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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前世緣份 7
更令人嘖嘖稱奇的是,在這長達十個月的停戰期裡,北境邊關的氛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堪稱「離譜」的變化。
以往劍拔弩張、見面恨不得你死我活的雙方士兵,在日復一日的「和平」相處與共同「圍觀」主將大戲的過程中,竟然奇蹟般地……化敵為友,甚至發展成了熱衷於交換第一手「瓜料」的吃瓜搭子!
那條曾經灑滿鮮血、代表著生死界限的邊境線,如今彷彿變成了一條大型情報交換熱線兼八卦流通中心。
每天清晨或黃昏,在雙方預設的「安全交流區」(通常是某個視野開闊的山坡或溪邊),總能看到這樣的場景:
永夜國那邊一個滿臉憨厚的少尉,湊近大月國的巡邏隊,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嘿,兄弟,跟你們說個事兒!咱們王爺昨兒個半夜,親自去後山挑了棵百年鐵木,用冰刃削了半宿!聽近衛說,是在親手打一張小搖床!嘖嘖,那木頭紋路,講究得很!」
大月國的前鋒一拍大腿,眼睛發亮:「嚯!真的假的?咱們將軍前天還唸叨說腰痠,想要個能晃悠的榻呢!王爺這行動力!」
另一邊,大月國的哨兵也會迫不及待地向永夜國的同行分享最新「戰報」:「喂,哥們兒!最新訊息!月將軍昨晚終於肯喝王爺送來的千年雪參燉靈鴿湯了!聽說一口氣喝了兩碗,面色紅潤,一覺睡到天亮,都沒起夜!咱們孫醫官可高興壞了!」
永夜國的哨兵聞言,與有榮焉地挺起胸膛:「那當然!那可是我們王爺親自去冰淵獵的雪參,挑了最肥的靈鴿!能沒效果嗎?」
這類「情報交換」涵蓋方方面面:從兩位主角今日氣色如何、吃了什麼、說了什麼話,到玄冰親王又尋來了什麼稀奇古怪的安胎寶物,阿月將軍又因為什麼小事(比如想吃某種不存在於這個季節的水果)而「為難」了王爺……事無鉅細,皆在交換之列。
甚至,兩邊軍中那些原本運籌帷幄、負責分析敵情制定戰略的軍師與謀士們,也未能「倖免」。在發現短期內無仗可打、且最大的「敵情」已經變成了自家(或對方)主將的情感生活後,他們竟然也「墮落」了!
時常能看到,兩國的軍師們尋一處清靜的帳篷或涼亭,擺上棋盤(幌子),實際上是聚在一起,神情嚴肅、引經據典地探討一個極其重要的「戰略問題」——
「按我大月習俗,孩子若認義父,名中常帶『義』字或父輩名中一字,以示親緣。王爺名號『玄冰』,取『冰』字如何?『冰』字清貴,寓意堅韌純淨。」大月老軍師捋著鬍鬚道。
永夜的薩滿軍師搖頭晃腦:「非也非也!我永夜崇尚力量與守護。王爺乃我國戰神,孩子名中當有『戰』或『守』之意蘊,方能承繼義父威儀。『玄戰』?『冰守』?聽聽,多麼威風!」
另一位大月年輕參謀插嘴:「要不要結合將軍的『月』字?『月』代表寧靜、美麗與智慧。『冰月』如何?既有義父的冰,又有母親的月。」
「太柔了!男孩豈能如此?」永夜將領反駁,「依我看,不如叫『破軍』!霸氣側漏,將來定是又一員悍將!」
「『破軍』像武器名!不如叫『念安』,寓意父母念其平安,多好!」大月女書記官提出不同意見。
「俗氣!」
「你才俗氣!」
……討論經常從學術交流變成友好(?)爭執,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往往以「等孩子生下來看是男是女再說」或者「反正最後得聽將軍和王爺的」暫時休戰,並約定下次再議。
整個北境邊關,就在這樣一種詭異、和諧、歡樂又充滿期待的氣氛中,彷彿忘記了戰爭的存在。士兵們的日常從磨刀霍霍,變成了交換瓜料、幫忙留意新奇補品、甚至偷偷下注猜測孩子性別和名字;將領們則從研究戰術地圖,變成了研究育兒經和命名學。
這恐怕是六域戰爭史上,最為奇特、最不嚴肅,卻又莫名溫暖人心的一段邊防歲月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維護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與暗湧的甜蜜,彷彿共同參與並守護著一個美好的秘密。
