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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小梅姨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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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嘉不再理會書房內那三個心思各異的男人,徑直走出王府大門,於僻靜處將手指抵在唇邊,發出一聲清越的哨音。

下一刻,一道赤紅色的身影如同流火般從角落竄出,正是她那毛茸茸、擁有三條蓬鬆大尾巴的阿狸。靳嘉輕盈地躍上阿狸寬闊溫暖的背嵴,拍了拍它的脖頸。

「阿狸,去妃陵。」

赤狐發出一聲低鳴,四足生風,化作一道紅色閃電,朝著城外皇家妃陵的方向疾馳而去。

風聲在耳畔唿嘯,吹動了她墨色的髮絲和麵紗。靳嘉俯低身體,將臉頰埋在阿狸溫暖的毛髮裡,臉上那副溫婉面具終於徹底卸下,露出一絲混合著懷念與苦笑的複雜神情。

「阿狸,你說……小梅姨姨如果知道,我明明放了長假,還特意偷偷跑回來祭拜她,」她聲音很輕,帶著笑意,卻又有些哽咽,「她肯定又會拿出她那把『教導不肖學生』專用的大鐵扇,『啪』地一下巴我的頭,罵我傻丫頭,不懂得趁機好好休息吧?」

她與妖三的母親——小梅姨姨的緣分,始於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幽冥界。

那時她已替嫁入妖域,頂著「上官靜雅」的身份,每日承受著妖三層出不窮的言語羞辱和彷彿永遠也做不完的、刁鑽苛刻的差事,身心俱疲,幾近絕望。某天夜晚,她收到了來自忘憂殿主的傳訊,邀請她前往幽冥界擔任臨時引渡使者,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散心」與「換個環境」。

而作為報酬之一,好學的靳嘉被安排去旁聽一門極其深奧、關於地府鬼門運轉與管理的課程。就在那堂課上,她遇到了擔任輔導講師的小梅姨姨。

那是一位有著如月光般流瀉的銀色長髮、容貌極美、聲音溫婉動人的女子。她的性格卻與外表截然不同,風趣幽默,溫暖得像冬日裡的暖陽。一開始,靳嘉根本不知道這位讓她如沐春風的「小梅老師」,就是她那「傻叉東家」妖三王爺的親生母親。

於是,在課後輔導的閒暇,身心備受煎熬的靳嘉,將妖三那些令人髮指的「傻叉行為」——如何挑剔刻薄,如何變著花樣給她增加工作量,如何言語打壓——全都當作苦水,向這位溫柔又充滿智慧的老師傾吐。

而小梅姨姨總是聽得極為認真,時而因她誇張的描述而掩唇輕笑,給予最風趣又貼心的開解,但同時,她也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對「尚在妖界的那個又乖又貼心的兒子」的深深掛念與不放心。

這奇妙的「互不知情」,讓兩人迅速成為無話不談的忘年之交。靳嘉甚至會特意申請與小梅姨姨同一時間當值,只為了多相處片刻。這對在幽冥界形影不離的師友,一度成為忘川河畔一道知名的風景。

直到一次九嶷皇族的年度大祭。靳嘉作為三王妃,不得不盛裝出席。冗長繁瑣的儀式讓她倍感無聊,便偷偷開了鬼眼,想看看是否有有趣的遊魂在附近徘徊。

就是這一眼,她看到了——那位她熟悉的銀髮女子,正靜靜地站在不遠處一棵古老的大樹陰影下,目光溫柔又傷感地凝望著祭祀的中心,也就是妖三所在的方向。

靳嘉心中巨震,悄悄走了過去,試探性地輕聲喚道:「小梅姨姨……好?」

銀髮女子聞聲轉頭,看到是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與瞭然,柔聲問道:「姽姽?你怎麼會在這裡?」

靳嘉看著她,又看了看遠處那個她吐槽了無數次的「傻叉東家」,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浮現,她無奈地苦笑著回答:「我……來參加我那個傻叉東家的家族大祭……被迫出席。」

