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5 自作聰明的臭小子
至於剛完成驚天惡作劇的「小禍水」本人——靳嘉,在熘出足夠遠的距離後,臉上那副得意洋洋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明顯的心虛和後怕。
她一邊快步走向傳送陣的方向,一邊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在心裡默默祈禱:
「完了完了……我剛才是不是玩得太過火了……調戲妖相的事,希望千萬、千萬不要傳到邵大塊頭那邊去啊……」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的腰肢就彷彿擁有記憶般,隱隱傳來一陣熟悉的痠軟感。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前兩晚,在她決定動身來妖域之前,那個「餞行」的夜晚……
邵夜那個傢伙,就是以什麼「提前收伏小禍水,以免她在妖域興風作浪」以及「慰藉戰神因分離而不安的心靈」這種冠冕堂皇、又讓人臉紅心跳的藉口,把她從裡到外、翻來覆去地「折騰」了一遍又一遍,導致她第二天差點直接睡過頭,腰痠腿軟得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樣。
要是讓他知道,她剛到妖域沒多久,不僅「興風作浪」了,還當眾「調戲」了別的男人(雖然是純屬好玩),甚至親了人家的臉……
靳嘉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彷彿已經看到了邵夜那張面無表情、但冰藍眼眸深處絕對會翻湧起危險波瀾的臉。
「嗚……下次見面,我該不會真的要『死』在床上吧……」
她欲哭無淚地揉了揉自己彷彿已經開始預警性疼痛的後腰,決定立刻、馬上、趕緊把妖域這邊的破事處理完,然後……或許可以考慮在別苑多設幾重防禦陣法?或者……乾脆找個藉口去七皇子那邊避避風頭?
果然,招惹誰都不能招惹那個醋缸裡泡大的邵·大塊頭·夜!
「該怎樣哄才是最好的呢?」靳嘉一邊走,一邊愁眉苦臉地小聲嘀咕,腦子飛速運轉,盤算著各種「平息戰神怒火(或者說……醋火)」的方案。
「要不……我主動一點,不喊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立刻自己否決了,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絕對不行!」上次她不過是稍微配合了一點,下場就是差點在寢殿那張可憐的床上昏迷過去,並且醒來後感覺自己彷彿被十頭上古蠻牛從身上踩過一樣。要是這次再不喊累,任由那個體力驚人、醋意上頭更顯「兇勐」的傢伙發揮……
她打了個寒顫,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一個極其可怕的畫面:自己直接在床上昏睡過去,然後不知過了多久,醒來時就發現邵夜正一臉滿足(且理所當然)地告訴她,她已經可以直接準備當娘了!
「不行!這個方案風險太高了!否決!」
她用力甩甩頭,試圖把那個可怕的畫面甩出去。
「那……要不我穿那件他最喜歡的……黑絲襪去認錯?」她想起衣櫃深處那件幾乎是邵夜親手挑選、材質堪稱罪惡的衣物,臉頰微微發燙。但隨即,更強烈的危機感湧了上來,「不行!這個更危險!那跟直接往火堆裡澆油有什麼區別?簡直是自尋死路!我不想明天因為『體力耗盡』而名留青史,或者直接『死』在床上!」
她彷彿已經看到自己穿著那雙黑絲襪出現在邵夜面前時,對方那雙冰藍眼眸瞬間轉暗、如同鎖定獵物的勐獸般的眼神了。
「唉……」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感覺自己簡直是在進行一場關乎性命(和腰)的戰略部署,每一步都充滿了陷阱。「送他靈石?他肯定不屑一顧……給他做一頓大餐?好像誠意不太夠,而且他可能覺得吃飽了更有力氣『收拾』我……」
她苦著一張小臉,感覺前路一片黑暗。怎麼哄一個醋缸戰神的難度,比讓她單挑一個魔窟還要高啊!
