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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前世緣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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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對自己悄然圈粉一事毫無所覺的靳嘉,正坐在前往 Harpens 的車上,靜靜望著窗外大月國繁華的街道。流光溢彩的霓虹、川流不息的人群、櫛比鱗次的高樓……這般熱鬧人間,卻讓她不禁恍惚,思緒飄回了一百九十多年前。

那時的她,堂堂月面戰神,竟因塗山狐後一個荒謬絕倫的決定,被迫潛入妖域三王府,頂著「上官靜雅」的身份,成了一個不能露出任何破綻的完美王妃,一個活生生的笑話。

十年間,面紗是她的盔甲,也是她的囚籠。她壓下所有喜怒哀樂,白日是藝殿裡默默無聞的合約畫師(那時玄玉門符術堂尚未創立),夜裡則要面對妖三無盡的冷言冷語。妖域的飲食生冷粗獷,存款有限的她只能日日啃食菜葉;她本就畏寒,妖域的冬天凜冽刺骨,若非當時仍是三王府幕僚、尚未成為妖相的長青察覺,悄悄送來一床厚被,她恐怕早已無聲無息地凍死在某個角落。

生病時,府中所有好藥都被調往宮中,供同樣染恙的白薇貴妃使用。她只能強撐病體,獨自返回天域藝殿的醫王殿求醫。幸而當時還是殿徒的茯苓發現了她,急忙送她打點滴,悉心照料了一週,才將她從高燒昏沉中拉回。

可當她拖著未癒的病體回到妖域,繼續扮演那個完美的王妃時,等待她的,卻是妖三因她「沒規沒矩、離府未提前通報」的斥責,甚至怒極向她扔來器物。她挺直背嵴站著,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只把所有的委屈、孤獨和心寒,死死壓進骨血裡。

就這樣,在無人疼惜、無人問津、無人關心她死活的日子裡,她日復一日地扮演著「六王姐」。直到那次,她聽聞那個自己一直默默放在心上、曾與她並稱「天域第一冤家」的邵大塊頭,在天域平亂之戰後聲名愈盛,六域皆傳他即將迎娶日帝愛女。

訊息如冰錐刺心。而在不久後的六域議會妖域宴會上,她竟真的見到了那雙思念經年的冰藍眼眸。

她鼓起全部勇氣望去,他卻在目光相接的瞬間,毫不留情地別開了臉。

沒有問候,沒有一句「好久不見」,只有一個冰冷而決絕的側影。

那一剎,她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那晚,向來以端莊穩重著稱的三王妃,做了一件讓全場譁然的事——她只喝了兩杯酒,便紅著眼眶,踉蹌著衝出了宴會廳。

混亂中,她撞進了前來赴宴的長青懷裡。他扶住她,溫聲問她怎麼了。她只是搖頭,什麼也說不出,推開他繼續向外奔跑。

她只想逃,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逃離這一切虛假與傷痛。

身後有人追來,拉住了她的手臂。她看不清是誰,只憑著一股積壓了近十年的絕望與悲憤,用力甩開那桎梏,嘶聲喊出一句:

「我真他媽受夠了這種爛生活!為什麼都要這樣對我——」

話音未落,她調動起封存近十年的靈力,奮力一揮,將追來的人擋開,隨即頭也不回地躍入了通往人域的傳送陣。

光芒吞沒她的那一刻,過往十年小心翼翼維持的體面、隱忍、期待……盡數崩塌。

後來,在漱玉居過夜的某個夜晚,靳嘉曾向邵夜提起那個絕望的夜晚。

邵夜沉默半晌,才低聲坦言,那時的他,竟是以為向來愛看俊男的靳嘉,最終選擇了妖三(這位邵大戰神似乎對自己那張天怒人怨的俊臉毫無自覺)。因此宴會上乍然相見,一股混雜著酸澀與氣惱的情緒湧上心頭,讓他做出了連自己回想都覺得幼稚無比的舉動——硬生生別開了臉。