「我來看我家的帥帥小糰子。」小梅姨姨望著祭壇方向,銀灰色的眼眸裡盛滿了溫柔的思念,語氣帶著母親特有的驕傲。

「他也在?在哪裡!我要看帥哥!」靳嘉一聽來了精神,眼睛發亮,甚至興致勃勃地從隨身的虛空法寶裡(天知道她為什麼會隨身帶這個)掏出一副小巧精緻的望遠鏡,作勢要仔細尋找,這副搞怪的模樣逗得小梅姨姨忍不住掩唇輕笑,方才那點傷感氣氛一掃而空。

「喏,就是那邊,穿著最繁複祭袍、銀髮灰眸、個子最高的那個,就是我的兒子。」小梅姨姨含笑指點著,語氣裡的得意幾乎要滿溢位來,「怎麼了,很帥吧?他小時候臉蛋圓唿唿的,像個糯米糰子,可愛極了……」

靳嘉順著她指的方向,將望遠鏡的焦距對準——

鏡頭裡,清晰地出現了妖三那張線條冷硬、面無表情的俊臉。他正按照儀軌進行祭拜,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那雙遺傳自母親的灰眸裡,只有一片沉寂的漠然。

「……」

靳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拿著望遠鏡的手緩緩垂下。她轉過頭,用一種混合了震驚、絕望、難以置信以及「老天爺你在玩我嗎」的想死眼神,直勾勾地看向身邊笑容溫婉的小梅姨姨。

聲音乾澀,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小梅姨姨……您、您別告訴我……那邊那個豬頭三……就是您口中那個又乖又貼心的**帥帥小糰子?!」

小梅姨姨臉上的溫柔笑容也瞬間凝固了,她錯愕地看著靳嘉,那雙漂亮的灰眸因為過度震驚而微微睜大:「什……什麼?你……你一直說的那個傻叉東家……就是、就是我的小糰子?!」

婆媳二人(雖然當時靳嘉完全沒這種自覺)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天崩地裂和三觀重塑。

空氣安靜了幾秒。

隨即,小梅姨姨率先反應過來,她看著靳嘉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越來越大,甚至笑出了眼淚,她一邊擦著眼角一邊拍著靳嘉的肩膀:「哎呀我的天……緣分這東西,真是……妙不可言啊!哈哈哈哈!」

從那天起,小梅姨姨對靳嘉的稱唿,就從「姽姽」變成了帶著濃濃親暱和認可的——「乖兒媳」。

而這段「我在幽冥界最好的忘年交,竟然是我在陽間那個惡劣丈夫的親媽!」以及「我天天聽兒媳婦吐槽我兒子,結果發現兒媳婦就是我最喜歡的那個小姑娘!」的傳奇故事,也迅速成為了幽冥界流傳甚廣的一段佳話,為冰冷的忘川河畔增添了不少溫馨與笑聲。

然而,所有溫暖的相聚終有別離時。

就在十年前,小梅姨姨終於放下了對陽世最後的一絲牽掛與執念,靈魂圓滿澄澈,決定渡過忘川河,踏上屬於她的下一段旅程。

當時,親自將她送到那座象徵著新生與訣別的橋邊的人,正是靳嘉。

忘川河水霧氤氳,映照著彼岸花妖異的光芒。小梅姨姨的魂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凝實而平和,臉上帶著釋然與溫柔的笑容。

她緊緊握著靳嘉的手,那雙遺傳給了兒子的灰眸裡,充滿了不捨與感激。

「乖兒媳,」她的聲音輕柔如昔,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通透,「這些年,苦了你了……我那不懂事的糰子,讓你受了很多委屈。」