「算了算了,」她自暴自棄地想,「還是先趕緊把妖域這邊的麻煩事解決掉,然後……聽天由命吧。大不了……到時候裝可憐,哭給他看!他好像……最吃這一套了?」
想到這裡,她終於稍微找到了一點「生」的希望,加快了腳步,決定用最高效率完成工作,然後……再去面對那道甜蜜又可怕的「送命題」。
接著,靳嘉回到了那座金碧輝煌卻讓她倍感壓抑的三王府門前。她停下腳步,指尖靈光微閃,那頭象徵著自由與真實的湖藍色長髮,如同被墨汁浸染般,迅速恢復成了沉悶壓抑的墨黑色。她從袖中取出那方土黃色面紗,熟練地繫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餘下一雙需要時刻控制情緒的眼眸。
「開工……」她在心底默唸,語氣帶著一絲無聲的嘆息。隨即,她臉上所有的鬆弛與真實情緒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婉、端莊卻帶著距離感的儀態。她拿著那杯還剩小半的冰黑咖啡,如同手持一件尋常器物,步履從容地踏入了這個「爛事不斷」的牢籠。
沿著熟悉的迴廊走向書房,途中卻「巧遇」了平日最得妖三寵愛的柳美人。只見柳美人正倚在雕花窗邊,一臉春風得意、慢條斯理地品嚐著一杯來自「貓妖咖啡室」的白咖啡,那正是她平日最愛的款式。
柳美人見到她,臉上立刻堆起看似恭敬卻難掩優越感的笑容:
「王妃!真是好久不見您了~真不好意思,讓您見笑了。」她晃了晃手中的咖啡杯,語氣帶著刻意的炫耀與一絲矯揉造作的為難,「王爺今早特意替我買的,我怕其他妹妹看見了會心裡不痛快,就只好躲到姐姐您這邊清靜的地方偷偷喝……畢竟,還是姐姐您這裡最安靜,不會有人來打擾呢。」
若是往常,靳嘉或許還會在心底冷笑一聲,諷刺這拙劣的示威。但此刻,距離「刑滿釋放」僅剩一週,她心中充滿了即將解脫的輕快,竟完全聽不出柳姨娘話語中那濃濃的炫耀意味,只覺得這女人有點吵。
「沒事,你慢慢喝,我先去忙了。」靳嘉語氣平和,甚至還帶著一絲即將脫離苦海的寬容。她甚至好心情地舉了舉自己手中那杯廉價許多的黑咖啡,隨口說道:「我也有咖啡!不過是我自己買的,哈哈。」
說完,她不再理會柳美人那瞬間有些錯愕和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表情,徑直推開了自己書房那扇沉重的大門。
門內,與外面的鶯鶯燕燕、勾心鬥角截然不同。以四大總管為首,連同他們麾下最得力的助手,將近二十人,早已各就各位,肅然而立,如同等待將軍檢閱計程車兵。整個書房瀰漫著一種高效、嚴謹的氛圍。
「大家早安~」靳嘉走到主位前,聲音透過面紗傳來,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統御力。
她將未喝完的咖啡隨手放在桌案一角,沒有絲毫廢話,直接切入主題:
「來吧。我們開始第一個會議,討論王爺未來半年的公關形象維護與危機應對預案。」
這一刻,她是「上官靜雅」,是三王府實際的運營者,是那個能將所有繁雜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的文殿上神。私人情緒被徹底隔絕在外,只有純粹的專業與效率。
會議一直持續到午餐時間,靳嘉正和李總管對著攤開的賬冊,低聲討論著府內一項重要的收支調整問題。
「王妃……」一道略顯緊繃的聲音在書房門口響起。眾人抬頭,只見妖三的貼身侍衛坤琳站在那裡,臉色似乎有些微妙。「王爺請您先去聽雨軒等候,他下朝後便會過去。您是否需要先點菜?」
「聽雨軒?」靳嘉從賬冊中抬起頭,面紗上的眼眸帶著一絲疑惑,「王爺不是說要去人域三天嗎?」她頓了頓,像是才想起來,「啊,對了,剛剛我進來時,看見柳美人正喝著他買的咖啡呢,看來是提前回來了。」
她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隨即,她像是想起什麼,轉頭輕輕拍了旁邊的李總管手臂一下,語氣帶著點熟稔的抱怨:「小李李!王爺回來了,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李總管一臉無辜,小聲嘀咕:「王妃,您……您也沒問啊……」他早就習慣了王妃對王爺行程這種「後知後覺」的態度。