而這一切的源頭——那位日漸腹大便便、時常被無微不至照顧著的月將軍,與那位越來越不像永夜殺神、反而更像一位沉默寡言卻萬事包辦的「準義父」的玄冰親王,則成了這幅邊關祥和圖卷中最核心、也最動人的風景。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沉浸在這份來之不易的和諧與期待中。正如最甜美的果實旁,總可能潛伏著毒蛇。
在永夜國軍中,一位年輕氣盛、憑藉家族與天賦迅速晉升的小法術將軍——蚩瀾,便對眼前的一切感到極度刺眼與不滿。他的不滿,遠非單純的國家對立情緒,更深藏著一份對玄冰親王病態的痴迷與佔有慾。在他偏執的眼中,高高在上、如冰似雪的王爺,絕不該為一個敵國女子,尤其是一個「低賤」的半狐人,流露出絲毫溫情。
他堅信(或者說寧願相信),親王定是被那狐女用了什麼下作的狐族魅惑法術給迷住了心竅。(讀到這裡,身為旁觀者的靳嘉忍不住扶額吐槽:「這位大哥,醒醒吧!很明顯是迷倒了,但跟狐法有半毛錢關係嗎?這位親王擺明了就是很愛月將軍好嗎?連敵軍全體都上趕著認義子了,你還在這兒自欺欺人呢!」)
嫉妒與怨恨如同毒藤,在蚩瀾心中瘋狂滋長。終於,他等到了一個機會——玄冰親王因國事必須短暫返回永夜國都上朝述職。
就在親王離開邊關的當日,被嫉恨沖昏頭腦的蚩瀾,竟暗中動用了家族秘傳的、被嚴令禁止的黑魔法,以自身精血與邪惡咒文為引,強行從幽冥裂縫與蠻荒之地,召喚來了一頭又一頭狂暴嗜血的巨型妖獸!他的目標明確——大月國軍營,以及……那個他恨之入骨的月將軍!
彼時,阿月正如同許多個平靜的午後一樣,在邊界石旁那間被玄冰親王親手加固過的小木屋裡淺眠。她腹中的孩子已經很大,讓她時常感到疲憊。睡前,她還迷迷煳煳地想,等某人下朝回來,會不會記得給她帶答應好的、用冰靈力保鮮的江南草莓。
然而,一股極其突兀、邪惡且混亂的氣息,如同滴入清水的濃墨,驟然打破了邊關寧靜的靈力場!
不對勁!
阿月勐然驚醒,屬於戰士的直覺與將軍的責任感瞬間壓倒了一切不適。她甚至來不及整理儀容,一手護住腹部,另一手已掐起法訣,身影如電,疾掠至邊界開闊處。
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開始口述指令,遠端佈置結界!聲音透過擴音法術,清晰冷靜地傳遍大月軍營:
「全軍一級戒備!東南、西北方向出現高能量邪惡反應,疑似大規模妖獸襲擊!第一、第二梯隊立刻進入防禦陣位!第三梯隊分出兩支小隊,火速前往最近的三處邊民村落,組織撤離與防護,務必確保百姓安全!」
命令剛下,遠方地平線上已傳來震耳欲聾的咆哮與大地震顫!只見數頭體型如山、眼眸赤紅、周身纏繞著不祥黑氣的妖獸,正如失控的災難般衝來!其中一頭口噴烈焰,直撲大月軍營方向;另一頭則揮舞著佈滿骨刺的巨尾,掃向永夜國一側的邊境哨所與民居!
場面瞬間極度混亂!大月國軍隊訓練有素,雖驚不亂,迅速按照阿月指令結陣迎敵。而永夜國這邊,由於最高統帥玄冰親王不在,副將們面對這突如其來、且似乎不分敵我的襲擊,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是該幫著抵禦妖獸,還是該警惕大月軍?抑或先自保?
就在這時,阿月清越冷靜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是直接對永夜國那邊的將領與巫師喊話,用的是兩軍這些月來混熟後通用的簡單訊號語:
「永夜的兄弟們!妖獸無眼,不分敵我!百姓為重!東北角,坤位,三人一組,立冰盾結界!西南民屋,離火位,薩滿引地脈靈力,築土牆! 先護住人!」
她的指令精準、清晰、有效,完全是基於對戰場態勢的瞬間判斷與對永夜國法術體系的瞭解(這幾個月的「交流」沒白費)。永夜國的巫師與將領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依言行動起來!畢竟,保護本國百姓,是天經地義!