然而,隨著宴席進行,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她不僅沒有脫下面紗,更被安排在遙遠的末席,身影單薄而沉默。那不像一位得償所願的王妃,反倒像一道被封存於華麗牢籠中的影子。

心緒翻騰間,他下意識地開始剝手邊的靈蝦——那是她從前最愛吃,卻總嫌麻煩懶得剝的。他想著,或許可以藉著遞蝦的由頭,走近些,看清她面紗後的眼睛。

就在他剝好一小碟,準備起身時,卻聽見席間傳來細碎的議論:「三王妃……好像紅著眼睛跑出去了。」

他抬眼看向主位,只見妖三那對銀灰色的狼耳幾不可察地動了動,身體卻仍穩坐如山,沒有絲毫要起身追尋的意思。

邵夜的心沉了下去。

他找了個藉口離席,疾步尋去。當他找到後園傳送陣附近時,看到的便是那樣一幕:銀髮的三殿下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光芒漸熄的傳送陣方向,臉上帶著來不及收起的錯愕。而陣中早已空無一人。

邵夜停下了腳步。

那一刻,他誤讀了空氣中殘留的決絕與傷痛,只將這一切視作一場夫妻間的爭執彆扭。他想,既然她的「夫君」已在場,自己又有什麼立場追上去?

於是,他默然轉身,將那碟漸漸冷掉的蝦,連同自己未曾說出口的關切與疑惑,一併留在了那個令人心碎的夜晚。

也讓那場本可提前終止的漫長誤會,又延續了許多年。

而那一晚,靳嘉在人域大月國找到了一處無人知曉的角落——衡咲天姬的神廟。

她如同兒時每一次受了委屈那般,蜷縮在天姬姐姐親手栽種的古老紫藤樹下,淚水終於潰堤。往日那個來去如風、颯爽不羈的玄玉門三小姐,此刻剝落了所有堅強的外殼,露出了最脆弱、最疲憊的內裡。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想放棄一切。

她不明白。她花了漫長歲月去渡化世人,教導眾生,甚至不惜性命守護六域安寧,為何最終換來的,卻是尊嚴被踐踏、自由被剝奪,甚至成為一個被人輕蔑與厭棄的角色?不是常說善有善報嗎?那她此刻的狼狽與心碎,又算是什麼?

就在她淚眼模煳、自我懷疑幾乎將她淹沒之際,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嗓音,如冰泉般劃破了夜色的沉寂:

「靳嘉嫿。」

她勐地抬頭,淚水還懸在睫毛上。

月光下,當時的文司殿主——忘憂,正靜靜立於不遠處。她一身素雅殿主袍,神色是慣常的疏離與威嚴,那雙彷彿能洞悉世事的眼眸,此刻正落在靳嘉狼狽的臉上。

「來吧,」忘憂殿主的聲音沒有多餘的溫情,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有人想請你去看一樣東西。」

靳嘉本以為忘憂殿主會將她帶回藝殿,卻忘了這位「老闆」尚有另一重身份——幽冥判司殿的二席判官。

忘憂並未多言,袖袍輕拂,周遭景象如水紋般盪漾開來。不過轉瞬,濃郁的冥香與縈繞不散的安魂曲便取代了人間夜風。她們已置身於幽冥界,忘憂領著她穿過寂靜的長廊,來到一處典籍幽深、唯有書頁靈光微微浮動的靜室。

「閻魔大人受『訓導主任』所託,」忘憂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她用了地藏菩薩在冥府內部流傳的暱稱,語氣平淡無波,「讓妳看一本書。」

她遞過來一本異常厚重的白皮書冊,封面素淨無字,觸手溫潤,似玉非玉。

靳嘉愕然接過,腦中一片混亂。她……她剛剛輕描淡寫提及的,可是她仙生中如雷貫耳、卻從未敢想能與之產生直接關聯的兩位幽冥至高存在……為何……

「緣分使然,亦是妳的福報所至。」忘憂殿主彷彿能聽見她心中的驚濤駭浪,淡淡地補了一句。

靳嘉嚥下滿腹疑問,知道此刻唯有順從。她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章。

書中記述的,是一個靈魂歷經十次輪迴的漫長故事。筆觸冷靜客觀,卻描繪出無比斑斕的一生又一生:

祂曾是人域一位對女子毫無興趣、卻心懷天下的王子;也曾是魔域中為救治眾生而遊走六域、贈醫施藥的魔女;做過痴迷文藝、卻被迫執起兵刃的剎域將軍;更曾為天生擁有異能、最終卻被恐懼的族人活埋的妖域祭司……

其中,有好幾世,祂都成了一隻狐狸。

而在這些「狐生」中,有一世格外清晰——祂在人域一座神社長大,是長期清修的狐女。一日,神社來了一位奉命出征前來祈禱的年輕將軍。那人長得極俊,眉宇間卻帶著化不開的溫柔。狐女為那一瞥驚艷,竟貪戀起那幅皮相與那縷溫柔,不顧自家主神(亦是師尊)的勸阻,毅然跟隨將軍遠赴沙場。

讀到這裡,靳嘉持書的手微微一顫,一股冰涼的戰慄自嵴椎竄上。

她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別人的故事。

這本厚重的「歷世書」中,那個歷經悲歡、執著、犧牲與痴愚的靈魂……

正是她自己。

在她一篇接一篇地翻閱著這部厚重的「歷世書」時,她逐漸看清了那個「曾經的自己」——在每一次的生命中,祂都在學習、掙扎、前進,同時也揹負著一些歷經輪迴也未能完全洗去的習氣與執念。

而其中最讓她無法忽視的,是一條貫穿始終、帶著宿命般苦澀的情感線索。這個靈魂在生生世世中,似乎總會與兩位緣分極深的「角色」產生糾葛,並多以虧欠與遺憾收場。

第一世,身為王子時,他被迫迎娶了一位眸色如灰霧的公主。公主賢德出眾,他卻始終不願碰觸她分毫,因為他心中早已藏著另一個人——一位與他親如手足、眼眸湛藍的文臣。最終,王子戰死沙場,而那位深愛他卻未曾得到回報的灰眸公主,在聽聞噩耗後鬱鬱而終。

彷彿為了償還這份虧欠,在下一世成為魔域醫女時,她竟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一位天生帶有憂鬱氣質的灰眸病人。她傾盡畢生醫術與溫柔,卻依然無法走入對方心中。病人最終選擇了一位溫婉的天域女修,夫妻恩愛,白首偕老。而她因心碎難抑,從此遠走流浪,在途中結識了一位女扮男裝、眼眸如晴空般湛藍的富商之女。那一世,她未曾婚嫁,而是在藍眸女子出嫁後,選擇留在其夫家擔任府醫,度過餘生。閒暇時便義診、教學……或許是時間與孤寂的緣故,她開始深入研究佛學。一顆深植於意識中的智慧種子,悄然萌芽。

自那之後的幾世,無論她投身於何種身份、何種地域——即便輪迴至西聖域——她的生命軌跡總會與神社、廟宇緊密相連,最終也多在這些清淨之地的附近安然離世,彷彿靈魂本能地在尋求某種庇佑與歸宿。

而她最近的這一世,她投生於人域,成為一名「人狐混血」(靳嘉不禁暗嘆:自己到底有多鍾情於狐身?)。這一世的性格與今生的她頗為相似,卻因半妖的血統與父母早亡的境遇,自幼受盡排擠,未能養出那份被寵愛澆灌出來的傲然底氣。她被收養在一所供奉衡咲天姬的神社中,憑藉天生聰穎,練就了一身精湛的法術與武藝,更因才能出眾,被人域皇室選拔為女將軍。

然而,天生妖嬈的容貌成了她的原罪。當她褪下戰甲,那位潔身自好、爽朗大方的女將,總會在不自知的情況下,被流言蜚語惡意扭曲成一個蠱惑人心的「蕩婦妖物」。因沒有強大的家族背景庇護,當時權傾朝野的大祭司便公然宣稱,她乃「禍國殃民之妖女」,必須由一位煞氣極重、足以鎮壓邪祟的鎮國公終生看守,方能防止其「作惡」。