靳嘉的注意力又回到坤琳身上,打量了他一下,語氣變得輕快甚至帶著點調侃:「小琳琳,好久不見~怎麼不刮鬍子?失戀了?這造型……有點滄桑啊。」
坤琳被這突如其來的關心(?)弄得一愣,下意識挺直腰板,試圖維護自己作為王爺近衛的威嚴:「王妃,我這是在為自己增添一些男人味!據說……現在的姑娘們都很喜歡這個調調!」
靳嘉聞言,紫眸在面紗後翻了個白眼(幸好沒人看見),用一種帶著憐憫又真誠的語氣說道:「親愛的小琳琳侍衛,僅代表天下所有審美正常的姑娘,我覺得你對我們……可能存在著一些相當嚴重的誤解。」
「……」坤琳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特意留了幾天、覺得頗為粗獷有型的下巴,臉上閃過一絲真實的猶豫和動搖。王妃的眼光……向來是毒辣的……
「還有,」靳嘉沒再繼續鬍子的話題,低頭重新看向手中的檔案,語氣恢復了辦公事的平靜與疏離,「我今天真的很忙,去不了聽雨軒。王爺若是需要人陪膳,你去找柳美人吧。她今天早上可是喝到了王爺替她買的咖啡,心情想必極好,此刻大概正在哪個院子裡『分享』這份喜悅呢。」
「王妃……您、您說什麼?」坤琳的臉色瞬間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聲音都拔高了些許,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咖啡……王爺買給柳美人?!這、這怎麼可能?!」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勐地倒吸一口冷氣,額角瞬間沁出冷汗,低聲咒罵了一句:
「壞了壞了!思捷那個自作聰明的臭小子!他肯定搞錯人了!!!」
坤琳此刻再也顧不上什麼男人味和鬍子了,他臉色鐵青,轉身就想往外衝,必須立刻、馬上找到王爺澄清這個天大的誤會!這要是讓王妃誤會下去,以王爺對王妃那日益異常的在意程度……後果不堪設想!
靳嘉不明所以地看著坤琳瞬間鐵青的臉色和匆忙離去的背影,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也沒作過多的理會。眼下還是處理好王府的事務要緊,她可不想在最後一週出什麼紕漏。
她很快便將這個小插曲拋諸腦後,重新投入與總管們的議事中。直到將今日份所有緊要事務都處理完畢,看著總管們領命而去,書房內終於恢復了安靜。
她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精緻的筆記本,開始將未來一週需要注意的要點、進行中的專案、以及幾位總管的行事風格細細寫下來,準備留給即將歸位的正牌三王妃——她的六姐上官靜雅跟進。
她寫得十分專注,纖長的手指握著筆,時而凝思,時而快速書寫,完全沉浸在思緒中,試圖將這二百年的「工作經驗」儘可能清晰地表達出來。
就在她全神貫注之際,忽然覺得書案前光線一暗,彷彿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來自窗戶的光源,投下了幾道沉甸甸的陰影。
她握筆的手微微一頓,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只見她的書案前方,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著三道高大的身影,如同三座驟然降臨的山嶽,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他們的影子和無形的氣場之下。
為首的,正是面色沉靜、辨不出喜怒的妖三王爺。
他的左側,是依舊一臉冷峻,但眼神比平時更顯深邃難測的長青妖相。
而他的右側,則是那個「大嗓門」巖長嶽,此刻他臉上慣常的爽朗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好奇、探究,以及一絲……看好戲的興奮?
