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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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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魂體迷迷煳煳地「睜眼」,只覺一股清冽沁脾的茶香鑽入魂識,耳邊還夾雜著熟悉的……爭吵聲。

她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團異常柔軟舒適、泛著淡淡金光的雲絮上。懷裡的小赤狐蜷成一團,睡得正香。而身旁——

一位身著流光溢彩的霓裳羽衣、容貌昳麗到令人不敢直視的絕世美人,正慵懶地倚靠在她旁邊。美人左手託著一顆靈氣四溢、彷彿縮小了星雲在旋轉的蟠桃,右手拈著一隻白玉茶盞,氤氳茶氣繚繞,香氣正是由此而來。她那雙彷彿蘊含了萬千星辰的眼眸,此刻正興致勃勃地望著前方,嘴角噙著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

阿月呆住了。這位身上散發的聖潔光輝與磅礴神威,比她見過的衡咲天姬更為古老深邃,甚至隱隱讓她的魂體感到一種源自本能的親近與敬畏。

「咦,小狐狸醒啦?睡得可真熟呢……」美人轉過頭,對她嫣然一笑,那笑容瞬間讓周遭的光暈都明媚了幾分。她順手將蟠桃湊到阿月嘴邊,「來,嚐嚐,瑤池新摘的,對穩固魂體有好處。」

阿月下意識地「啊嗚」咬了一口。清甜無比的汁液化作純淨靈力流入魂體,讓她精神一振。「請問您是……」她囁嚅著問,紫眸裡滿是困惑。

「我是禾玄靈主,妳幾輩子前的師傅兼主神。」美人——禾玄靈主說得雲淡風輕,又餵了她一口香茶,「能再見到妳這有異性沒狐性的小精靈鬼真好~可惜前幾天為師沒能來接妳,今日便偷熘出來陪妳上課。是不是很感動呀?」

「噗——」阿月差點把茶噴出來(雖然魂體噴不了)。師、師傅?!幾輩子前的主神?!還偷熘出來?!

「妳看妳,」禾玄靈主伸出纖指,恨鐵不成鋼地虛點阿月的額頭(魂體沒實感,威壓卻十足),「早幾輩子好好清修不就好了?說不定現在都能領到仙籙,每天喝喝茶、看看書、逗逗狐狸,不好麼?就妳這張萬年禍水臉,越來越逗趣的性子,還總跟著帥哥跑,情債一籮筐清不完!害得為師隔幾世就要被幽冥那幾個老傢伙笑話,說我教出來的徒弟個個紅鸞星動得驚天動地,偏偏不愛動修行腦筋!」

阿月被訓得縮了縮脖子,抱著小赤狐小聲辯解:「師傅……我也不想呀……我已經很努力在還了……」聲音越說越小。面對這位氣場強大又似乎對她「黑歷史」瞭如指掌的古老神祇,她莫名有種做錯事被家長抓個正著的感覺。

「晚些再教訓妳!」禾玄靈主美目一瞪,卻沒多少怒氣,反倒更像是無奈,「現在,專心看吵架!」

她優雅地咬了一口蟠桃,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阿月這才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發現自己所在的「雲絮包廂」,正懸浮在一處異常華美莊嚴的宮殿上方。「妳這二師兄啊,當年就是個不省心的。」禾玄靈主指尖輕點,雲絮下方大殿的景象瞬間拉近,聲音也清晰傳來,「瞧著溫潤如玉,實則嘴皮子利索得很,歪理一套接一套。當年若非他執意要下山『渡化眾生』,還專挑最難啃的永夜國去,妳天姬姐姐還真想留他在身邊解解悶呢。」

只見下方金鑾殿內,氣氛劍拔弩張。

大月國那位新晉國師(正是先前被幽冥使者嚇破膽的那位),雖然臉色仍有些蒼白,但在皇室與滿朝文武面前,不得不強撐起國師的架子,試圖挽回顏面,正色道:「凌雲大祭司,此乃我大月國內務,更事關皇室清譽與國運安穩。月將軍之事,我國自有法度與天意裁斷,貴國以大祭司之尊親臨干涉,恐有不妥吧?」

凌雲——永夜國大祭司,阿月的二師兄,此刻一改平日溫和低調的模樣。他身著永夜國最高規格的星月祭司禮袍,手持靈光氤氳的權杖,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那張與阿月記憶中相差無幾、只是更添威儀的臉上,掛著一絲清淺卻極具穿透力的笑容。

「國師此言差矣。」凌雲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殿中,帶著某種安定人心的力量,「骨珈月將軍,生前乃我永夜國玄冰親王正式提親(雖被駁回)、逝後獲賜銀花冠,天地共證的玄冰親王妃,身後受我永夜萬民香火供奉,英靈入駐聖閣。其名譽、其身後事,如何能算貴國『內務』?」

「你——!」大月國師語塞,臉色愈發難看。

「豈非強詞奪理?」凌雲目光轉冷,「我師妹天生流著高貴的狐族血脈,為何到了大月,便成了人人喊打的『血統不純』之妖?狐性靈慧,在我國乃最高貴、最強之神使,何以至此?」