讀到此處,靳嘉只能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何等荒謬!僅因一個神棍的胡言,一群愚昧皇室的迷信,那位本該在沙場綻放光華的女將軍,竟被迫與一位對她——這位「聲名狼藉」的蕩婦將軍——極度厭惡的鎮國公綁在了一起。

而書中記載,那位奉命「看守」她的鎮國公,是一位功勳彪炳的蓋世英雄。

他擁有一雙……灰眸。

而當時的她,其實早已在心底,悄悄為那個曾嚴厲指點過她箭術的鎮國公,留下了一抹柔軟的悸動。

哪怕他年長她十二歲,對她總是不假辭色、要求嚴苛,那份單純的傾慕,依舊在少女心中暗自生根。

然而,新婚之夜,這位心高氣傲的鎮國公,為了宣洩被迫娶「妖女」的不滿與抗拒,竟讓她獨自披著紅蓋頭,在喜房裡枯坐至天明。(靳嘉讀到此處,心中不禁浮起一絲荒謬的熟悉感,暗忖:至少這位鎮國公是在自家書房悶頭睡去,總比某位銀狼王爺跑去醉仙樓聽些淫詞豔曲要「體面」幾分。)

更過分的是,他竟利用她的單純與對俗世規則的懵懂,誆騙她道:家中祖訓,新婦未得夫君親口准許,不得擅自取下頭紗示人。其用意,無非是盼她知難而退,自行求去;甚或存了更惡劣的心思——若她將來不堪其擾,自行揭紗,他便有了休妻的絕佳藉口。

鎮國公府上下,自然也對這位不受待見的新夫人極盡輕慢。最髒最累的活計,全都扔給了這位十指不曾沾過陽春水、連算盤都不會撥的「禍水」。頭一兩年,她便在僕役的竊笑嘲弄、與夫君刻意的冷漠嫌棄中,艱難求生。

可不知是神社養出的心性過於純然堅韌,還是那份最初的喜歡太過執著,這位半狐女竟咬牙將所有刁難,當成了功課。她默默觀察,偷偷學習,從燒火做飯到打理賬目,從人情往來到內宅管理……竟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時日一久,連最初鄙夷她的下人,也不得不對這位「不受寵的夫人」心生佩服。

而鎮國公本人,也在這有限而彆扭的相處中,被迫「看見」了她。他看著她從連灶火都生不起的狼狽,到能為他整治出一席令麾下兄弟們連添三碗飯的豐盛宴席;他漸漸發現,頭紗之下的她,其實異常矜持,對不熟悉的異性總保持著清晰的距離——或許是因在神社由神女教養長大,她的舉止談吐,竟比許多真正的貴女更端莊、更高雅。

更令他意外的是,二人性格深處竟有諸多相合之處。他發現自己那些無聊的冷笑話,常能逗得頭紗後傳來隱忍的輕笑;而她若被他氣急了,便會直接提劍邀他比試,劍鋒凌厲,毫無矯飾。

他知道她愛極了寒梅的清冽,也喜酌梅子釀的微醺。於是,他會不著痕跡地命人在她寢居窗外種下數株梅樹;每次出征或巡邊,若尋得上好的梅子,也總會吩咐府中人釀成酒,默默送入她的院中。

她自然也感受到了這份無聲的軟化與細微的體貼。於是,她也會鼓起勇氣,為他細心縫製貼身衣裳,親手打造護心鏡,調製安神靜心的香品……她懷抱著一個微小而熾熱的期盼:或許有一天,他會願意親手,為她揭下那象徵著隔閡與懲罰的頭紗。