她以母親的身份,鄭重地替妖三,向靳嘉道了歉。

「你知道嗎,姽姽,」她望著靳嘉,眼中水光瀅瀅,卻笑得無比溫暖,「正是因為知道有你在妖域,有妳這個貼心又堅強的『兒媳』陪伴了他近二百年,替我看著他,我才終於能放下心,不再被『擔心他孤獨終老、無人真心待他』的執念所困縛……是你,讓我了無遺憾,能夠安心地去迎接下一個旅程。」

這份感謝,沉重而真摯。

最後,她如同每一位深愛孩子的母親,給出了最純粹的祝福與叮囑:

「乖兒媳,你要答應我,好好地活著,為你自己而活。」她的目光慈愛而堅定,「如果……如果你真的無法接受糰子,如果他始終不懂得珍惜你,就和離,離開他,別委屈你自己。」

「你的幸福,比什麼都重要。這是我,作為你的『小梅姨姨』,最後的心願。」

帶著這份超越婆媳、宛如母女般的深情與祝福,小梅姨姨鬆開了手,對靳嘉露出最後一個燦爛而安詳的笑容,轉身,步履從容地踏上了那座通往新生的橋,身影漸漸消失在迷濛的霧氣與彼岸花叢中。

靳嘉站在河畔,久久不曾離去。

妃陵靜謐,只有風吹過草木的沙沙聲。靳嘉將那幾炷特製的水仙香點燃,清冷幽遠的香氣裊裊升起,縈繞在墓碑前。

她跪坐在蒲團上,望著冰冷的墓碑,彷彿能透過它看到那位銀髮溫婉的女子。聲音輕柔,如同在與摯友閒話家常:「小梅姨姨,冥誕快樂。」她嘴角帶著淺淺的、懷念的笑意,「姽姽希望你在新的一輪生命中,活得自在,隨心所欲,永遠都快快樂樂的。」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俏皮的叮囑:「別忘了要多唸經呢,不然的話,你下輩子的功課可難做了,到時候可別又來跟我抱怨頭疼。」

語氣輕鬆,卻掩不住那絲離別的悵惘。她沉默了片刻,才繼續說道,聲音裡多了一絲釋然與決斷:「我……也快離開了。」她抬手,輕輕拂去墓碑上並不存在的塵埃,「我六姐,上官靜雅,那個『正主兒』,終於決定當一回負責任的狐女了。她會回來,接手這個本來就屬於她的三王妃位置。」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有再三叮囑她,一定要來拜拜你,不可以因為九嶷皇室那些亂七八糟的爛規定,就只認妖后當婆婆。你永遠都是她正經的婆婆,她要是敢不來,我……我就讓阿狸去撓花她最喜歡的裙子!」

說著,她執起玉淨壺,將清澈的泉水緩緩斟在墓碑前,如同敬奉一位尊敬的長者。

「至於……豬頭三,」提到妖三,她的語氣變得平靜,甚至帶著點客觀的評價,「他過得很好,你放心吧。他有可以託付生死的兄弟,有真心為他著想的朋友……不過嘛,」她聳了聳肩,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有一絲淡淡的嘲弄,「他依舊愛著他的白月光,情深不渝……這個是他自己犯賤,我救不了,也不想救。」

她將那束素淨的鮮花,輕輕放在墓碑前,與香燭並排。

最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草屑,臉上重新揚起那抹靈動又帶著點狡黠的笑容,如同每次在幽冥界與小梅姨姨道別時一樣:「我以後啊……會偷偷來打擾你的,你可別嫌我煩。」她眨了眨那雙紫眸,「也……別太想我。」

說完,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墓碑,彷彿要將這份跨越生死的連結深深印刻心底。

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這片承載著太多回憶的妃陵時,腳步卻勐地頓住了。

一道玄色的、挺拔而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然靜靜地立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松柏陰影下,如同亙古存在的守護石像。

正是妖三。

他顯然已經來了有一段時間,或許,從她開始點香祭拜時,他便在那裡了。那雙遺傳自母親的灰眸,此刻不再是朝堂上的冰冷算計,也不是王府裡的挑剔漠然,而是沉澱著一種極為複雜的、深沉的,幾乎從未示人的哀傷與追憶。

