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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前世緣份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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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對夫妻姍姍來遲、卻濃情蜜意的恩愛景象,落在某些人眼中,卻不啻於最刺眼的毒針與最灼心的煉火。

大月國的墨歌公主,便是其中之最。

她早已對那位英武不凡、戰功赫赫的鎮國公傾心多年。在她乃至許多朝臣貴女的想像中,這位國公爺如同高山之雪、天上寒星,心志堅毅如鐵,此生志向或許只在求道修仙、護國安邦,早已超脫凡俗情愛。她甚至暗自欣賞這份「無情」,認為唯有如此心性,才配得上她金枝玉葉的仰望與等待。

可如今,眼前這幅畫面卻將她所有幻想與自尊,殘酷地擊得粉碎!

什麼高山雪、寒星?分明是個會被美色所惑的俗人!

什麼志向遠大、不近女色?竟為了一個區區半狐女妖,便屢次荒廢朝政,做出「從此君王不早朝」的荒唐行徑!

更令她妒恨欲狂的是,當她終於看清那個「禍水」的真容——

沒有預想中的妖媚賤骨、煙視媚行。相反,那女子靜靜立於鎮國公身側,雖因「不適」而微顯嬌弱,眉宇間卻自有一股清貴之氣,舉止儀態從容優雅,甚至隱隱透著某種不容褻瀆的神聖感,彷彿月下幽蘭,霜中寒梅。那種氣質,並非後天教養所能企及,更像與生俱來的風骨。

而最刺傷墨歌公主雙眼的,是鎮國公看向那狐女的眼神。

那不是她想像中對玩物或妖妃的沉迷,而是一種近乎痴迷的專注與溫柔。他小心翼翼地護著她,目光流連在她身上時,那素來冷硬的眉眼竟會不自覺地放軟,彷彿他的整個世界,只容得下那一抹身影。

怎麼可以?!

那樣的眼神……那樣珍而重之的態度……本該是屬於她這個真正公主的!

一個血統低賤的半妖,憑什麼?!

無名業火瞬間吞噬了墨歌公主所有的理智與教養。精緻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卻遠不及心中那被嫉妒與不甘反覆啃噬的萬分之一。她幾乎能聽見自己牙關緊咬的咯咯聲,舌尖嚐到了一絲鐵鏽味——不知何時,她竟將下唇咬破,手中那方繡著金鳳的絲帕,也在不知不覺間被撕裂。

她死死盯著遠處那對身影,尤其是被鎮國公珍視呵護著的阿月,胸膛劇烈起伏,一個瘋狂而惡毒的念頭,如同毒藤般從心底最陰暗的角落瘋狂滋生、纏繞——

毀了她。

把那張勾魂的臉劃花。

把那身礙眼的氣質打碎。

把那具奪走他全部注意的身體……徹底剁碎!

宮宴的絲竹聲、談笑聲,此刻在她耳中都化作了扭曲的噪音。她眼中只有那兩個人,以及自己心中瘋狂燃燒的、名為「嫉恨」的黑色火焰。

這一夜,墨歌公主心中那點原本或許還帶著少女幻想的傾慕,徹底扭曲變質,淬鍊成了無比純粹的、勢必要將對方吞噬殆盡的惡意。

而更令這對沉浸於彼此、未曾對外界多加防備的夫婦所未能預料的是,阿月那驚鴻一現的絕世姿容與超凡氣度,不僅引來了墨歌公主那般的女子嫉恨,更點燃了另一簇更為危險、也更難以抗拒的權欲之火——來自當朝儲君的垂涎。

說來諷刺,當初正是這位儲君,暗中授意甚至推動了與大祭司的合謀,將那時「汙名在外」、被視為燙手山芋的半狐女阿月,強行「塞」給了在軍中民間聲望極高、為人又過於剛正不阿的鎮國公。其初衷,無非是想藉此「汙點」婚姻,打壓鎮國公的聲勢,最好能讓這位鐵血將領因家庭不睦而分心失志,甚至淪為朝野笑談。

豈料,人算不如天算。

這一步險棋,非但未能動搖鎮國公根基,反倒陰差陽錯地成就了一段令舉國上下都為之驚嘆、豔羨不已的曠世良緣。如今,但凡是個長眼睛的凡人,誰看不出那位昔日裡盔甲不離身、渾身肅殺之氣的鎮國公,如今變成了何等模樣?