他轉向王座上的國主,語氣漸沉:「陛下,容臣提醒。當年烈親王——即我師妹生父,為迎娶我國狐族大神女,歷經多少艱辛?烈親王英靈在上,若知掌上明珠被如此糟踐,豈不雷霆震怒?若烈親王尚在,如今朝中諸位,又有誰能配得上這位半神使、半狐族的親王郡主?若有疑慮,何不去烈親王墓前擲聖盃,親問阿月血統純否?」

說罷,他氣得將手中一團小紙朝國師擲去。

(紙團不偏不倚,正中大月國師額心,雖不痛不癢,侮辱性卻極強。國師氣得鬍鬚直顫,正待發作——)

禾玄靈主在雲絮上「噗嗤」笑出聲,美目流轉,看向目瞪口呆的阿月:「瞧見沒?妳這二師兄,幾百年了,吵起架來還是喜歡丟東西。當年跟我論道辯不過,就拿松果砸我神像。」

阿月魂體還沉浸在「我爹是烈親王?!」、「我娘是永夜國狐族大神女?!」以及「我是半神使半狐族的親王郡主?!」這一連串資訊轟炸中,整個魂都懵了。小赤狐似乎感應到什麼,在她懷裡不安地動了動,輕輕舔了舔她的手背。

下方,凌雲大祭司的話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瞬間讓整個朝堂沸騰!

烈親王!

那可是大月國開國以來戰功最為彪炳、卻也最為神秘、英年早逝的傳奇親王!關於他的死因、他的王妃,皇室一直諱莫如深,只隱約知曉王妃來自域外,身份特殊,在烈親王戰死後不久也隨之消失(或離世)。誰能想到,那位被他們汙衊為「血統低賤半妖」的月將軍,竟是烈親王唯一的血脈,是真正的金枝玉葉,擁有著比墨歌公主更為尊貴、更為強大的「半神使」血統!

國主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複雜,震驚、恍然、懊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若阿月真是烈親王之女,那她身上流著的,不僅是皇室最純正、最驍勇的血脈,更可能繼承了那位傳說中狐族大神女的非凡力量與……永夜國的背景。他們當年對她的所作所為,不僅是迫害忠良,更是在踐踏開國功臣的遺孤,甚至可能觸怒某種超越凡俗的存在!

邢蒼站在武將行列最前方,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他死死握緊了拳,指節泛白。原來……他的小狐狸,從來就不是什麼「無根無基的孤女」。她本該是這大月國最尊貴、最耀眼的明珠,卻被陰謀和偏見硬生生拖入泥沼,甚至被他……親手推開。無盡的悔恨如同毒藤,再次纏緊他的心臟。

墨歌公主(此刻已被暫時看押在側殿,但顯然有人「實時轉播」朝堂動靜給她)聞言,更是眼前一黑,幾乎暈厥。她一直自恃的「公主尊貴」,在阿月真正的身份面前,簡直成了個笑話!

凌雲大祭司環視滿朝震驚、沉默、或面色慘白的眾人,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我奉永夜國主與玄冰親王之命前來,並非為了挑起爭端。而是有兩件事,需當著大月國主與諸位的面,說個清楚,討個公道。」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我永夜國玄冰親王妃骨珈月將軍,在北境為護兩國軍民而英勇犧牲,其功勳天地可鑑,其身後名譽不容玷汙。請大月國立即撤銷一切加諸於她身上的不實汙名,以最高規格追封褒獎,並將其英靈事蹟載入史冊,昭告天下。其生前所受冤屈,相關涉案人員,必須依法嚴懲,給我們的親王妃、給烈親王府郡主,兩國百姓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面色灰敗的國師、以及側殿方向,繼續道:「第二,關於鎮國公邢蒼與骨珈月的婚約——就此作罷。既然國公爺如此嫌棄我國聖女之後,認為墨歌公主方配得上貴府門楣,那我等便不勉強了。今日便當眾宣佈和離,並將代替阿月辭了邢家祖先; 一別兩寬, 各生歡喜。」

「若貴國應允,」凌雲語氣放緩,帶著一種「我很大度」的誠懇,「我永夜國願與大月國正式締結兄弟之盟,永息刀兵,互通有無,共護北境安寧,也算告慰王妃捨身護世之靈。若不然……」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股無形的壓力,以及他背後所代表的永夜國力與某種更為縹緲神秘的「支援」,已讓殿中眾人嵴背發涼。

這不僅是外交交涉,更是實力與道義的雙重碾壓。

「不行!」邢蒼勐地踏前一步,怒聲喝道,「阿月在生時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們永夜怎能在她死後說搶就搶?」

「這位國公爺,你娶我師妹時不是萬般不願?你極度痛恨她「不潔」之事,連我永夜十歲孩童皆知。」凌雲冷冷回應。

「胡說!我此生最愛便是阿月這個小狐女!我不管她是誰的女兒——骨珈月只能以邢夫人的身份,入我邢家陵墓!你們別想搶走她。」邢蒼雙目赤紅,語帶執狂。

「邢蒼,我與她已行過冥婚之儀,她是我的妻子。」一直靜立一旁的陀夜闕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如冰刃。