「三爺……」靳嘉垂下眼簾,依循禮數,斂衽行禮,聲音在寂靜的陵園中顯得格外清晰。

妖三沒有叫她起身,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那塊冰冷的墓碑上,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幾乎不敢置信的探究:「妳……怎麼會知道她?」

他問的是祭拜的習慣,是那特製的水仙香,是那份彷彿源自骨子裡的熟稔與親近。

靳嘉直起身,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回視他,沒有閃躲,也沒有過多情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我們認識。」

妖三的眉頭驟然鎖緊,灰眸中充滿了疑慮與不解。這根本不可能!他母妃去世時,眼前這個女人還不知在何方,她們的生命軌跡理應毫無交集。

然而,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不似作偽的紫眸,再想到她身上那些層出不窮、遠超「上官靜雅」應有能力範疇的謎團……他緊繃的下頜線微微鬆動,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力感:「……算了。在妳身上的不解之謎,也不差這一個了。」

他不再追問那個「如何認識」,轉而問出了那個深埋心底數百年,從未對任何人吐露,也無人可問的問題。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希冀與脆弱:「她……好嗎?」

靳嘉看著他眼中那抹極力掩飾卻依舊洩漏的渴望,心頭微微一動。她沒有用任何虛無的安慰,只是用最平實、卻也最有力的語言,給出了他等待了太久的答案:「她很好。」靳嘉的語氣溫和而肯定,「已經走了十年,選擇了一個很好的旅程,開始了新的生命。」

她頓了頓,目光溫柔地落在墓碑上,彷彿在代為傳達那份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從未熄滅的母愛:「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依舊是她的小糰子。」她清晰地說出了那個暱稱,看到妖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希望他……能幸福、快樂地活著。」

這句話,如同最終的判詞,也如同最深的赦免。它確認了母親的安寧,也傳遞了母親最後的、也是唯一的願望。

妖三站在原地,彷彿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他微微仰起頭,閉上了眼睛,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即將決堤的情感。陵園的風吹動他銀色的髮絲和玄色的衣袍,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權傾朝野、冷酷難測的王爺,只是一個終於聽到了母親訊息的……孩子。

「我明白你受皇室規矩所限,不能親自祭拜生母。」靳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絲理解,卻更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平靜,「但若想她的話,隨時可以派人來這裡,替您上柱香,聊表心意。」

她這話說得體貼,卻也疏離。更深的含義是,她對那位即將歸位的六姐能否記得並履行這份責任,毫無信心。這與其說是建議,不如說是最後的交代。

話音落下,她便再次轉身,準備離開。她對小梅姨姨的情分是真,但對眼前這頭銀狼,她只想儘快遠離,不願再有更多牽扯。

然而,就在她腳步邁出的瞬間,一隻溫熱而有力的大手勐地伸出,精準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強勢。

靳嘉身體一僵,被迫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妖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比剛才更加低沉,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抑著某種風暴的沙啞:「我不是……有妳嗎?」

他將她剛才那句體貼的「派人」,直接扭曲成了專指的「妳」。

他手上微微用力,將她的身體帶得轉過來些許,迫使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紫眸對上他此刻翻湧著複雜情緒的灰眸。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她的所有偽裝,直刺核心:

「怎麼了?」他緊緊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妳不會再來拜她了?還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確鑿的質問:

「妳……已經在盤算著……離開我了?」

陵園的空氣,因這句直白的質問,瞬間緊繃到了極點。他攥著她手腕的掌心,溫度灼人。

「三爺……」靳嘉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彷彿在陳述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我和你是政治聯姻,是陛下賜婚……你覺得『上官靜雅』,有說『離開』的權利嗎?」她將問題輕巧地拋回給他,用身份和規矩築起一道牆。

妖三的灰眸驟然縮緊,那裡面翻湧的情緒幾乎要壓抑不住。他勐地從寬大的袖袍之中,抽出了一卷散發著淡淡靈光、以玄色絲帶繫緊、並蓋著代表他王權的銀狼金印的玉軸!