阿月自己則已飛身迎上那頭噴火的妖獸。她身法依舊靈動,劍光如紫電驚鴻,但隆起的腹部嚴重影響了她的速度與靈力輸出的穩定性。她必須分出極大一部分靈力護住胎兒,這讓她的戰力大打折扣。
她勉強牽制住一頭,但另一頭更加狂暴的骨刺妖獸已衝破外圍防線,眼看就要踏入永夜國那邊一個尚未完全疏散的村落!
「該死!」阿月眼中閃過決絕。她瞬間評估局勢:憑她現在受限的狀態,以及兩邊軍隊倉促間的配合,很難在短時間內同時解決兩頭如此強大的妖獸,更別提可能還有隱藏的後續襲擊。傷亡,尤其是平民的傷亡,將難以估量。
一個塵封在記憶深處、代價巨大的法術名稱,浮現在她腦海——師門最終禁術「天音法」。
此法並非攻擊之術,而是以施術者自身為核心,奏響直達天地法則的「天音」,強行安撫、淨化、驅散一定範圍內所有狂暴、邪惡、混亂的能量與生靈,效果霸道無比。但其代價也極為慘重:需要至少五位同門弟子在場,組成護法大陣,並持續注入靈力分擔反噬,否則作為主陣眼的施術者,將在法術完成後,因靈力與神魂徹底透支而氣絕身亡。
而她,孤身在此。師門遠在千里之外。
前是瘋狂的妖獸與危在旦夕的軍民,後是可能需要付出生命為代價的絕路。
阿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紫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靜,與視死如歸的堅決。
她撫了撫劇烈胎動的腹部,輕聲呢喃,不知是對孩子,還是對那個或許正在趕回路上的人:
「對不起……孃親,可能要先失約了。」
「但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言畢,她手中「破妄劍」發出一聲悲鳴般的長吟,劍尖指天,周身開始湧動起一種玄奧而恐怖的氣息——
當玄冰親王以最快速度處理完朝務,甚至動用了秘法疾馳趕回邊關時,映入他冰藍眼眸的,便是這樣一幅足以讓他神魂俱顫的畫面——
他心心念念、懷著他們共同期待(即使孩子非他親生,卻已是他認定的義子)的女子,正懸浮於半空,那身因孕期而略顯寬大的衣裙在法術罡風中獵獵作響,隆起的腹部格外顯眼。她平日裡總是流轉著狡黠靈動笑意的紫眸,此刻正散發著一種非人的、威嚴而空洞的湛藍光芒,彷彿與某種至高法則連通。
她正用他從未聽過的、一種古老而空靈的語調,吟唱著旋律奇異卻蘊含無上力量的咒文。每一個音節從她唇間吐出,都彷彿帶著實質的重量,化作肉眼可見的淡金色符文,如浪潮般擴散開去。所過之處,那些狂暴的妖獸發出痛苦的哀嚎,身上纏繞的邪惡黑氣如同被陽光灼燒的冰雪,迅速消融,它們龐大的身軀也像是被無形之力牽引,一步步倒退、縮小、最終被強行拖拽回召喚它們的黑暗法陣中心,直至法陣崩潰,妖獸與邪氣一同湮滅。
天地間,只剩下她清越卻帶著一絲疲憊迴音的吟唱,以及劫後餘生的、死一般的寂靜。
當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阿月周身的光芒驟然熄滅。她如同斷了線的傀儡,從半空中軟軟墜落。早已耗盡靈力與精神的她,甚至無法維持基本的站立,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溢位一縷鮮血,眼神迅速渙散,唯有雙手依舊本能地、緊緊地護著高聳的腹部。
結束了。 妖獸被驅散,軍民得救了。
兩國計程車兵們從掩體後走出,望著恢復平靜卻一片狼藉的戰場,再看向那個為了保護所有人(包括敵國百姓)而力竭墜落的女子,巨大的劫後餘生感與無以言表的敬佩感激,化作滾燙的熱淚,沖垮了許多鐵血漢子的眼眶。有人忍不住跪地,向著阿月的方向叩首。
然而,就在這片悲壯與感動瀰漫的時刻,一道鬼祟的身影,竟趁著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阿月身上、且她毫無防備之際,悄然從大月國軍陣中熘出,快步接近了癱倒在地、氣息微弱的阿月。
那是一名面容普通、毫不起眼的大月國低階小兵。
誰也沒有料到,他手中寒光一閃,竟握著一把淬毒的短刃!在阿月勉強抬起頭、尚未看清來者時,他眼中閃過一絲扭曲的決絕與狂熱,勐地將短刃從她背後要害處狠狠刺入!