「她不是自願與你行儀!」邢蒼吼道。

「她亦非自願嫁你。」夜闕淡淡回敬。

「她懷的是我的骨肉!」邢蒼幾近嘶吼。

「她已讓腹中孩兒認我為義父。」夜闕氣定神閒,一句話堵得邢蒼面色鐵青。

「兩位不用吵了....既然關乎阿月的事,不如請她出來自己説?」凌雲說。

禾玄靈主在雲端挑了挑眉,優雅地啜了口茶,輕聲道:「喔?二小子這招狠啊。」

阿月魂體頓時一僵,懷裡的小赤狐也警覺地豎起了耳朵。

下方,凌雲大祭司話音剛落,整個金鑾殿霎時寂靜。所有目光——震驚的、茫然的、心虛的、難以置信的——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又不由自主地飄向大殿空曠處,彷彿真能從空氣中瞧見那道早已逝去的纖影。

邢蒼渾身劇震,灰眸中翻湧起狂濤駭浪,勐地向前一步,聲音因極致的渴望與恐懼而發顫:「你……你說什麼?阿月她……她能……」

陀夜闕冰藍的眼眸瞬間銳利如刀,緊盯著凌雲,周身寒意隱隱流轉。他沒有說話,但緊抿的唇線和微微繃緊的下頜,透露出他內心的緊繃與一絲幾不可察的……期待?

大月國主從王座上微微傾身,神色凝重中帶著探究。而那位國師,則是臉色「唰」地一下慘白如紙,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額頭竟沁出冷汗。

凌雲面對眾人各異的反應,神色依舊從容。他沒有直接回答邢蒼,而是從寬大的祭司袖袍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形如淚滴的冰藍色晶石。那晶石一出現,整個大殿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分,隱隱有清冷的光暈盪漾開來。

「此乃『喚魂冰珀』,產自永夜國極北幽冥交界之地,受我永夜萬民誠心供奉與香火願力百年溫養。」凌雲託著晶石,聲音平緩卻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能直抵靈魂,「它雖無法令逝者復生,卻能在此地因果牽引最盛、執念最深處,短暫凝聚魂息,顯化心音——只要,那魂體願意回應,且……未曾遠去。」

他目光掃過臉色慘白的國師、神色複雜的國主,最後落在邢蒼與陀夜闕身上,語氣意味深長:「今日,此地,涉及阿月生前身後一切恩怨榮辱、名分歸屬。她既是當事之人,何不聽聽她自己的心意?」

說罷,凌雲將那枚「喚魂冰珀」高舉過頭,口中開始吟唱一段古老而空靈的永夜秘咒。咒文聲聲,如冰泉流淌,與晶石散發的光暈交相輝映。漸漸地,光暈擴散開來,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方,凝聚成一團朦朧的、泛著淡紫與冰藍交織光華的霧氣。

霧氣中,隱隱約約,似乎有什麼輪廓正在形成……

(雲絮包廂內,阿月瞬間坐直了身子,美眸瞪圓,連手中的蟠桃都忘了啃。)

緋衣使者的花生「啪嗒」一聲掉在雲絮上,玄袍使者捏著的瓜子也頓在半空。

三位福德正神齊齊倒吸一口涼氣,面面相覷:「這……這是要直接上主菜了?」

阿月魂體險些從雲絮上滑下去,紫眸驚惶地轉向自家師傅:「前...前師、師傅?!我二師兄他……他在說什麼呀?」

禾玄靈主輕笑一聲,恢復那副慵懶看戲的姿態,甚至悠哉地抿了口茶:「小精靈鬼,小測的時間到啦。」

她瞥了一眼下方,笑意更深:「下去露個臉吧。妳下輩子能否從這情劫中解脫,又或者能否在劫中『減刑』,就看這一回了!」話音未落,她便輕推了阿月一把。

「前師傅!說好的同門之愛呢?為什麼沒人告訴過我會有小測!」阿月驚唿。

然而已來不及抗議。

禾玄靈主廣袖輕揚,一道極淡卻蘊含著無上道韻的金色流光,悄無聲息地落入下方大殿。

殿中,凌雲大祭司話音剛落,滿殿寂然。邢蒼與陀夜闕同時轉頭,死死盯向凌雲,眼中盡是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荒唐——讓一個已逝之人「自己說」?這不是胡鬧嗎?

國主與眾臣亦愕然,只覺這位永夜大祭司莫不是悲痛過度,亂了心神?

然而,就在下一瞬——

大殿正中央,離地三尺的虛空之中,忽有淡金色的光點憑空凝聚,如螢火翩躚,又如星輝匯流,漸漸勾勒出一道纖細朦朧的身影。

那身影由虛轉實,由淡轉明。

一襲素雅潔淨的神女白衣,衣袂無風輕揚。長髮如墨瀑,僅以一根紫玉狐簪鬆鬆綰起。肌膚勝雪,眉目如畫,最令人屏息的是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清澈明淨,卻彷彿承載了千言萬語,此刻正帶著幾分愕然、幾分無措,怔怔地望向殿中眾人。

她懷中,還抱著一隻毛色火紅、眼珠如琉璃般剔透的小赤狐。

不是阿月魂體,又是誰?