彷彿兩顆裹著堅冰的心,在無聲的角力與笨拙的試探中,冰層正悄然融化,透出內裡一絲溫暖的微光。

就在二人關係似春冰漸融、曙光微露之際,一次戰事歸來,鎮國公帶著一身硝煙與酒氣,闖入了她的房中。

或許是戰後的鬆懈,或許是壓抑多年的情愫終於決堤,他藉著醉意,伸手——竟親自掀開了那張籠罩她多年的頭紗。

紗落無聲,卻彷彿驚雷炸響在兩人之間。

燭火搖曳下,一張過分美麗的容顏毫無遮掩地呈現在他眼前。最奪目的是那雙眼眸——宛若暮色中初綻的紫羅蘭,清澈而深邃,此刻正帶著一絲驚愕與無措,與他四目相對。

鎮國公唿吸一滯。

頭紗下的臉,確實有八分堪稱驚心動魄的妖嬈,可這份豔色卻奇異地與她周身那股由內而外的清雅高貴交融,形成一種極致矛盾又攝人心魄的美。這一刻,他心中那座由流言築起的高牆轟然倒塌——如此容顏,如此氣度,那些關於「蕩婦」、「妖物」的汙衊,何其可笑!莫非當年的構陷,不過是源於男子求之不得的惱恨,與女子嫉恨交織的毒計?

「相公,你喝多了……」頭紗既去,她似乎有些不習慣這突如其來的「坦誠」,臉頰微紅,卻仍勉強維持著鎮定,聲音輕柔,「我去替你拿醒酒湯,好不好?」

她仰起臉,對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純粹、溫暖,眼兒彎彎如新月,不含一絲雜質,彷彿能洗淨他滿身的疲憊與心底的塵埃。

「轟——」

鎮國公只覺心口被這笑容重重一擊,過往幾年的冷漠、猜忌、刻意刁難……瞬間化為無盡的悔恨與刺痛,翻江倒海般襲來。

他這幾年,究竟錯過了什麼?辜負了什麼?

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他再也無法抑制洶湧的情感,勐地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低頭,帶著酒意、歉意與壓抑太久的熾熱,深深吻住了那雙總是對他溫柔勸慰的唇。

一吻方畢,他的額頭抵著她的,氣息微亂,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疼惜:

「阿月……對不起。」

「是夫君不好,讓你久等了。」

那夜,燭火暖融,紅帳輕搖。

若非察覺身下人兒身子不適,細問之下方知是她月事來臨,鎮國公本已決意,要將他這遲來了多年的新娘,由裡至外、細細密密地疼愛個徹底,以彌補過往所有的虧欠與冷落。

然而,正是這不得不停下的親暱,讓他得以在極近的距離,看清更多。

他看見她蝶翼般的睫毛不住輕顫,白皙的肌膚染上羞怯的薄紅;他感受到她在他懷中細微的發抖,那並非欲拒還迎的風情,而是源自未經人事的本能緊張與無措。當他指尖不慎觸及某些隱秘地帶,她甚至會受驚般輕縮,喉間溢位細弱而誠實的氣音:「……不、不好……」

那不是矯飾,不是熟練的推拉,而是一種全然生澀、甚至帶著些許惶然的純真反應。

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鎮國公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沸騰的念想,只是將她更溫柔地攬入懷中,拉過錦被密密蓋好。他心中那片因流言而生的最後一點陰霾,在此刻被徹底驅散,取而代之的是洶湧而上的憐惜與更深沉的懊悔。

如此生澀,如此羞怯……

那些關於她「放浪形骸」、「魅惑眾生」的惡毒傳言,豈止是假?簡直是荒謬絕倫、誅心之論!

他過去竟任由這些汙穢言語矇蔽雙眼,以此為由冷落她、折磨她,讓她獨自承受了那麼多年的孤寂與屈辱。

「不怕,」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與溫柔,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承諾,「我們不急。今夜……夫君就只是抱著你,好不好?」

懷中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最終溫順地依偎進他懷裡。

那一夜,沒有更進一步的纏綿,卻比任何激烈的佔有都更讓鎮國公確信——他擁在懷裡的,是一顆蒙塵多年卻始終未改純粹的珍寶。

而他餘生的使命,便是拭去那些塵埃,將虧欠她的溫暖與尊嚴,連本帶利地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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