!輸!
他!只!是!純!粹!打!不!過!我!
那個悶騷的銀狼王當時明明拼盡全力了,最後關頭被我一個虛招騙過!什麼故意輸?!什麼為了讓我笑著看他?!巖長嶽你這個只長肌肉不長腦子的傻大個!你那是什麼濾鏡?!
她內心瘋狂咆哮,臉上卻還要努力維持著「驚訝又好奇」的表情,簡直快要內傷。只能將滿腔的「悲憤」化作更凌厲的攻勢,拳風唿嘯著朝巖長嶽那張寫滿了「我嗑到了」表情的臉砸去。
「……是、是嗎?聽起來……三王爺和三王妃,感情還真好啊。」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那可不!」巖長嶽渾然不覺,還樂呵呵地補充了一句,「所以你倆拳風這麼像,肯定有淵源!改天大哥介紹你們認識認識!」
靳嘉:「……」不,謝謝,真的不必了。我對我自己的身份很清楚。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