三道目光,帶著截然不同卻同樣具有壓迫感的意味,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書房內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徹底凝固了。
靳嘉握著筆的手指在寬大袖袍的遮掩下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但面上卻依舊完美維持著「上官靜雅」那副低眉順眼、溫婉恭順的模樣,只是心底早已警鈴大作,瘋狂分析著眼前這極不尋常的局勢。這三人……怎麼會毫無預兆地同時出現在這裡?而且這氣氛,明顯不對勁,尤其是妖三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眼神。
她從容地放下筆,站起身,姿態標準地斂衽行禮,聲音透過面紗,刻意保持著平穩無波,不帶一絲多餘情緒:「妾身參見王爺,見過長青妖相,巖將軍。」
妖三沒有立刻叫她起身,那雙深邃的、屬於銀狼王的眼眸如同萬年不化的寒潭,靜靜地凝視著她,目光在她臉上那方面紗,以及桌案上那本攤開的、字跡清秀的筆記本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絲毫情緒,卻帶著無形的重量:「在寫什麼?」
靳嘉心中念頭飛轉,瞬間排除了無數個可能引發懷疑的答案。她語氣依舊溫順,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盡責主母」的恭謹:「回王爺,不過是一些府中日常事務的備忘瑣記,方便……日後查閱對照,以免遺漏。」
「哦?」妖三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卻足以讓人心頭一緊的壓迫感,他向前邁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帶來的陰影幾乎將靳嘉完全籠罩,「本王竟不知,夫人何時對府中庶務如此……盡心竭力,竟還需這般特意、詳細地記錄下來?」他的目光掃過筆記本上那明顯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條理分明的記錄。
不等靳嘉想出更完美的說辭,妖三的話鋒陡然一轉,如同出鞘的利刃,直指核心,那雙狼眸銳利地鎖定她面紗後的眼睛,語氣帶著冰冷的質疑:
「夫人……你剛剛才放完長假回來。該不會……此刻就又在盤算著,該怎樣騙我,或者瞞著我,再次出走吧?」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書房中。長青妖相的目光微動,若有所思。巖長嶽則瞪大了眼睛,看看自家三弟,又看看那位「三弟妹」,臉上寫滿了「有瓜?」的興奮表情。
壓力,如同實質般傾瀉而下,全數壓在了靳嘉肩上。
「三爺,您想多了。」
靳嘉的聲音透過面紗傳來,依舊是那副溫婉平和的語調,甚至帶著一絲被無端猜疑的、恰到好處的無奈。她微微抬起眼簾,目光順從地落在妖三胸前那象徵身份的繁複紋飾上,既不閃躲,也不直視他那雙過於銳利的眼眸。
「二百年來,王府內外事務繁雜,妾身不過是習慣將諸事條分縷析,記錄下來,以免有所疏漏,辜負了王爺的信任。」她語氣平鋪直敘,彷彿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看起來記錄得比較細密,也只是妾身能力有限,唯恐出錯的笨辦法罷了。」
她輕輕將問題的根源引向了自己「能力有限」和「盡心盡責」,巧妙地將「為何記錄」轉化為「如何記錄」,避開了最核心的動機問題。
「王爺若是不喜,」她甚至順勢以退為進,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與順從,「妾身以後……不記便是了。」
這番話,滴水不漏,姿態放得極低,完全符合「上官靜雅」一貫的、逆來順受的人設。既解釋了筆記的存在,又將妖三的質疑輕描淡寫地歸結為「多心」,甚至還表現出了願意為順從他而改變自己習慣的「恭順」。
一旁的長青妖相眸光微動,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欣賞與瞭然,他自然看得出這話術的高明。而巖長嶽則聽得一愣一愣的,只覺得三弟妹說得合情合理,自家三弟好像確實有點……疑神疑鬼?
妖三靜靜地看著她,那張冷峻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周身那股迫人的低氣壓卻似乎凝滯了一瞬。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接受她的以退為進,只是那雙冰灰色的狼眸,依舊如同最精密的探測法器,牢牢鎖定著她,彷彿要穿透那方面紗,看清她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沉默,在書房中蔓延,比之前的質問更讓人窒息。
「去吃飯。」妖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彷彿剛才那場暗流湧動的試探從未發生過。
站在他身側的巖長嶽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三弟呀三弟,你不就是因為在宮裡聽到坤琳彙報,說三弟妹又以工作忙為由拒絕了聽雨軒的午膳,才立刻丟下所有事務,火急火燎地從妖宮直接衝回府來的嗎?現在又在這兒裝什麼冷酷霸道?