「呃——!」冰冷的鋒刃穿透血肉與護體靈光(已近乎於無)的觸感,讓阿月渾身劇烈一顫,劇痛瞬間吞噬了所有感官。本就油盡燈枯的身體,連一絲反擊或防禦的力量都擠不出來了。她只能悶哼一聲,更加用力地蜷縮起身體,用最後的意識死死抱住腹部,試圖用自己殘存的身軀為孩子做最後的屏障。
那小兵一擊得手,迅速抽刀後退兩步,竟還俯身,在阿月耳邊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而殘忍地低語:
「月將軍……對不住。但為了鎮國公府的純正血脈與未來,您……不能再出現在大月國了。您的存在,只會影響國公爺與公主殿下的感情。」
他頓了頓,彷彿為了讓她「死得明白」,又補上了最誅心的一句:
「您放心……國公爺與公主琴瑟和鳴,感情甚篤……公主殿下,已有身孕了。您……就安心去吧。」
字字如毒針,刺入阿月早已傷痕累累的心臟,比背後的刀傷更痛,更冷。
而這一幕——從那小兵悄然接近,到悍然背刺,再到俯身低語——分毫不差地,全部落入了剛剛趕到邊界石旁、目眥欲裂的玄冰親王眼中!
「不——!!」
一聲撕心裂肺、幾乎不似人聲的怒吼,如同受傷冰龍的咆哮,震盪了整個邊關!
玄冰親王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名為「恐慌」與「暴怒」的裂痕,冰藍眼眸瞬間被猩紅的血絲充斥!他甚至忘了邊界石的規矩,忘了兩國的界限,周身爆發出恐怖的冰寒氣浪,身影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藍色殘影,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
「給本王拿下那逆賊!要活的!」他的怒吼還在空中迴盪,人已衝到阿月身邊。
那名小兵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隨後趕到的、同樣紅了眼的永夜國親衛瞬間制伏,按倒在地。
而玄冰親王,這位永夜國的戰神,此刻卻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他不敢用力,只能極其輕柔、卻又帶著絕望的力道,將渾身是血、氣息越來越微弱的阿月,小心翼翼地擁入懷中。
他冰涼的手指徒勞地想按住她背後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但那溫熱的液體卻透過他的指縫,染紅了他的戰袍,也染紅了他的雙眼。
「阿月……阿月!看著我!別睡!求求你……別睡著……」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從未有過的哭腔與哀求,滾燙的淚水終於衝破冰封,滴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我帶你去永夜國!最好的醫官,最好的靈藥……我們去看花燈,你說過想看永夜的冰蓮花燈……我給你做,不,我帶你去看最大的……義子的小木馬……我已經做好了,就放在你屋裡,你還沒看到……」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將臉貼近她逐漸冰涼的臉頰,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
而意識已經模煳的阿月,在一片黑暗與劇痛的邊緣,恍惚間似乎聽到了那個熟悉的、總是冰冷的聲音,此刻卻在顫抖,在哭泣,在許下她可能再也無法赴約的承諾……
花燈……小木馬……
真好……
可是,她好累,好冷……鎮國公……公主……有孕了……
一滴清淚,順著她的眼角滑落,沒入鬢髮。
與此同時,反應過來的兩國士兵,尤其是親眼目睹月將軍如何捨命救人、又如何被自己人從背後暗算的大月將士,徹底瘋了!
「宰了那個畜生!!」
「為將軍報仇!!」
無數身影紅著眼睛怒吼著衝向那個被制伏的小兵,拳腳、兵器、甚至石頭,如同暴雨般落下!瞬間就將他打得血肉模煳,奄奄一息。若非玄冰親王最後尚存一絲理智,厲喝「留他狗命!審!」(他要揪出幕後主使),那名小兵當場就會被憤怒計程車兵撕成碎片。
但此刻,所有的憤怒與眼淚,都無法挽回那個在玄冰親王懷中,生命氣息如同風中殘燭般迅速黯淡下去的身影。
北境的風,再次唿嘯起來,卻帶著無盡的悲慟與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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