只是此刻的她,不再僅能被邢蒼等執念深重者「看見」,亦不再只是幽冥使者、福德正神眼中的虛影。在禾玄靈主那道神光的加持下,她的魂體於此殿中顯形,雖依舊半透明,縈繞著淡淡清輝,卻清晰可見,氣息真切,甚至連殿中燭火光影,都在她周身微微流轉。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座金鑾殿。

所有目光——或驚駭、或震動、或難以置信、或狂喜、或恐懼——齊刷刷地聚焦在那憑空顯現的魂影之上。

「阿……阿月?」邢蒼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他向前踉蹌一步,伸出手,卻又不敢真的觸碰,彷彿怕這又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幻夢。

陀夜闕冰藍的瞳孔驟然縮緊,周身寒意不自覺地收斂,只是凝視著那抹身影,薄唇緊抿,指節卻已攥得發白。

凌雲大祭司微微鬆了口氣,眼底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隨即垂眸,向那魂影方向極其鄭重地行了一禮。

墨歌公主在側殿聽聞動靜,扒著門縫窺見此景,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眼前發黑,軟軟癱倒在地。

國主勐地從龍椅上站起,臉色變了數變,震驚、恍悟、還有某種更深沉的忌憚與……敬畏。

「大、大家好呀,哈哈,好久不見……」阿月有點靦腆地開口,聲音輕輕軟軟,卻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阿月開口,語氣平實得像個沒架子的靦腆少女,透著一股「我只想回家」的社恐氣息。

「聽說……你們有東西要問我?」

她抱著小赤狐,半透明的指尖無意識地揉著狐狸耳朵,紫眸眨了眨,目光在殿中掃過一圈,最後落在凌雲身上,小聲補了一句:「二師兄……你把我叫出來,好歹先跟我說一聲呀。我剛剛還在啃桃呢……」

那模樣,活脫脫像是被家長臨時拎上臺表演才藝、手足無措又帶點委屈的孩子。

滿殿文武:「……」

這跟他們想像中「英魂顯靈、氣勢凜然」的場面,差距未免有點大。

凌雲大祭司輕咳一聲,眼底卻帶了笑意,溫聲道:「師妹莫慌,只是有幾件事,需妳親口說清,免得有人總以為我們永夜國胡亂認親、搶人妻子。」

話音剛落,邢蒼已搶步上前,聲音發顫:「阿月!妳是我的妻子!我們拜過天地,入過宗祠,名正言順!妳是不是……願意留在我身邊?!」

阿月被他那灼熱又絕望的目光盯得下意識往後飄了半尺,小赤狐也警惕地豎起耳朵。

她抿了抿唇,猶豫片刻,才輕聲道:「拜天地那天,不是你的義父親王叔叔按著你的頭你才肯彎腰;入宗祠……是我獨自對著牌位磕的頭。」她抬起眼,看向邢蒼,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旁人的事,「這些年,你連正眼都不願瞧我,不是嗎?」

邢蒼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陀夜闕此時亦上前一步,冰藍的眼眸凝視著她,聲音低沉而清晰:「阿月,我……很想妳。」

阿月看向他,眸光微微動了動,想起夢中那場熾熱纏綿與來世之約,臉頰不易察覺地浮起一絲極淡的紅暈(魂體居然也會臉紅)。她咬了咬下唇,小聲道:「都答應了你下輩子會來找你……你就別搶這輩子的名份……」

她頓了頓,懷中的小赤狐輕輕蹭了蹭她的手,彷彿在鼓勵。

「不過,當囝囝義父的事,我答應過的。」她抬起頭,目光清澈,「孩子若平安出生,該叫你一聲義父。這話,我認。」

陀夜闕冰封般的面容似有春風拂過,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邢蒼卻如墜冰窟,嘶聲道:「那我呢?!阿月,我們的孩子……我才是他親父!」

阿月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道:「孩子的事……我原本沒想讓你知道。」她望向邢蒼,眼中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澄澈的瞭然,「你當時心裡裝著國公府的『前程』,裝著公主的『尊貴』,又怎會在乎一個半狐血脈的孩子?」

她語氣太平靜,反而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邢蒼自欺的傷口。

「至於現在……」阿月飄遠了一點,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我已經死了。邢蒼,你的妻子是墨歌公主,你們會有嫡子,她才是能陪你繼續走下去的人。我覺得……你們會有『圓滿』的將來。我已經遠去了,你別再執著於過去的我,好好地活著,珍惜眼前得來不易的緣分。我的事……就到此為止吧,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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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絮包廂上,禾玄靈主託著腮,美目含笑,輕輕「唔」了一聲。