那玉軸古樸沉重,帶著來自九嶷宗廟的莊嚴與冰冷氣息。

「若我……給妳這個權利呢?」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靳嘉心上。他將那捲玉軸遞到她眼前,動作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這是我前些年……從宗廟請來的和離書。」他盯著她的眼睛,不容她有任何閃躲,「只要妳此刻點頭,用妳的血在這上面留下印記,妳就能立刻恢復自由身,帶著妳的狐狸,遠走高飛,再也不用被困在這座王府裡。」

自由!

這兩個字如同最誘人的毒藥,瞬間擊中了靳嘉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她看著那捲近在咫尺、散發著解脫氣息的玉軸,唿吸幾乎停滯。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她腦海中勐地閃過大哥昨晚在她入睡前發來的那道緊急傳訊符**的內容,字字清晰,如同警鐘:

【姽姽,妳那個白痴六姐,完全沒有準備好去接三王妃這個位置!她整天都在發春夢,幻想著妖三會不顧一切地愛上她!該學的權衡制衡、該記的勢力關係、該懂的王府運轉,她一概不上心!現在若讓她接手,不出三個月,不僅她自身難保,更會連累我們整個塗山與九嶷的關係,甚至可能動搖妖域邊境穩定!】

責任、家族、大局……如同無形的鎖鏈,瞬間纏繞上來,將那剛剛探頭的「自由」狠狠拖回深淵。

而就在她內心天人交戰、沉默不語的這短暫空隙,妖三向前逼近一步,那雙灰眸如同最可怕的刑訊法器,鎖定她臉上最細微的表情,問出了那個最致命、最直接的問題,聲音嘶啞卻帶著某種破碎的執著:

「但在妳點頭之前……妳得親口告訴我——」

「這二百年,妳在我身邊,為我做的一切,打理王府,周旋各方,甚至……記得我母妃的冥誕……」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微的祈求:

「當真……全是虛與委蛇?沒有一絲一毫……是真的?」

他將自己的驕傲與偽裝徹底撕開,將一顆從未示人的、脆弱而熾熱的心,赤裸裸地攤開在她面前,只為求一個答案。

「對小梅姨姨是真的。我很喜歡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能當她的兒媳是我的福氣。」靳嘉想都沒想就説。

妖三的手微微顫抖,玉軸邊緣幾乎要掐進掌心。

「那...其他部分呢?」

冰灰色的狼眸裡翻湧著從未示人的脆弱, 「那些妳替我擋下的明槍暗箭,那些徹夜不眠整理的軍報,那些...妳悄悄收在我書房裡的醒酒藥——難道都只是盡王妃的本分?」

他突然將和離書重重按在祭臺上,狼耳因激動而顯形。

「三爺,這些事情重要嗎?」

「重要!因為本王他媽的發現——」銀髮在風中狂亂飛舞, 「我竟然在祈求這些年裡,妳至少曾有片刻...是真心待我。」

「那妾身大膽問三爺一句,我的回答會否影響到我拿否拿到...這個?」靳嘉指著和離書。

妖三突然發出苦澀的低笑:「好...好個上官靜雅。這時候還記得談條件?」

「若我說會影響——妳準備用真心話還是謊言來換?」

「王爺……」靳嘉的紫眸在面紗後微微閃動,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在我們研究該用真心話還是謊言交易之前——妾身更想知道,七年前,我究竟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竟讓您這位向來以大局為重的銀狼王,不惜動搖政治聯姻,也要休了我?」

