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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前世緣份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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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週,對阿月而言,是身體與意志的雙重考驗。

懷孕初期的不適並未因她是修為高深的將軍而減免半分。晨起的噁心、突如其來的暈眩、對氣味的異常敏感、以及靈力流轉時那絲不受控的滯澀感,都在無時無刻侵擾著她。她必須在將士們面前維持著「月將軍」的冷靜與威嚴,將所有不適死死壓下,照常巡視防務、處理軍情、操練士卒。

所幸,或許是因為玄冰親王再未現身挑戰,也或許是永夜國內部因那日的驚天訊息而產生了某種未知的變化,邊境竟意外地保持了平靜,未有大的戰事發生。這給了阿月勉強支撐的喘息之機。

然而,更令大月營上下感到詭異乃至不安的是,敵軍那邊,雖無戰事,卻並非全無動靜。

時不時地,在兩軍陣前那塊已成為某種「默契緩衝區」的冰原上,會出現一些來歷不明卻包裝仔細的小包裹。由永夜國的普通士兵(通常是面相憨厚、不似奸細的那種)小心翼翼地放在界碑附近,然後迅速離開。

最初,大月哨兵高度警惕,以為是某種新型的攻擊或詛咒手段。但當軍中的醫官和法師反覆檢查後,愕然發現,那些包裹裡裝的,竟是品質極佳、明顯精挑細選過的滋補品——產自永夜國雪原深處、極其罕見的暖玉靈芝,能溫和補益氣血,穩固胎元;還有冰晶蜂蜜,清潤安神,緩解孕吐;甚至有一些標註著永夜皇室御用徽記的安胎藥散,配方珍奇,藥性溫和,一看便知絕非凡品。

這些東西,顯然是衝著誰來的,不言而喻。

阿月看著呈上來的這些「敵軍饋贈」,紫眸中神色複雜難辨。她沉默良久,最終沒有下令銷燬,只是淡淡地說:「既是對方『好意』,收下便是。交由醫官查驗無誤後,入藥庫備用。」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但緊握的指節卻洩露了幾分心緒的波動。

身體的負擔與內心的煎熬,終有壓抑不住的時候。

一日午後,她在校場監督一隊新兵操練陣法。凜冽的寒風中,新兵們唿喝著演練,汗水與熱氣蒸騰。或許是那混雜的氣味過於濃烈,或許是連日的疲憊累積到了臨界點,一陣突如其來的、強烈至極的噁心感勐地攫住了她。

她臉色瞬間煞白,額頭沁出冷汗,強忍著喉間的翻湧,對身旁副將匆匆丟下一句「繼續操練」,便迅速轉身,幾乎是有些踉蹌地疾步走向最近的、堆放雜物的僻靜營帳。

剛一踏入帳內,反手扯下帳簾,她便再也支撐不住,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可腹中空空,什麼也吐不出,只有酸水不斷上湧,燒灼著喉嚨,帶來生理性的淚水。那種無力控制自己身體的脆弱感,獨自承受秘密與不適的孤獨感,對未來一片迷茫的恐慌感,還有深埋心底、從未真正消散的傷痛……在這一刻,隨著這無法抑制的孕吐,一併決堤。

她靠著冰冷的木箱滑坐在地,將臉深深埋入臂彎,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哽咽聲,終於在無人的角落裡,洩露了出來。淚水無聲地浸溼了衣袖。

她不是無所不能的月將軍,此刻,她只是一個被迫堅強、獨自孕育著生命、卻不知前路在何方的、害怕又委屈的女子。

第二天,當阿月勉強收拾好心情與儀容,強打精神繼續處理軍務時,一個比敵軍送補品更加石破天驚的訊息,從永夜國那邊正式傳了過來——

不是戰書,而是一封蓋有玄冰親王大印與永夜國主副印的、規格極高的正式休戰書!

書中言辭簡潔,卻分量極重:永夜國願與大月國在北境邊線全面停戰十個月,並立下軍令狀擔保期間絕不主動進犯。但,有一個前提條件:

「……為表誠意,並確保停戰協議之穩定,大月國月將軍須繼續留守北境邊關,直至協議期滿。」

訊息傳開,整個大月軍營瞬間「哇」然!

士兵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停戰十個月?這幾乎是給邊關放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大長假!

前提是月將軍必須留守?這算什麼條件?難道永夜國被打怕了,只認月將軍鎮守,別人都不行?

還是說……跟昨天將軍突然身體不適(已有細心的老兵察覺端倪),以及最近敵軍那些詭異的「補品」有關?

聯想到月將軍近日略顯蒼白的臉色、偶然流露的疲態,以及那位玄冰親王突如其來的「失蹤」和這份明顯帶著「照顧」意味的停戰書……一些模煳的、驚世駭俗的猜想,開始在部分將領與老兵心中隱約浮現,但無人敢說出口。

軍帳內,阿月手持那份休戰書,指尖微微發涼。紫眸凝視著上面冰冷的文字與灼熱的印鑑,心中翻湧的,是比昨日孕吐時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

玄冰親王……

你究竟……想做什麼?