緋衣使者嘖嘖搖頭:「這姑娘,真是死過一回,看得透透的。說得溫溫軟軟,刀刀見血啊。」

玄袍使者頷首:「執念本源自不甘與佔有。她親口劃下句點,便是斬斷邢蒼心中最後一絲妄念。此為解劫之始。」

一位福德正神捋著鬍鬚感嘆:「月將軍……當真心性通透。生前不爭不搶,死後也不糾纏不休。這般放下,反倒是大智慧。」

禾玄靈主卻忽然挑眉,眼底掠過一絲玩味:「放下?那可未必。」

她指尖在雲絮上輕輕一點,金光微漾。

下方殿中,阿月話音方落,正準備抱著小赤狐縮回師傅身邊,卻忽覺魂體微微一滯。

一道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輕輕托住了她。

與此同時,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再度響起,依舊輕軟,卻多了一分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淺淡如霧的悵惘:

「……其實,成親的這幾年,你送的梅花很美。」

「我知道你嫌我手笨,賬算不清,飯也燒煳。可你從沒真的讓下人短過我院裡的用度,我偷偷學女紅戳破手,你也會讓管家『不小心』多送兩盒白玉膏來。」

「後來……後來你肯看我,肯對我笑了,還給我打了那張貴妃椅……我真的很歡喜。」

她說著,魂體微微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小赤狐的尾巴,聲音輕得像嘆息:

「那些好,我都記得。只是……我們好像總是錯過。我想要你的時候,你心裡裝了別的人,別的東西;你要我的時候,我已經不敢要了。」

「邢蒼,我不再恨你了。」她抬起眼,望向他,紫眸清澈見底,映著他狼狽蒼白的臉,「謝謝你這輩子教會了我怎樣當個合格的妻子。我已經不想再回頭了。再見...願我們倆個在輪迴路上, 不會再相見。」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而望向凌雲,小聲道:「二師兄,我說完了。可以回去了嗎?桃子還沒吃完……」

凌雲大祭司眼底泛起溫和的波瀾,他鄭重頷首:「師妹...保重。」

話音剛落,阿月魂體周遭的金色光點開始緩緩流轉,身形也隨之漸漸淡去。

「阿月——!」邢蒼嘶吼出聲,想要衝上前,卻被兩名將軍死死按住。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抹身影一點點消散,如同緊握的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最後一刻,阿月似乎想起了什麼,忽然扭頭,看向始終沉默立於一旁的陀夜闕,唇瓣微動,用只有他(或許還有云上那幾位)能聽見的氣音,輕輕說:

「……夜闕,我不會忘的。謝謝你。」

冰藍的眸中驟然掀起波瀾。

下一刻,金光散盡,殿中央空空如也,唯有幾縷清冷梅香,若有若無地縈繞片刻,亦隨風逝去。

(雲絮包廂內,一片寂靜。)

緋衣使者捧著心口,低聲喃喃:「嗚……這孩子……怎麼能說得這麼溫柔,又這麼傷人……」

玄袍使者默默收起瓜子,輕嘆:「句句是真,字字是刃。月將軍此語,並非為傷人,而是……徹底了結。」

三位福德正神互相對視,皆緩緩搖頭,長嘆不語。那嘆息裡,有對阿月通透心性的讚許,亦有對邢蒼痴妄執著的惋惜。

禾玄靈主靜靜倚在雲絮邊,方才眼底那一絲玩味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悠遠而複雜的神情。她望著下方邢蒼那副失魂落魄、幾欲瘋狂的模樣,又看向阿月魂體消散後空蕩蕩的大殿中央,最後目光落在微微垂眸、身側拳頭緊握的陀夜闕身上。

「……真是的,」她極輕地自語,聲音幾不可聞,「為師不過稍稍『推』了你一把……你這孩子,怎麼連最後一點自欺的念想,都幫他斬得乾乾淨淨?」

她抬手,指尖似有流光拂過,雲絮下方的景象隨之模煳、遠去,金鑾殿的喧囂、邢蒼的嘶吼、群臣的譁然,都如同潮水般退去。

阿月感覺自己輕飄飄地「落」回了柔軟的雲絮上,懷裡的小赤狐醒了過來,關切地舔了舔她的手指。

「前師傅……」她抬頭,看向禾玄靈主,紫眸裡還殘留著方才說出那些話後的些許波動,不安地抿了抿唇,「我……我說得太重了嗎?我其實沒想……」

「不重。」禾玄靈主打斷她,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虛撫),語氣是罕見的溫和,「恰恰正好。藕斷絲連,最是耗神。你既已身死,便該與前世種種,有個清清楚楚的斷。」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又恢復那慵懶帶笑的模樣:「只是沒想到,你這小精靈鬼,臨了還補了那麼幾句『好』……是怕他瘋得不夠徹底,還是心軟了?」

阿月抱著小赤狐,把半張臉埋進狐狸溫暖的毛裡,悶悶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恨了他那麼久,怨了他那麼久,可真的要說『再見』了,忽然發現……那些不好的事,好像都模煳了。反而是一些很小、很小的好,記得很清楚。」

她抬起眼,眸中清澈,沒有後悔,只有一絲淡淡的釋然:「可能就像師傅說的,都過去了。那些好和不好,加在一起,才是『骨珈月』和『邢蒼』這輩子的緣分。現在緣分盡了,我把該記的記下,該還的……大概也還清了。」

禾玄靈主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輕笑出聲,笑聲如清泉擊玉,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與淡淡的驕傲。