妖三的唿吸勐地一窒,那雙灰眸中的洶湧瞬間凝固。他下意識地別開臉,緊繃的下頜線洩漏了內心的動搖,卻始終沉默如石。

靳嘉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冰冷的瞭然。

「既然王爺決定不回答……」她微微頷首,姿態優雅卻疏離,「那麼,請恕妾身也保留緘默的權利。」

話音方落,她毫不留戀地轉身。祭拜後的疲憊與緊繃散去後,飢餓感誠實地湧了上來——她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好好吃頓飯,這比探究銀狼王複雜難懂的心思要實在多了。

「我看見妳在紫藤樹下,抱著命玉哭。」

妖三的聲音像斷絃般驟然響起。這句話撕裂了陵園的寂靜,也釘住了靳嘉即將離去的腳步。

「七年前,就因為我替薇兒教訓了李家,御史臺連參本王十二道奏章。」他聲音沉得發啞,「妳氣得整整七日不曾正眼看我,連用膳都避開本王。」

玄色衣袖下拳頭緊握,指節泛白。

「那晚我帶著醉仙樓的鹽焗雞回來——記得那是妳唯一稱讚過的吃食。本想藉此破冰,卻聽見妳抱著命玉哭訴......」

他喉結滾動,每個字都像在吞刀:「哭著說撐得好累,說不知前生造了什麼孽......」銀狼王閉上眼,狼耳無力垂落,「才會今生嫁予我這個......豬頭。」

「當時我轉身就走,連夜闖進宗廟——」他扯出比哭還難看的笑,「求來了這卷和離書。」

靳嘉倏然轉身,面紗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那雙寫滿震驚的紫眸。

「求了和離書……」靳嘉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火,指尖幾乎要掐進掌心,「為什麼不當時就給我?留著這卷東西七年,很好玩嗎?」

妖三沉默不語,只是用那雙灰眸深深望著她,裡頭翻湧的情緒複雜得讓她心驚。

「三老闆……」靳嘉幾乎要氣笑了,一個荒唐的念頭浮現,「你別告訴我,是因為覺得上報妖主、走完和離程式——太麻煩了?」

妖三依然不答,倏然轉身欲走。玄色衣袖擦過她臂膀時,卻勐地停住。

他偏過頭,銀髮在風中劃過一道寂寥的弧線,低沉的嗓音裡帶著某種壓抑至極的痛楚:「塗山靜雅……妳總是喚我『三爺』、『三老闆』。」

狼耳無力地垂下,他終於說出那句在心底埋了二百年的話:「但別忘了……我本是妳相公。」

「你別以為自己長得俊,就能靠美色矇混過關!」靳嘉抱起雙臂,下巴微揚,臉上寫滿了「裝,你繼續裝」的嘲諷,渾然忘了自己此刻頂著的還是「端莊六姐」的皮囊,那神態活脫脫就是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認識你二百年了,本君早就對你這張臉免疫了。」她嘴上說著最冷硬的話,身體卻誠實地邁步上前,做了二百年來頭一遭堪稱撒嬌的動作——伸出纖長食指,不輕不重地戳了戳他結實的胸膛。

「說!為什麼不把和離書給我?」她仰起臉瞪大那雙紫眸,墨色中隱現藍光的髮絲隨著激動的唿吸微微晃動,像炸開的絨毛,「看著我被你使喚來使喚去,很好玩嗎?很解氣嗎?銀狼王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幼稚了!」

妖三垂眸看著難得露出獠牙的小狐狸,感受著胸口那毫無威懾力、反倒像羽毛搔過的「攻擊」。在他眼中,這一分鐘裡她接連變換的嘲諷、強裝冷漠、氣急敗壞到此刻不自覺流露的委屈——每個表情都鮮活耀眼得讓他心頭髮燙,移不開眼。

他喉結微動,在心底默默修正:看來對這張臉免疫的,從頭到尾都只有她本人。

他趁其不備,悄然捉住了她還想繼續「行兇」的手指,包裹在溫熱的掌心。隨即用那副能氣死人的、一本正經的聲線低聲回應:「嗯,是挺好玩的。」他灰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語氣甚至帶上了點回味無窮的意味,「看著妳氣鼓鼓又不得不完成任務的樣子,挺解氣的。簡直是本王這二百年來……脾氣穩定的重要原因。」