是憐憫?是算計?還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關於對手與強者之間的……奇特尊重與保護?

這憑空得來的十個月停戰期,對當時身心俱疲、且懷著秘密重擔的阿月而言,無異於天降甘霖。它不僅給了邊關將士久違的休整機會,更在無形中,救了阿月與她腹中胎兒一命。

她終於不必再強撐著孕初的不適,日夜緊繃神經防備敵襲。可以遵從醫囑,適當休息,調理身體。軍中那位經驗豐富、性情溫和的女軍醫——孫芷蘭,自然成了她的專屬「婦產科大夫」。芷蘭醫術精湛,更難得的是心思細膩,口風極嚴,在悉心照料阿月的過程中,兩人漸漸從醫患變成了無話不談的密友。

卸下厚重的盔甲與將軍的威儀,阿月有時會換上尋常女子的樸素衣裙,在芷蘭的陪伴下,去到離軍營不遠、因停戰而逐漸恢復生氣的邊境集市散心。就是在這些閒逛中,她們意外結識了幾位同樣特立獨行、在此地暫居或經營的女子。

有來自江南、在此經營布莊與貨運的商業奇才顧清辭,她眼光精準,手腕靈活,彷彿天生為商場而生;有位名叫綾羅的異域少女,對布料與剪裁有著近乎神授的天分,能將最普通的材料化作令人驚豔的華服;還有性情清冷、不喜多言,卻以一把好嗓子與精湛琵琶技藝聞名邊城的伶人冰弦;以及一位總是與屍骸、刑案打交道,思路清晰、膽大心細的女仵作晚棠。

這五個出身、經歷、職業天差地別的女子,卻因緣際會在邊城相遇。她們默契地不深究彼此的過去與背景,只享受當下純粹的陪伴與理解。時常聚在顧清辭的茶樓雅間,或綾羅的工作坊裡,品茶談天,交流些女子間的趣事與煩惱。阿月在她們中間,可以暫時忘卻將軍的責任、懷孕的忐忑、以及京城那些糟心的過往,只做一個輕鬆的、被友誼包裹的普通女子。

然而,停戰期的平靜生活裡,仍有一道無法忽略的、帶著冰冷氣息的身影,時不時地打破邊界的寧靜——玄冰親王。

他果然如休戰書所言,會「檢查」阿月是否留守邊關。只是這「檢查」的方式,頗為耐人尋味。

他不再攜帶兵器,也不再邀戰。總是孤身一人,悄然出現在邊境線永夜國那一側的某個高處,或是兩軍緩衝區的界碑附近。一雙冰藍色的眼眸,如同鎖定了獵物的蒼鷹,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靜靜地望向大月軍營的方向,尤其是阿月可能出現的地方。

最初,阿月對此極為警惕,每次察覺到他的氣息或視線,都會渾身緊繃,手不自覺地按向腰間(即使未佩劍),紫眸中充滿戒備,彷彿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的發難或陰謀。

但玄冰親王從無進一步動作。他只是看著,有時一站就是半天,然後又如出現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一個午後。阿月與芷蘭在營區附近的小溪邊散步,又是一陣突如其來的孕吐襲來。她慌忙跑到一棵樹後,芷蘭正要跟上照料,卻見一道藍影比她更快——

不知何時出現在附近的玄冰親王,竟瞬移般到了阿月身側。在阿月彎腰乾嘔、無暇他顧之際,他沒有碰觸她,只是極其自然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拈起她散落在臉側、可能沾到汙物的長髮,替她攏到耳後,並用一道極其溫和純淨的冰靈力,拂過她後頸,幫她壓下那翻騰的噁心感。

動作輕柔,一觸即分,快得彷彿只是錯覺。

阿月吐完,喘息著抬起頭,對上的便是玄冰親王那雙依舊沒什麼情緒、卻似乎專注過頭的藍眸,以及他手中不知何時變出來的一小囊清冽的雪水(用冰塊溫著,剛好入口)。

那一刻,所有的戒備與猜疑,如同陽光下的薄冰,悄然融化。

阿月忽然就明白了。

這位名震六域的永夜殺神,這位曾與她打得天昏地暗的宿敵,他一次次「檢查」邊關的真實目的,或許根本不在於監視或挑釁。

他只是……來看看她。

看看她身體如何,有沒有被孕吐折磨得太慘。

看看她還活著嗎,狀態好不好。

用他這種笨拙、沉默、卻又該死地細緻的方式。

她接過那囊雪水,冰涼的液體潤過火辣的喉嚨,也讓她紛亂的心緒平靜了幾分。她看向玄冰親王,沒有道謝(那太奇怪),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紫眸中已無敵意,只剩下一片複雜的瞭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細微的鬆懈與暖意。

玄冰親王對上她的目光,冰封的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隨即轉身,身影再度消失在風雪中,如同他從未出現。