官袍永遠熨帖筆挺,甚至隱隱透著雅緻的薰香;一頭墨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束髮的玉冠都彷彿更溫潤了些;腰間佩劍旁,總會掛著一兩個針腳細密、樣式新巧的荷包,隨著他的步伐輕微晃動——那無聲的細節,勝過千言萬語,明晃晃地昭示著:這位爺,被人照顧得極好,日子過得更是蜜裡調油,舒心暢意到了極點。

這一切,與預期中的羞辱落魄截然相反的局面,本就令儲君心生不悅與失算的惱怒。而當宮宴之上,他親眼目睹了那傳聞中的「禍水」真容——

什麼「妖女」?那分明是皎若明月、清若蓮華的絕色!尤其當她靜立時,那份從容高貴的氣度,竟隱隱與古籍中描述的「鳳儀」之相暗合,那是母儀天下、尊貴無匹的徵兆!

剎那間,儲君心中那點「失算」的惱怒,驟然變質。

一股強烈到近乎刺痛的不甘與貪婪,如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

如此絕色,如此鳳相……

當初自己為何那般短視,只當她是枚棄子,隨手就丟給了那個只知舞刀弄槍的武夫?

這等堪稱「國色」、甚至可能蘊含「國運」的女子,合該收攏在自己身邊,成為東宮最耀眼的點綴,未來鳳座之上最合適的人選!

真是……白白便宜了那個不解風情的莽夫!

「便宜了那位武夫」——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無法熄滅。他看著鎮國公小心翼翼呵護阿月的模樣,不再覺得那是美談,只覺得無比刺眼,是一種對他儲君權威與眼光的莫大諷刺,更是對一種本該屬於他的「珍寶」的僭越佔有。

最初的打壓算計,此刻已然扭曲變質,化為一種更為陰鷙、也更為堅定的掠奪欲。

儲君的視線,如同黏膩陰冷的蛛絲,隱晦而持久地纏繞在遠處那抹絕色身影上。一個遠比墨歌公主的私人嫉恨更為龐大、也更為致命的陰謀網路,或許已在權力巔峰的那顆貪婪心中,悄然編織開來。

這對剛剛品嚐到幸福滋味的夫婦,尚未察覺,一場源自最高權力者的覬覦風暴,已將他們悄然置於漩渦的中心。

果不其然,安寧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

彷彿與阿月命格相剋的大祭司,在沉寂一段時日後,竟選在一個朝議之後的時機,於眾目睽睽之下,身負荊條,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直闖聖上日常處理政務的書房外,叩首高唿,聲稱要為國運「死諫」!

訊息傳開,朝野震動。聖上雖不悅其擾,卻礙於其「為國請命」的名頭,只得宣他入內。

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大祭司那張因「憂國」而顯得格外肅穆、甚至帶著幾分殉道者蒼白的臉。他伏地長跪,聲音沉痛而懇切,丟擲了一番足以顛覆過往認定的「天機」:

「陛下!老臣有罪!當年……老臣推算有誤,大錯特錯啊!」他頓首,額頭觸地有聲,「鎮國公夫人,並非什麼禍國妖女,其真實身份,乃是應運而生、護佑我大月國的『人域吉祥女使』!身懷祥瑞之氣,本該福澤萬民,佑我朝堂安泰!」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近臣與上首的聖上,神色皆是一凝。

然而,大祭司話鋒急轉直下,語氣變得愈發沉重:「然,天命難測,相生相剋!鎮國公乃我朝殺伐之神,命格至剛至陽,然其命數之中卻暗藏極重『煞氣』,此乃守護疆場必承之重。如今,吉祥女使嫁入國公府,祥瑞之氣與國公命中之煞日夜相沖,非但無益,反成劇毒啊陛下!」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洞悉天機」的悲憫與焦急:「此等衝剋,輕則不斷耗損國公爺的精元氣血——陛下請看,國公爺近日是否龍精虎勐依舊?非也!其屢次曠班遲到,精神不濟,此乃內裡虛耗之兆!長此以往,恐傷及國公根本,動搖我大月軍魂!重則……恐會洩瀉吉祥女使所攜之國運祥瑞,使我朝福澤受損,國祚動搖啊!」

他聲淚俱下,彷彿親眼目睹了國運江河日下的慘狀。

緊接著,他丟擲了那「深思熟慮」、「兩全其美」的「破解之法」,語氣變得莊嚴而篤定:

「為今之計,欲平衡此煞,穩固國運,唯有引入另一股至貴之氣,以作調和鎮壓。墨歌公主,身為天家嫡女,血脈尊貴,身負帝王之氣,正是不二人選!老臣斗膽諫言,懇請陛下下旨,將墨歌公主賜婚鎮國公,以公主之貴氣,中和國公之煞,並承載吉祥女使之祥瑞,方能保國公安泰,社稷無憂!」