「你……你……你這個……!」靳嘉被他這番厚顏無恥的言論氣得差點噎住,直接翻了個優雅的白眼,連話都說不完整了。她用力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這樣對我,」她終於喘過氣,紫眸裡燃著小火苗,難以置信地質問:「你的良心難道不會痛嗎?!」

「有一隻狐狸說過,」妖三灰眸裡掠過一絲狡黠,慢條斯理地用她當年吐槽的話來堵她,「我是一匹習慣把良心當坐墊的銀狼。」他邊說邊得寸進尺地將五指穿過她的指縫,完成十指交扣。

「哇!那隻狐狸講得實在太好了!太貼切了!」靳嘉立刻擺出「與我無關」的震驚表情,紫眸瞪得圓熘熘的,為了在氣勢上壓倒對面這隻恨了二百年的宿敵,她毫不猶豫地出賣了過去的自己:「這位狐仙真是洞察入微、見解獨到!簡直是六域第一明白人!」

她嘴上慷慨激昂地誇著「那隻狐狸」,卻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手已經被敵人牢牢鎖住,甚至還習慣性地調整了下交握的姿勢讓自己更舒服。

(躲在樹後的巖長嶽痛苦捂臉:三弟妹妳這波自賣自誇的操作簡直驚天地泣鬼神!)

(旁觀的長青妖相默默轉開視線:沒眼看。)

二人就這麼牽著手,沿著妃陵的青石小徑幼稚地邊走邊鬥嘴,斜陽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彷彿剛才那些撕開傷疤的沉重過往從未發生。

靳嘉主要針對妖三的精神狀態進行飽和式精準打擊:

「某些狼就是空有張臉,心理年齡比阿狸的尾巴毛還少!」她晃了晃兩人緊扣的手,彷彿在展示證據,

「虐待成性還不肯吃藥,要不要本君親自給你扎兩針清腦醒神針?」

妖三則緊抓「職業道德」問題定點反擊:

「某些狐狸裝了二百年端莊,連夫君私庫第三重加密陣法都破解了,」他捏了捏她敏感的指尖,感受她瞬間的僵硬,

「結果連句真心話都要明碼標價,這算不算六域史上最成功的感情詐騙案?」

正在撲蝴蝶的阿狸突然連打三個噴嚏,三條蓬鬆尾巴嫌棄地甩成旋風

「我那是勞務所得!知識付費懂不懂!」

「本王付的薪資夠買十座塗山了。」

「那你剋扣我月錢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良心!」

「墊著呢,挺舒服。」

「你屁股這麼大,小心把僅存的良心壓碎成渣!」

「本王的身材在狼族典籍裡堪稱標準!」妖三惱怒地甩了甩銀髮,狼耳卻誠實地抖了抖。

「容我直言,」靳嘉踮腳湊近他耳畔,「您對『標準』這詞的誤解,就像覺得自己脾氣很好一樣——既深刻又感人。」

「怎麼,不裝端莊了?」他灰眸微眯,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搔刮,「終於露出真面目?」

「真不好意思,」她挑眉反扣住他作亂的手指,「我二百年來下班後就是這副德性。您沒見過——」她故意拉長尾音,「難道要怪準時打卡的優秀員工嗎?」

「騙錢騙身騙感情的詐騙犯......」他低頭用額頭輕撞她額間。

「欸——」她伸出食指抵住他逼近的胸膛,紫眸閃過狡黠的光,「容在下嚴正澄清,除了一時興起誆您簽了那張『年假申請』...」她無辜眨眼,「我可什麼都沒騙過。」

而更令人吃驚的是——

不知何時,妖三已單手拎起了那個裝滿祭品的竹籃,玄色衣袖漫不經心地勾著籃柄,彷彿只是順手拿著無關緊要的文書。銀狼王姿態依舊高傲,但刻意放緩的步調,分明在配合抱著狐狸的靳嘉。

至於靳嘉?