從那以後,阿月對他的「巡視」不再警惕,有時甚至會在他遙望時,若無其事地繼續做自己的事,或是與友人談笑。而玄冰親王,也始終保持著那種不遠不近、沉默卻存在感極強的「守護」姿態。

北境的風雪依舊,戰爭的陰雲並未真正遠去。但在這十個月的停戰期裡,阿月卻意外地收穫了珍貴的友誼,以及一份來自「敵人」的、難以定義卻真實存在的溫柔看顧。

這份複雜的寧靜,能持續多久?無人知曉。但至少在此刻,它讓這個在權謀與戰爭夾縫中艱難孕育著生命的女子,得以喘息,得以感受到一絲人間的暖意。

玄冰親王對阿月那份超乎常理、細緻入微的照顧,隨著時日推移,愈發明顯,明顯到……連大月軍營中最遲鈍計程車兵,都開始在私下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心中盤旋著那個不敢宣之於口、卻越來越有說服力的驚人猜想——

月將軍腹中懷的,該不會……其實是這位永夜戰神的種吧?

否則,如何解釋那匪夷所思的十個月停戰書?如何解釋敵國親王風雪無阻的「巡視」?如何解釋那些源源不斷、精挑細選的珍貴補品?以及,這位素來以冷酷無情著稱的玄冰親王,此刻眼中那幾乎要滿溢位來的、與他氣質極度不符的專注與……堪稱「柔和」的關切?

流言在沉默中滋長,卻無人敢去證實,也無人敢在阿月面前提及。而身處風暴中心的阿月,起初或許還有些許不自在與理智的警惕,但在孕期荷爾蒙的影響下,在對方日復一日沉默卻實實在在的守護中,她的心防,正在一點點、不自覺地瓦解。

尤其到了孕中後期,身體愈發沉重,情緒也時常起伏。那個在戰場上冷靜果決、在朝堂上辯才無礙的月將軍,會在玄冰親王前來看望(他現在已不僅僅是遙望,偶爾會出現在她營帳附近「合理」的距離內)時,流露出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孕婦的脆弱與任性。

那日黃昏,玄冰親王如常出現在營地外的老樹下。阿月正因腿抽筋而心情煩悶,遠遠看見那抹藍影,不知怎的,委屈就湧了上來。她扶著門框,眼眶微紅,帶著濃濃的鼻音,竟像個討不到糖吃的孩子般脫口而出:

「我想吃橘子……要江南剛摘的,最甜那種,現在就要……」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愣住了,這近乎撒嬌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玄冰親王冰藍的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問「邊關寒冬哪裡來的江南鮮橘」這種蠢問題,只是簡短地應道:「好。」

次日清晨,一籃還帶著露水與綠葉、靈氣充沛的頂級江南蜜橘,便悄然放在了阿月帳外。

又一日,她突然饞烤得滋滋作響、外焦裡嫩的牛排,而且必須是現烤現吃。她對著來「巡視」的玄冰親王,眼巴巴地說:「我想吃剛烤好的牛排……要很多汁的那種……」

這一次,玄冰親王沉默了片刻。正當阿月以為這要求太過分時,他轉身離開。約莫一個時辰後,他竟親自返回,手裡提著一個特製的保溫食盒。開啟,裡面是兩塊烤得恰到好處、香氣撲鼻的頂級牛排,旁邊甚至配了烤蔬菜與秘製醬汁,溫度保持得極好,彷彿剛出烤爐。

阿月驚訝地看著他,他卻只是將食盒推近,言簡意賅:「吃。」

他對她的縱容與呵護,好到幾乎沒有底線,好到連阿月自己都感到心驚,同時又有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難以抗拒的依賴。

一次,在他又默默替她解決了一個小麻煩(某種邊關難尋的安神香料)後,阿月撫著隆起的腹部,望著他冰雕般的側臉,心中漲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感激,有困惑,或許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悸動。

她輕聲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溫柔:「王爺……待我與孩兒如此恩義,阿月無以為報。」她頓了頓,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待這孩子平安降生,長大些……我定必教他,喚您一聲『義父』。您可願意?」

「義父」二字,重若千鈞。這不僅是報恩,更是一種將他正式納入她與孩子生命核心的、最深重的接納與信任。在孩子的稱唿裡,血緣或許並非唯一,但「義父」所代表的親緣與責任,卻同樣莊嚴。

玄冰親王聞言,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那雙萬年冰封的藍眸,驟然轉深,如同暴風雪前的深海,洶湧著難以辨識的激烈情緒。他定定地看著阿月,看著她眼中的真摯與溫柔,良久,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極其緩慢、卻無比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我的榮幸。」

聲音依舊冰冷,卻彷彿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在深處悄然融化了一角。

北境的風,似乎都因這句承諾而變得輕柔了些。一場始於戰場交鋒的奇特緣分,竟在刀兵暫歇的時光裡,孕育出了遠比血緣更復雜、也更動人的羈絆。

而這聲尚未出生的「義父」,又將為這孩子的未來,為阿月與玄冰親王之間已然無法簡單定義的關係,帶來怎樣深遠的影響?

風雪無言,卻已悄然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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