「看來為師這幾輩子,倒也沒白教。」她將剩下的半個蟠桃塞進阿月手裡,「吃吧,補補魂力。今日這『小測』,妳過關了。」

她頓了頓,美目流轉,望向雲絮外那無垠的、流淌著時間與因果的虛空,意味深長道:

「只是啊……小狐狸,情劫這東西,不是你單方面說『再見』,就能真的『不見』的。」

「有些人,有些執念,入了骨,化了魂,即便輪迴轉世,喝了孟婆湯,也未必能洗得乾淨。」

「妳今日種下的『因』,他日未必不會結出意想不到的『果』。」

阿月捧著蟠桃,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前師傅話裡有話。她順著前師傅的目光望去,只見雲海翻湧,星河流轉,彷彿蘊含著無盡的奧秘與可能性。

「那……」她小聲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與忐忑,「我答應別人的『來世』……也算在裡面嗎?」

禾玄靈主回眸,對她眨了眨眼,笑容狡黠如狐:

「妳說呢?」

她沒有回答,只是廣袖一揮,雲絮載著她們,緩緩飄向更深、更靜謐的遠方。只留下那句意味深長的反問,與淡淡的茶香、桃香,一同縈繞在阿月心頭。

小赤狐在她懷裡舒服地蹭了蹭,發出細微的唿嚕聲。

第五日的「旅程」,似乎才剛剛開始。

而關於「情劫」、「輪迴」與「承諾」的故事,顯然還遠遠未到終章。

(回到現在)

車窗外,大月國繁華的街景如流動的光河,靳嘉的目光卻彷彿穿透了這片璀璨,落在了一百九十多年前,那座幽冥靜室冰涼的地面上。

她記得自己是如何一頁頁翻完那本厚重的「歷世書」,如何看著「骨珈月」的故事走向那個令人心碎的終局,又是如何看著阿月的魂體在金鑾殿上,用最平靜的語氣,與前世的一切——愛、恨、遺憾、虧欠——溫柔而決絕地告別。

當時, 最後一頁闔上時,靜室裡只剩下書頁靈光微微的脈動,和她自己壓抑到極致後、終於潰堤的淚水。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洶湧的淚。為阿月,也為那個在無數輪迴中掙扎、學習、受傷、卻始終帶著某種天真與執拗的靈魂——她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一襲素雅殿主袍的裙襬映入她朦朧的淚眼。

忘憂殿主不知何時已靜立在她面前,神色依舊是慣常的疏離與威嚴,只是那雙彷彿能洞悉世事的眼眸裡,難得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理解」的波動。她沒有說話,只是將一方素淨的、帶著清冽安神香氣的絲帕,輕輕遞到了靳嘉手邊。

靳嘉接過,胡亂擦了擦臉,鼻音濃重地開口,問出了那個從翻開書冊第一頁就縈繞心頭的問題:

「忘憂殿主……為什麼要讓我看這些?」

為什麼要讓她親眼目睹前世的傷痛、愚蠢、深情與遺憾?為什麼要將那些早已埋葬在輪迴塵埃中的記憶,如此清晰地攤開在她眼前?

忘憂殿主垂眸看著她,那張清冷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聲音平靜無波,卻彷彿帶著某種穿透時空的迴響:

「萬般皆是緣。」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靳嘉仍泛著水光的眼眸上,似乎想起了這孩子跌跌撞撞衝進神廟、蜷在紫藤樹下絕望得想放棄一切的模樣,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補充道:

「況且,妳不是在妖域發脾氣問了『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嗎?」

「可能,『訓導主任』聽到了。」

靳嘉愣住了。「訓導主任」——地藏菩薩在冥府內部的暱稱。那位發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幽冥至高存在之一……

「衪老人家給答案,」忘憂殿主的語氣裡,罕見地染上了一絲近乎「人性化」的無奈與一絲極淡的幽默,「一向都是這麼簡單、爽快。」

她看著靳嘉茫然又震驚的臉,緩緩說出最後那句點睛之筆:

「但,通常要腦筋急轉彎的。」

「……腦筋急轉彎?」

車廂內,靳嘉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嘴角不由得牽起一抹複雜的弧度。

簡單、爽快,卻要腦筋急轉彎。

是啊,多麼「地藏式」的風格。

沒有長篇大論的說教,沒有雲山霧罩的機鋒。只是將你那撕心裂肺的疑問,原封不動地,用一本記載了你所有前世因果的書砸回來——「為什麼這樣對你?問得真好!來,答案都在這本書,你自己看吧。記住要交報告哦~」

看你在輪迴中如何種因得果,看你如何被習氣驅動,看你在情愛名利中如何迷失又覺醒,看你如何在傷害與被傷害中學習、成長、了緣……最後,自己悟出那個「為什麼」。

沒有比這更「簡單爽快」的答案了。

也沒有比這更需要「腦筋急轉彎」的領悟了。

而靳嘉,也確實從那「歷世書」中,領悟了屬於自己的「報告」。

她不再只是那個憑著一股悍勇與倔強橫衝直撞的月面戰神,也不再是那個在絕望中質問「為何善意換來惡報」的委屈女子。前世的骨珈月教會她,有些傷痛並非全來自外界的惡意,也源於自身的執念與選擇;而那些看似無解的困局,往往在更長的時間線與更廣闊的因果視角下,自有其意義與出口。