說到關鍵處,他更是「體貼入微」地補充了細節,將險惡用心包裹得滴水不漏:

「然,公主之氣與女使之氣,皆屬至貴,同居一府恐有氣脈相爭之慮。為穩妥計,在墨歌公主順利為國公府開枝散葉、誕下繼承人之前,為免衝撞,吉祥女使不宜再居於國公府中。老臣以為,應將女使暫時迎入帝王之氣最為鼎盛之處——譬如宮中特定殿宇,或皇家別苑——好生奉養,一來可保其祥瑞之氣不受干擾、繼續福澤我朝,二來……也可讓公主與國公安心培養感情,早日為國誕下麟兒,徹底穩固這『三氣平衡』之局。」

一番話,擲地有聲,邏輯嚴密,從「糾正錯誤」到「揭露危機」,再到「提出解決方案」與「細化執行步驟」,層層遞進,冠冕堂皇。將拆散他人美滿姻緣、強塞公主、乃至軟禁人妻的無理要求,全都粉飾成了為國為民、順應天命的「不得已」與「大智慧」。

書房內一片死寂。聖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目光深邃難辨。而這番「死諫」的內容,已如野火般,即將燃遍朝野,將那對剛剛獲得幸福的夫婦,推向風口浪尖,捲入一場以「天命」與「國運」為名的、更為兇險的棋局之中。

中間大段的波折與謀算,靳嘉只是飛快地掠過。那些字句太過誅心,字裡行間充斥著權力的傾軋、命運的捉弄,以及阿月那無聲的隱忍與逐漸黯淡的希望,讓她胸悶氣短,幾乎無法細讀。一股無名火在她心頭熊熊燃燒,燒得她指尖發冷,紫眸中寒光閃爍。

她恨不能撕裂這書頁,衝進那早已逝去的時光裡,揪住那個在「國家大義」與「兒女私情」間搖擺不定、最終選擇了前者的鎮國公,用盡全力狠狠揍他一頓!問問他那顆被所謂「責任」和「前途」矇蔽的心,到底還記不記得當初是誰在梅花樹下對他淺笑,是誰在無數個夜晚為他亮著一盞燈!

她更想衝到那個上輩子的自己——那個因為沒有強大靠山便只能任人欺凌、卻又傻乎乎地將整顆心都繫在丈夫身上的阿月面前,狠狠地將她搖醒,抽醒!讓她看清楚,在絕對的權力與利益面前,她那點卑微的愛戀與付出,是多麼輕易就能被犧牲、被踐踏!

靳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目光如刀般掃過後面的篇章,直到某一頁的描述讓她驟然停駐——

那是阿月親耳聽見的場景。

她或許是去書房送新調製的安神香,或許只是路過,卻在門外,清晰地聽到了裡面傳來的對話。

儲君親自前來宣旨,聲音帶著慣有的溫雅與不容置疑的威嚴。而鎮國公的聲音隨即響起,平靜,恭順,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喜悅?

「……殿下親臨宣旨,臣不勝榮幸。能與王室結為姻親,確是天大的喜事,是陛下與殿下對臣的隆恩,臣,叩謝天恩。」

字字清晰,句句鏗鏘,透過門縫,冰冷地鑽入阿月的耳中,也透過書頁,狠狠刺入靳嘉的心裡。

接著,是更為殘酷的「剖析」與「決斷」,那聲音依舊是阿月熟悉的低沉,卻陌生得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臣這些日子,也想清楚了。阿月她……再好,終究只是個無根無基的半狐孤女,上不得真正的檯面,於府中前程無甚助益。墨歌公主殿下金枝玉葉,身份尊貴,她的下嫁,方能為鎮國公府帶來真正的榮耀與穩固的將來。這才是……為人臣、為家主的本分。」

話語如淬了冰的刀刃,精準地剖開所有溫情的假象,將最現實、最冷酷的抉擇,赤裸裸地攤開在陽光下——或者說,權力的陰影下。

門外,阿月手中的香盒或許悄然墜地,或許被她死死攥住,指節泛白。她沒有衝進去質問,也沒有哭泣。或許在那一刻,她心中某些一直堅信的東西,已然隨著那些話語,無聲地碎裂、風化,散入無邊的寒意之中。

靳嘉勐地合上書頁,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她能感受到那股穿越時空、來自靈魂深處的鈍痛與冰冷。那不是別人的故事,那是她曾經真切走過的血淚之路。

良久,她才緩緩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寒潭。她知道,故事還未結束。但她更知道,無論後續如何,那個名為「阿月」的女子心中,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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