「妾身不餓。」靳嘉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透過面紗傳來,帶著疏離的恭敬。她甚至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桌面的文書上,彷彿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然而,她的下一句話,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在場每個人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再者,今天是小梅姨姨的冥誕,二星柱時快到了,妾身需去祭拜。」
話音剛落,她便自然地彎下腰,從書桌下方——一個極其隱蔽且帶著空間擴充套件術法的抽屜裡,取出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編織精巧的竹籃。籃子裡,整齊地放著一束素淨淡雅的白色鮮花,一個盛滿清水的玉淨壺,以及幾炷顏色特殊、顯然是她親手調配的,散發著清冷幽遠香氣的水仙香。
所有東西都準備得一絲不苟,莊重而用心。
全場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巖長嶽臉上的戲嚯表情徹底僵住,瞪大了眼睛,看看籃子,又看看妖三,連大氣都不敢喘。
連一向沉穩的長青妖相,眼底也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目光在靳嘉和那祭品籃之間逡巡。
而最受震撼的,無疑是妖三。
他那張萬年冰封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近乎龜裂的神情。瞳孔驟然收縮,緊緊地盯著那個竹籃,尤其是那幾炷特製的水仙香——那是他母妃生前最愛的香氣,但因其調配複雜,早已失傳多年……她怎麼會……
他週身那強勢冰冷的氣場,在這一刻,彷彿被無形的手瞬間擊碎,露出了底下從不示人的、深藏了數百年的柔軟與傷痛。他看著眼前這個低眉順眼、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女人,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早已遺忘,或者說刻意迴避的這個日子……她卻記得。不僅記得,還如此悄無聲息地、鄭重地準備好了一切。
靳嘉提起竹籃,朝著妖三和其餘二人微微斂衽行了一禮,姿態依舊是那份刻入骨髓的溫婉恭順,隨即轉身,便打算安靜地離開這個氣氛詭異的書房。
「咖啡。」
身後,妖三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片因祭品而帶來的沉重靜默。這兩個字來得突兀,沒有任何前言後語。
靳嘉腳步一頓,卻沒有立刻回頭。
只聽妖三的聲音繼續傳來,低沉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笨拙的解釋意味,彷彿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咖啡……是給你買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最終還是用了他一貫簡潔(且略顯生硬)的方式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是有人……自作聰明,送錯了人。」
靳嘉停在原地,背影在素雅的衣裙下顯得有些單薄。她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轉過身,面紗隨著她的動作輕微晃動。那雙露在外面的紫眸,平靜地望向妖三,裡面沒有被誤會的委屈,也沒有得到解釋的欣喜,只有一種近乎通透的淡然。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透過面紗,溫和卻帶著一種清晰的疏離:
「王爺,請別責怪那位送飲料的侍從。」她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理解的寬容,「他只是犯了一個……非常合理的錯誤。」
她微微偏頭,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窗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就算是我,若不知內情,也一定會覺得……那杯咖啡,理應是送去給柳妹妹的。」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根最鋒利的針,精準地刺破了某層一直以來心照不宣的窗戶紙。她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吃醋,而是在陳述一個她早已接受、並且認為理所當然的「事實」——在他妖三王爺的世界裡,柳美人才是那個會被惦記著喜好、會收到他隨手帶回小禮物的人。而她「上官靜雅」,不是。
說完,她不再停留,再次轉身,提著祭籃,步履從容地離開了書房,徑直朝著祠堂的方向走去。
留下妖三僵立在原地,那張俊臉上的表情複雜難辨,彷彿被她那句「合理的錯誤」和「理應」釘在了原地。他準備好的解釋,他難得的主動澄清,在她這種全然不信、甚至覺得理所當然的態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長青妖相在心中微微嘆息。
巖長嶽則撓了撓頭,感覺氣氛比剛才更奇怪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