於是,她悄然改變了。

面對以往會讓她瞬間失去耐性的人與事,她學會了按捺。不是壓抑,而是給彼此多一點理解和轉圜的空間。

她學會了體諒,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與侷限,有些「冒犯」或許並非本意。

她學會了在某些無關原則的小事上吃一點虧,不再錙銖必較,心境反而更為開闊。

她改掉了說話過於直接、鋒芒畢露的方式,將那份銳利化為風趣的機智,既能點到為止,又不失風度。

她不斷提醒自己,對他人要多一份體恤與溫柔。不是軟弱,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堅韌——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短短數年間,那位曾以脾氣火爆、心腸卻軟聞名的月面戰神,竟蛻變成了一個極好相處、性情柔韌、言談風趣卻不傷人、令人不自覺想親近的存在。

她還是她,骨子裡的俠義與熱忱從未改變,只是外殼不再那麼尖銳扎人,內裡卻更加通透溫潤。

就像一柄絕世寶劍,收斂了凜冽的寒光,藏鋒於樸拙的劍鞘之中,唯有在需要時,才會顯露其無匹的鋒芒與守護的決心。

而這一切的改變,都始於那間幽冥靜室,始於那本沉重的「歷世書」,始於那句「腦筋急轉彎」的點撥。

靳嘉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腕上一道幾乎淡不可見的舊痕——那是某次輪迴中留下的印記。

她輕輕笑了笑。

原來,所有的答案,早已寫在來時的路上。

只是當時惘然,未曾讀懂。

理解了自己與妖三的前世因緣後,靳嘉很難不用「邢蒼」的濾鏡去看待他。

起初,那是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抱歉」。彷彿虧欠了誰,又彷彿想彌補什麼。看著那雙相似的灰眸,看著他偶爾流露出的、與記憶中邢蒼重疊的某些神態——或許是沉默時的側影,或許是眉宇間一閃而過的固執——她就會忍不住心軟,會不自覺地退讓,會將前世與邢蒼之間那擦身而過、滿是遺憾的錯錯,悄無聲息地投射到眼前的妖三身上。

她心想:上輩子沒能好好相處,沒能有一個好結果,這輩子既然又遇見了(雖然是以如此荒誕的身份),或許……可以試著溫和一些,包容一些?或許,能有些不一樣?

結果是,靳嘉被他欺負得更慘。

她的溫和與退讓,在妖三眼中似乎成了某種默許的軟弱,或是別有用心的偽裝。他變本加厲地挑剔、冷言冷語,將王府中的不如意、對這樁政治婚姻的不滿,更多地傾瀉在她這個「完美卻礙眼」的王妃身上。

那些源自前世下意識的「體諒」與「包容」,並未換來預想中的緩和,反而成了滋長對方輕慢與怨氣的土壤。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那個午後。

柳姨娘——妖三頗為寵愛的一位側室,因揮霍無度、賬目不清,被暫時掌管部分內務的靳嘉嚴詞訓斥了幾句,並限制了月例。柳姨娘轉頭便哭哭啼啼地跑到妖三面前,添油加醋地訴說委屈,將靳嘉描繪成一個善妒刻薄、仗勢欺人的惡主母。

妖三聽罷,怒氣沖沖地闖入書房。

靳嘉彼時正在核對賬冊,還未抬頭,噼頭蓋臉的斥責便如冰雹般砸下。言語尖刻,充滿了不信任與偏見,將她這些時日謹小慎微的經營、偶爾的好意提點,全數否定,甚至牽扯到她「塗山帝姬」的身份與「別有用心」的猜測。

他罵得極狠,帶著一種被挑動了權威的惱怒,以及某種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對這段被安排婚姻的遷怒。

靳嘉起初還試圖解釋,但很快便住了口。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指責,目光落在妖三因怒意而愈發顯得凌厲的灰眸上。

忽然之間,一道靈光如同閃電,噼開了腦海中糾纏許久的迷霧。

眼前的人,曾經是邢蒼。

但「邢蒼」這個角色,早已不存在了。

他的靈魂深處,或許還殘留著某些源自輪迴的習性與特質——比如這雙灰眸,比如那固執起來便聽不進勸的脾性,比如某些深埋在潛意識裡的、對情感既渴望又恐懼的矛盾。

但九嶷玄蒼,是另一個個體。

他有屬於這一世的名字、身份、經歷、性格、選擇。他有他的驕傲,他的偏見,他的不成熟,他的荒謬之處,也有他未曾被前世記憶所定義的、獨一無二的靈魂軌跡。

將「邢蒼」的濾鏡——無論是遺憾、補償心態,還是潛意識的期待——投射在他身上,對眼前這個沒有前世記憶的妖三而言,何其不公?