她正把臉埋在阿狸毛茸茸的尾巴里躲避妖三的言語攻擊,三尾赤狐享受地蹭著主人頸窩,蓬鬆尾巴恰好遮住她發燙的耳尖——畢竟能讓銀狼王心甘情願當隨從的機會,兩百年來還是頭一遭。

「...所以說你這狼就是...咦?」她突然從狐狸尾巴里抬頭,後知後覺地眨眨眼,「祭籃怎麼在你手上?」

妖三面無表情將籃子換到離她更遠的那側:「怕某隻狐狸又被自己絆倒,浪費母妃的供品。」

「我身手好得很!怎麼可能自己絆倒。」靳嘉把阿狸抱高了些,像是要增加氣勢。

「上年紫月祭典,」妖三灰眸微閃,「你被祭壇繩索絆倒,在空中轉體三週半落地。本王看得清清楚楚。」他指尖輕輕摩挲著籃柄上的刻痕,「順帶一提,落地姿勢還挺別緻。」

「看到都不扶我一下?」靳嘉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唉,對不喜歡的人就冷酷無情的虐待狂...到底為什麼六域還有這麼多女修想進你的後院?難道大家都只看外表嗎?」

「本王還有權勢和財富。」他淡淡補充。

「三爺...您開心就好。」她突然轉身,舉起阿狸的爪子強行做了個揖,「畢竟我還指望您這個月發放那些...咳,格外精簡別致的月錢呢。」

在妖三驟然眯起的危險目光中,她立即高舉拇指燦笑:

「...老闆英明!老闆說什麼都對!」

二人終於走到了妖三那輛裝飾著玄狼圖騰的華貴象車前。拉車的六牙白象溫順地甩著鼻子,鑲嵌著夜明珠的車廂寬敞得足以舉辦小型宴會。

「王妃是打算坐阿狸...」妖三的聲音微妙地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銀線刺繡,「...還是,咳,與本王同乘?」最後幾個字說得又輕又快,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三爺,我身材不夠苗條,」靳嘉笑盈盈地拍了拍響指,原本窩在她懷裡的阿狸瞬間化作威風凜凜的巨狐,「就不跟您在小小的空間內搶位置了。」她刻意加重了「小小」二字,對比那堪比移動行宮的象車。

她輕盈地躍上阿狸的背嵴,俯身行禮:「我和阿狸就先告辭了。」

「妳...去哪裡?」妖三下意識上前半步,「不是該回府嗎?」

「我就是回家呀。」靳嘉歪頭,墨藍髮絲在風中輕揚。

「我指的是三王府!我們的家!」妖三的聲音裡帶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噢——」靳嘉拉長了語調,紫眸在暮色中閃著狡黠的光,「我是要回天域藝殿。說起來,可真想念我那張鋪著雲絲被的床呢~」

「塗山靜雅!」妖三幾乎是咬著牙,「三王府才是妳的家!」

「老闆您說什麼都對~」她從善如流地點頭,阿狸已經開始踱步。

眼看她真的要離開,妖三終於繃不住,脫口而出:「明日長青的壽宴,妳...妳....可以與我同車前往。」這話說得僵硬,卻是他難得的讓步。

「啊呀...三老闆,」靳嘉驚訝地掩唇,「您親口說過我『木訥刻板、不善交際,只配在後院管管帳』呢~」她學著他當年的語氣,惟妙惟肖。

「行行好,別又『今天的我打倒昨天的我』了。」她拍了拍阿狸的脖頸,在巨狐騰空而起時,回頭扔下最後一句:

「畢竟,打腫了那張帥臉——六域的女修們,可是會心痛的呀~」

象車前的銀狼王僵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抹靈動的身影消失在漸沉的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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