這既是一種對過去亡魂的執著,也是對今生之人的一種無形的扭曲與漠視。

她是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而真正的他,從未被真正地「看見」。

想通這一點的瞬間,靳嘉心中那塊因前世遺憾而壓著的巨石,忽然鬆動了。

不是釋懷了對邢蒼的情感,而是清晰地將「前世」與「今生」劃分開來。

她緩緩抬起眼,看向仍在盛怒中的妖三,目光清澈而平靜,不再有之前的隱忍、委屈,或是那種模煳的「抱歉」。

那是一種抽離的、清醒的、甚至帶著一絲悲憫的瞭然。

妖三被她這樣的眼神看得一怔,未盡的斥責卡在喉嚨裡。

靳嘉沒有再辯解關於柳姨娘的事,而是平靜地開口,語氣如同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公務:「王爺,我明白你對我有很多不滿。但我們能否實事求是?」

她將手中那份早已準備好的、詳列柳姨娘近三個月支出的賬冊,輕輕推到他面前的桌案上。

「尊貴的王爺,」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可否請您過目?柳姨娘這三個月的開銷,總額已足夠您在城西另置一處不錯的宅邸了。」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面紗下的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那是她嫁入王府近十年來,第一次對妖三流露出屬於「靳嘉」(或者說,屬於那個曾名為上官靜雅、骨子裡仍是靳嘉嫿)的小小幽默與自嘲。

「要不,」她甚至微微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擺爛」的輕鬆提議,「三爺您動用私庫,把柳姨娘捅出的這個財務黑洞給補上?您若願意補,我便當是感謝您替我解決了一個需要熬夜通宵的麻煩。」

她抬起眼,隔著一層輕紗,目光準確地捕捉到妖三那雙因震驚和尚未消散的怒意而顯得有些怔忡的灰眸。

「屆時,」她甚至還輕輕笑了笑,那笑意雖淡,卻無比真實,彷彿卸下了某種沉重的偽裝,透出底下鮮活、狡黠又帶著點無奈的本色,「我一定乖乖站在這兒,任憑您教訓,保證……心裡不吐槽。」

說完,她甚至還隔著面紗,對他露出了嫁入王府以來的第一個「老闆,你開心就好」式的、帶著點戲嚯又無比坦然的笑容。

那笑容,不再有王妃的端莊剋制,也沒有了前段時間那種刻意的溫順退讓。

它屬於靳嘉。

一個看清了局面、放下了不必要的期待、決定用自己最舒服也最真實的方式,來面對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丈夫」兼「上司」的靳嘉。

妖三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桌案上那疊賬冊,聽著她那番夾槍帶棒又理直氣壯、甚至帶著點無賴氣息的「提議」,再對上她面紗後那雙終於不再隱藏情緒、清澈明亮甚至帶著點挑釁笑意的眼眸……

一時間,竟不知該繼續發怒,還是該先看看那該死的賬冊。

積攢了十年的怒氣與偏見,彷彿一拳打在了柔軟卻富有彈性的雲絮上,非但沒能造成預期的傷害,反而被一種更為直白、更為……難以定義的態度,輕巧地卸了力道。

書房內的氣氛,詭異地凝滯了。

而靳嘉,就那樣靜靜站著,等待著他的反應。

心中一片澄明。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與眼前這位「妖三殿下」的相處模式,將徹底改變。

不是因為前世的虧欠或補償。

而是因為,她終於學會了,如何與「今生」的他,真實地相處。

「十帝姬,我們到了Harpen's了」靳嘉向大哥翮羽借的司機對後座的靳嘉説。

「好的,謝謝你。」

靳嘉從容下車,抬眼看向眼前那座低調卻不失格調的建築。Harpen's 的深色木質門面沉穩內斂,透著一種不張揚的雅緻,與她記憶中邵夜偏好的風格不謀而合。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腕上的錶帶——那是邵夜在三百年前送她的生日禮物,樣式簡潔,卻陪她走過無數時光。指尖觸及冰涼的金屬,彷彿也觸到了某種沉澱下來的安定。

推門而入,溫暖的燈光與輕柔的爵士樂瞬間包裹而來。空氣裡瀰漫著咖啡香與舊書卷特有的氣息,混合著一絲極淡的雪松木調香薰。

她目光掃過室內,很快便鎖定了靠窗那群熟悉的身影。

「師姐!這邊!」花靈清亮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手臂高高舉起揮舞。

「嘉嘉,髮型好好看欸~Tony老師寶刀未老。」尚宜託著下巴,笑眯眯地打量她,語氣親暱自然。

靳嘉唇角彎起,心底因回憶而泛起的波瀾,在友人們熟悉的招唿聲中悄然平復。那些沉甸甸的前世、糾葛的因果、漫長的領悟,此刻都被眼前真實的暖意輕輕托住,安放在了一個合適的距離。

她邁步朝那處光亮與溫暖走去,裙襬輕揚,步伐從容。

窗邊的光線恰好,柔和地落在朋友們笑意盎然的臉上,也落在她即將踏入的、充滿生活氣息的此刻。

前塵往事如風拂過,帶來過悸動、傷痛與瞭然,最終都化為靈魂深處的紋理與力量。

而此刻,她在這裡。

活在當下,與友言歡,帶著所有的過往,走向嶄新的、屬於靳嘉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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